[4] 32度溫差的戀情

[4] 32度溫差的戀情

作者:處刑官林芷蘭

“張小姐,您是否已經瞭解,上級主管部門對遺體保存的最長時間設有硬性規定。您所選擇的方案審批保存期14日,算上第一天的處理時間,您需要在13日內將遺體運送至殯儀館,並將這些材料一併上交。“

“嗯,我知道了。”

一樓大廳,我翻動手中的一疊A4紙:死亡證明、身份註銷證明、遺體處理准許書、遺體處理過程說明書、保鮮能力證明、防疫許可、家屬授權書……十幾頁文書裡的幾張大頭照是那位鄭小姐以生者形象出現的最後一點痕跡,從此之後,鄭雅婷這個名字只屬於那具我精心處理後的屍體。

”如果無正當必要理由,逾期拒不火化是違法的。您作為遺體處理服務的委託人,視情節輕重需要承擔罰款乃至刑事責任,您理解嗎?”

“我明白。但是,她的家屬還沒有回來,所以現在還辦不了葬禮。如果這裡可以提供暫存的話……”

“沒有問題,張小姐。您已選擇的計劃包含臨時保存服務,放心。不過提醒您,遺體保存期是按照過世時間開始計算的,在這裡暫存的時間仍舊計入其中。因此,如果您存了太久,舉行葬禮的時間恐怕就不一定充足了。”

“我理解,但她的家長沒回來,我……”張小姐低下了頭,“唉,至少,我還想見她一面……”

“沒事,沒事。您可以隨時來看她。在這裡,尊者會被保存在專門的冷藏室,恆溫恆溼。不過您想進入房間的話,建議提前穿好厚實一點的衣物,畢竟開春了嘛,外面十幾度,溫差不小。”

“謝謝您,顧問小姐。”

“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大哈欠,“抱歉啊,昨晚睡得太少了。我待會休息一下去,如果您需要見鄭小姐的話,可以和前臺小姐說一聲,她幫您安排就好。”

為了在那青春肉體上施以相稱又不過度的雕琢,除了繞著遺體站立操作幾個小時的勞累之外,耗費的腦力同樣遠大於平常。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特意沒有設定起床鬧錶。

而後果就是,當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從西方的窗戶進入,填滿了二樓辦公室,橙黃色灑滿整面牆壁。如果不是強烈的夕照灑在靠牆邊的摺疊床和我的臉上,恐怕我會接著睡到天黑。點亮手機,現在是下午四點五十,我整理了一下襯衫,囫圇地將制服套在外面,穿上平底鞋下到一層。

“啊……您醒了?”,來上廁所的前臺小姐剛好遇到洗臉刺激精神的我,“您那位客戶,張小姐,和尊者關係真好呢。”

“嗯……”

我用毛巾一邊擦臉一邊回憶著鄭雅婷臨終前與我的談話,但客戶的情感關係當屬隱私,因此只是用“她們是很親密的朋友“搪塞過去,轉而問她張蘭蘭是否去探望了遺體。

“啊,這正是我想和您說一聲的事兒。客戶小姐來的有點頻繁,呆的時間也太久了。今天上午您上樓休息之後立刻就進去探視了大概一個小時,李偉陪著去的。剛剛三點四十客戶又來看望,這次李偉不在,我送她進去,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出來。您要不要去關心一下?”

尊者——名叫鄭雅婷的少女,生前與我單獨談話時,毫無遮攔地表明瞭她與委託人的戀人關係。但與之相反,張小姐卻在我面前一直以死者的摯友自居。這無

論是來自於對同性戀的自卑逃避,還是通過否認這段關係壓抑內心的分離焦慮,都並不是一種心理健康的表現。

憂心忡忡地乘電梯到達地下一層,從器材間的衣帽架上摘下我風衣一般厚重的白大褂,用員工卡刷開了第二冷藏保存室的對開門。氣動門打開後需要繼續走到短走廊的盡頭左轉,才能抵達存儲遺體和空棺的寬闊空間。而我的客戶張小姐,正跪在打開的紙棺旁邊,將頭轉向入口與我對視。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驚訝,或許以為我還在休息吧。

“真巧啊,張小姐。”,我決定撒個小謊探探虛實,“我剛睡醒,來看看冷藏室的狀態,沒想到恰好碰到您。您在這裡探視多久了?”

“我、我……我剛來”,少女的聲音有些沙啞和喘息,或許是不久前哭過?

目前沒有拆穿她的必要,我沿著整齊擺放的棺材之間的過道走到她身後。

“啊呀!請您……請不要把尊者的肢體取出棺身。”,遺體的右大臂卡著棺材的側板邊緣,纖細蒼白的小胳膊如同樹枝一般斜著伸向天空,癱軟的腕關節又讓修長的小手耷拉下來。“長時間這樣受力的話,腕關節會形成新的僵化模式,而且大臂與側板接觸的這裡壓強過大,時間稍長就會留下永久凹痕。”

“對、對不起!”,少女跪坐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雙手撐住地面,“對不起,我不知道!”

張小姐的回覆為何如此惶恐自責,難道我的語調過於嚴厲?確實,對於一名剛剛失去重要之人的少女,此刻不該用遺體破壞這類她難以接受的後果去警告。我連忙用更加柔和的語調找補了幾句:

“沒事的,沒事的,張小姐。”我彎腰,輕輕用手心撫摸她冰涼的肩頭,“失去摯……友的實在是一件剝奪和失控感極強的事情,我理解,還請您節哀。對了,您只穿這麼點進來——”

說到一半,才注意到這隻渾身冰涼的小貓身旁堆著一件薄羽絨服。我將衣物撿拾起來展開,輕輕搭在她後背上。

“還請您把外套穿好,這裡面太冷了。心情悲傷的時候受涼,很容易感冒的。”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少女的身體開始顫抖,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地上。她的精神崩潰了嗎?

“您、您冷靜——”

少女已經完全將我忽視,她突然向前探身將羽絨服抖落,雙手捧住鄭小姐冰涼的臉蛋。含糊不清的口中似乎不斷重複著道歉,儘管這種歉意早已不可能傳達。如此呢喃了十幾秒,張蘭蘭終於嚥下一口口水,猛地站起來,隨後頭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喂,您冷靜下,等等!”

突然的動作嚇了我一跳,讓我沒來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終於在電梯間追上了少女,我將她送到一層大堂,由前臺小姐暫時安慰照看。自己則立刻返回第二冷藏室,恢復鄭小姐的遺體。除了右臂被拉出棺外,她的腿部和麵部都被搬動過,因而略微歪斜。我先擺正少女的身體,然後輕輕揉捏她一直壓在棺材側板上的大臂,希望這種按摩可以恢復肌纖維的形態,以緩解那道難以消除的凹痕。

當我嘗試將少女如蔥的玉指掰直時,才注意到她的食指和中指沾染了一些液體:不像是淚水,反而有些黏糊。我下意識地將轉移了部分液體的手指放在面前觀察,可以拉出短絲,嗅聞起來是熟悉的氣

味……

欸——原、原來……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嗎,張小姐?

我和鄭小姐指尖沾染的,大概是活體女性私處分泌的粘液,而這粘液的唯一來源只能是剛剛在房間內的張蘭蘭。唯一尚未知曉的是,玩弄屍體的愛好是她潛藏在心中的最高秘密,還是面對戀人永遠離開自己的刺激才開始陷入瘋狂。不過兩者所指明的事情是一樣的——剛剛的崩潰絕不是裝出來的,張蘭蘭壞掉了。

用溼巾擦去液體,又用乾布去除鄭雅婷手上的潮氣。我站在她毫無生機的屍體身旁,俯身輕輕地喃喃自語。

“這是您自己說的哦,願意將死後的一切交給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張小姐在短短72小時內登記了6次探望,每一次在三十分鐘到一小時不等。前臺小姐反覆提醒我注意少女的心理健康,因為每次離開時她的雙眼都泛著紅暈,走路搖搖晃晃。

我只是淺淺笑笑,推說一直在盡力開導。實際上,她更應該被擔心的是婦科健康。每次張蘭蘭離開冷藏室,我都會立刻進入冷藏室查看一番。能看到鄭小姐纖細的小手、修長的小腿和柔嫩的足存有細微的移動痕跡,又或者小巧俊俏的腦袋輕微轉過一點角度。張蘭蘭顯然在臨走前會特意恢復遺體的姿態,但她信心滿滿的掩蓋並不能矇蔽慣於整理遺體的我。

鄭小姐沉眠的第四日午後,在目送張小姐離開後,我把網購的紫外燈揣進白大褂口袋,進入寒冷的死者世界。

即使只依靠肉眼也能看出這次幽會的激烈:少女的白襪有些扭曲,腦袋整體在水平面內偏移,脖子上的皮膚甚至已經有了輕微褶皺。相比起之前的幾次精心恢復,這次張蘭蘭只是將她的四肢放回了原位。不知是時間緊迫,還是演都不想演了。

我皺了皺眉,拿出那隻手電筒點亮。燈泡發出昏暗的藍光,但肉眼可見的部分只是紫外燈洩露的雜質。不可見的高通量360-370nm紫外線激發不飽和脂肪酸的烯鍵,在鄭小姐的臉蛋、細頸、右手和腳踝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密集淡藍色指紋熒光。

揉捏、拉扯、扼頸、咬嘴唇......一幕幕摺疊於高亮指紋中的畫面在我眼前展開。

哎呀,下手真重呢,張小姐。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要我幫她收拾殘局。

就算我聽勸地穿上了薄款羽絨服,室內的溫度還是比想象中更加難忍。開門的那位李姓小夥子告訴我,為了保持遺體抗腐壞和抗脫水的平衡,這個房間的精密空調特意調節了出風溫溼度。相比室外更加冰冷乾燥的空氣打在臉上,令人有些難以呼吸。

整間冷庫用白色地磚牆磚通鋪,地面上整齊擺放著60具棺材,6具一排,以字母表示,10具一列,以數字表示。我的雅婷被安排在2F,靠近角落的位置。並非每一具棺材內都保存了遺體。李偉介紹,這裡面的大多數都是空棺,冷藏是為了讓棺材紙板的溫度和溼度在長期放置下變得與期望完全一致——是為了消除屍體放入的過渡過程,長寧堂的做派就是如此精益求精。

他遞給我一副乳膠手套,和我一起輕輕掀開2F紙棺的黑色蓋板。

“嘶……”我下意識地倒吸一口冷氣。

與我分開了不到24小時的雅婷如同童話中的睡美人,仰面闔眼躺在白色綢緞包裹的凹陷中。她一米七四的高挺

身姿被陳小姐擺放得十分整齊,端正的面容安詳而平靜。眼皮嚴密地合攏起來,不似離開醫院時那般露出一道縫隙。略施粉黛的鮮嫩嘴唇似笑非笑,與蒼白的下巴對比非常鮮明,細嫩的頸子已然看不出搶救時切開的傷口。鎖骨、腹部、雙臂和腿部大面積地暴露,只有胸部和陰部被樸素的純白內衣遮蓋。

外露的皮膚雖然沒有鮮活肌膚一樣紅潤,但總歸有一絲含蓄的淡粉,絕不是預想中的慘白。這種顏色不像是隻在體表塗抹了一層化妝品那般粗糙,反倒像是浸潤了皮膚和筋肉,自然生髮出些許活力。

兩隻小手並沒有拘謹地貼在體側,而是與身體自然分開了五釐米,手背朝上放鬆地伸展。雅婷的身體比起健康時消瘦了一些,手背上沒了脂肪,筋脈和其間穿行的皮下靜脈透過一層薄薄的皮膚清晰可見。十根曾無數次在我身體上靈巧翻飛的玉指,此時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搭在綢緞上,令人忍不住吞口水。

“怎……怎麼樣?您對尊者的狀態滿意麼?”

小夥子並沒有他師傅那般自信,見我端詳著永眠中的雅婷許久沒有動彈,大概是以為有什麼顧慮或不滿。

“沒、沒有。說實話,我都沒有想到過雅婷還能恢復到如此美好的樣子。真的,我……我很喜歡現在的她。謝謝您和陳小姐的精心照料!”

和這個國度的絕大多數人一樣,我一直以來對喪葬服務保持著輕微的厭惡態度。模糊記憶裡的那場葬禮,照顧了我半個童年的奶奶作為告別的主角躺在雕刻和配色浮誇的棺材裡。她被癌症折磨得瘦弱不堪的身體在福爾馬林的溶脹下重新變鼓了一些,為了避免刺鼻的甲醛散發出來,用泛著詭異油光的保鮮膜將敞開的棺口牢牢包覆。蒼白的皮膚表面被塗抹一層膩子般的膏狀化妝品,一來模擬肉體的鮮紅,二來遮掩褥瘡,但額頭和頸部的褶皺處仍舊顯露出妝容下的蠟黃乾枯。得病前還算精神的小老太太被做成了蛋糕店裡的展示食品,供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瞻仰和虛情假意地告別。紀念堂中的氣氛就更加詭異了,明明是葬禮的主角,卻成為了不被允許討論的規則怪談——如果嫌晦氣的話又為什麼要來呢?

因此看到雅婷的第一時刻,我的本能將她劃分到生者的一邊,而拒絕將這純粹的藝術品與印象中的葬禮畫上等號。但很快上線的理性系統則認為,作為遺體保存行業天花板的長寧堂對於喪葬本質具有遠超內陸小縣城的定義權。因此應該只承認雅婷是體面的死者,而我可憐的奶奶是那野雞殯葬公司搞出的現代木乃伊。

雅婷真的死去了嗎?當然,我親眼看到她的心電圖在護士們全力搶救的同時變為一條直線,親自到公安局為她辦理了死亡證明,眼睜睜看著她的二代身份證被切紙刀砍下一角。此刻的雅婷無論再怎麼可愛,都只是逼真的玩偶。

但……我又何時觸摸過真正的雅婷呢?一天前我觸摸的是完全相同的皮膚,只是溫度上有所差異而已。我對她的一切印象都只是她的體表外觀、她的私部構造和她發出的婉轉音節構成的一層外殼。我又何時真正走進她的心呢?即使是相遇數十年的恩愛夫妻來說,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雅婷……”

我輕輕彎下腰,蹲在少女身前,將手伸向她柔軟的臉蛋。

“張小

姐!”,李偉有些著急地打斷我,從口袋裡遞出一副白色乳膠手套,“如果您需要觸摸尊者的話,請使用手套來避免汙染體表。還請您保持尊者的姿勢,避免隨意擺放肢體而造成壓痕和僵硬。”

我輕輕捏了捏雅婷的臉,緊緻而彈性十足的體驗甚至超出作為活體的我自己。聽說遺體處理需要摘除部分內臟,但她的胸腹沒有任何凹陷。輕輕壓一壓平坦而纖細的小肚子,掌心傳來的是非常自然的阻抗力,讓我一度懷疑長寧堂是否擁有不需要內臟處理的獨門秘技。

腦子中似有某種令人震恐的想法浮現出來,但良知和理性很快將其澆滅,變為引發自我嫌棄的灰燼。我的手指如同觸電一般縮回。

“張蘭蘭,你在想什麼……”

一邊呢喃自語一邊右手扶額。由於剛剛一直在接觸4℃的雅婷身體,我的整隻手掌都降到遠低於正常體溫的溫度。它如同一袋冰塊安撫我前額葉裡的躁動,如同一片鎮靜劑讓我的血液停止沸騰。

……

“雅婷……”

回到鄭雅婷家中,我開始收拾她的房間,對需要保留和丟棄的物品簡要分類。經過一兩個小時的整理,才將少女學習桌和書櫃抽屜裡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收拾好。這幾天來儘管身旁已經沒有她的陪伴,我在這張床上入睡時還是始終躺在熟悉的位置。望著空著那側床單上的褶皺,思考那是不是雅婷身體壓出的痕跡。

死亡之後的時間是靜止的、空間是無意義的,所以兩週前的雅婷和兩億年前的恐龍同處於某個均質虛無中。恐龍足印化石被世人收藏在博物館中,但我卻無法將床上拓印的雅婷身形永久存儲,這不公平。期待海陵成為龐貝是不現實的,所以只能用手機記錄這一景象——效果很差,平面照片無法復現床單表面的凹凸。

“雅婷……”

剝奪感讓胸口壓了巨石一般難以喘息。我不想失去雅婷,她不僅是我情感的安慰,也是我留在海陵的精神錨點。我如同地震前的老鼠一樣坐立不寧,在雅婷的房間裡來回穿行轉圈,本意是以肢體活動宣洩內心的焦慮,卻反而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雅婷……”

坐在車上發動引擎,我注意到自己虛搭在方向盤上的中指在輕微顫抖。盡力穩定呼吸、控制情緒,我放下手剎,掛擋踩下油門離開了小區。

“雅婷……雅婷……”

“哦!哦您想去看鄭小姐是嗎?請稍等,您的顧問和顧問助理都暫時不在……”

前臺的眉頭微微皺起,是因為我的臉色差嗎?不知道,我只想要雅婷。

“沒事!我馬上帶您去吧。”

她與我對視三五秒,主動敗下陣來,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工卡,牽著我不斷抖動的手腕走進冷藏室。

冷空氣暫時緩解了我的焦慮,讓我過載的大腦冷靜下來。前臺小姐幫我一起抬開棺蓋,她沒有穿厚制服,因此在這寒冷的冷藏室中待不了太久,我勸她離開。

“您、您真的沒關係嗎?我看您……”

我擺擺手,擠出一個微笑,示意她自己的情緒已經徹底冷靜,送走了滿腹狐疑、三步一回頭的前臺小姐。

“雅婷……雅婷……”

我只是重複地輕聲呼喚她的名字,我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個詞彙的音節,其他任何思緒都只適合直接用思維去傳遞——如果她不能讀到我的想法,那麼將它們說出口也沒有額外的意義

。前臺小姐慌忙中忘了給我手套,我倒並不在意這些了。我是鄭雅婷的,那麼鄭雅婷也是我的,這面前的美好肉體是我的,被她父母拋棄在此處的肉體是我的。我用自己的手直接觸摸自己的所有物,和用手握住了另一隻手一樣,又有什麼問題呢?

我記不得自己唸了多少次鄭雅婷的名字。或許全程一直都在呢喃,如同那兩三個音節是什麼起死回生的咒語,直到嗓子渴得冒煙。同時,我的手並沒有閒下來,順著她的脖子撫摸到胸罩,沿著表面向下揉捏小腹,然後掐了掐大腿。我的動機已經不再是檢查屍體處理的效果,而是用肉體接觸發洩自己對永別的抗拒。

前額葉中運行的倫理和邏輯構成嚴密的評估系統,如同洶湧慾望之河上的水壩。但靈絕對分離與肉觸手可及的錯位動搖了水壩的地基,並在混凝土內部產生極端的切應力。上午的念頭重新浮現出來,形成洶湧的洪水,超過抗剪極限的水壩立刻崩裂倒塌,再也沒有能夠阻攔我瘋狂念頭的東西了。

“我的雅婷……我的雅婷……“

我跪倒在少女身側,雙手搭上她的臉蛋輕輕揉搓。俯下身子,用自己的額頭頂住她的額頭。三十二度的溫差迅速剝奪我大腦的溫度,十幾秒後形成類似食用過量冰激凌造成的脹痛,卻無法阻擋那股愛意被熱流裹挾著流淌進無生機的頭顱。

“雅婷是……我的——”

沒等我說完,雅婷就緊緊親上我的嘴唇。她的唇帶著一絲強烈的苦澀,然後是刺骨冰冷。我突然沒有了伸出舌頭探索口腔的勇氣,只是淺淺與她唇吻。與遺體相處久了,自然會被她的寧靜影響。我心如止水地如此俯臥了一兩分鐘,直到整個嘴唇和口腔麻木凍得脹痛才掙扎著結束了接觸。

雅婷給予我這個極漫長的吻,極大激發了心底最為激烈的感情。為什麼我們要花大價錢找長寧堂處理遺體?自然是為了讓雅婷的外表更像雅婷,那麼,讓雅婷的性格更像是雅婷又有什麼不對呢?

雅婷輕輕伸出她的小腿,命令我撩起裙子跪坐在上面。纖細的小腿如同冬天的金屬欄杆一般,儲存的寒氣並非一層厚褲襪能夠阻擋。她白襪中的腳丫卡在我身後,腳背到腳踝的曲線剛好與我會陰到臀部的弧度相切,形成從前到後完全包裹的條帶狀冰冷。

冰冷從我前後的開口向體內滲透,但早已無法阻止逐漸燥熱的小腹。雅婷利用她平滑的肌膚摩擦我縫隙入口的凸起,讓我不由自主地左右扭動腰部配合。

“嘶……嗯……”

我的所有經驗都只來自雅婷,但現在這肉體卻讓我感到陌生。摩擦的刺激固然強烈,但包裹了一種奇怪的隔絕感。如同在那無比熟悉的愉悅感外面套上一層厚厚的塑料膜——不僅是由於局部神經受冷產生的麻木,更是因為雅婷仍舊保持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沒有任何熟悉的言語和動作。

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真讓人不爽。明明已經盡力地來回扭動腰胯,令結實的紙棺都有些鬆動搖晃,但身體和心靈的雙重異樣仍舊存在,令我無法自欺欺人地到達高潮。雅婷並沒有繼續用她的腿足撫慰,而是將自己的胳膊伸出棺外,用耷拉著的小手直接展開攻擊。

“脫下褲襪。”雅婷沉默地命令著我。

“嗚……不行,這裡還有這麼多屍體看著!就算他們不會說什

麼,萬一過一會陳小姐或者助理回來了……”

“把褲襪脫下來。”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

受迫於她不可推卻的威壓,我畏畏縮縮地撩起裙襬,用右手將褲襪的頂部向下褪了一點,同時拉下里面的內褲。雅婷要求我靠近一些,然後不由分說地將手伸進了我最核心的私處。刺骨的冰冷直接作用於已經因摩擦而格外敏感的部位,劇烈的刺激讓我像小腹被捅了一刀,立即做出彎腰低頭收腹的反射性動作。

雅婷三根最長的手指併攏,壓在我的洞口。三個堅硬光滑的指甲和其間柔軟粗糙的指縫構成搓衣板一般的週期性結構,來回挑動縫隙終點的凸起時,能夠產生強烈的酸脹。局部的刺激逐漸兌換為腦內洋溢的幸福、溫暖和回憶。

雅婷並沒有離開我,她只是突然變得文靜、沉默和順從。網上說,時而轉變性關係的主動方和被動方有助於調節情趣和營造新鮮感,強化情侶之間的感情聯結。因此我相信她的突變是良苦用心。

於是,我主動地向她索求更多。我的手移動到私處握住她修長的手指,引導食指和中指撥開那條縫隙,徑直鑽入洞內。被冰冷而充實的手指填滿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很冷、很痛,但也無比刺激。進來吧,雅婷,進的更深一些!

腰部不知不覺地前後抖動,靜止的手指相對於隧道開始小幅度前後抽插。四周沒有鏡子,但能猜出自己的臉上一定堆滿了幸福而痴情的笑容。我的呼吸不太順暢,只能張開小嘴喘息。

“滴——滴——”

自動門傳來電子音,有人來了!

我肩頭一震,跪著的雙腿迅速向後移動了半步,將被體溫捂熱的手指拔了出去。拔出的過程有些粗暴,隧道靠近口部的內壁被指甲刮擦,留下絲絲拉拉的輕微銳痛,但我已經沒有時間顧上。在一兩秒的時間內,我提起褲襪,放下裙襬,當氣動門打開的排氣聲響起,一切剛好恢復如常。

……

沒錯,無非是更改了幽會的地點,無非是需要適應接觸時的32℃溫差。我還是我,雅婷還是雅婷,雅婷還是我,我還是雅婷。有時候我去長寧堂那邊的地下室找雅婷,有時候我會找我裡面的雅婷,總之我們每天親密一兩回,關係反倒比之前更好一些。

如果我的一切性經驗都來自她,我就只會進行她教我的那些行為。雅婷的意識被雅婷獨特的行為邏輯證明,而當下每一次性愛中雅婷的動作都是她曾經的動作,於是,雅婷短暫地擁有了意識。

只是,似乎又一種被埋藏在腦海深處的危機感提醒我事情不會永遠這樣下去,提醒我一種更加激烈的剝奪正在步步逼近。夜深人靜的時候、高潮消退的時候,在那些通常被認為理性更加強大的時段裡,朦朦朧朧的遮蔽感會消散一些。此時我的神智能清晰一點,但也始終沒能回憶起一個星期前的我想到了什麼,直到那事情真的發生。

“是張蘭蘭嗎?我是鄭雅婷母親,我們剛剛搞完業務,馬上就預定機票回去。大概後天上午到海陵。”

一通國際電話揭曉了答案。危機感如同洶湧的海嘯,瞬間將四面漏風的幻想小屋拍個粉碎。掛斷電話,手機一個沒抓穩摔在地上,如墜冰窟的還有我的心臟。

怎麼辦……怎麼辦!

他們回來,雅婷的葬禮就要提上日程了!就算我死皮賴臉地要求參加

整場葬禮,不出一週,美好的少女還是會被推進焚化爐,在柴油噴射出的火舌中化作灰燼——她還活著啊,她還能愛撫我、能擁抱我、能安慰我的痛苦!只因為比我們的體溫低了一些,這是犯罪嗎?因為這個就可以把她燒死嗎!

徹夜輾轉反側。

……

“雅婷,他們要回來了。他們說回來就要燒掉你!”

回過神來已是次日,我跪在少女身邊。我是怎麼過來的?地鐵、開車還是……我是遺忘了過來的手段,還是此地此時只是我的夢境或幻想?我能否在痛苦到達頂峰時驚醒,然後發現雅婷仍舊安睡在身旁,呼吸均勻而平緩?

甩甩頭,將那些不切實際的期望丟掉,我撫摸著雅婷的臉蛋,她說她不想被燒掉。

那是自然。如今的世界,即使是罪大惡極的連環殺人犯伏法,也最多就是槍決、絞刑或者注射,哪裡有對無罪之人施以火刑的道理。我對這種中世紀魔女審判一般的迫害深惡痛絕,絕不能讓雅婷被他們搶走。

意識似乎再次中斷了一下,雅婷的一條腿已經伸出了棺材。手指過於纖細而鋒利,上次將我敏感的部分劃出一個口子,回家才注意到內褲已經染上了點點血跡。估計她也因此愧疚,因此這次體貼地選擇了更加肥厚而光滑的小腳。白色輕薄布料中包裹的美好存在輕輕搖晃著,誘惑我的心。

嘛,離開的事情待會再說,讓我先來滿足迫不及待的雅婷吧。

畢竟是用於行走的器官,儘管現代人的足部被鞋子保護起來,但還是有一種不潔的印象令人心存芥蒂。因此,使用前的檢驗是必要流程。我扯下她的白襪,露出修長的腳背和肉感豐富的足底。跪在一邊,我雙手捧起她的腳踝,將足底抬起,湊近去嗅聞。

還好,除了一絲淡淡的腥味外幾乎毫無味道,手指在足心輕輕擦拭也沒有感覺到黏溼或灰塵。輕車熟路地褪下褲襪,露出花蕊,我忐忑地向前探腰。厚實的足弓中部緊貼花蕊的核心,五根腳趾涼絲絲地貼在小腹下方,一切體驗符合我的預計。我雙手抱住她的腳腕,向前推至小腿與大腿摺疊,一隻手繼續握著腳踝晃動她的腳丫,空出另一隻手撫摸她光滑細嫩的大腿。

這種新奇的刺激給身體帶來了強烈的衝擊,很快我和雅婷的接觸點就傳來一陣陣輕微觸電的酥麻。那種衝動的情慾令我下手不知輕重,開始肆意掐揉她的大腿,直到頂點的到來——

“雅婷……要,我要……好舒服……”

我身體向前一撲,長寧堂的技術保證了關節的靈活,她的整隻小腿與大腿摺疊起來,膝蓋貼著胸口。巨大的反作用力通過足跟傳導到脆弱的外陰,本應產生的疼痛被腎上腺素隔絕,只剩下衝擊疊加的快感。腳趾頂在盆腔中心,一瞬間的疼痛像是要捅穿肚皮踩踏子宮。

這種痛苦反而激發了我的熱情。在高潮最猛的那十幾秒中,我保持著這個姿勢,雙手前伸狠狠地掐住鄭雅婷的脖子——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掐她。我將被玩弄一年多,昏迷四五次積攢的反抗慾望集中發洩,雙手像是真要殺死她般猛烈按壓,虎口緊緊卡住那嬌嫩的肉。雅婷的頸椎嘎吱作響,似乎腦袋要被我折下來一樣。

當高潮接近尾聲時,手部肌肉的葡萄糖也接近消耗殆盡,我鬆開了痠痛無力的手。由於血液已經被置換,雅婷的脖子

上不會出現淤青,但那凹陷不知要多少時間才能完全恢復。

我離開少女的身體,將她扭曲的腿重新擺好,丟在一旁的襪子套回裸足上。剛剛做的似乎太激烈了一些,小腹和外陰傳來陣陣隱痛,讓我走路都有些搖晃。既然雅婷親口請求救贖,我自然不會退縮。

計劃已經在心中逐漸成型。

客戶張蘭蘭今天第二次來到長寧堂的大堂,被在此等候多時的我抓個正著。

“陳小姐,我和您商量一下……”

“等一下,張小姐。那個,您很思念摯友,你們的感情實在令我動容。但是我不得不建議您剋制會面的次數。生者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水蒸氣可能會對尊者的身體產生不利,這已經被我們考慮在內,但您看望的過於頻繁,或許會影響到保存時間。”

我急忙攔在少女面前。所謂的呼吸汙染其實是謊言,我只是不想縱容她越來越激烈的玩法弄壞遺體,也厭倦了每次替她收拾殘局的勞累。無論再怎麼可愛的蘿莉姑娘,我也不想每天沾染幾次她的陰道分泌物。

“不……您誤會了。日後不會麻煩您了,我來接鄭雅婷回家。”

“啊……啊?她的家屬回來了?”

“嗯,明早到達。我先接她去殯葬公司。可以麻煩您幫忙給她穿衣嗎?”

“欸?這個不是殯葬公司負責的嘛?我做也可以啦,不過你有帶衣服嗎?”

少女遞出無紡布袋。我簡單查看一下,裡面是一套黑色水手服。雖然年輕女孩沒有必要非得穿專門的壽衣,但作為不差錢的大戶人家,用舊校服作為葬禮服裝……

當然我沒有違背委託人意見的權力,只能默然點頭,帶著衣服走進冷藏室。給柔軟沉重的遺體穿衣實在是個麻煩事,我費了好大勁才將那套衣服穿好。

少女的遺體穿上了純黑色水手服。化纖混紡布料厚實而光滑,大翻領的邊緣縫了一條暗紅色條帶,這是海陵第二實驗中學禮服上用於識別入學年份的標誌,酒紅一般的暗淡色調正好與遺體告別場合的莊重與剋制相符。袖口釦子被紮緊,深黑的布料與雪白微粉的手背對比,洋溢著寧靜的美感。

相比起作為發源的日本款式,這條黑百褶裙的長度更加保守,裙底遮蓋了半個小腿,不過這種樸素傳統的風格反倒挺適合作為遺體的裝束。張小姐沒有帶來鞋襪,或許是之後會專門購買乾淨的鞋。因此雅婷粉白的纖細小腿從純黑裙底中探出三十公分,隨後在腳踝處進入更白的棉襪,如此形成的過渡倒也有一絲清純而誘惑的味道。

鄭雅婷是我一年多的從業生涯服務的第三名年輕死者,這樣的機會平均半年才會遇到一次。臨別時我心中有了一絲不捨,不甘就這樣將自己的藝術品拱手送人,並在幾天後付之一炬。

我精心地整理著她的表情、妝容和衣著,如同老母親給即將出嫁的女兒化妝。拿出實驗室裡常用的那種滴瓶,吸取其中粘稠的液體在她的額頭、雙肩、雙手背、肚臍、兩側胯骨上沿、兩側膝蓋和腳背的白襪上各點了一滴。這種特製的香水只有極為清淡的檀香味,但其中的化學成分可以掩蓋一些無法避免的屍體異味,同時在0-20度內具有接近穩定的揮發速度,維持一兩週綽綽有餘。輕輕釦上棺蓋,我緩緩嘆了一口氣。

“這下真的再見了呢,鄭雅婷小姐。”

說是再見,就算幾十

年後真的能去天國,恐怕要會面的人也會多到根本無法接待吧。

我走出冷藏室,坐電梯回到一樓大廳,撥通了張小姐的電話。

“張小姐,尊者準備好出發了,您看什麼時候聯繫那邊來接?”

“啊,那個……我的車可以開到門口,您搭把手,一起把她抬上去可以嗎?”

我的疑惑太過強烈,以至於不小心說出了口。

“等下,您、您自己接嗎?這種事情肯定要殯葬公司……”

“他們太忙了,所以我來把她送過去。”

不對勁……這種事情怎麼能讓一個小姑娘……

“不、不行!遺體需要冷藏保存,而且就算距離不遠,這麼大的紙棺也放不下後備箱……”

“沒事的,我有一輛小貨車……嗯,借來的。”

少女的發言漏洞百出,甚至讓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吐槽。不過,心底的小惡魔在耳邊低語,讓我放她一馬,看一看這個矮個子女孩究竟能搞出什麼名堂。

“就算如此……您的要求不太符合常理,雖然我們沒有干涉客戶提取遺體的權力,但我還是強烈建議您找專門的殯葬公司代勞,原則上…….”

“不,我今晚必須要帶雅婷走!我已經支付了費用,按照要求辦完了手續。我、我在網上查了,委託人接走遺體是合法的,只要可以提供避免遺體腐爛的條件。”

“好吧,好吧。”我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但心中卻有些激動雀躍。

讓我猜猜,要麼是張小姐對於委託金的數額不滿,要麼是她對鄭小姐父母的不聞不問而氣憤。不管動機如何,這遺體明天早上一定是不會交到鄭家手中了。無論是挾屍要價,還是準備將這一切掛到微博上痛批,總之從少女堅定的聲音中,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我叫她將車開到後門,自己則去找前臺小姐要來升降車庫門的遙控器。在地下室玩了一刻鐘手機,張小姐終於打來電話請我開門。

……

“呃……這是你的……車?”

“嗯,這是有冷藏功能的。”,張小姐從司機位跳下,指了指駕駛室後方。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著駕駛室和貨廂之間,如同家用空調一樣尺寸的製冷外機,無奈的按著額頭,“我的意思是說,這車是租來的吧,不和人家說明用途的話,拿來送鄭小姐是不是不太合適?”

“嘛……”,張小姐賣萌,打馬虎眼。

四米二的貨廂近乎將整個卸貨區佔滿,車頂還有差不多半米就會蹭到天花板上垂下的日光燈管。張蘭蘭跳上後防撞槓,一手拽著左側門的鎖杆保持平衡,一手向下拉動後門的鎖閂,車門在自重作用下緩緩打開。車廂內壁包裹一層白色的玻璃鋼面板,底部則鋪了一層印有防滑花紋的銀色薄鋁板加固。地下室的燈光照進空空蕩蕩的車廂內部,待會要把少女放在這裡面嗎?

“張小姐……我再問您一次。”

“嗯?”

“帶她走的話,您會對她好嗎?”

“啊?您、您什麼意思?”

“您回答我就好,您會愛護我的作品嗎?”

“嗯……?,”少女輕輕歪頭,似乎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當然啦,我......我很喜歡她。“

“好吧。”我將擔架床頂在貨車尾部,用腳踩下輪子上的剎車。“來搭把手,把鄭小姐抬進去吧。”

心臟在瘋狂的跳動,手心裡捏著大門的鑰匙。

我確實是個壞孩

子,但是這樣的事情,之前也只做過一次。

那一次,被目光銳利的老闆娘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拎起衣領。我的兩隻手因窒息下意識鬆開,還沒來得及放進口袋的幾支自動筆落在水泥地上。周遭的同學們被這裡的事情吸引,紛紛轉頭來看,讓放學時分喧鬧的小賣部驟然安靜了不少。幾根新款自動鉛筆擲地有聲,如同法官敲下宣示判決的木槌。

這個中年女人伸出她的右手,於是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不過,我的臉上很久都沒有東西落下來。或許是她意識到了現在已經是21世紀的法治社會,又或者其實這個女人本就沒有父親那麼暴躁。總之當我睜開眼試探性地觀察時,粗糙的大手只是憤怒地握成了拳頭,但並沒有攻擊的架勢。

脖子上的壓力小了不少,我被放了下來。但事情並沒有結束,懲罰才剛剛開始。

“偷一賠十,你沒看到嗎?”,她用下巴指了指懸掛在門口柱子上的四個大字。

“我……我會攢錢賠的……”

“扯蛋!你還挺會偷,選的都是晨光的哈!賠得起嗎?那兒有電話,把你家長叫來。”

“對、對不起!我……我一定會攢著賠您的,九、九十塊,我這個學期一定給您!別找我家裡,我……”

“不給你家長打電話是吧,那好,我叫110來。讓他們看看三小教出來的都是個什麼東西!老孃這幾天掙得還沒有丟的多,終於讓我抓住你這個小毛賊……”

”我是初次作案,之前的事情完全不是我乾的“,這樣的辯解沒有任何意義。不情不願地提起話筒,短粗的手指一個個按下號碼……

這就是全部回憶了,之後的事情反而記得不深,估計是我媽來處理的吧——如果來的是父親的話,巴甫洛夫的大手會發力,讓我永生難忘。

這次不會的,不會的......我撫摸著自己的胸口。

八點整,第一輪晚高峰已經結束,第二輪還沒有開始。地鐵列車上站立的人不多,給予我充足的空間抱住自己,壓制那令人手抖的興奮與不安。

“前方到站,西山工業區南。列車行進方向右側開門……”

但工業園並非目的地。下車之後在幽暗的小路步行3.5公里,即使在治安極好的海陵也令人相當不安。我從身後揹著的大旅行包側面,掏出那把陶瓷水果刀揣進口袋裡,希望這單薄而鋒利的小刀能護我周全。

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小鎮外圍幾百坪的地皮上就是雅婷家的公司。這裡地租便宜得多,又可以充分利用幾公里外工業園的集聚效應。鄭家夫婦的商業頭腦確實出眾,只不過她們也無法預知,稀少的人煙反而給我的行動帶來了更大便利。掏出口袋裡銀白的鑰匙,插入金屬格柵大門上的掛鎖,我輕鬆地將第一道防盜措施解除。和這把鑰匙一起從鄭家住宅裡偷出的,還有車庫門的報警器——為了節約地皮,院內二層建築的首層特意加高到四米當作車庫和冷藏庫,二層則是辦公和儲藏工具的地方。

十幾分鍾後,一輛冷藏車駛上了鄉間小路。

“啊?這個是?”張蘭蘭疑惑地看著陳筠手中提著的藍色保溫箱。

5公分的聚苯乙烯隔熱層套住內部的小盒,盒子裡裝著從鄭雅婷腹腔中掏出的腸子。腸管已經被李偉清洗成略微發黃的蒼白色,又被填入大量碎冰保鮮。

“這個是,處理過程

中為了保鮮而取出,單獨處理的內臟。如果講究的話,這部分應該在葬禮結束後與尊者一同火化,所以請您妥善保管。”陳筠將箱子放在車廂地板上。

張蘭蘭不置可否,輕輕嗯了一聲。她將紙棺拖到車廂最內側,保溫箱並排放在旁邊。這裡是最靠近冷風機出口的地方,開機後很快就能到達低溫,而不需要等整個空間冷卻下來。

“還有這個,報價單、發票,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單據。不過,張小姐…….”

“什麼?”張蘭蘭跳下車廂關門,另一種手接過遞來的文件夾。

陳筠沉默了幾秒。她的腦海中會想起三個月前同樣安靜的一個夜晚,五十歲的長子帶人低調地接走了老母親。第二天清晨,其他子女領著吹拉彈唱的人馬撲了個空。聽說這只是個開始,後來因為遺產的事情鬧上了法院。

希望蘭蘭不要把事情搞得這麼庸俗而無趣,至少期待她對自己的作品上心一點。陳筠猜了猜張蘭蘭會把屍體帶到哪裡:看上去她沒有自己的住房,因此目的地只能是某間出租屋、城郊的橋下,這樣惡劣的環境會讓本應中溫保存的屍體在三五天內就出現暗淡和僵硬,一週出頭就會產生難以忽視的異味。

不過這倒是不用擔心。少女畢竟不是法定監護人,只要家屬報警,警方很快就會從租車記錄中找到潛逃的證據,不出三天她就會被抓捕歸案。就算她藏得更好,一具逐漸腐敗的屍體也會讓躲藏變得越來越棘手。一名少女在海陵,悄無聲息地處理一具屍體是不可能的——希望事情不要鬧到這麼大,她也不希望張蘭蘭這位將自己的藝術作品視作極端享受與生者代償的知音客戶背上刑事責任。

“沒什麼,不管怎麼說,一路順風。”

“嗯,再見啦。”

張蘭蘭跳上駕駛室,關門發動引擎。一邊揮手告別,一邊順著斜坡開上長寧堂後門外的小巷。晚九點半的海陵仍舊繁榮,很快這輛冷鮮運輸車就會匯入幹路的車流,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於無形。

回到地面,手機的GPS才重新開始工作。張蘭蘭點了幾下手機,設置導航APP的終點。

LCD的白色背光打在臉上,照亮她興奮而略顯病態的笑容。海陵的夜不屬於張蘭蘭,但雅婷的夜屬於。於是,這名少女心中佔有和被佔有的雙重慾望擊穿了50mm聚苯乙烯和玻璃鋼的阻隔,心甘情願地用自己清白的檔案和剩下四五十年的未來換取一場32度溫差的戀愛。一切的罪魁禍首就那麼心安理得地靜靜躺著,躺在承受一切的少女身後一米處,完全依賴一兩週前還是乖女孩的戀人帶自己逃離女巫審判。

昏暗的小巷被鹵素大燈照亮,張蘭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長寧堂樓頂,飛鶴銜羽的LED燈箱發出與以往相同的慘白。導航軟件計算好了路線,輕柔而不帶一絲感情的女聲打斷了少女的片刻猶疑。

“開始導航,剩餘2413公里,全程34小時19分。夜間開車,請注意交通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