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人是妖

第四章 是人是妖

作者:不會變成惡龍的少年

不知何時醒來,只覺得天昏地暗,徐昭儀起身而望,發覺是記憶中的燃燈古舊,富麗堂皇。

玉峰塔的高聳之上的舊日器物歷歷在目,寶具,桌椅,香爐,玉鈁。

身上的金絲綢緞被褥還殘留著屬於他自己的溫熱,上面龍飛鳳舞,極為尊貴,青鸞玉凰飄然於中,九羽金尾矗立而上,百鳥朝鳳,九五之尊,稱得上是僭越。

可惜這是在玉峰塔,高出無人,那怕是人間皇帝也無法涉及,在這裡她才是王。

徐昭儀起身,他臉上淤青遍佈,渾身上下殘留著昨日留下的痛楚,他撫摸著身體上那些抓咬的齒痕,像是一種烙鐵留下的烙印,深深刻印在他的身心之中。

這是他曾經的閨房,裝飾如舊,此刻卻猶如囚籠,摺疊好的衣物放在其上,視線放過,像是昨日如舊的觸目,他翻身而起,將自己那任由他蹂躪的胴體穿上最後的尊嚴。

衣裙翩翩,娉婷婀娜,她曾誇自己好看,閱人無數的雙眼看過歲月變遷,滄海桑田,可那雙眼卻停留著對他病態的愛戀,充滿了扭曲和瘋狂。

壓抑的內心,羞恥的做作,徐昭儀依舊拜倒在她的裙襬之下。

就像生如父母一般,吃喝不愁的時日就像母親一般,咿呀學語到如今與她一般高。

直到那一夜的寂寥,她領著自己進了一處屏風,欲水湧泉下,換了副面孔。

他穿好衣裳,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再一次穿待齊整,這張臉,不知看了多久,歲月變遷,卻只道是,紅顏薄命,牢記著那日日夜夜的叮囑,徐昭儀看著窗外,今日,怕是要變天了。

算命之人的言語還殘留在耳畔,彩雲觀前依稀見,山中無涯。

何為家,眼角滲出了淚,輕輕抹去,免得花了妝,做好一切之後,他起身而走,輕輕的推開門扉,走了那不受控制的天地之間。

玉峰塔很大,就像他曾經的世界的邊界一樣,這裡只有寧素素和她們一家,不曾有外人,塔身宏偉,卻‘外強中乾’。

裡面裂紋彌補,此刻依舊屹立不倒像是蛛紋崩裂的陶瓷,依舊有形,卻神魂不在。

凝望深淵,塔中早已迸裂到了極致,遠望塔底黑黢黢的一片間像是吞噬一切的所有,無所睥睨。

拾階而上,一步一腳印,像是踩在死去之人的屍體之上,見證著前年古樸的僧塔,踏碎時間,越過長河,撥開雲霧之時,他來到了塔頂。

日出之時的雲端還殘留著雲濤連曉霧的氤氳,光暈散落,灑在憑自欄杆之人那細如朝雪的髮絲之上,那淺如光暈的像是在她的身上燙上一層金輝。

寧素素轉過身,眼神古井無波但又深邃而讓人捉摸不透。

徐昭儀看不出她心中所想,是怒是喜,還是如何,一概不知。

【看來你都知道了。】

開門見山,沒有拖泥帶水,寧素素眼中出現了一絲笑意,不知深淺,卻又帶些玩味,沒有以往的大人照顧孩童,而是一種談判的姿勢,像是有了些距離。

【是的。】

徐昭儀沒有否定,對方萬世修為,早已臻至化境,翻雲覆雨只在抬手之間,窺探天機都可施展一二,何況他內心所想?

莫要將上位者當傻子,特別是養育了自己這麼多年之人,不說知根知底,至少通透熟絡。

【不恨我嗎?】

寧素素走上前來,為他整理衣裳,動作輕車熟路,就像是聊家常一樣,可話中卻綿裡藏針

,讓徐昭儀咬牙切齒。

可……徐昭儀眼神顫動,那怕自己之前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此刻也真正面對對方,心中也是久久無法平靜下來,落石既定,那怕此前多有準備但依舊濺起無數水花,凌亂了他的心思。

【沒關係,你恨我也沒用,當初你父母的滋味確實不錯。】

寧素素稀鬆平常的說著,落在徐昭儀的耳中猶如平地驚雷,他瞪大雙眼,神情麻木,起初他並不相信那則讓他內心天崩地裂的消息,可如今聽著對方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語,徐昭儀只覺得雙腿發軟,險些昏死過去。

【依依,我的孩兒,之前不是同你說過麼,做人做事都得有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本領,不然你依舊是在我身旁的小雛。】

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徐昭儀眼角的淚水,寧素素細心的教育著,就像是真的憐惜愛護著自己最喜歡的玩物和孩子,在她眼裡,似乎親出己身的寧凝都像是收養而來的。

那怕事先有所準備,此刻聽著對方脫口而出,徐昭儀還是渾身顫抖,怒意與驚恐交加在一起,編織著讓他大腦空白的網,撲滅著他心中的一切,曾經對寧素素的愛戴與疼念,現在在一絲絲,一段段的崩毀。

她的嘴角依舊啜著笑意,就像是稀鬆平常那般對待著任何人任何事,彷彿這不相識一個驚天動地的讓她被人記恨的大秘密,更像是藏在內心深處早已積灰髮麻的古樸舊物,自人提醒才下意識的取出而來。

毫不在乎。

徐昭儀眼圈發紅,他顫抖的想要抬起手指著對方,身體像是用上的所有的力道,他是如此的卑微,對著對方唯命是從,那怕是玩弄自己的身體,虐待自己的身心他從不反抗,就像那是天經地義那般……可這次她卻是殺了自己父母的仇人,還對此誇讚味道……

不……

拼盡全力的指摘卻被寧素素那將其撫養成人的手輕鬆壓下,她沒有用多大力,僅僅依靠著溫潤如玉的娓娓道來與根植在徐昭儀言行之中的價值灌輸,就像是世間道義的束縛,勒緊著禁錮在徐昭儀身心之上的枷鎖。

【我的孩兒,你還是如此這般行事莽撞,不聽不聽我的勸阻】

最為溫柔的警告也是嘴下留情的勸慰,寧素素還是如此前那樣對徐昭儀充滿了寵溺。

【你不是要真相嗎?這就是……不過你真是不聽話,總是給我惹出些麻煩來。】

寧素素悄然微眯,雖然這番真相有些殘忍,但紙終究包不住火,既然躲在暗處的暗箭難防,那不如直截了當的開門見山。

此外,她也懶得瞞下去,畢竟如今目的達到,這玉峰塔她也不想再待下去。

撫摸著小腹,寧素素感受著孕育,勾起唇角。

只是此時徐昭儀對此一概不知,他只是握緊拳頭,久久不能平靜,回憶著記憶中總是出現在夢中的兩道模糊身影,他終究還是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

模糊的親情就像海水沖刷的斑駁,早已沒了感情,卻有著那細如髮絲的情絲,還有那血淋淋的另一條,此刻卻是飼養的奴主,親自扯下,冒著鮮血,恐虐著他的一切。

怒意衝入腦海,驚濤駭浪間他拔出一旁的長劍,眼神中回憶著關於與寧素素在一起的一切,發覺一切都像是一場幻夢,撕扯下來全是骯髒下流的邪淫無情。

他眼神漸漸變得凌厲,碎掉最後一絲扭曲愛意的念頭,他再也沒有顧及的直接砍向眼前的寧素

素。

揮劍如芒,像是海出如龍一般瞬間就斬落而下,寧素素沒有退避,而是任由對方那全力一擊砍在胸口。

布帛撕裂,那鮫俏襦裙抹胸順勢撕裂,原以為會是血肉模糊的骯髒一片卻露出的大片雪白,曾經哺育過徐昭儀的地方此刻卻像是金剛不壞一般。

細下一看,發覺那胸口處似有弧光閃過,再定睛一看發覺那像是鱗片一般的色澤此刻正微微起伏。

古劍發出與那鱗片相互攻伐,甚是刺耳的尖嘯聲,在當下格外尖銳。

大片的雪白白膩,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展現出來,要是換做旁人,如此折煞她寧素素,早已碎屍萬段,碾為齏粉。

可對方是自己最寶貝的孩兒,不能殺不能剮,而且道理講不聽,那隻能下狠手。

【你就這麼對你孃親?!】

寧素素的話語裡帶著些許怒意,只是更多的是對方因為受到蠱惑而對自己的忤逆,就像自己盡心照料的花蕊,被那夜裡蟊賊偷盜而去,甚至還對自己兵戎相向,著實可惡。

【欺尊犯上,該當何罪?!】

寧素素一把握緊砍在身上的長劍,隨後奪過,她身體金剛不壞,如今沒有章法的砍殺不過是撓癢。

【你不是我孃親,你只是一隻作威作福的妖孽,我要還著天下太平,身前是妖,身後是道,我無路可走。】

徐昭儀平靜的說著,他咬破舌尖,隨後運轉此前早已在心中默唸無數遍的道家功法,那一字字宛若章下金言,讓其腳底開始摶風而起,周圍漸漸開始飛沙走石,天地之間也開始出現亂象,原本平靜的玉峰塔也開始地動山搖。

他眼神開始變得通透,扶手而上,吸風飲露間汲水而立,一柄長劍旋即入手。

隨後他三千青絲化作白雪,整個氣勢陡然攀升,眼瞳也化為鎏金瞳,竟然衝破了此前禁錮,達到了未曾擁有的高度。

寧素素不禁也微微睜大雙眸,對此也有所訝異。

【竟然是道法?!】

此前她一直不準徐昭儀修行道法一直都是強行灌輸自己的妖法,所以那怕徐昭儀內力高深,連一些舉世大妖都無法與之媲美。不過正因為如此,修行妖法後再去修行其他功法會出現五行相沖,導致經脈逆轉,最後爆體而亡。

這也斷絕了修行道法的可能,畢竟她也未曾教授徐昭儀妖道並雜之的法門,並且這功法世間罕有,她也未曾外傳。

難道……

她探出神識,發覺對方體內妖法竟無,完完全全的一滴不落的全都消耗殆盡。

只有那磅礴而出的宏大道法,此刻驚擾天動異象,甚至足以與自己平分秋色。

【什麼?】

寧素素收起了玩弄的心思,聚精會神的凝視著徐昭儀。

徐昭儀沒有回應,他感受著體內那烘托而出的極致法力,旋即按照日夜兼程修行的劍術朝著寧素素削去。

寧素素不敢怠慢,她活過萬千歲月,面對過無數生死勁敵,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讓她感受那種黑雲壓城的緊迫。

九天恢宏之下,整個山巒都在地動山搖,彷彿天崩地裂,山河勢迸。

看著那並立而行的御劍術,她知道,這次,他她可能要控制不住火勢了。

……

東齊國,京城。

皇帝徐封珏正百無聊賴的批改奏疏,只是感受著那久違曾見的波動,她瞬間睜開雙眸,隨後起身,隨即趕緊走出議事殿,來到觀星臺,在早已感應異象的監正帶領下趕到,然後調動觀星鼎勘察。

勘察須臾之後,她旋即看著東南方的位置,隨即眯著雙眸,心中思緒萬千……

【來人,為我擬定一份聖旨。】

徐封珏說道,話裡話外十分急切,隨後侍女趕緊端來筆墨紙硯將其擬定。

【敢問陛下,聖旨應當發往何處?】

徐封珏聞言,不假思索的說道。

【直接發往東南各路所有路縣,並即刻命所有知府立即執行旨意,不得有誤,違令者,斬。】

說完,徐封珏隱沒身形,隨後回到那深不可測的皇宮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