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優·夏洛克偵探事件簿-序章-東方快車沉眠案
作者:四氯化碳
在十月的蕭瑟秋風中,弗里斯蘭的田間逐漸浮現出深秋的景象。西行的夕陽溫柔地撫摸著金黃色的玉米與小麥,明晃晃的金色顯得更為濃郁明豔。麥穗和粗壯的玉米稈在秋風之中起伏搖曳,怡人的田園景色在光影中漸漸變幻,下沉。一條小溪蜿蜒流淌,遠處的風車輕輕轉動,散發出淡淡的芳香。
“隆——隆——”
然而,這寧靜的景象不是這片地區的常態——或者說,不全是這片地區的常態。枝頭的鳥雀受驚四下紛飛,麥田被接踵而至的氣流捲起層層麥浪。在風車和稻穀的清香之中,喧囂和熱鬧突如其來,與一架氣派的高鐵列車一同呼嘯著在這片平靜的大地之上疾馳而過。
在疾馳的列車裡,第三節車廂第一層前部靠窗的位置,一位面容甜美的年輕少女正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她將黑色的長髮梳成利落的馬尾搭在肩上,小巧玲瓏的雙肩上披著一件波西米亞風的紗制長外衣,身上則穿著一條輕盈的雪紡連衣長裙,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夢中走來的精靈一樣靈靜而又飄逸。
“‘夏爾東方快車班列’在這條線路上的喧囂,始於兩個世紀之前,時任波斯大使的夏爾·墨丘利提議在倫亞和波斯之間增加一條直達線路,以滿足兩地日益緊密的經濟與文化聯繫。線路試運行三年,波斯與倫亞的聯繫愈發緊密,於是‘倫亞-波斯東方快車公司’成立,‘夏爾東方快車班列’成為倫亞的近東政策的一大核心,即便時間來到近現代也未曾動搖。伴隨著科技的進步,如今,執行東方班列的Aventra系列列車已經迭代到了AventraVI,這一型號的超重型列車寬6.3米,高7.2m,單節列車車廂長度甚至超過200m,可以說是十足的鋼鐵巨獸,陸上怪物。在置於車首的差分機的精密協作下,雄偉的蒸汽列車能讓旅客在十小時內從倫亞的霧都橫跨歐亞大陸抵達波斯的藍庭。如此宏偉壯觀的工程和謀劃,哪怕放眼這顆星球之上都鮮有先例......”
每每想到這個小時候父母每次帶自己乘坐東方班列時都會講述的老掉牙的故事的時候,坐在貴賓席窗邊的玫蒂恩·墨丘利都會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這是倫亞光輝的昨天,也是它必將輝煌的明天的影子。她本想多在心中為偉大的祖國倫亞唱陣讚歌,但飄進她視野裡的一股白氣卻令她的胡思亂想草草地結束,少女收回注視著窗外弗里斯蘭田園牧歌般景象的視線,墨黑色的眼睛轉到了自己面前裝飾華麗的木質餐桌上——那裡正放著她不久之前呼叫的列車服務,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倫波公司越來越有選茶的眼光了......您怎麼看呢?威廉小姐?”
優雅地端起做工精美的近東風格茶具,以一個無可挑剔的淑女品茶禮儀品了一口,玫蒂恩故意大聲地感嘆道。說話間,她的眼睛同時望向眼前身穿一身粉紫相間的洛麗塔風格連衣裙的可愛女孩——這位有著一雙迷人的粉色眼睛的嬌小女生大概十八歲出頭的模樣,粉色的披肩長髮梳成披在身體兩側的長雙馬尾,戴一頂軟軟的小白帽,帽尖還做成了可愛的貓咪模樣。
“誒?他們新換的因斯坦產的高山紅茶確實喝起來口感不錯啦......但我是綠茶派,還是大夏錢塘
的龍井比較戳我。”
聽到玫蒂恩的問詢,女孩將視線從放在白絲大腿上的MacBook上移開,粉色的眼瞳直接對上眼前人那雙墨色的靜謐眼眸,大大方方地與她探討道。但旋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了一樣,她的面色立刻變得有些難看了起來:“等下,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姓的......”
“哼哼,對於一位墨丘利來說,認識每一位貴族,尤其是五大家族中的貴族,可是一門從小就要培養的功課。”,玫蒂恩優雅地笑笑:“看來大記者兼大作家優萊卡·威廉小姐還是第一次在列車上和墨丘利同桌呢。”
“不......我當然知道你們家那......呃,對有關商業的情報比較重視的態度。但當真碰上一位業務能力嫻熟的墨丘利還是第一回。”優萊卡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你這架勢,是要去波斯談生意?”
“嗯,家族的礦石企業在那邊遇到了一些小麻煩。在直系成員都脫不開身的情況下,就找上了最近比較閒的我。”,玫蒂恩點點頭肯定優萊卡的判斷道:“虧得這節專門為貴族預留的貴賓專車,不然東方專列的當日票可沒那麼好買到。”
“身為執掌倫亞這艘大船的貴族,這是女王陛下賜予我們的應得獎賞。”,優萊卡抽空敲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迴了個讀者評論,然後看了眼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話說,要談生意的話,你不趕緊休息一會?別看現在才晚上6點多,但波斯和倫亞有4個小時的時差,在火車上的休息時間要同等縮短,再晚一點的話可就睡不了多久了。”
“感謝您的提醒,威廉小姐。”,玫蒂恩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時間的細節,於是她取下座椅邊掛著的遙控器,按個人喜好將座椅的椅背傾角和腳撐高度調節至最佳,然後拿起裝有洗漱用具的一次性用品袋,向優萊卡行了個暫別禮便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準備前往列車後部的洗手間進行洗漱。可還沒等她邁開步子,一陣柔美的抱怨聲便從她右手邊的客席中傳了出來。
“啊——今晚看上去沒什麼星星啊......真是令人沮喪。”
玫蒂恩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位正抱著支在桌面上的天文望遠鏡唉聲嘆氣的天文家似少女。她留著一頭因甚少打理而顯得有些亂糟糟的灰色披肩長髮,但由於大部分都掩藏在黑色頭紗之下的緣故,看上去並不顯得過分失諧。少女的嬌小身軀包裹在一件纏裹結構的無袖斗篷之中,腳上穿著一雙鑲著紅寶石的尖頭涼鞋。她的頸部、手臂和手腕上掛滿了由寶石和貴金屬製作的紋飾複雜的護身符——如果不是身處貴賓車廂,玫蒂恩甚至懷疑這會不會引起見財起意的歹徒打劫。不過,頸環上的紋路和富有特色的灰色頭髮已經向玫蒂恩通報了她的身份——占星世家伽利雷家族的共治家主,第三十七代伽利雷公爵與萊多領主,劍橋大學的天文系次席教授,海倫·伽利雷。
“或許是望遠鏡的焦距沒設置好?那麼這樣......”
海倫顯然沒有意識到玫蒂恩的存在,灰綠色的眸子依舊全神貫注在眼前的天文望遠鏡上。
她這副專心致志擺弄望遠鏡的樣子讓玫蒂恩暫時放棄了和她打招呼混個臉熟的想法。少女握著洗漱用品繼續向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卻在下兩排客席被走
廊左邊傳來的討論聲吸引了注意力:
“原來X射線儀背後的原理那麼複雜啊......沒有您通俗易懂的解釋,我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懂得這些知識呢。”
“您謙虛了,我只是當了一回知識的中間商罷了。以您的理解能力,換個人給您講同樣的東西,您一樣能夠同樣迅速地理解它們。”
從她們的話語判斷,在這兩排客席中,坐在列車前進方向的棕捲髮青澀少女是虛心好學的聆聽者,而坐在她對面的海藍色長髮穩重少女則是誨人不倦的指導者——在看到面容的時候,她們的姓名和基本信息立刻便在玫蒂恩的腦內蹦了出來:身著簡約休閒裝的棕發少女名為伊溫妮·南丁格爾,是醫學世家南丁格爾現任家主最小的一位侄女。而穿著華貴的傳統維多利亞風格長裙的藍髮少女則是克里斯汀·艾薩克,是五大家族之中主管科學事務的艾薩克家族直系,最有繼承競爭力的“艾薩克三姐妹”中的一人。雖說由於年齡導致資歷尚淺的緣故,目前克里斯汀在科學界的地位不如同在車上的海倫,但作為艾薩克家族中人,尤其是強有力的家主競爭者,日後進入頂級大學擔任要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僅從社會地位和身份來說,她會是比海倫更值得結交的對象。
伊溫妮和克里斯汀繼續熱切地交談著,顯然並沒有注意到正端詳著她們的玫蒂恩,她自然也不好上去討個沒趣,於是便收回目光打算接著向前走去,卻在走廊上撞見了另一位打扮的極度引人注意的少女:簡約的修士禮裙勾勒出年輕曼妙的身型曲線,長到近乎拖地的白色長髮在尾端被一個十字架型的髮箍束起,在淡黃色的車廂燈照耀下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然而,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她不著鞋襪便直接踩在地上的雙腳。許是由於常年赤足的緣故,她的足掌與腳跟都像是被打磨過的白玉,顯得比普通少女更為晶瑩與光滑。儘管與地面直接接觸,足部卻依舊保持著一塵不染——這超越常理的景象乍一看令玫蒂恩有些沒反應過來,但在思考兩秒之後,一個合情合理的回答便在她的腦海之中油然而生。
哦,是她。
玫蒂恩的目光由下而上轉移到她的面部,映入眼簾的果然是一雙輕閉著的眼睛,和由始至終都掛在臉上的淡然微笑——盲眼的密涅瓦,五大家族中主管宗教的耶利哥家族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苦修士,克莉斯多·耶利哥。
“我聞到了金錢與理想的味道......晚上好啊,我面前的這位墨丘利小姐。”
還沒等玫蒂恩開口,克莉斯多便輕輕地轉向她所在的方向,主動和她打招呼道。這位盲眼的苦修士由此成為了在列車上第一位主動向她問好的人,甚至還知道她的姓氏——雖然對克莉斯多的神奇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其人的時候,玫蒂恩還是難免大吃了一驚。
“您好,尊敬的耶利哥小姐。”
雖說比個子不算高的她還要矮上一點,但克莉斯多身上散發出的兼具聖潔與高貴的氣質還是令玫蒂恩在不由自主之中用上了最為認真的態度。
然而克莉斯多的回應卻十分的出人意料。
“不,請叫我克莉斯多。只是耶利哥小姐的話,這裡還有一位。”
聽到這句話,玫蒂恩這才意識到克莉斯多的小手正牽著個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後的小傢伙。隨
著克莉斯多的話語,這位一米四出頭,同樣有著一頭白色頭髮的小朋友才扶著她的腰肢稍稍地探出頭來。她穿著一套真絲綢緞製成的白色修女禮裙,外套一件鏽著金絲的黑色連帽長衫,包裹在純白絲襪裡的雙腿自修女裙下伸出,腳上則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小皮鞋。從她這身衣服華麗模樣來看,她並不是一位真正的小修女,而是一位只是打扮成修女模樣的貴族小姐——聖希爾芬·耶利哥,耶利哥家族家主的獨女,如無意外,也將會成為第一百四十二代耶利哥公爵。想來耶利哥家族的那麼多貴族小姐之中,也只有她配請動克莉斯多小姐來擔當她的監護人了。
“抱歉,克莉斯多小姐。然後......您好呀,尊敬的聖希爾芬小姐~”
本就挺喜歡小孩子的玫蒂恩對眼前這位小姑娘的問候顯得輕鬆而又自然至極,話語中無意流露出的親切感使得聖希爾芬稍稍舒緩了幾分戒心與害羞。她從克莉斯多的身後走出,提起裙襬對她施以一禮,同樣問候道:“晚上好,墨丘利小姐。”
在相互問候過後,三人便自然而然地在走廊上交錯走過。見面的相互問候是貴族的禮儀,互不過多幹涉對方的私生活也是貴族的禮儀。在小希爾芬在場的情況下,即便玫蒂恩想和克莉斯多溝通更多,也需要顧慮很多事情——索性暫且告別。反正大家都在這架東方專列上,總有時間再碰面的。
“嗬——哼......”
與克莉斯多和聖希爾芬分別之後還沒往前走出幾步,玫蒂恩便被自左手邊客席傳出的一聲短促而又低沉的喉鳴嚇了一跳。她有些半惱地望向這毫不優雅聲音的發出者,卻在下一瞬被她引人注目的氣質勾住了眼球:那是一位枕著自己交叉著的雙手,半躺在近乎放平的座椅上的高挑帥氣少女。她戴著一頂亞麻色的費多拉帽,淡金色的過肩長髮順著椅背和她的肩頭自如流淌著,在燈下泛著柔亮的光。其下,纖勻的肩上披著一件時尚的格紋長風衣。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勾勒出她上半身的凹凸有致,下緣則扎進並隱沒在了黑色的西裝褲裡,將苗條緊緻的腰肢曲線完美展現。由於座椅和腳撐角度的緣故,她交叉抬著包裹在合身長褲裡的美腿,將穿著黑色高跟靴的雙腳翹了起來,褲腳和靴口之間露出一抹雪白的襪邊。
“呼......”
在時尚的穿搭和惹眼的氣質襯托下的,是她美麗英氣的臉蛋上如今掛著的一副安穩恬靜而又不失疲態的面部表情。在帽簷的陰影之下,少女秀美的眉頭微微顰起,淡金色的眼羽交錯在輕閉的眼眸之上,眼眶的周圍微微凹陷下去,隱約浮現出一圈輕柔的黑暗,與她白皙的肌膚相映生輝。小巧的鼻頭均勻而有節奏的一起一伏,其下的櫻色唇瓣卻微微分開,之中也隱約有著輕柔的呼吸聲傳出——方才那聲喉鳴的罪魁禍首大概就是這張微張開的小嘴了。
艾爾納黛小姐......
望著金髮少女淺眠時的誘人面容,玫蒂恩在心裡默唸出了她的名字。
五大家族中主軍事的潘鐸拉貢家族的“純白騎士”、第五十三代北海伯爵、海郡全境的保護者,艾爾納黛·梅琳達,或者說,艾爾納黛·潘鐸拉貢。她是倫亞年輕貴族中最有聲望的幾人之一,也是包括玫蒂恩在內的大部分年輕且有主見
的貴族少女們最為仰慕和有好感的同性。和兩百年前墨丘利公爵力排眾議修建東方專線的故事一樣,艾爾納黛勇敢地對命運和家族的不公舉起叛旗的故事也是玫蒂恩爛熟於心的幾個故事之一。如今,見到偶像和自己同乘一班列車,玫蒂恩哪還有心思追究她剛才嚇到自己的責任,只希望能有機會和她說上兩句話——或者要個簽名合個影什麼的......
“嗯?”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半躺著的艾爾納黛靜靜地睜開了一邊的眼睛。與她的視線對上的那隻眼眸呈漂亮清澈的寶藍色,卻蘊含著獅鷲一般的不怒自威與不可接近,將正胡思亂想著的玫蒂恩又一次的嚇了一跳。但好在艾爾納黛沒在這位形跡可疑的“偷窺者”身上浪費更多時間,而是淺淺地端詳了她幾秒後便再度閉上了眼睛,神情安然的模樣就像剛才完全無事發生一樣——但玫蒂恩心裡卻清楚這是一種示警。不過,這並未降低她對艾爾納黛的好感,反倒令這位威嚴尊貴的少女在她心中的地位又上了幾個臺階。
“真的想找艾爾納黛小姐合個影呀~明早下車的時候看看有沒有機會吧。”
沉浸在艾爾納黛的帥氣瀟灑之中,玫蒂恩走到了車廂的盡頭。為了保證貴賓車廂客人的安全,哪怕連接的是同樣票價不菲的商務車廂,倫波公司也在連接處設置了厚實嚴密的機械大門——以東方專列始運年代的查理國王為名的查理門。這種由紐勒斯的星錘重工生產的五防保險設施能抵禦下至撬棍上至鋁熱炸彈的幾乎一切單兵襲擊手段,打開它的唯一方式是隻有貴賓車廂的乘客知道的動態密碼。但貴賓席的客人一般也沒有前往其他車廂的需要——貴賓車廂提供洗漱間和淋浴設備,甚至在列車的前進方向上設置了一輛專門的餐車。多虧了這些便利設施的存在,打開復雜的查理門前往其他車廂借用洗漱間或是覓食的情景才永遠只存在於玫蒂恩的想象裡。
“咕嚕咕嚕......”
簡單的完成洗漱,玫蒂恩用一次性用品袋裡附贈的護膚品給自己的臉蛋稍微補了補水,旋即啟程返回自己的座位。她沿來時的路走回寬敞的走廊,卻在踏上昂管軟和的毛皮地毯的第一瞬間,下意識地便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多了什麼東西......或是自己來的時候忽略了什麼東西。
視線向左移去,她才意識到自己漏了什麼——那是一位靜悄悄地坐在最後一排客席上的,像是從古典美術作品裡走出來的絕美冷淡少女。漆黑柔順的髮絲像瀑布一樣傾瀉披散而下,如同夜鴉的羽毛一般靜靜地搭在她的肩上身上,唯一的修飾是一朵慘白的頭花。一雙如白藕一般的小手從墨黑色禮服綴著荷葉邊的寬鬆袖口之中伸出,輕輕地把持著斜靠在肩頭的小巧黑傘。裝飾著花邊和蕾絲的雙層短裙披在骨肉亭勻的膝蓋上,其下,裹在深灰色長襪之中的雙腿隨意地交叉著,腳上的黑色短靴踩在柚木質的地板上,輕巧的沒有發出哪怕一點聲音。
“......”
號稱貴族圈內無人不識的玫蒂恩·墨丘利,在碰上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衣小姐的時候,竟然罕見地失語了。
沒錯,她不認識她......
對玫蒂恩來說,這完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能坐上東方專列的都是有頭有臉
的貴族,既然是貴族,那就逃不出她敏銳的交際嗅覺。但這個邏輯放在眼前這位夜鴉一樣的少女的身上卻罕見地失了靈——第一次沒能在東方專列上叫出一位乘客的名字,讓她感覺非常不適應。
“......?”
神秘優雅的黑髮少女顯然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於是那雙本盯著窗外的深藍色眸子旋即便望了過來。這雙令人沉醉的縹色眼瞳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深邃,接踵而至的則是高傲與漠然。雖說氣質截然不同,但她的眼神給人的壓迫感卻一點都不比艾爾納黛的要差。
“......”
玫蒂恩不擅長應付這種令人不安的眼神,於是二人的視線聯繫乍一建立就因她的單方面原因而斷裂。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走廊的鏡頭,她裝成只是路過的模樣,死死地攥著手上的袋子頭也不回地向著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
“......?”
凝視著玫蒂恩的背影,黑髮少女聳了聳肩,目光重新落在了窗外漸黑的天色之上。
與黑髮少女碰面的小插曲沒過多久便不再影響玫蒂恩的心情,她回程的步伐甚至顯得比來時還要輕快不少。艾爾納黛小姐在稍早的時候把椅背收了回來,此刻正在桌子上攤開了一本筆記本寫畫著什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黑眼圈看上去變得更濃了一點。回到自己座位上的克莉斯多正為小希爾芬講述著引人入神的宗教故事,看小姑娘那閃閃發光的眼神就知道,她正聽得非常入神。克里斯汀和伊溫妮的話題已經向著哲學領域延伸,現在她們正在討論亞堔的黑格爾和香舍麗榭的盧梭。海倫調試好了她的天文望遠鏡,正紋絲不動的用它觀測著遠方的天體。最後,是依舊乖巧地繫著安全帶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優萊卡——她正百無聊賴地望著Macbook的屏幕出神,時不時噼裡啪啦地敲上一陣鍵盤,狀態和玫蒂恩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
真好呢,玫蒂恩心想。沒有油膩的中年貴族,也沒有四處留情的浪蕩二流子,這節貴賓車廂裡坐著的都是性格各異的貴族小姐,每個人都像一塊未經包裝的巧克力糖,酸甜苦辣、五光十色......就像這個年代的倫亞一樣,可以說,她們就是倫亞的一個不甚精準的縮影。
思考間,她用遙控器降下自己與優萊卡之間由隔音棉、東方絲綢與西方超織物共同構成的超隔音簾,躺上了先前調試完畢的躺椅,鬆軟的椅背和柔軟的靠枕就像是甜蜜的溶劑一樣,頃刻便將她深入的思維溶解掉了大半。倦意旋即緩緩上湧,使得她腦內的想法逐漸開始了對今天經歷的走馬燈似回憶——比如說今晚早些時候和她一同上車,現在應該落座在二樓的黛西·沃倫小姐。那是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孩,留著一頭棕色的及肩發,身穿一件淺綠色的寬鬆蕾絲風格的連衣裙,搭配過踝的白色棉襪與簡約舒適的棕色涼鞋,給她的第一印象便是如田園風物詩般和煦動人。
不知道黛西小姐現在在幹嘛?也洗漱完畢準備休息了嗎?
見玫蒂恩進入了休息狀態,優萊卡知趣的收起了鍵盤。相隔甚遠的座位佈局也隔絕了還在聊天的幾位小姐們的聲音,在玫蒂恩的感知之中,周遭的世界漸漸安靜了下來,在靜謐之中,少女的思維漸漸地停滯了——她睡著了。
處於睡眠狀態的少女
不再能說話,不再能思考,更不再能感知。可即便她還有餘力感知,也察覺不到那位正坐在她頭上一層的,曾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黛西小姐,在她睡著的後幾秒,也同樣失去了意識。
“嗚......呼......”
隨著一聲悠長的呻吟,棕色頭髮的少女的小腦袋軟軟地向後仰去,其上翠綠色的眼眸緩緩上翻到了眼頂。她的身體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然後整個人便完全軟在了柔軟的座椅上。纖細勻稱的雙腿隨著肌肉的脫力而軟軟地向前滑出,由於腳踝的彎折,包裹在軟薄白襪中的小腳向外分成了外八字模樣。
她也睡過去了......?
“嗬——呼——嗬——呼——”
“唔......誒?”
被一陣逐漸泛起的低沉而又富有穿透力的噪聲所驚擾,玫蒂恩不情不願地從愜意的安眠之中醒了過來。她本以為煩擾她的是一個怪怪的噩夢,冷靜片刻之後卻發覺起起伏伏的噪聲當真存在於現實之中。
“嗬——呼——”
伴著低沉的,像是呼嚕聲一樣的噪音,玫蒂恩環顧了一下四周,自己對座的優萊卡和鄰座的海倫都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不見了,但她們的隨身物品,Macbook和天文望遠鏡卻在桌子上好端端的放著。她旋即站起身來掃視了一下車廂,發現整節車廂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怪事......”
強行無視掉周遭的怪聲,壓抑住心裡的不安,玫蒂恩轉身向著車頭的貴賓車廂專屬餐車走去——興許她們只是一時興起,決定一起去吃個夜宵呢?
她的座位離車廂頭部不遠,沒走幾步便來到了通往列車二樓的樓梯旁,正好聽到了樓上傳下來的對話聲。
“真是的,我快要受不了了,她的睡相怎麼這麼不雅啊......真是把貴族的臉都給丟光了!”
“冷靜點,威廉小姐......著急是正常的,但請你先彆著急。”
第一個略帶幾分焦躁的聲音顯然是優萊卡的,第二個溫柔的嗓音聽起來像是伊溫妮。順著她們的聲音,玫蒂恩扶著樓梯走上二樓,映入眼簾的也確實是她們兩個——以及其他的所有她前不久有過一面之緣的的車上其他乘客——和撲面而來的如有實質一般的音量。
“嗬——呼——嗬——呼——”
上到二樓之後,噪聲的音量顯然遠比她在一樓聽到的要大。在眾人的簇擁之中,她見到了噪聲的來源。黛西·沃倫小姐仰面躺在她的座位上,大張著正往外流涎的櫻粉色嘴唇,打著粗沉而又響亮的呼嚕。少女那雙翠綠色的大眼睛沒能合攏,凝脂似的眼皮堆積著只遮住小半上翻的綠色瞳眸,其下微微擴散的瞳仁與死氣沉沉的大片眼白都明晰可見。
“啊,這......”
玫蒂恩禮節性的捂住了自己因吃驚而大張著的小嘴,墨色眼眸之中的詫異卻怎麼也遮擋不住。
“呀,墨丘利小姐也上來了啊。剛才見你在那麼吵的情況下還能睡得那麼熟,我還以為這姑娘的鼾聲是我聽到的錯覺呢。”,見到走上來的玫蒂恩,站得離樓梯最近的優萊卡衝著她抬了抬眉毛,調侃似的開了個玩笑道。
“這是什麼情況?沃倫小姐是?”
見到眾人將目光轉而投向剛走上來的自己,玫蒂恩很自然地向她們提問道。
“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眉頭緊鎖的克里斯汀回答了
她的問題:“我剛準備小睡一陣就被這位小姐的呼嚕聲吵醒,順著聲音上樓之後看到大家都聚集在這裡。然後大家相互交換了一下姓名和知道的事情,當時我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得到的也是和我現在一樣沒有什麼營養的答覆。我們隨後就準備把她弄醒,但無論怎麼叫或是拍,她都沒有反應......能睡得這麼沉還真是罕見。作為一名貴族來說,在公共場合如此失態也太失禮了。”
“同艾薩克小姐的發言一樣,但我是在追蹤南河三的運行軌跡的時候注意到她的鼾聲的......沒人能在這種級別的呼嚕聲中安穩地觀測天體——哪怕是我也不行。”
海倫迷人的俏臉上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不懣,在觀星的途中被打斷一事顯然令她不甚愉快。
“不作夢的人睡覺,他的心睡覺,他的眼也睡覺;謙卑人以為是他的僕人,驕傲人也以為是他的僕人。”
下巴趴在自己扶著椅背的手上,克莉斯多保持著她那副一如既往的微笑引誦著宗教韻味極強的句子。
“嗚......克莉斯多姐姐......這裡不都是教徒,不一定有人聽得懂你在說啥的呀......”
一手抓著克莉斯多的衣角,聖希爾芬悄悄湊到她的耳畔耳語道。
“《聖經·舊約·箴言》?”
拄著傘的黑衣小姐站在人群的邊緣。她本沒有參與討論的打算,但在聽到克莉斯多的吟誦之後,卻還是隨口報出了它的出處。
“......”
同樣站在人群邊緣的艾爾納黛沒有說話。她環雙臂背靠在車廂的牆壁上,俏臉掩蔽在寬簷帽的陰影下面,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
“我坐在艾薩克小姐的對面,聽到沃倫小姐的鼾聲的時候也正準備休息。作為醫學生,我不得不提醒一下各位,沃倫小姐目前的睡眠狀態非常不正常。”,伊溫妮嘆了口氣說道。她旋即捏著黛西的眼皮翻開她的眼睛,將她失神上翻的翠色眼眸完全暴露了出來:“眼球不受控的上翻與散瞳不是在正常睡眠中會出現的情況,我懷疑沃倫小姐可能是得了什麼急性病,但她的身上卻又沒有其他的病理特徵......真是奇怪。”
“南丁格爾小姐,你的職業病犯了啦。”,優萊卡沒啥好氣的推了推黛西軟乎乎的臉蛋,清亮的涎水旋即便從她半開的小嘴之中淌下,打溼了連衣裙的領口:“我看她就是單純的睡相很差罷了......話說乘務員到底是幹啥吃的,這裡動靜那麼大,怎麼那麼久都沒人來看看?”
“抱歉,但這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呀......”
像是回應優萊卡的呼喚一樣,餐車和貴賓車廂的唯一一位乘務員——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乘務員小姐在她話音剛落的同時從樓梯走了上來:“對貴賓車廂突發事件的處理都是由商務車廂的乘務員先生們負責......我只負責諸位的行李管理和餐車的餐食準備事項。”
“嘖......是誰想出來的只在貴賓車廂配置一位乘務員的?還是不管事的那種。”,優萊卡有些煩躁地吐槽道:“回頭我一定會給倫波公司寄一封充滿熱情的投訴信的。”
“是伯恩·墨丘利公爵先生。”,克里斯汀回答了她的問題:“廣為流傳的說法是他覺得過多的乘務員會妨礙貴族們在貴賓車廂裡的交際,因此貴賓車
廂除了剛發車那會,其他時候基本不會有乘務員涉足。”
“啊,果然是三叔父大人呢。”,玫蒂恩苦笑了一聲:“也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誒?”
“滋嗚——滋嗚——”
在優萊卡控訴乘務員數量的同時,乘務員小姐也沒有閒著。她從腰帶上解下對講機,想要呼叫商務車廂的乘務員們過來處理這位將呼嚕打的震天響的小姐。但旋即從對講機中傳出的噼裡啪啦刺耳嘈雜卻令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立刻堵上了耳朵——直到乘務員小姐手忙腳亂地將冒著雜音的對講機關掉,貴族小姐們的臉上還依舊殘存著幾分困惑與煩色。
“抱歉!我直接去商務車廂找乘務員先生們吧......真不好意思!”
匆忙地向少女們道歉道,乘務員小姐隨即同樣匆忙地順著她來時的樓梯跑了下去。然而,沒過幾分鐘她便氣喘呼呼地跑了回來:“抱歉,我好像記錯查理門的密碼了......怎麼輸門也打不開,有記得密碼的人能幫幫我嗎?”
此話一出,性格直來直往的優萊卡立刻便皺起了眉頭,而剩下的貴族小姐們雖然因為涵養而沒有將自己的失望直接在臉上表露出來,但大抵都在心中暗暗嫌棄了一陣乘務員小姐的工作能力。畢竟每一班列車的查理門密碼都是一成不變的,作為長期工作的乘務員,她不應該忘記這麼一個簡單的六位數字。而就算忘記了這個固定密碼,貴賓席的座位上也放著寫著密碼的立牌......是什麼情況才需要詢問乘客本人是否記得密碼?
“啊,你這工作態度也太堪憂了吧......997608,這密碼不是很朗朗上口嗎?”
“誒?威廉小姐,你記錯了吧?我怎麼記得密碼是563204?”
“克莉斯多姐姐......我們座位上的密碼是786758誒......”
誒,密碼難道不是......523869嗎......
聽著眾人各不相同的密碼,玫蒂恩呆呆地在心裡默唸著自己記住的那一串數字——自然也和其他人說的完全不一樣。
真是怪事啊......
隨著交流的進一步深入,少女們的各執一詞越演越烈,局面眼看馬上就要失控。就在這時,一直窩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艾爾納黛終於發話了。
“你們記住的密碼都不一樣的話,就都去門那邊試試不就好咯?”
凜然的聲線像是黑暗中展露出的光芒一樣,令在場因密碼對不上而費解的眾人如醍醐灌頂一般豁然開朗。明明只是再簡單不過的方法,可偏偏在這種時候,越簡單的話越能把人從慌亂裡拽出來——這是艾爾納黛調停矛盾時的慣用手法,用來處理眼下的麻煩局面可謂是再好不過了。
“不愧是艾爾納黛殿下,這個方法確實簡單明瞭。”,玫蒂恩發自內心地讚美道:“那各位,我們一塊去查理門那邊試試?”
這個提議得到了各執一詞的眾人的一致認可。於是優萊卡、海倫、克里斯汀、聖希爾芬和跟著她的克莉斯多,以及玫蒂恩本人都跟著乘務員小姐下樓向著車尾方向走去。
儘管不久前去洗漱的時候,在玫蒂恩的主觀感受中,從車廂的頭部走到尾部似乎花費了很長時間,但實際上,即便是她們一大群人一同行動的情況下,也只花了一分半鐘多一點的時間便橫跨整節車廂
走到了查理門旁。拉出輸入密碼的微型差分機,她們按年齡由小到大的順序輸入了自己記憶中的密碼,卻沒有一個是正確的——提示密碼錯誤的咔咔聲一個接一個地響起,每一聲都像是砸在貴族少女們腦內的重錘,將她們心中的憂慮與煩躁砸的越來越濃。最後一位輸入密碼的是海倫,她帶著眾人的希望走到觸摸屏前,遲疑地輸入了她記住的密碼——接踵而至的卻依舊是報錯的機械復位聲。刺耳的噪音聲沒響幾秒便消退而去,瀰漫在眾人周圍的緊張氣氛卻愈演愈烈。
“誒,我還有個想法。乘務員小姐知不知道其他車廂乘務員或者列車長的電話號碼?如果知道的話,試著打個電話給他們想想辦法也未嘗不可?”
受不了逐漸壓抑的氣氛,玫蒂恩靈光一閃,向眾人說出了她的想法。
聽聞此言,少女們逐漸陰沉的臉上頓時又恢復了些許色彩——卻在下一個瞬間被垂頭喪氣的優萊卡無情地打破了。
“剛才我已經試過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手機收不到信號......然後我借用了下克里斯汀小姐的手機,也一樣顯示沒有信號。你們要不要看一眼自己的手機?”
優萊卡的話語令在場除了玫蒂恩的心為之一沉,她連忙從自己的衣袋或手提包裡掏出手機,但屏幕左上角卻如優萊卡所說的一樣,只顯示出碩大的“無信號”字樣。她望向窗外,列車正行駛在月光籠罩下一馬平川的亞堔原野之中——並非正經過隧道,也絕非信號不好。
車廂裡的信號被幹擾了。
同樣的疑慮也出現在與玫蒂恩一同掏出手機的其他人身上——這一點從她們驟然緊鎖起來的眉頭就能看出來。
“......”
詭譎的沉默無言地泛起在少女們的周圍,她們迷茫地抬起頭,凝望周圍人的臉頰,彷彿想在上面找到答案解開困惑。但還沒等到她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無意義的事,更糟糕的事情便在此時發生了。
“呀——你在幹什麼呀——”
一聲刺耳的疾呼刺破了這陣似乎沒有盡頭的沉默,引得眾人紛紛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伊溫妮?”
玫蒂恩從因尖叫而高度失真的聲線中勉強辨認出了聲音的主人,頃刻間變了臉色的克里斯汀卻先她的話語一步向著車頭的方向跑去。站在人群最外側的克莉斯多聽到身後的動靜,靈巧地向旁邊的座椅一轉身體便給克里斯汀讓出了道路。
“呵呵......現在的孩子,還真是急性子呢......”
側耳聆聽著克里斯汀的高跟鞋即便隔著一層厚厚的地毯也在地上接連磕出的噠噠響聲,她轉過頭來“望”向眾人,臉上保持著那副在玫蒂恩看來已經變得有些怪怪的微笑:“還愣著幹嘛?不和她一塊回去?”
“這......”
沒落後克里斯汀多久,剩下的少女便跟著她的步伐回到了二樓。迎面卻看到了一幅令她們哭笑不得的怪異景象。伊溫妮用手捂住近乎冒氣的羞紅小臉,努力讓自己不看向眼前被遮擋住的景象;站在她身旁的艾爾納黛則微微扶額,臉上滿是無可奈何的尷尬表情。而令她們感到困惑的對象,那位冷淡的黑髮少女,此刻正蹲在黛西的座椅旁邊,將小黑傘夾在自己的腋下,全神貫注地用雙手撫摸著她裹著白襪的小腳。奇怪的動作與毫無表情的臉蛋形成了
鮮明的對比,使得剛剛到場眾人的心中沒來由的覺得想笑——但作為涵養有方的貴族小姐,她們還是強忍住了笑意。
“這位,呃,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黑衣小姐。請問您這是在?”
望了望四周除了目瞪口呆、尷尬羞澀和無可奈何便沒有其他表情的眾人,玫蒂恩咬了咬牙,決定當第一個站出來的人。她用禮貌、得體而又不失委婉的語氣試探性地向依舊專注地研究著黛西柔軟無力的小腳的黑髮少女問道,卻完全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
“您的行為令我和在場的其他人都很困惑......請您迅速做出解釋,可以嗎?”
在令人尷尬的數秒沉默之後,玫蒂恩的語氣之中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幾分惱意。與此同時,她向前走到了黑髮少女的身後,做好了如果再聽不到不回話就揪著她的肩膀把她那張沒有表情的俏臉強硬地轉過來的準備。然而這回,黑髮少女的反應卻與上一次截然相反。玫蒂恩剛準備靠近,她便“刷”地一下站了起來——這個舉動將玫蒂恩驚的向後退了幾步,黑髮少女卻完全沒有理會明顯被嚇到了的她,而是轉過身來面向表情各異的眾人,冷靜而淡定地抬起了手——捏在她玉雕似的修長手指之間的是一支細而尖長的銀針,在車頂上吊著的宮燈照射下閃著冷冷的寒光。
“這是?”
沒戴眼鏡的克里斯汀向前湊了半步,眯著眼睛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才將目光聚焦到銀針細長的針頭上。她注意到針尖部分顯出淡淡的紅色——看上去像是血。
“由南丁格爾小姐來說的話,可能比我更有說服力。”
黑髮少女不緊不慢地繞過玫蒂恩和克里斯汀,走到沒搞清楚眼下狀況的伊溫妮的身邊,然後將銀針遞向了她。後者本能地想遠離這位行為怪異的黑髮少女,但在注意到周圍人因為她的動作而轉移到自己身上的充滿期待的目光之後,還是面帶懷疑地接下了黑髮少女遞過來的銀針,將它湊到鼻尖輕輕地聞了聞,然後,立刻便變了臉色。
“索莫諾斯的高規格麻醉劑?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在手術室以外的地方聞到它的味道。”
“更準確的說是SI72-D4。”,黑髮少女補充道:“索莫諾斯的金字招牌在安全裕度下能做到的最好最有效的麻醉劑之一。放在哪個國家都是絕對的禁品,在醫院以外的地方只要出現就是犯法,更別說使用了。換句話說,這支剛從沃倫小姐的身上拔下來的沾有強效麻醉劑的針證明了一件事——”
她那雙銳利如渡鴉似的深藍色眸子在說話的同時掃過眾人,然後尾音略略上揚,輕聲而又不容置疑地給她的話語作了總結:“沃倫小姐並非自然睡著,而是是被在場的某個人迷暈的,兇器就是這根針。而使用它的犯人就在你們中間。
“?!”
聽罷黑髮少女的發言,在場眾人頓時便面面相覷了起來。然而,還沒等她們理清楚黑髮少女話語中迭代迅速的邏輯和語言層次,克里斯汀的怒聲便打斷了她們的思索:“你的意思是站在這裡的貴族小姐們之中有人是罪犯?你要不要思重新考下你究竟在說什麼?你敢對你說的話負責任嗎?”
“是。不需要。敢。”
面對克里斯汀的質疑,黑髮少女用最精簡的話語作了回覆。
“你!”
克里斯汀惱怒地望著黑髮少女,一口銀牙氣
的近乎咬碎。但還沒等她想好接下來該怎麼辦,一旁的臉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非常難看的優萊卡便給她——或者說所有人,迎頭潑了一盆令人透心涼的冷水。
“她說的是真的.......”,女孩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粉色頭髮,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鋪著精美毛毯的地面囁聲說道:“而且,那個弄暈沃倫小姐的犯人的目標應該不僅是沃倫小姐......我們每個人可能都有危險。”
“威廉小姐,怎麼連你也......”
克里斯汀還沒質疑完,優萊卡便搖頭示意她不要打斷自己的話語,然後解釋道:“只有貴族小姐的貴賓車廂、莫名睡著的乘客、緊鎖的查理門和與外界完全隔絕的聯繫方式——這一切都和克勞斯東方專列案太像了。你們可能不知道這樁大約一百年前發生在東方專列上的慘案,我簡短的總結一下當年倫亞警方的調查報告吧:一位被邪教蠱惑的貴族小姐攜帶大量的麻醉藥登上了東方專列,並以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手法和謀劃一個接一個地弄暈了貴賓車廂裡的所有人。等到車廂裡再也沒有能阻止她的人之後,那位貴族小姐吟誦著邪教的經文,打開了足足十罐的高濃度睡眠瓦斯......等列車到站,波斯那邊的警察強行弄開查理門讓她們重見天日的時候,車廂裡面已經只剩下貴族小姐們的屍體了......因為這場慘案過於惡劣的緣故,有關它的大部分消息都被倫亞官方封鎖了,我也是為了構思新的小說才從家裡的禁書裡才瞭解到的它,當時我只以為它是個奇怪的都市傳說。但......現在的情景和這場克勞斯東方專列案的情況幾乎是一模一樣,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重視這位,額,黑衣小姐的推理。儘快找出是誰弄暈的沃倫小姐對我們大家都有利。”
“唔......”
耐心聽完她的講述,克里斯汀心中的無名火已然消減大半,一旁的聖希爾芬嚇得直接縮進了克莉斯多的懷裡,伊溫妮的目光慌亂地在黑髮少女和艾爾納黛的身上來回跳躍著,海倫則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但依舊思考著的玫蒂恩卻發現了優萊卡話語中的奇怪之處:“但說到底,威廉小姐的懷疑也只是基於一個類比性質的案子......甚至都市傳說。換句話說,這之中存在牽強附會的可能性......所以事實上,目前我們可能沒有必要這麼慌張?”
“啊,我解釋一下,優萊卡說的是真的。”,依舊站在人群外圍的艾爾納黛聳了聳肩說:“這樁案子的封鎖,潘鐸拉貢家族也有份,所以我對它的瞭解比你們會多一些。剛見到沃倫小姐睡成那樣的時候我就在猜這方面的可能性,沒說出來是為了防止嚇到你們。不過現在既然這事已經挑明瞭,再瞞著你們也沒必要了。”
接著,她漂亮的望向黑髮少女的方向,眉頭不經意地向上挑了挑:“所以,這位敏銳的、不愛說話的黑衣小姐,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
黑髮少女的回應還沒出口,一旁的海倫忽然笑出了聲,然後打斷了她的發言。
“哈,感謝現在是晚上,而且這趟專列上有我吧。你們在這裡等一等,我去取個東西,等我回來,咱們就能知道那個搗亂的壞傢伙是誰了。”
說罷,她推開擋在路中間的黑髮少女,然後
順著樓梯走下了樓。她的尖頭涼鞋在木質的樓梯上踩出噠噠的腳步聲,沒過多久便消失不見。留在原地的眾人沉默了一陣,接著克莉斯多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們還真的一點都不擔心伽利雷小姐一個人偷偷做壞事啊。”
“啊,樓下也沒人,她一個人下去也不能......”
“咚——”
“呀————————”
玫蒂恩剛想反駁克莉斯多的懷疑,就聽到腳底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一聲尖叫旋即從同一位置傳來,將在場的眾人都嚇了一跳。離樓梯更近的艾爾納黛先眾人一步順著樓梯下到一樓,看到的卻是一幕令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情景:海倫座位上方的行李艙敞開著,幾滴不知名的無色液體聚集在翻起來的艙蓋下緣,偶爾有著一兩滴往下滴落。更多的液體則將跌坐在地上的海倫近乎澆成了只落湯雞,一個打翻的鐵質罐子掉落在她的腳邊,其中空蕩蕩的幾乎什麼也沒有——看起來像是貯存那些不知名液體的容器。
“......”
滿身是不知名液體的海倫蜷著雙腿,以類似鴨子坐的姿勢坐在地上,灰綠色的眼睛呆呆地睜著望著天。其他人此時也跟著艾爾納黛的腳步下到了一樓,見到的同樣是這幅古怪詭異令人費解的景象。腦子轉的比較快的玫蒂恩當即問道:“艾爾納黛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但看這個情況,應該是有人在行李艙裡設了機關,伽利雷小姐一打開行李艙門就觸發了這個機關,然後被這罐子裡的東西潑了一身。”,艾爾納黛望著掉在地上的罐子側壁上寫著的“SC72-D4”字樣,立刻就聯想到了先前黑髮少女口中報出的類似名字:“以沃倫小姐那事的經驗來看,這罐子裡應該也是某種麻醉藥——罐子上寫著‘SC72-D4’南丁格爾小姐,快別愣著了,我們需要你的醫學專業知識來處理眼下的狀況!”
“怎麼又是索莫諾斯的違禁品......”,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的伊溫妮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頭都大了:“我盡力,但如果是C類藥物的話應該來不......”
“來不及”三字還沒出口,她就與眾人一道驚訝起了海倫的狀態變化。
“......”
在她們說話的同時,少女身上溼漉漉的液體便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了下來。伊溫妮擠出人群的時候,滲透性極強的接觸式麻醉劑已經像遇見海綿的水一樣藉由肌膚的接觸盡數鑽進海倫的身體裡了。現在,坐在地上的她除了眼神略顯黯淡以外,外觀上和幾分鐘前與眾人告別的時候基本別無二致。然而很快,被睡意所感染的跡象就在她的周身體現出來了。少女的眼皮沉沉地往下耷下一半,很快又被向上翻去的灰綠眼眸向上頂開,眼眶之中頃刻便只剩下了潔淨的眼白。晶瑩的涎水順著她的嘴角毫不雅觀地淌下,滴落在真絲長衫上成圓潤的水珠模樣。她的小腦袋像是被流出的口涎打破了平衡一樣低了下來,銀色的髮絲旋即披散向下,倒垂在了她的面頰兩側。
“呼——呼——”
從海倫半張著的小嘴之中傳出的沉沉鼾聲向在場的眾人昭告出了少女已向睡魔屈辱地舉起了白旗的事實。然而索莫諾斯公司出產的麻醉劑的威力卻遠不止於此。在循環系統的助紂為虐下,進入她體內
的麻藥開始在身體各處發揮起效力來。少女原本輕握著的雙手鬆弛下來,纖細玲瓏的十個指頭相互分開。挺直的脊背因為頭顱的低垂而不再能保持平衡,順水推舟般地側著軟了下來,使得少女佝僂著的身體輕盈而又沉重地倒在了地上。長裙之下赤裸著的雙腿因為慣性而甩向她的身體一側,因為要踩著座椅打開行李艙的緣故,她事先脫掉了腳上的涼鞋,如今,赤裸著的香軟小腳便因此而毫無保留地伸出裙邊展露在了眾人面前。柔軟有肉的雙足一上一下地交疊在一處,呈淡粉色的足掌相互擠壓著堆起些許肉褶,在邊緣處更顯出玉似的淡白色。就連她的十個足趾都被麻藥麻的徹底軟了下來,居上的五趾因重力的緣故而軟耷耷地並在一處,下方的五個則斜著在地上癱成一排,看上去如同藝術品一樣精美而誘人。
“嗬——嗬——”
吸飽了麻藥的少女已然陷入了可能是她這一生之中最為深沉的一場睡眠之中,昏的毫無意識的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儀態,呼嚕打的也是愈發響亮了起來,引得眾人紛紛捂起了耳朵。
“南丁格爾小姐——你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伽利雷小姐先安靜一會嗎——?再這樣下去——感覺不需要壞人動手——我們就要先被她吵暈了——”
蒙著耳朵的優萊卡扯著嗓子向伊溫妮喊道。周遭皺著眉頭的眾人和這位嬌小姑娘的心情大抵相仿,只是她先喊了出來罷了。
“對不住了伽利雷小姐......為了大家的耳朵考慮,只能委屈下你了......”
伊溫妮向海倫道了個歉,然後扶著肩膀將昏的深沉的少女摟在了自己的懷中。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樸實無華的白色手絹,將它迅速地疊成四方模樣,然後塞進了海倫半開著的小嘴裡——這一招果然有用,從後者口中呼出的鼾聲頓時便小了幾個量級。捂著耳朵的眾人這才敢放下手來,但還沒等她們喘口氣,克里斯汀的尖銳指責聲便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早該想到是你的!在我們這裡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只可能是你,你這惡毒的傢伙——現在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好抵賴的嗎!”
她正義憤填膺地指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和她們一起行動的乘務員。乘務員小姐被她猛的一吼嚇了一跳,旋即四下張望了一番,發現她指的的確是自己之後,頓時急的眼淚都要落下來了:“我、我不是、我沒有啊......這位艾薩克小姐,你不能隨口冤枉人吧......”
“哈?你還好意思說我冤枉?在場的都是身份尊貴的貴族小姐,只有你一個人是平民,難道這還不夠作為優先懷疑你的理由不成?”
沒等乘務員小姐把話說完,克里斯汀便接著嗆她道,但她所給出的理由卻著實令黑髮少女、艾爾納黛和玫蒂恩三人為之好一陣皺眉。緊接著優萊卡也用蘊含不忿的語氣補充道:“而且,伽利雷小姐是被在行李艙裡做的機關弄暈的吧。乘客一般不會有在其他人的行李艙裡做手腳而不被懷疑的機會,能名正言順地擺弄行李艙的也有且僅有乘務員了。結合艾薩克小姐的說法,我覺得基本可以確定是她了。”
“我、我在弄行李艙的時候只是為諸位簡單地整理了下行李的位置而已......哪有機會去做那種事情呀......再說各位小姐都是千
金之軀,我一個小小市民哪敢動歪心思啊——”
乘務員小姐焦急的辯解道,話語之中已經明顯帶上了幾分悲憤的哭腔。但氣在頭上的克里斯汀卻根本聽不進她的解釋。燒著怒火的碧色眼眸一橫,少女拳頭一篡便快步走到了乘務員小姐的身前,然後猛地向前伸手,想要拽住她的衣領——手腕卻被來自身側的一把黑傘猛地敲偏到了一旁。
“你——!”
錯愕地扶著被敲得有些生痛的手腕,克里斯汀憤怒的眼睛望向了阻止她的人——正用冷然而充滿不屑的寶藍色瞳眸紋絲不動地斜視著她的黑髮少女。
“你在幹嘛!是想要包庇她嗎?那你可最好能說出一個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
“理由?”,黑髮少女用蔥白似的食指若有所思地點著下巴:“還是第一次有人問我這個...首先,你的理由很離譜。其次,她不像是犯人。”
淡漠而缺乏更多解釋的話語自她的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聽的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陣無語——本就有些窩火的克里斯汀更是差點沒沉住氣。在一直靜觀全局的艾爾納黛的視角看來,此刻,這位義憤填膺的藍髮少女臉上“想把這個黑毛丫頭修理一頓”的情緒已經溢於言表了。
所以,她可不能放任局面繼續惡化下去。
“艾薩克小姐,你太沖動了。即使是蘇格蘭場身經百戰的頂尖警探們,在法庭宣判之前,也只能對他們的懷疑對象下“犯罪嫌疑人”的定義,而非“罪犯”。而換作完全沒有經驗的我們,只憑稍作推理得出的結論就以對待犯人的態度對待如今被困在同一條船上的我們的其中一人,我認為這是不妥的。”
在克里斯汀做出實質性的下一步舉動之前,艾爾納黛便巧妙地斜走幾步插在了她和黑髮少女之間,這一介入性的小動作與她的言語一道讓局勢肉眼可見地降溫了下來:“我同意這位黑衣小姐的第一個觀點,艾薩克小姐的懷疑方向可能確實比較......呃,缺乏科學依據。但第二個觀點,相信不止我沒明白,在場的各位估計也沒幾個理解的了的。所以,可以請您再解釋一下您的第二個觀點呢?為什麼說”她不像是犯人”?”
“怕不是因為......這傢伙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犯人吧。”
艾爾納黛詢問的話音剛落,還沒等黑髮少女開口說話,旁邊的玫蒂恩便以一句震撼性極強的發言介入了好不容易降溫一點的局勢之中。在周圍人幾乎是在瞬間齊刷刷地注視過來的目光之中,她繼續解釋道:“我的名字叫玫蒂恩·墨丘利,我想,在座的各位應該都清楚這個姓氏的分量與意義。墨丘利家族的祖訓要求我們慎重對待每一位可能有可能成為自己的朋友或是敵人的人——尤其是倫亞的貴族們,我們天然的同盟與誠友。因此,早在上車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這趟旅程將與誰同行,以及她們的一些基本信息......”
說到這裡,她刻意地頓了頓,想觀察一下週圍人的舉動,但除了涉事未深的聖希爾芬以外,就連早先時候曾表示過不解的優萊卡此刻也沒啥多餘的反應——果然貴族圈內對墨丘利們好交際好打聽好刺探情報的煩人性格已經見怪不怪了。
“而事實也如我所料。在車上見到的都是“熟人”:溫柔可人的黛西·沃倫小姐、年
輕有為的優萊卡·威廉小姐、神秘瀟灑的海倫·伽利雷小姐、成熟可靠的克里斯汀·艾薩克小姐、溫和善良的伊溫妮·南丁格爾小姐、優雅帥氣的艾爾納黛殿下、生人勿近的克莉斯多·耶利哥小姐、可愛懂事的聖希爾芬·耶利哥小姐......但,這位黑衣小姐,只有她,我是不認識的。甚至,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所以......你們應該能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吧?”
非常簡單,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邏輯鏈條,引起的卻是另一場軒然大波。很快,伊溫妮便補充道:“確實,當時我們在二樓交換名字的時候,也只有這位黑衣小姐沒有參與進我們的討論,以至於我們現在都不知道她是誰。本以為是因為她性格寡淡不喜交際的緣故,但......墨丘利小姐的懷疑給這件事情增加了另一個可能性。”
“你們懷疑人的理由怎麼一個比一個離譜......”
見到眾人懷疑的矛頭一下子便偏到了自己的頭上,曉是神秘冷靜的黑髮少女也不由得一陣無語。
然而,沒給她更多解釋的機會,優萊卡那纏著埋怨的小眼神便也投向了她。
“我認為,你們也不能因為她剛幫乘務員解釋嫌疑而理所當然的連帶著把她的嫌疑也排除掉——雖然我還是覺得乘務員的嫌疑很大,但現在來看,還是她的嫌疑更大一點——我之前在網上玩偵探遊戲的時候,那些密室案件的兇手往往會在遊戲初期為好人辯護以樹立自己的共軛好人形象,如果好人們真的信以為真的話,那麼接下來本著這個先入為主的理念出發,就很少能找到破局的機會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她剛剛為乘務員的辯護是一次妥妥的裝好人舉動——這也能反證她就是那個想害我們的壞人。”
“說來......我好像的確有印象這傢伙拎著奇怪的袋子在我和伊溫妮的座位旁邊走過來著,那是去車頭的方向,洗漱間在另一邊。”
“我......雖然她剛剛幫了我,但我還是得說,在我的印象裡,這位小姐看起來對車上的不少機械結構都興致頗豐。”
“克莉斯多姐姐......這個穿黑色衣服的姐姐會不會真的是......”
一個又一個理由不同的質疑聲在黑髮少女的四周接連響起。起初,在只有玫蒂恩懷疑的時候,她還有稍微解釋一下的打算,但伊溫妮接踵而至的質疑卻令她解釋的慾望消減大半,本就沒什麼表情的面孔冷起幾分更甚。隨著提供證據的人變越來越多,她的表情也變得愈發愈淡然。到了剛辯護過的乘務員小姐也將矛頭對準自己的時候,她長而翹的黑色睫羽已經近乎完全斂在一處了——只有其下淺淺律動著的寶藍色光澤證明她還有聆聽周圍動靜的心情。
“啪、啪、啪——”
“精彩!”
然而,就在眾人即將就黑髮少女是犯人達成意見一致的時候,一陣掌聲和一聲似帶幾分調侃的喝彩聲打斷了眾人“各抒己見”的討論。她們轉過身來——甚至連輕閉著眼睛的黑髮少女都重新睜開了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克莉斯多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走到了人群中央,離黑髮少女只有不到兩步的距離。此刻的白髮苦修士臉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其中“笑”的部分卻比之前要濃郁的多。
見到大家的注意力集中
到了自己的身上,她聳了聳肩,然後解釋道:“啊,你們講了半天話有點怪吵的,和樓上樓下兩位打呼嚕的丫頭一塊,折騰的我這上了歲數的老骨頭有些受不了了,所以想讓你們中場休息一下,大家喝喝茶,聊聊天,然後再開下半場辯論大會也不遲?”
“可是克莉斯多姐姐你不是才22歲嗎......”
“噓——”
聖希爾芬天真無邪的吐槽還沒說完便被克莉斯多似不禁意地噤住了聲。她旋即向黑髮少女的方向走近一步,探頭輕輕地嗅了嗅她穿著的那身華麗黑裙上的氣味,接著露出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你“看”上去和我一位時常令人安心的熟人很像。所以,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我有將名字告訴您的剛需嗎?”
即便在周圍所有還清醒的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在克莉斯多這般頗具威勢地詢問之中,黑髮少女依舊沒有退讓哪怕半步的意思。她就像一隻在長夜中獨自飛行的黑鴉一般,在漆黑如墨的濃郁夜色之中依舊保持著羽翼的整潔與閃耀。
“確實,沒有。而且,我看上去沒多少時間了呢。”,克莉斯多向後退了半步,白皙的小手輕飄飄地按在自己的胸脯上,低聲唸誦道:“漆黑的渡鴉,黑夜的女兒。沉眠於夏末的昏星,終將歸南而不返......哈,用在你的身上,還真是應景呀~”
說完這句話的克莉斯多就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一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敏銳的聽覺本就能比其他人更能聆聽周遭的動靜,方才的吵鬧與樓上樓下兩位昏睡著的少女的鼾聲確實也把她折磨的夠嗆。此刻,稍稍安靜下來的車廂卻成為了良好的回聲容器,無論是遠在二樓的黛西的尖沉鼾聲還是被手帕堵上七七八八的海倫的粗重呼嚕聲都被這個容器放大到了原來的數倍,在無法視物的克莉斯多耳中聽著像是如山嶽一般沉重。
“呼......這是讓我去陪她們的意思呀......呵呵......”
縈紆不斷的鼾聲令睡意在克莉斯多的腦海中如潮般漸起,雖然苦修士向來懂得如何抵抗誘惑,但這一次,克莉斯多並不想戰勝睡意。在精神的世界之中,她緩緩地張開了雙臂,任由睡意的黑潮將自己的身軀完全吞沒。體現在外的,則是她的姿勢由單手扶胸的祈禱狀過度成了背靠著走廊牆壁的半倚狀,再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不再動彈。因為克莉斯多的眼睛由於失明而一直保持著閉合的狀態,眾人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她的不對勁。等到她們注意到的時候,克莉斯多已經癱軟在了地上了。
“克莉斯多小姐......?”
“克莉斯多姐姐——!”
離得最近的伊溫妮和聖希爾芬同時趕到了克莉斯多的身邊。慌張不已的聖希爾芬搖晃著克莉斯多的手臂,但後者軟軟的身軀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於是小姑娘那雙藍色的大眼睛立刻便變得眼淚汪汪了起來。伊溫妮則是冷靜地將手伸到克莉斯多的鼻前試探她的鼻息,自指尖泛起的綿長而有規律的氣流感告訴了她後者此時已然睡熟了的事實——她不禁瞟了眼她睡眠狀態下的面容,白色的鬢髮像蜿蜒的溪流一樣流過她的側臉,一塵不染的睫毛嚴絲合縫地交搭著,輕閉著的雙眼顯得安分十足,其下,未經修飾依舊顯得紅潤的檀口也緊緊地閉著,將呼吸
的重任完全交由均勻起落的瓊鼻負責。如此規整的睡相說明她不是像黛西和海倫那樣被麻藥弄昏過去的......那她又是為什麼突然倒下了呢?
“你這傢伙......這都要作垂死反撲是吧?”
“渡鴉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被克莉斯多小姐點出你的邪惡本質然後惱羞成怒對她下手了?”
不用看也知道,這肯定是眾人在懷疑與克莉斯多最後接觸過的黑髮少女。不過,雖說方才因為玫蒂恩的疑問,伊溫妮也曾對她產生過一定的懷疑,但,克莉斯多的異常睡著看起來卻的確不像與她有關——而且,已經倒下了三個人,這種時候也不能讓她們繼續胡鬧下去了。
於是她輕聲安撫了聖希爾芬一句,然後立刻起身制止正眼神不善地望著黑髮少女的幾人道:“克莉斯多小姐似乎不是因為這位黑衣小姐而睡過去的......她的睡相很規整,睡眠狀態也很正常,和那兩位被麻藥放倒的小姐完全不同。所以,至少她在剛才的這一段時間裡,應該是清白的。”
然而,她的這番話並沒起到多少作用,克里斯汀接踵而至的反駁成為了仍舊懷疑黑髮少女的幾人心理的完美縮影:“就算克莉斯多小姐突然睡著這回事和與她無關,可伽利雷小姐呢?沃倫小姐呢?”
“這......”,伊溫妮一時語塞。
“我說,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把這傢伙單獨一個人關在二樓,我們其他人轉移到餐車去。然後等列車到達藍庭,我們再一塊把她押下車交給警察。”,優萊卡提出了她的建議。
“威廉小姐的提議......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行。”
“誒?”
“咦?”
出言打斷優萊卡和玫蒂恩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在克莉斯多倒下的時候唯一沒有參與進對黑髮少女的群起而攻之的艾爾納黛。她望著正一言不發地低頭沉思著的黑髮少女說:“如果這位黑衣小姐真的是那位想把我們所有人都給放倒的犯人的話,把她一個人隔離在外反而給了她將我們一網打盡的機會。她完全有機會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往我們這邊釋放麻醉氣體——就像勞倫斯東方專列案的犯人那樣。”
接著,她拍了拍手,示意在場的所有人都看過來。
“所以,我的建議是,我們目前剩下的八個人,分成兩組,把有嫌疑的黑衣小姐和乘務員小姐各自約束在自己的組內。嗯......比較年輕的威廉小姐、小希爾芬和最有嫌疑的黑衣小姐和我在一起比較好,我們去二樓待著。然後艾薩克小姐、墨丘利小姐、南丁格爾小姐和也有一定嫌疑的乘務員小姐,你們四人去餐車。都是成熟的大人,應該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吧?總之,暫且按照這個分組待著的話,應該能保證一定時間的安全。而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那麼就只需要等犯人因為著急而露出馬腳就行了。”
“確實是個不錯的點子呢......”
“不愧是艾爾納黛殿下......”
艾爾納黛雷厲風行的一番分配立刻便得到了眾人的肯定——除了依舊眼神不善地盯著黑衣小姐並掛著一副“我可不想和罪犯待在一塊”表情的優萊卡。但顯然,她的意見並不能左右大局。決定了下一步計劃的貴族小姐們立刻便開始做起了分開前的準備,毫不理會地把她的抱怨和抗
議徑直甩在了一旁。
“墨丘利小姐,請搭把手。”
“好。”
在抬起克莉斯多的上半身體的伊溫妮的招呼下,玫蒂恩幫著她抬起了克莉斯多的雙腿。少女本就柔軟的肢體因意識喪失的緣故而更顯綿軟,溫潤的肌膚質感和近乎毫無阻滯的觸感一同在她的手心綻開,新奇的體驗一時令她有些為之沉迷。直到伊溫妮將克莉斯多安置在她的座位上,讓她安穩恬靜的睡相沉湎在舒適的枕頭間之後,玫蒂恩還在回味她的鬆軟身體帶給她的奇特體驗。接著下一個機會很快便來了,這一次搬運的對象是睡在克莉斯多不遠處的海倫。這位灰色頭髮的天文學家依舊保持著那副雙眼翻白的糟糕睡相,本就半張著的小嘴因為塞了手帕進去的緣故而徹底的沒能合攏,自其下傳來的鼾聲即便被弱化了數倍也清晰可聞。兩人剛把海倫搬起來,她的頭紗便在重力的作用下而自然滑落到了地上,玫蒂恩剛想伸手去撿,守在克莉斯多身旁的聖希爾芬便先她一步將頭紗撿了起來,然後將它乖巧地放在了海倫因姿勢變化而露出的白皙小腹上,將她春光乍現的軟腰與腹部遮了起來。
“謝謝你,小希爾芬。”
小姑娘的懂事令玫蒂恩心情大為愉悅,要不是還抬著海倫的腿,她真想摸摸聖希爾芬圓圓的小腦袋作為嘉獎。
與此同時,動身前往餐車的克里斯汀卻在車廂的交界處被艾爾納黛攔了下來。後者向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拉著她轉身面向牆壁,偷偷地往她手裡塞了一件硬硬的盒狀物體,那是一把黑色的袖珍電擊槍,兩顆銀亮的電極暴露在漆成黃色的開口外面,像極了猛獸賴以撕碎獵物的尖牙利齒。
“給你防身用的。”,艾爾納黛見她驚訝的樣子,便開口解釋道。
“不是,帶著這種東西,你是怎麼過安檢的?”,克里斯汀臉上驚訝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狐疑。
“如果有需要的話的話,我連槍也可以帶上來。”,艾爾納黛聳了聳肩:“不要忘了我的姓氏......我不願提起的那一個。”
“也對,倫波公司估計很樂意為尊貴的潘鐸拉貢家人開一下小小的後門——既賣了五大家族的人情,又相當於給列車多找了個免費安保,何樂而不為呢?”
艾爾納黛對她的說法不置可否,給她留下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之後,順著樓梯走上了二樓。
“......”
因為只容納了原先的一半人的緣故,東方專列的貴賓車廂二樓終於顯出了符合它名氣的寬敞。富麗堂皇的宮燈群散發著柔柔的黃光,照在座椅精美的刺繡上,閃出間金雜銀的流光溢彩。在二樓的四人卻並未輕易分開,而是接著聚在了沉睡著的黛西身旁。艾爾納黛將軟和舒服的座椅讓給了年輕的小修女,自己則屈居坐在兩排座椅之間的桌子邊上。坐在另一張座椅上的優萊卡託著依舊氣鼓鼓的面頰,飽含怒意的玫紅色眼睛死死地盯著一言不發的黑髮少女———後者正坐在黛西對面的座椅上,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深睡中的面頰,對優萊卡的怒目而視全然充耳不聞。
“裝好人,裝好人,你就繼續裝好人吧。我倒要看看你這傢伙準備裝到什麼時候才露餡。”
“都說了不是我了,你煩不煩。”
“你!你說我煩?!艾爾納黛———你趕快制裁這傢伙吧—
——她也太猖狂了!”
“我倒是覺得你該安靜點,優萊卡。”,正安撫般揉著聖希爾芬白色頭髮的艾爾納黛完全不為優萊卡引到自己身上的話題所動:“到目前為止,我不覺得這位黑衣小姐有什麼疑點。順便提醒一句,這麼近的距離,她如果動手打你的話,我可攔不住。所以別老挑釁人家了,小心捱打。”
“艾爾納黛——!連你也!”
“誒……艾爾納黛姐姐和優萊卡姐姐之前認識嗎?”
聽著幾個人你來我往的對話,聖希爾芬注意到了二人之間直呼名字的特殊稱呼,側著天真無邪的小臉蛋隨口問道。
“嗯,我們從小就認識。”,艾爾納黛瞟了眼正炸著毛的優萊卡:“她的父親和我的母親是多年的至交好友,爵位領地也相距不遠,因此我們小時候還挺親的。”
“後來我因為數學實在太爛而被送到私立學校混學位,「光芒萬丈」的艾爾納黛小姐則是進入軍校學習戰術學,各自「光明」的未來讓我們的聯繫越來越淡……說實話,直到跟著其他人一道上到二樓查看情況之前,我都不知道艾爾納黛也在車上。"
優萊卡輕描淡寫地補充艾爾納黛的描述道,卻旋即被後者充滿玩味的話語打斷。
“你在說謊,剛上車那會我親眼看到你從我身旁走過去。你沒看見我的原因應該只是單純的刷手機刷到忘乎所以罷了。"
"你!你能不能別揭我短啊——!就看了一小會而已,誰知道那時候剛好從你身邊走過啊!"
艾爾納黛的調侃令優萊卡好一陣面紅耳赤,但她的爭辯卻在看到她那張掛著淺淺笑意的秀美臉蛋的瞬間便戛然而止,轉為一陣難以言表的釋然,推著她往後一沉陷進了柔軟的椅背裡。粉色的眼眸抬起望向天花板上精緻的宮燈,她嘟囔道:"你這不還是和以前差不多嘛......挺好的。"
"你也是呢。的確挺好的。",艾爾納黛聳肩笑笑,用同樣的話語回應優萊卡道。
往後的幾分鐘裡,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言不發,車廂裡一度安靜到近乎鴉雀無聲。
“小希爾芬,你出了好多汗啊......是緊張嗎?沒事的,姐姐們能處理好這個事情的......我幫你把空調開大一點吧。”
注意到坐在自己身旁的聖希爾芬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優萊卡出言溫柔地安撫她的情緒道,順手幫她把她座椅上的空調的溫度稍微調低了一點——溫度的降低有促進人情緒恢復的作用,無論是歌手登臺演出前先喝一口水還是夏天開了空調更容易睡著都是這個道理。
“嗯,謝謝優萊卡姐姐~”
聖希爾芬用她清脆甜美的嗓音向優萊卡道謝道。隨著周遭的尷尬和緊張的氣氛進一步的緩解,情緒稍微緩和下來的她旋即便提出了一個在心中積壓已久的問題:"姐姐們,有一些事情我不太明白......當時海倫姐姐一個人下去一樓......她到底是去做什麼的?如果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的話,也不會發生那種事情了吧......"
"這個嘛......雖然有些事情不適合在“外人”的面前說出來。",優萊卡瞥了一眼黑髮少女:"但現在咱們都......用大夏的話來說,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有些事情還是講明白一點為好。小希爾芬,你知道伽利雷小姐的職業嗎?"
"海
倫姐姐不是劍橋的天文學教授嗎?"
"對,然後你再想想,伽利雷家族的專長是?"
"天文觀測和天文學?"
"嗯,我就不繼續打啞謎了。除了天文學家以外,伽利雷小姐還是一位占星術士。"
"蘸星......書士?"
聖希爾芬困難地咀嚼著這個即便對成年人來說也極為拗口聲色生澀的古倫亞語詞彙,水藍色的大眼睛裡閃著濃郁的不解之色。
"是"占星術士"。這個古老的職業可以通過群星的軌跡來預演未來,在能看到星星的晴朗夜晚,她們可以通過自己的天球儀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弄清一件事情的發展軌跡,或一個人的未來狀況。雖然我對封建迷信不感興趣,但在核心貴族圈裡,海倫·伽利雷和她的姐姐海婭·伽利雷都是炙手可熱的重要人物。很多貴族,甚至五大家族的族長都會願意花重金求購她們的占卜結果,並以此作為家族未來產業規劃的重要憑據。所以,我認為海倫剛才應該是想去拿天球儀對未來進行占卜,畢竟這基本相當於直接找出犯人是誰了——如果這種把命運寄託於虛無縹緲的星星的占卜靠譜的話。"
"但她甚至沒能碰到自己的天球儀就著了犯人的道。",黑髮少女淡漠地評論道:"這個犯罪手法設計的非常巧妙。不僅在沒暴露自己的情況下乾淨利落地又完成了一場犯罪,還堵死了通過檢查所有人的隨身物品來推理出兇手的路。畢竟,現在已經沒人敢打開關上的行李艙了,證明自己帶了什麼沒帶什麼只憑被問詢的人一張嘴就能說清。"
"自賣自誇是吧,知道你機關佈置的好了。",黑髮少女一說話,優萊卡便沒能忍住,與她針鋒相對了起來:"幹了壞事還要報出來求誇,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機關......"
雖然幾乎免疫優萊卡的挖苦話語,但她不經意間提到的這個詞彙還是令黑髮少女的眸子突然一亮。觀察了周遭的環境幾秒之後,她彎下腰來,一手扶著椅子的扶手,另一手伸長到自己的座椅下方——正對著黛西的座椅的位置,仔細地摸索了起來。接著,在優萊卡和聖希爾芬詫異的目光之中,她眉頭一皺,從椅子下面拎出了一個小巧的銀色錐狀物體。它的頂部開著一個近乎微不可見的小口,沿著小口的四周有細碎的裂紋蔓延向下,底部則是由與金屬製的錐身完全不同的薄膜狀材料構成,卻幾乎被破壞的乾乾淨淨,殘餘部分在邊緣顯出微焦的灼燒黑色,視線越過它往裡看,能看見一點細小的白色粉末。除此之外,這個錐體便再無其他異常,如果不是它出現的地點過於曖昧,或許優萊卡和聖希爾芬都只會把它當成小孩玩具而忽視掉。
“這是什麼?
上一秒還在閉目養神的艾爾納黛在下一秒便湊到了黑髮少女的身旁,盯著她手中的錐體端詳了起來。
“讓沃倫小姐猝睡過去的元兇。”
黑髮少女淡淡答道,鎖死在錐體上的藍色眼眸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嘶......”
二樓的氣氛隨著黑髮少女找到並亮出錐體而再一次落入了沉寂,哪怕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大姐姐們的保護的聖希爾芬,此刻也在思考著這件錐體的用途,以及如何將它與黛西的猝然昏睡聯繫到一起。
“一個很簡單的前提。”
彷彿是在引導眾人一般,黑
發少女將錐體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然後環抱起雙手抬頭望向裝飾有名家油畫的天花板:“爆炸物是過不了東方專列的安檢的吧。”
艾爾納黛點點頭:“火神重工設計的安保系統天衣無縫,哪怕是一毫克不到的爆炸物也能被探測並預警給安保人員知曉,所以顯然,這個機關一定不是用爆炸觸發的。”
“不,所以顯然,這個犯人使用了一種能過安檢的爆炸物來完成她的機關的設計。”,黑髮少女毫不給面子的否定了艾爾納黛的結論,旋即在後者有些無語的目光之中向優萊卡毫不委婉地伸出了手:“給我個打火機。”
“這裡那麼多人為啥問我借啊!我又不抽菸!沒有!”
黑髮少女毫不猶豫地選擇她借打火機的舉動將優萊卡惹得當即就炸了毛,咬牙切齒地望著黑髮少女,她手一橫就把自己洛麗塔洋裝上的口袋捂了個嚴嚴實實。
“在我們剛才說話的時候,你的左手前三指偶爾會不自然地轉動,從靈活性來看,這是一個習慣,最大的可能是筆、打火機或者蝴蝶刀。前者,你的macbook裡收納了一支手寫筆,但你卻沒拿出來。後者,和貴族的習慣和你個人的喜好不符。此外,作為倫亞皇家廣播公司的首席調查記者,你也有在任何地方隨身攜帶打火機的執照和需求,這不僅是一個習慣,也是你們必須為自己的安全所負責的一種考慮。”
如竹筒倒豆子似地說出自己的推理,黑髮少女絕美的面容卻依舊如同一張撲克似的不帶任何表情:“所以,別耍小孩子脾氣了,不要浪費時間。”
“你!”
優萊卡的小臉一下漲的通紅,怒容卻又立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垮了下來。她癟著嘴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綴有威廉家紋的銀質打火機,用拇指和食指反覆搓捻了一番它的表面——然後,在眾人的共同注視下,將它死死地握在了自己的手裡。
“我可不想那麼容易就把它給你,萬一你預先設計了什麼陷阱,就缺個火引動了怎麼辦?”,優萊卡話中帶氣的說道:“我可不想當你的幫兇。”
“......你要這麼懷疑的話,也沒辦法。”,黑髮少女淡淡地回答道,然後移開視線重新端詳起了手中的錐體,看樣子是打算另謀出路了——斷念之快令哪怕是始作俑者優萊卡都為之一愣。
“她不願意給的話,我有。”
給這尷尬局面收場的的是在一旁靜靜當了許久觀眾的艾爾納黛。她從大衣內側的貼身口袋中掏出了一個紋飾精美的鍍金打火機,纖手一揚便化作一弧流光甩向沒離自己多遠的黑髮少女,而後者也只是輕抬小手便輕而易舉地將它攔截了下來。一聲擦響和一抹火光同時在她的手心盛開,沒有多餘的廢話,黑髮少女將錐體的底端熟捻地湊近火焰。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橙黃色的焰邊灼上錐邊,而後延入錐心——就在這時,一抹妖豔漂亮的紫紅色詭異地自錐邊伸出,逆著火焰的方向蔓進其中,轉眼間便呈現出了半邊橙黃半邊紫紅的奇異焰色。
“叮——”
一聲乾脆利落的合蓋聲宣告了黑髮少女“表演”的結束。如夜鴉般銳利的藍眸隨後審視般的掃向眾人——她已經為自己提出的問題做出瞭解答,而她也相信她們看懂了她的答案。
然而,幾人的反應看起來卻各有意思。
“啊
......”
聖希爾芬毫無反應地與黑髮少女對視著,撲閃著的金色大眼睛和軟圓的小臉蛋上寫滿了呆萌。
“嘶......原來是這樣的......我完全明白了......”
優萊卡若有所思地揣著自己尖俏的下巴,嘴裡嘟囔著若有所思的話語。但無論是閃躲著不敢與黑髮少女對視的粉色眼眸還是嘴角輕微而又僵硬的抽動都能讓人看出她其實完全沒有理解黑髮少女的舉動——反而顯出幾分和聖希爾芬一樣的呆萌感。
倒是艾爾納黛低頭沉思了一陣,然後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天藍色的瞳眸正好與黑髮少女掃視過來的視線對在一處:“焰色反應?用鋰做的手腳?”
“嗯。”,黑髮少女的回答保持了她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
“啊?鋰?”,優萊卡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便反應了過來:“這東西不是危險化學品嗎?犯人是怎麼通過安檢把它帶上列車的?”
黑髮少女沒有說話,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瞧了瞧優萊卡手上依舊死死攥著的銀色打火機,又望了望已經還給艾爾納黛的金色打火機。
“你這傢伙——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如果是貨真價實的危險品的話,就算是貴族也罷,安檢那些人......”
“鋰的話,算是危險品裡日常用量相對比較大的一種了。單獨攜帶如果量不是特別大的話,以安檢儀器的精度,很難被監測到——畢竟被大夏和紐勒斯人壟斷的手機,就是用鋰作電池的重要成分的。”
優萊卡漲紅了臉的駁斥被艾爾納黛的解釋無情地打斷。接踵而至的是黑髮少女的進一步補充:“常規的安檢雖然有效,但其防備的一般是特大規模的襲擊。危險品的攜帶量如果在可控範圍內的話,也是完全可以規避掉被安檢到的風險的。”
“你認為的可控範圍是多少?”,艾爾納黛接過她的話頭問道。
“在小物件內製造膛壓足矣。”,黑髮少女再度拿起手中的錐體回答道:“這個物件的材質很堅固,結合優秀的形態,可以在相當程度上利用爆燃的內能——就像一支結構極度簡化的槍。如果“火藥”是鋰的話,可能只需要幾克用量就能使用它推動一些小質量的物體。”
“比如說那根針!”
聖希爾芬握著小拳頭,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發著光。對大姐姐們的推理,她顯然聽的也是極度認真。
“對,比如說那根針。”,艾爾納黛回想起早些時候那個極令人尷尬的場景,抬眼瞥了一眼黑髮少女,那張俏麗的臉蛋卻依舊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看樣子她要不是根本沒和自己想到一塊去,要不就是根本不在意先前的糟糕情景——憑藉直覺,艾爾納黛認為是後者。
“可是,這傢伙的說法沒法解決一個關鍵的問題。”
打斷了推理正漸入佳境的眾人的是沉寂了許久的優萊卡,自上一次被反駁之後就一直在默默聆聽著眾人談話的她這次終於抓住了問題的痛點:“順著這個思路繼續下去,你們能夠得出什麼結論?犯人......這傢伙在錐體裡裝了鋰作為“火藥”,然後讓這些鋰通過爆炸或是爆燃,在一段時間之後推進麻醉針刺中沃倫小姐,進而使她在夜深人靜時段在無人過問的二層昏睡過去,形成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這麼一連串順下來聽起來似乎像模像樣的,不是嗎?但我不
得不說,這是個很明顯是編造的,只會在九流偵探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橋段。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你們被她帶歪著聊了那麼久爆炸、燃燒什麼的,但是,是什麼引燃了這個裝置裡的鋰?別忘了,這麼簡單的錐體根本不支持複雜的引燃裝置......甚至對精度有更高要求的計時裝置。依我看來,這個錐體說不定是這傢伙提前準備好的小道具,目的是為了引誘我們走彎路,浪費我們的時間。”
隨著優萊卡急切卻又有條理的話語層層遞進,艾爾納黛的表情不復一開始的漠然,轉而變得有些認真了起來:“唯一有出入的一點是,我不覺得這位黑衣小姐是在故意帶歪我們。其餘的,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所以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已知爆炸物是鋰的情況下,犯人是怎麼用這個簡陋的裝置實現定時引燃效果的。”
“啊,這不是很顯然嗎?”
黑髮少女不解的歪了歪頭,掛著面癱似的冷然表情做出這副動作,倒顯出幾分反差的可愛感。然而,在她開口的瞬間,先於她的解答話語在車廂裡迴盪而起的卻是一聲尖銳而富有穿透力的慘叫聲。
“啊————————”
“糟了,另一邊......”
察覺聲音自餐車方向傳來,優萊卡頓時判斷出了眼下的情況,神色肉眼可見地變得緊張了起來。然而艾爾納黛的行動卻比她的反應速度更快,幾乎是在聲音傳出的同一瞬,她便撐著扶手借力站起了身子,然後以椅背為支點調轉了方向,接著腳一蹬地,如同一支離弦的長箭一般衝向了餐車的方向。不超過兩秒的一套動作一氣呵成,等到優萊卡注意到的時候,她那利落而矯健的身影已經完全不見蹤影了。
“......出事了。”
她這句本想用來警示眾人的話語由於艾爾納黛消失的過於迅速的緣故,倒變得有幾分像呢喃痴然的自言自語。
“還愣著幹什麼?不跟著她一塊過去?”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那個討人厭的黑毛丫頭的聲音如同跗骨的鬼魅一般攀上了她的耳際——優萊卡這才發覺,有能力保護自己的艾爾納黛已經不在這裡了,如果對方想要對自己下手的話,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你、你不要過來!離我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
想到呼嚕打的震天響的黛西,昏的毫無儀態的海倫和暈的不明不白的克莉斯多,更想到當年無人生還的克勞斯東方專列案,優萊卡頓時便被恐懼衝昏了頭腦。她手忙腳亂地撿起桌面上放著的雕紋精美的花瓶指向已經站起來的黑髮少女,全身上下都緊張的顫抖著,就連漂亮的粉色瞳眸也隨著急促的呼吸而時而收縮時而散大——體現在她視野內的則是逐漸被黑色邊緣侵蝕的的失壓視覺,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唯留視線正中黑髮少女那靜謐而又詭異的表情和身影依舊清晰......清晰的有些可怖。
“......”
緊張感不僅影響到了優萊卡的視覺,更影響到了她的聽覺,她只看見眼前的黑髮少女嘴一張一合著像是在說著些什麼,卻聽不清具體的文字,只能憑藉口型和自己的感覺勉強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語來:
“我要做什麼,你心裡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
接著,在優萊卡的眼中,黑髮少女那在眾人面前道貌岸然了數小時之久的淡漠面
容被向上幅度誇張地勾起的嘴角所打破。她旋即跨出一步向著她走來,簡單的一個動作卻幾乎令優萊卡渾身的汗毛為之倒豎。她尖叫著用手中的花瓶狠狠地砸向湊近的黑髮少女,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樓梯的方向逃去。精緻的波西米亞風格地毯,原木質的樓梯,精緻的東方風格地毯,銅製鑲銀的車廂連接處在她的腳下不斷閃過,雖然埋頭狂奔的時間加起來不過兩分鐘,但在優萊卡的主觀時間裡卻長的像是一生——直到艾爾納黛那沉穩而又不失關切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為止。
“優萊卡?優萊卡?你清醒點,我在這裡!”
優萊卡這才驚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什麼時候逃進了餐車裡。隨著她注意力的重新集中,艾爾納黛那令人安心的身影逐漸浮現在身側,她隨之才注意到自己正無意識地死死的握著艾爾納黛的手——粉發少女剛因驚嚇而有幾分失去血色的面頰頓時變得紅的發燙了起來。她飛也似地甩開艾爾納黛的手,對方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一樣,在提醒完她之後便重新將眼神聚焦到了前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一幕令優萊卡永生難忘的鏡頭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
滿臉怒容的克里斯汀單手持著艾爾納黛之前給她的那個色澤陰沉的漆黑的電擊器,此刻,電擊器的開關顯然已經打開,肉眼可見的電流在兩個電極之間滋滋地纏繞、跳躍。她緊緊地咬著牙關,略微充血的雙眼怔怔地望向前方,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被她盯著的眼前人怕是已經死上個成百上千回了。
而在另一邊與克里斯汀對峙著的則是其餘三個人。
“......”
被克里斯汀呼之欲出的怒容和進攻性十足的動作所震懾,正縮在餐車吧檯邊上的的玫蒂恩被嚇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除了因為害怕而完全控制不住的地渾身上下發著的抖。少女漾著水光的墨色眼瞳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時不時地擴大而又縮小,時不時地向艾爾納黛和優萊卡的方向投來一絲求助似的目光——轉眼又回到和克里斯汀的對峙上。但顯然,從氣勢來看,她是完全處於弱勢的那一方。
“......”
伊溫妮則站在玫蒂恩斜向前一步的位置,緊緊抿著的嘴唇與防禦性性十足的雙手環抱在胸前的姿勢表明她此刻的狀態也不怎麼輕鬆。從位置來看,她正將玫蒂恩護在自己的身後,但從狀態來看,與相互盯著對方的克里斯汀與玫蒂恩不同——她更像是在同時提防兩人。
至於乘務員小姐,看起來,她是這幾個人裡面最為放鬆的一個——或者說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乘務員小姐正軟癱著身體仰面倒在玫蒂恩身邊的吧檯上,在她的頭頂,是一扇打開的餐具櫃門,其中擺放整齊的叉子勺子已經在吧檯和地上灑成了一片,甚至有幾面造型精美的盤子也跌落在地上化作了毫無價值的碎瓷片。
至於乘務員小姐的狀態......
“呼......呼......”
少女描著淡淡口紅的小嘴像只瀕死的魚一樣大張開來,拖著沉重而又均勻的呼吸聲,往外止不住地流著大股大股的涎水。在高聳的鼻樑上方,桃瓣似的大眼睛完全沒有閉上,其中淺綠色的眼眸一隻直勾勾的翻到眼頂,另一隻則與其方向相反地望向腳底,一副完全失
神的滑稽模樣。少女身穿制服的身體以腰部毫無動靜地枕在吧檯的玻璃桌面上,雙手向著頭的方向伸向吧檯外側,手臂輕輕彎曲,柔軟的小手自然地半蜷著,包裹在透肉的黑色褲襪裡的雙腿則是稍不淑女地向外略略叉開,平視過去甚至能看見些許的內衣顏色——但在場的貴族小姐們顯然既具有良好的涵養,又沒有觀賞的閒心便是了。
“艾爾納黛小姐,你終於來了——快管下這倆人——”
“艾爾納黛小姐,請快幫我制服墨丘利小姐!”
“艾爾納黛小姐,請快阻止艾薩克小姐,她準備對我下手了!”
三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向剛抵達餐車的艾爾納黛求助道。然而少女們本應甜美的嗓音此刻卻因驚慌失措而籠罩著一股焦急與含糊,交織在一處更成了刺耳的雜音,聽在艾爾納黛的耳朵裡就如同一鍋燒的滾燙的粥一樣刺耳而又模糊,由此而生的心煩意亂與睡眠不足一道險些令她當場眼前一黑。
“好吵啊,能不能......”
嘈雜的環境與極富衝擊力的畫面使得優萊卡也不由得一陣難受,可當她剛想開口訓斥幾人,思緒便被一聲清脆響亮而又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十足的發言所打斷了。
“請各位小姐保持冷靜,依次陳述意見。當前局勢對秩序與清晰的要求很高。”
不知何時出現在優萊卡與艾爾納黛身後一角的黑髮少女登場即是清晰而又有條理的發言,恰到好處地落在這即將一發而不可收拾的關頭,一下子便將全場的情緒都穩定了下來。
“黑衣小姐說的沒錯,你們一個個說話。”
艾爾納黛扶著額頭順勢贊同黑髮少女的說法道,心裡卻不由得一陣後怕——本應穩定局勢的自己如果在這個關頭倒下的話,後面的情況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不敢想。
“啊?艾爾納黛,她......”
優萊卡條件反射般的朝著遠離黑髮少女的方向退後了一步,她剛想提醒艾爾納黛方才發生的事情,才驚覺眼下的事情必須分個輕重緩急,因此,她決定暫時壓下自己想要提醒眾人的想法,準備靜候事情的發展再行發言——反正那傢伙不可能在這裡就動手的吧。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之外。
“一個個?有什麼好一個個的?事情不是很簡單嗎?我剛準備轉過頭去喝一口水,就看見旁邊的墨丘利小姐一個重揮拳就把乘務員小姐打倒在了吧檯上......”
克里斯汀咬牙切齒地指著玫蒂恩說道,眼神中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憤慨。
“什麼?你憑什麼這麼汙衊我?明明是你做的壞事......我和南丁格爾小姐約好了,當時正用手機嘗試能不能收到信號,轉眼就聽到旁邊乘務員小姐的慘叫聲,轉過頭一看就是拿著電擊槍的你......”
聽到克里斯汀的發言,玫蒂恩不禁強忍著恐懼出言反駁道。即便依舊能看出對克里斯汀手中的電擊槍的畏懼,她的眼神中也在不知什麼時候生出了一抹伴著憋屈的堅強。
“......”
兩人立場完全相反的發言令在場的其餘人都不由得一陣皺眉,在完全對立的證詞中得不到任何的信息——然而黑髮少女的思路看似卻並未被此打斷:“南丁格爾小姐,你有看到什麼嗎?”
的確,這是這種情況下所能將話題引導到的最優走向,然而伊
溫妮的回答卻令人失望:“抱歉,和玫蒂恩小姐的發言一致,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的確和她正一塊用手機檢查車廂內的信號情況......等到聽到乘務員小姐的尖叫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艾薩克小姐已經用電擊棒準備制服墨丘利小姐了。我連忙站到中間把她們分開了,直到你們過來為止......很抱歉,我並搞不清楚乘務員小姐目前的昏迷到底是重擊還是電擊所導致的,但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現在她睡成的這幅模樣,不太像是被藥物麻醉之後的狀態......”
“......”
黑髮少女如夜鴉般銳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又掃,最終,眼神裡卻罕見地露出了一抹在她身上從未見過的困惑與不解。她搖了搖頭,緩緩地吐出九個無可奈何的字眼:
“她們都不像是在撒謊。”
“哈?我看你像是在撒謊。”
聽完黑髮少女的話語,心直口快的優萊卡立刻便幾乎蹦了起來:“艾爾納黛,給我把這傢伙拷上,抓起來。最好也把她給弄暈過去,看看她那張彷彿所有人都欠了她八百鎊的臉會變成什麼德行!”
伴隨著優萊卡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尖銳指控,餐車內原本就劍拔弩張的氣氛朝著隨時可能引爆的臨界點又滑落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隨時可能被一時衝動引爆的濃重火藥味,混合著銀餐具散落一地的金屬腥氣,將每一個人的神經緊繃得猶如拉滿的弓弦。
面對優萊卡幾乎是指著鼻尖的指責與惡意,黑髮少女的反應冷淡得令人髮指。那雙宛如天空般蔚藍而又深邃的眼眸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只是以一種極度理性的、如同觀賞顯微鏡下標本的目光,依次掃過克里斯汀、玫蒂恩,以及正瑟縮在吧檯邊緣的伊溫妮。
“人類的面部皮下,分佈著四十三塊極其精密的表情肌。”
黑髮少女那毫無起伏的清冷嗓音在略顯嘈雜的餐車內響起,音量不大,卻彷彿帶著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僅在一瞬之間,就讓理智和冷靜重新支配了這裡。
“這些肌肉由面神經支配,構成了“表達”的物理基礎。哪怕是最微小的心理反應,都會不可避免地帶動它們的收縮或舒張。”
她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角與唇側,繼續用那種毫無溫度的語調陳述著事實:“這種被稱為微表情的反應,持續時間通常只在五分之一到二十五分之一秒之間,心理活動極度反常時則尤為明顯。哪怕是經過嚴苛訓練的特工,也無法完全做到對這四十三塊肌肉的絕對管理。而剛才……”
黑髮少女如黑鴉般銳利的天藍眼眸從左到右掃過玫蒂恩,又從右到左掃過克里斯汀,然後視線重新落在或滿臉狐疑或表情凝重著聽她講述的少女們身上:“在講述她們各自‘親眼所見’的經過時,艾薩克小姐的眼輪匝肌伴隨著憤怒有著自然的收縮,眉間肌的聚攏符合不被人理解的激憤;墨丘利小姐的降口角肌和頦肌的微顫,也完全是在極度委屈和恐懼下才會產生的生理反應。至於南丁格爾小姐,她回憶時的視線遊移與頸部肌肉的僵硬,同樣符合人在受到驚嚇後回憶碎片的正常狀態。所以,重申我的結論——從生理學與行為學的雙重檢定來看,她們都沒有撒謊。”
“是的……這位小姐說得完全正確……”
彷彿從黑髮少女那
嚴謹到近乎冷酷的理論之中獲取一絲底氣,伊溫妮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怯生生地舉起了手,小聲卻又篤定地補充道:“在法醫學和神經解剖學中,面部神經的無意識反射確實是無法偽裝的。四十三塊表情肌的聯動極其複雜,想要在極度恐慌的狀態下完美偽造出一套相反的情緒反應,在醫學上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我現在也認為,這位黑衣小姐的判斷是合理的。艾薩克小姐和墨丘利小姐,她們主觀上確實沒有捏造事實……”
“閉嘴!你這個嫌疑人之一也給我安分一點!”
伊溫妮專業的背書還沒來得及讓局勢有所緩和,就被優萊卡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絕。粉發少女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晃著雙螺旋馬尾指著伊溫妮的鼻子怒斥道:“剛才和墨丘利小姐站在一起的人可是你!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來演我們?你現在幫這傢伙說話,我看你們三個全是一夥的!”
被優萊卡這麼一吼,本就生性溫和的伊溫妮瞬間被嚇得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一樣猛地一哆嗦。她求助似的看了艾爾納黛一眼,隨後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臂,將身體再次向吧檯的陰影裡縮了縮,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但這依然無法解釋眼前的悖論。”
艾爾納黛那雙威嚴的天藍色眸子微微眯起,她沒有理會優萊卡的胡攪蠻纏,而是直視著黑髮少女:“她們都沒有撒謊這個假說從最根本上便沒有任何可能性。同處於一個空間,三個人卻看到了三種截然不同的真相,這在邏輯上根本無法自洽。”
“確實無法自洽。因為我剛才所說的‘沒有撒謊’,僅僅是指她們篤信自己說出的是真相。”
黑髮少女將那把幾乎不離身的黑色小傘在柚木地板上輕輕頓了頓,發出一聲輕巧的聲響,精緻如人偶似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類似於“思考”的波動:“微表情只能證明主觀的真誠,卻無法保證客觀的完整。在這個前提下,通常存在三種例外。”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選擇性陳述。即她們的發言並沒有反映事件的全貌,而是刻意對事實進行裁剪,利用敘述中的盲區,將自己想表達的部分包裝成了‘全部的真相’。”
接著,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是自我暗示。即犯人受過極其嚴苛的心理學訓練,並且篤信自己的謊言為真。當一個人在潛意識層面將自己催眠,把謊言當成信仰時,面部肌肉便自然不會產生排斥反應。”
“至於第三……”,黑髮少女的聲音稍微低沉了半分,目光掃過倒在吧檯上不省人事的乘務員小姐,嘆了口氣:“我通常不把非推理因素試作可能性,但,視覺盲區、聽覺誘導,或者是藥物——某種能瞬間扭曲認知的速效致幻劑......在她們回頭的那短短一秒鐘裡,可能有第三種力量強行介入,分別為她們編織了不同的視覺情景,造就了這種所有人都在說真話的情景。”
這番抽絲剝繭的推理讓餐車內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十度。未知的力量永遠比明面上的兇手更令人恐懼。
“如果排除了主觀說謊的可能,那會不會和之前的行李艙,或者是你先前的推理一樣?”艾爾納黛敏銳地抓住了重點,她將目光投向半開壁櫃的一片狼藉之中:“某個極其精密的機關?有人提前在餐車裡佈置了類似於利用
鋰燃燒底火的裝置,利用我們被尖叫聲吸引注意力的瞬間,完成了對乘務員的麻醉,同時使用預先準備好的致幻氣體,誤導了克里斯汀和玫蒂恩的視線?”
艾爾納黛的歸因合情合理,甚至與先前的蛛絲馬跡以及黑髮少女之前在二樓做出的推理完美吻合。眾人順著她的思路,目光自然而然的集中到了縮在吧檯邊上,像個小鹿一樣楚楚可憐——卻也是這兩節車廂之中明面上唯一對藥物瞭如指掌的醫學生,伊溫妮·南丁格爾。
伊溫妮意識到大家的懷疑已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頓時渾身發抖了起來。
然而,黑髮少女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她回答得斬釘截鐵,“這裡的環境不具備佈置那種級別機關的’物理條件’。”
她起初並沒有多說什麼的想法,但在意識到一大半的人對她的說法一頭霧水,而另一小半的人對她怒目而視之後,還是決定稍微解釋一下:“因為鋰......”
“夠了!我受夠你這些故弄玄虛的心理學和機關理論了!”
克里斯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黑色袖珍電擊槍再次發出“噼啪”的湛藍色電弧。她死死地盯著被伊溫妮擋在身後的玫蒂恩,精緻的五官因為憤怒而近乎變得扭曲而猙獰:“我不需要什麼微表情分析,也不需要什麼心理盲區!我只相信我親眼看到的東西!我轉過頭的那一瞬間,清清楚楚地看到玫蒂恩·墨丘利用她的包狠狠砸向了乘務員的後腦!艾爾納黛,立刻把她抓起來!她就是那個一直潛伏在我們中間的瘋子、犯人、邪教徒!”
“你胡說八道!”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驕傲的墨丘利家族的女孩。一直被恐懼壓抑的玫蒂恩此刻也爆發了,她猛地挺直了身子,墨黑色的眼眸中溢滿了委屈與不甘的淚水,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明明是你!我轉頭的時候,你正拿著那把該死的電擊槍對著倒下的乘務員小姐!現在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你居然像個潑婦一樣把髒水往我身上潑!克里斯汀·艾薩克,你簡直是五大家族的恥辱!”
“這是你自找的!”
被當眾辱罵家族,克里斯汀的理智徹底斷線,她舉起電擊器,擺出了不顧一切地衝向玫蒂恩的架勢。玫蒂恩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但也隨手抓起了吧檯上一個沉重的玻璃水杯作為武器,兩人針鋒相對,眼看一場極其難看的貴族小姐之間的鬥毆就要在餐車裡上演。
“都給我住手——!”
艾爾納黛厲喝一聲,身形如同獵豹般瞬間插入兩人中間。她一手精準地扣住了克里斯汀持槍電擊器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了玫蒂恩的肩膀。屬於“北海伯爵”的強大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硬生生地將兩個即將暴走的少女壓制在原地。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你們想讓暗處的犯人看笑話……”
艾爾納黛的話還沒有說完,一直處於極度憤怒狀態的克里斯汀卻突然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般,動作猛地一僵。她原本有些充血的雙眼漸漸睜大,視線越過艾爾納黛的肩膀,有些呆滯地掃過了整個餐車的人群。
優萊卡、黑髮少女、艾爾納黛、伊溫妮、玫蒂恩,以及昏倒的乘務員。
“等一下……”
克里斯汀的聲音突然顫抖了起來,原本的憤怒在一瞬間被一種更為深
層的、刺骨的恐懼所取代。她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看向從二樓趕過來的優萊卡和黑髮少女,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小希爾芬呢?聖希爾芬閣下……她去哪兒了?”
這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疑問,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在車廂內轟然炸響。
所有人的臉色都在這一瞬間變得煞白。
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優萊卡的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玫蒂恩手中的玻璃杯“哐當”一聲掉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艾爾納黛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竄後腦勺。她猛地回過頭,看向連接餐車與二樓的走廊通道——那裡空空如也,根本沒有那個穿著黑白相間修女裙的嬌小身影。
是的,剛才聽到餐車的慘叫聲時,自己是第一個衝過來的。優萊卡緊隨其後。而那個神秘的黑髮少女則是最後跟上的。
沒有聖希爾芬。
在極度緊張和事件接踵而至的環境裡,她們把她落下了。
“該死!”
艾爾納黛低咒一聲,甚至來不及繼續制止克里斯汀和玫蒂恩的爭執。她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吧檯高腳凳,風衣的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她三步並做兩步衝到了車廂連接處的樓梯旁邊。優萊卡也如夢初醒,有些木然地跟在艾爾納黛身後跑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連彼此之間的敵意都顧不上了,紛紛或是提起繁複的裙襬,或是一捋短裙的花邊,踩著凌亂的步伐向著二樓狂奔。
從餐車到二樓的距離並不算長,但在此刻的貴族少女們的腳下,卻變得彷彿通往地獄的階梯一樣漫長。走廊裡的射燈光線顯得愈發昏暗而壓抑,似乎正在嘲笑身不由己的她們一般。
當艾爾納黛第一個走完主觀意識中無比漫長的樓梯時,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寬敞的貴賓車廂二樓裡,一切似乎都和她們離開時一模一樣。桌面子上的紅茶已經涼透,黛西·沃倫依舊仰面倒在座位上打著粗重的呼嚕。
然而,在那張之前優萊卡為了安撫聖希爾芬而特意調低了空調溫度的寬大真皮座椅上,此刻正靜靜地陷著一個黑白相間的嬌小身影。
“希爾芬……”
艾爾納黛只覺得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放慢了腳步,緩緩走近了那張座椅。
這位耶利哥家族未來的繼承人,那個剛才還用水藍色的大眼睛充滿好奇與信任地看著她們的小女孩,終究沒能逃脫這輛被詛咒的列車上的那隻無形魔爪。
小姑娘原本充滿活力的嬌小身軀,此刻已經像是一個被抽去了所有棉絮的破布娃娃,軟綿綿、毫無支撐力地癱軟在寬大的座椅上。強效的麻藥徹底摧毀了她的肌肉張力與意識防線。由於頸部肌肉的全然鬆弛,女孩的頭部以一種自然而無力的角度向後仰著,深深地陷入了柔軟的椅背頂端。白色的髮絲被兜帽攏著,同時也凌亂的披散向下,包圍在髮絲中的那張精緻如洋娃娃般的軟圓小臉,此刻正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一種鬆弛無力而又充滿了破碎美的失神狀態。原本清澈漂亮的水藍色大眼睛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焦距,甚至連瞳孔都散大了幾分。眼瞼因為肌肉脫力的緣故而沒能閉牢,半開著的雙眼之中,眼珠已然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到了極致,整個瞳仁幾乎都藏匿進了同樣鬆軟的上眼皮之下,只留下一大片晶瑩但
死氣沉沉的眼白,毫無防備地暴露在車廂柔和的燈光下。
“呼……滋……呼……”
伴隨著胸膛微弱而缺乏節奏的起伏,一陣陣粘膩、香甜卻又極不雅觀的嫩鼾聲,正從她完全無法合攏的小嘴裡持續不斷地傳出。由於仰面的姿勢和頜部肌肉的徹底鬆弛,小女孩櫻粉色的唇瓣無力地分開,向兩邊大張著,失去控制的津液順著嘴角蜿蜒流下,拉出晶瑩的銀絲,滴落在她那件做工考究、繡著金絲的黑色修女長衫上,暈染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藥物的作用甚至讓粉嫩柔軟的舌尖也背德而又不聽使喚地從她微微張開的齒關之間滑出了一小截,軟耷耷地搭在下嘴唇上,隨著她粗重的呼吸聲而微微顫動著。
她的四肢更是軟得像一灘水一樣。包裹在純白絲襪裡的雙腿因為失去了一切著力點,從寬大的修女裙下無力地滑脫出來,腳踝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向外撇著,黑色的精美小皮鞋可憐兮兮地搭在地毯的邊緣,圓潤的腳跟滑出些許,同樣包裹在軟薄的真絲長襪之中,透露著嬌俏的肉粉色。那雙白皙的小手則鬆鬆垮垮地垂落在座椅兩側的半空中,十根手指彷彿毫無生命力的柳條般自然蜷縮著。
這番完全失去意識,變得失態而又淫靡的模樣出現在這個年僅十歲出頭、打扮得如同聖潔天使般的小修女身上,反而勾勒出一種黏稠的巴洛克式的美感。只是這些貴族少女們此刻並沒有心思去欣賞罷了。
“小希爾芬……”
艾爾納黛咬著牙,單膝跪在了聖希爾芬的座椅旁。作為有自己驕傲的騎士姬,火車上最需要自己保護的那位“公主”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被暗算這種事情,是她從來不敢想,也斷然不能接受的。
甚至手段還是如此粗魯直接的,只是抓住了一個簡單的時間差便完成的近乎自殺式犯罪。
守護失敗的騎士,已經不配再談榮譽。她必須要讓犯人付出代價。
優萊卡、克里斯汀、玫蒂恩和伊溫妮也相繼趕到,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又一個人倒下了。在她們自以為看清了局勢、做出了所謂“最安全”的安排之後,連續兩個人,在她們的眼皮底下,被犯人如此從容不迫地放倒。
“噠、噠、噠。”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最後離開餐車的黑髮少女,手中依舊把持著那把小巧的黑傘,裙襬微動,像一隻踏著夜色歸來的優雅渡鴉,從容地踏上了二樓的地毯。她那張絕美的面龐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在掃過癱軟在座椅上的聖希爾芬時,極其隱蔽地停頓了半秒。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說出一句話。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撞擊聲驟然在車廂內響起。
沒有人看清艾爾納黛是怎麼動作的。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這位一直試圖維持秩序的潘鐸拉貢家族騎士,已經如同被激怒的雌獅般暴起。修長的身形瞬間跨越了數米的距離,帶著凌厲的風聲,一把揪住了黑髮少女那件華麗黑色禮服的衣領。
巨大的衝力帶著黑髮少女單薄的身體狠狠地向後撞去,她的後背重重地砸在車廂堅硬的柚木雕花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把黑色小傘脫手而出,滾落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在黑眼圈的包圍下,艾爾納黛那雙向來沉穩的碧藍色
眼眸此刻已經完全被銳利的殺氣所取代。她沒有使用任何武器,而是直接用右臂的小臂前段,以一種極度危險且充滿壓迫感的姿態,死死地頂住了黑髮少女纖細白皙的脖頸。
只要艾爾納黛再往下壓上幾分力道,就能輕易地碾碎對方脆弱的氣管。
“呃……”
突如其來的暴力襲擊讓黑髮少女的呼吸在瞬間被阻斷,她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睛,那張一直毫無波瀾的面孔上,終於泛起了一絲慌亂,鍍著全然的驚訝與錯愕。
艾爾納黛那張英氣逼人的臉龐湊得極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甚至不足一拳。屬於騎士的鐵血氣息毫無保留的展露出來,與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碰撞在一起,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危險到了極點。她咬緊了牙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帶著森然的寒意,一字一頓地砸向被她死死釘在牆上的黑髮少女:
“在餐車聽到慘叫聲的時候,我是第一個跑過去的。優萊卡是第二個。而你——你——”
她稍微用力,讓這位被自己制住的纖弱小姐被迫微微仰起頭來。少女柔順的黑髮凌亂地散落在牆壁上,精緻的臉蛋因為難以抵抗的窒息而染上了一抹痛苦的紅暈,有些發白的小嘴微微張開,眉頭也難以自控地緊緊蹙起。
“你是最後一個離開這節二樓車廂的人。在我們都沒注意到的那段時間裡,聖希爾芬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說?”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說?”
艾爾納黛厲聲質問著,小臂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隆起,將黑髮少女柔軟的身體死死地壓制在車廂的堅硬牆壁上。屬於騎士的嚴肅氣場毫無保留地宣洩而出,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抽乾。
“呃……”
面對迫在眉睫的致命壓迫,黑髮少女想要開口,但被阻斷的喉管卻讓她連哪怕半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人偶似的絕美面龐,此刻因為嚴重的缺氧而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她微微張開有些發白的小嘴,試圖如同瀕死的魚一般從凝滯的空氣中攫取一絲氧氣,但不僅徒勞無功,反而讓一絲晶瑩的涎水從失去控制的唇角溢出,順著她白皙優美的下頜線緩緩滑落,滴在華麗的黑色禮服上。缺氧所帶來的生理本能迅速越過了從容不迫的理智,奪取了那張冷若冰霜臉蛋的控制權,開始強行接管這具纖弱的身體。原本清澈漂亮的深藍色眼眸逐漸變得黯淡,冷冽的眼瞳開始不由自主地渙散、失焦。隨著窒息感的加劇,這對漂亮的眼珠甚至隱隱有些向上望去的跡象,些微露出了下方的眼白,整個人已然進入了昏厥邊緣的迷離狀態。
高傲的渡鴉被強行折斷羽翼,剝奪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只能被迫展現出這幅隱約透露出一絲淫亂與色氣感的破碎模樣。強烈的反差感,卻反而讓眼下的這般情景透出一種油然而生的脆弱美。
“艾爾納黛小姐,快鬆手!你得給她為自己辯護的機會!”
一旁的伊溫妮最先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是所有人裡面第一個意識到艾爾納黛的操作誤區的。出於醫學生的本能,不顧自己內心的恐懼,她猛地撲上前去抓住了艾爾納黛的手臂,聲音裡帶著急切的驚惶:“你對她的氣道壓的太過分了,這樣是說不出來話的!再這樣下去,她只會休克然後暈過去的!”
聽到伊溫妮的驚呼,艾
爾納黛那被憤怒衝昏的頭腦這才猛然清醒了幾分。她看著眼前明顯已經處於半失神狀態、連掙扎的力氣都快要喪失的黑髮少女,瞳孔驟然一縮,旋即像是觸電般猛地撤回了手臂。
“撲通——”
失去了支撐的黑髮少女立刻順著牆壁跌坐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著,單手撐在地上,單薄的胸膛猶如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貪婪地大口喘息著新鮮空氣。說不清具體是一分鐘還是兩分鐘,但無疑過去了好一陣子,那雙渙散的深藍色眼眸才漸漸重新聚焦,從那種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失態的迷離狀態中掙脫出來。她微微垂下眼簾,抬起手,本能地用黑色禮服上考究的花邊袖口略顯隨意地擦去唇角殘留的口涎。旋即她便像是意識到什麼一樣為之一怔,瞬間的遲疑卻轉瞬即逝。她晃了晃還有些發暈的腦袋,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她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仍然活著。接著,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立刻回過神來將精力聚焦在眼前的情景上,甚至連整理凌亂髮絲的動作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
“南丁格爾小姐。”,黑髮少女那尚帶幾分沙啞的清冷嗓音在走廊裡響起,恢復意識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一個建議,或者說,一個命令。她完全無視了一旁神色複雜的艾爾納黛,徑直將目光投向伊溫妮:“去檢查一下聖希爾芬閣下的小腿。”
見到黑髮少女對方才發生的事情置若罔聞,艾爾納黛的眼神之中產生了一絲波動,拳頭不由得握緊了幾分,卻馬上隨著情緒的平復而消弭殆盡。
“誒?小腿?”
伊溫妮愣了一下,但在黑髮少女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視下,她還是乖乖地走到了那張陷著暈的深沉只會打呼嚕和翻白眼的小姑娘的寬大座椅旁。為了方便檢查,伊溫妮輕輕撩起了聖希爾芬那件黑白相間的修女長裙的裙襬。在裙襬掀起的瞬間,小女孩原本就只是鬆垮垮地掛在腳尖上的兩隻黑色小皮鞋,因為失去了最後一絲平衡的緣故而一前一後“吧嗒”兩聲掉落在了地毯上,一雙包裹在純白絲襪裡的嬌軟小腳,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眾人的視線中。肌肉的張力被強效麻藥徹底剝奪而去,兩隻腳丫軟綿綿地垂落在半空中,甚至連足踝的角度都透露著一股柔軟感。精緻纖巧的足弓在白絲的包裹下透出柔和的弧度,前端的十個腳趾因為失去意識而自然地微蜷著,無力地包裹在潔白而又能略微透出一點肉粉色的絲襪之中,透著一股任人擺佈的無力感與令人心生憐惜的嬌柔。
伊溫妮小心翼翼地托起小女孩軟弱無力的腳踝,將視線向上移,順著純白絲料包裹的纖細小腿一寸寸摸索檢查。
“啊!”
突然,伊溫妮輕呼一聲,手指在聖希爾芬小腿上部接近膝蓋的位置停了下來。一根細小的銀針赫然紮在上面,穿透了潔白的絲襪刺進小姑娘的肉裡,針尾還在柔和的燈光下閃著幽冷的寒光。
“又是這東西……”伊溫妮顫抖著手將銀針拔出,湊到鼻尖極為謹慎地嗅了嗅,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和沃倫小姐身上拔下來的一模一樣,內容物是SI72-D4的麻醉針。”
“這……難道又是......”,玫蒂恩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腳步踉蹌地後退了一步。
“沒有什麼不可
能的。”黑髮少女冷漠地看著那根針,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這和放倒沃倫小姐的,是同一類機關。這也就意味著,這起襲擊不是什麼突發事件,而是早有預謀的、預先佈置好的機關犯案。”
她轉過身,面向依然有些難以置信的貴族小姐們,下達了指令:“威廉小姐,艾爾納黛小姐,不用再盯著我看了。比起繼續無端地對我施暴,排解內心的不安感有更好的方式,現在就可以去檢查一下你們剛才坐過的座椅正下方,是不是也有同樣的‘驚喜’。至於其他人,可以搜查一下二樓其他的座椅下面,那裡同樣有你們會感興趣的東西。”
在霎時間安靜下來的車廂裡,空調的低鳴聲顯得格外的清晰。眾人面面相覷,但強烈的求生欲還是驅使她們立刻行動了起來。玫蒂恩攥緊紗裙,第一個蹲下來搜查座椅底部。艾爾納黛和優萊卡快步走到自己先前的座位前,蹲下身子伸手到座椅底部進行摸索。其他少女也就近尋找著黑髮少女口中“你們會感興趣的東西”,伊溫妮甚至掏出了手機打著電筒尋找。
“我的座位下面有!”,優萊卡第一個發出了驚呼,她手裡拿著一個和之前黑髮少女找出的幾乎一模一樣的銀色錐狀物體,底部的薄膜同樣被燒穿,殘留著焦黑的痕跡。
“我的也有……”
艾爾納黛皺著眉頭,一左一右拿著兩個機關,一個是在她自己的座位下找到的,另一個是在黑髮少女的座位下找到的。毫無疑問,這些機關全部呈現出“已被擊發”的狀態,除了射進聖希爾芬小腿中的那根麻醉針以外,其他的全部掉落在座椅旁邊的地毯上。
更令人驚訝的新發現則來自就近搜索空座位的其他人。
“我在一個沒坐過人的座位下面發現了這個。”,伊溫妮向眾人展示著一個全新的機關。三角形的錐壁銀亮,底部薄膜完整,甚至令人生畏的銀針還端置在錐頭蓄勢待發。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沒有被激發過的機關。
“那個犯人在所有座位下面都佈置了機關......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優萊卡因為後怕的緣故,聲音有些發抖:“如果機關已經觸發了,為什麼我們當時沒有中招?為什麼其他座位下面的機關沒有被激發?這些簡易裝置不可能製作出智能或是定時結構才對的呀......”
“因為我們離開得足夠湊巧,躲過了被暗算的時間窗口。”
黑髮少女走到走廊中央,目光掃過那些被找出來的銀色錐體,開始進行她本認為沒有必要的冰冷解釋:“這個裝置的結構很簡單,密封性極強的外殼作用是積聚爆燃產生的膛壓。鋰是它的‘火藥’,內部灌有惰性氣體以避免提前反應。而擊發這團火藥的引信,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定時器,而是非常簡單的產物——水。”
“水?”,伊溫妮滿臉困惑。
“對,水。”,黑髮少女指了指頭頂的通風口,“AventraVI車廂內部的中央空調循環系統會將溼度維持在一個相對較高的水平,同時,中控溫度被恆定設置在人體體感最舒適的26.5度。但是,但對於穿著繁複裝束的貴族而言,絕大多數人會嫌棄這個溫度不夠涼爽。”
她走到一個座位旁,指著座椅側面內置的獨立空調出風口:“這種功率較小的獨立空調,吹出的冷風溫度通常在
22度甚至更低。22度的低溫空氣在座椅下壁後面的通氣管道中行進,熱傳導導致下壁的溫度降低,再碰上26.5度的室溫潮溼空氣,就會產生冷凝水。”
“冷凝水……”,艾爾納黛立刻反應了過來,天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恍然。
“對。”,黑髮少女點了點頭,“冷凝水會在無人在意的座椅下壁上逐漸凝結成水滴。當水滴積攢到一定重量,就會向下滑落,接觸下方機關親水的底部薄膜上。水與鋰接觸,發生劇烈的放熱反應,瞬間引發爆燃,將那根帶有強效麻醉劑的銀針斜向擊發,擊中受害者的身體。”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向優萊卡:“這就是為什麼只有坐了人的座位上的機關被擊發了。因為剛才我們留在二樓時,所有人都打開了自己的獨立空調。只是冷凝水凝結需要時間,而在機關大規模爆發的那個時間窗口,我們剛好因為餐車傳來的那聲慘叫,集體離開了座位。所以,擊發出來的麻醉針只扎中了空氣和地毯。”
聽到這裡,艾爾納黛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如果不是餐車那邊的突發狀況,她現在恐怕已經和黛西、聖希爾芬一樣,毫無知覺地癱倒在座位上了。
“可是……”,優萊卡指著癱軟在椅子上的聖希爾芬,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解,“如果大家的時間窗口是一樣的,為什麼只有小希爾芬......”
“那是因為你。”
黑髮少女的宣判如同判官的法槌,重重地敲在優萊卡的心上:“先前為了安撫聖希爾芬小姐的情緒,你把她座椅上的空調溫度調低了。溫度差越大,冷凝水的形成速度越快。所以,她座位底下的機關,比我們所有人的都要更早觸發。”
她走到聖希爾芬身邊,垂眸看著小女孩那張翻著白眼流著涎水的失神臉龐:“她可能在我們被慘叫聲吸引、跑向餐車之前就已經中針了。但因為痛感微弱,她可能根本沒有察覺到。當她發現我們都走了,想要站起來跟上的時候,劇烈的動作加速了血液循環,麻藥瞬間衝入大腦。於是,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就直接倒在了椅子上,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開、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知道調低溫度會觸發機關這回事!”
優萊卡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粉色的鑽頭雙馬尾隨著她急躁的動作在半空中凌亂地甩動著,白皙的臉頰因為焦急和被冤枉的憤怒而漲得通紅:“我只是想安慰一下她才那麼做的!你別想把害她的罪名扣在我的頭上!你這根本就是牽強附會!”
她聲音尖銳地為自己申辯著,死死地瞪著眼前的黑髮少女,猶如一隻豎起全身毛髮準備戰鬥的貓咪。
“威廉小姐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一直縮在一旁的玫蒂恩小聲地開了口。她緊緊攥著自己的紗裙邊緣,墨黑色的眼眸裡滿是受驚後的不安與怯懦:“不過……這位黑衣小姐的推理雖然很合理,但這依然不能洗清你自己的嫌疑吧?畢竟,安裝機關這種事情誰都可以做到,而且,對於犯人來說,把所有人一網打盡難道不比先對沒有戰鬥力的小姑娘下手更合理嗎?而且,雖然一直以來都是你領著大家向前走,但......你對這個機關的構造和觸發條件實在太瞭解了……這......”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已然細若蚊鳴。但旋即,沉靜下來的氣氛便被一聲厲呵打斷。
“你少在這裡轉移視線了,玫蒂恩·墨丘利!”
克里斯汀的怒火本就沒有平息,聽到玫蒂恩出聲,她立刻又舉起了那把跳著電弧的電擊槍,咬牙切齒地指向了她:“不管這裡的機關是誰佈置的,餐車裡的事情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就是你拿著包狠狠砸暈了乘務員!少在這裡裝可憐,你休想把所有人當猴耍!”
“明明是你拿著電擊槍襲擊了乘務員小姐!”,一聽這話,玫蒂恩的眼眶又有些發紅,聲音因為委屈和恐懼而微微發顫:“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情!”
“請、請大家不要再吵了……”伊溫妮夾在兩人中間,急得手足無措,弱弱的勸阻聲在這充滿火藥味的爭執中顯得微不足道。
黑髮少女站在原地,一言不發。深藍色的眼眸冷眼旁觀著這場逐漸失控的互相指責,彷彿在看一場滑稽的鬧劇。
“都給我閉嘴——!”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怒吼驟然爆發,以絕對且不容置疑的力度震懾了全場。
艾爾納黛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實木桌面上,木紋開裂,桌腿悲鳴。沉悶的巨響讓克里斯汀、玫蒂恩和優萊卡瞬間噤若寒蟬,所有的爭吵戛然而止。
這位向來冷靜從容的騎士姬,此刻眼底已經佈滿了疲憊的血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凌厲的目光如刀般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
“繼續這些無意義的推理和互相指責,只會讓我們平白內耗!”
艾爾納黛的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寒冰,眼神如刀,銳利地指向黑髮少女:“就算你現在推理出了已經暈過去的人是被什麼手段暗算的,又有什麼意義?能讓她們馬上醒過來嗎?能把那個藏在暗處、把我們所有人當獵物耍的混蛋揪出來嗎?
她又轉向另外三個人,眼中的鋒銳更甚:“還有你們三個,還有沒有哪怕一點貴族小姐該有的矜持和儀態?每個人都想把自己摘得乾淨......每個人都想證明其他人才是罪犯......這種沒有結果的內鬥繼續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幾位少女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卻又迅速避開彼此的目光。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回答。艾爾納黛的視線在唯一沒有任何反應的黑髮少女臉上停留了很久,彷彿要剝開偽裝。最終,還是選擇聚焦迴歸眼前的解決方案上。
“看一眼時間。”,艾爾納黛指了指牆上的掛鐘:“離這趟列車抵達藍庭,只剩下十二個小時了。夜已經深了,如果我們在到達終點站之前就因為互相猜忌而精神崩潰,甚至對自己人拔劍,那才是正中犯人的下懷。”
她轉過身,挺直了脊背,以一種不合時宜,卻毋庸置疑的上位者姿態,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從現在開始,這節車廂強制進入宵禁狀態。”
“所有人必須待在二樓。立刻拆除你們座位下所有的機關,以及確保沒有任何殘留的安全風險。每個人必須分開就座,相互之間保持至少兩米的絕對安全距離,期間任何人不準隨意走動、不準靠近彼此。”
艾爾納黛走到所有人的最前面,風衣垂下,西裝褲筆直,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堅不可摧的意志。
“你們去休息。今晚,由我來守夜,直到黎明。”
宵禁的命令如同沉重的鐵籠,將原本就壓抑的貴賓
車廂二樓徹底鎖入沉寂。
遵照艾爾納黛的指示,其餘五名少女在排查完座椅下方的冷凝水機關後,全都被隔離開來。為了確保絕對的安全距離,她們被統一安排在了車廂左側的座位上,每個人佔據一排卡座。從車廂頭向車廂尾數去,第一排卡座坐著滿腔怒火的克里斯汀,第二排蜷著看起來有些恍惚的玫蒂恩,第三排縮著正瑟瑟發抖的伊溫妮,第四排則是驚魂未定的優萊卡。而作為“頭號嫌疑人”的黑髮少女,則被安置在了最後一排。身披風衣的艾爾納黛則半依靠在椅背上,如同盡職盡責的獄卒般,站在黑髮少女旁邊的過道上,頂著碩大黑眼圈的雙眼盯注視著四周,開始了漫長而煎熬的守夜。
如此,大約半小時後。車廂頂部的豪華宮燈被悉數熄滅,只留下地腳線處幾盞幽藍色的夜燈,散發著微弱而慘淡的光暈。
伴隨著列車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規律“哐當”聲,夜,深得令人絕望。
為了提供私密空間,每個貴賓座椅的側面都配有可以拉下的隔音絨質幕簾。此刻,這些幕簾大半都被拉了下來,將每一個座位變成了一個個狹小、逼仄的孤島。
躺在第二排的寬大真皮座椅上,玫蒂恩將椅背稍微放平了一些,身上蓋著倫波公司提供的羊絨薄毯。
這種時候,她怎麼可能睡得著呢?
周遭安靜得只能聽到列車運行的機械底噪,可能是拆分機運作的聲音,但在玫蒂恩高度緊繃的神經中,這股死寂之中顯然釀著某種極其危險的暗流。少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的墨色眼眸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虛空,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薄毯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沙……沙……”
突然,一陣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過地毯的聲音,穿透了列車的底噪,鑽進了玫蒂恩的耳朵裡。
有東西正在靠近。
確切地說,是有人。而且那個人已經越過了幕簾的防線,正站在她座位的側緣。由於幕簾的遮擋,加上背光,玫蒂恩根本看不清接近的人是誰。她剛想張嘴呼救,喉嚨卻來人用手死死地扼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噓,用不了多久。”
另一隻手重新關上幕簾用以阻隔外界的視線。緊接著,來人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強勢姿態撲近了玫蒂恩身前,順勢攀上那張對一人平躺顯然有些寬大的座椅裡,將她整個人死死地壓在了身下。
藉著微弱的地腳燈光,玫蒂恩終於看清了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克里斯汀·艾薩克。
這位平日裡端莊高傲的艾薩克家族直系,此刻那張精緻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半點貴族的體面。她的雙眼因為極度的憤怒而佈滿了可怖的紅血絲,披散的藍色長髮垂落在玫蒂恩的臉頰和頸窩處,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癢意。在窒息的恐懼中,玫蒂恩見到了另一幕令她更為恐懼的情形——是那把正握在克里斯汀空閒手上的電擊器,槍口有著湛藍色的電弧跳動。
這把電擊器的威力如何,她是最清楚不過的。
“唔!唔唔——!”
玫蒂恩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她拼命地扭動著纖細的腰肢,雙手死死地扣住克里斯汀持槍的手腕。儘管少女的力氣遠不如比她高出接近一個頭且是含憤出手的克里斯汀,但在瀕死的恐懼下,她爆發出了一股蠻力。在波西米亞連衣裙與華貴倫亞風長裙布料摩擦的嘶嘶作響聲中,玫
蒂恩的手指猛地一別,手腕的骨節狠狠撞在克里斯汀的麻筋上。
“嘶——”克里斯汀吃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五指下意識地一鬆。
“啪嗒”一聲,那把散發著幽藍色致命電弧的袖珍電擊槍脫手而出,掉落在了地毯上。
“你這混蛋——”
武器脫手並沒有讓克里斯汀退縮,反而徹底點燃了她那雙綠色眼眸之中的瘋狂與狠厲。少女精緻的面容瞬間變得猙獰,掐著玫蒂恩脖子的手鬆開,卻立刻便毫不留情地猛按住她的臉頰,將她的腦袋死死地壓在真皮椅背上。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也沒閒著,迅速摸向座椅側面的漆花金屬控制桿,用力一扳——
“咔噠”
隨著一聲輕巧地機括彈響,原本半立著的椅背順勢向後完全傾倒,變成了一張平坦的窄床。失重感令玫蒂恩本能地驚呼出聲,口鼻卻被克里斯汀按住而只能發出無助的“嗚嗚”聲,旋即整個人由於慣性而在柔軟的椅子上撞了個七葷八素。
藉著椅背倒下的慣性,克里斯汀腰部發力,整個人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直接騎跨在了玫蒂恩的身上。在這短促而又激烈的幾秒內,兩具姣好的少女軀體近乎毫無縫隙地貼合、絞纏在一起。克里斯汀那身華貴的復古中長裙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向上捲起,露出了包裹在黑色絲襪中緊緻修長的雙腿;而玫蒂恩層層疊疊的波西米亞裙襬也被徹底揉亂,少女白皙赤裸的大腿與帶著絲滑觸感的絲襪緊緊摩擦、糾纏,在這幽暗的車廂內,平添了幾分禁忌而旖旎的絕望感。
被徹底壓制又摔了一下後腦的的玫蒂恩已經完全亂了陣腳。她的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著,試圖抓撓對方,那雙修長的裸腿也在克里斯汀的黑絲長腿下絕望地蹬踹、掙扎著。但克里斯汀對這些微弱的反抗毫不理會。她眼神冰冷,按著少女小臉的手直接下滑,死死掐住了玫蒂恩修長纖細的脖頸,截斷了她最後的一絲呼吸。緊接著,克里斯汀用空出的另一隻手從裙襬的暗袋裡掏出了一個深色的小藥瓶,大拇指熟練地一頂,“啵”的一聲,軟木瓶塞應聲而開。一股刺鼻卻又帶著詭異甜香的化學藥劑味瞬間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缺氧的痛苦讓玫蒂恩的掙扎漸漸變得無力。少女原本白皙的臉頰此刻漲得通紅,那雙在黑暗中格外幽深的墨色眼眸正逐漸地失去焦距,眼角有著委屈和難過的淚珠滑下。粉潤的嘴唇像是一條瀕死脫水的魚兒般微微張開,一縷晶瑩的口水不端莊地順著她的唇角滑落,沾溼了領口漂亮的褶邊。
看著身下徹底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對手,克里斯汀的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輕聲吐出挑釁般的呢喃:“這是我本來打算在課堂上演示性能用的氯仿,現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便宜你這騙子了。”
旋即,她的目光掃過玫蒂恩的下半身,眼底浮現出一絲惡劣的羞辱欲——為了保持持久的控制,她需要一塊布料來承載氯仿,還能有什麼比這個滿口謊話的騙子的襪子更合適的呢?
於是,克里斯汀稍微抬起身子,伸手探向玫蒂恩已經有些發軟、無力垂落的腿,順著光滑的肌膚一路摸向足端。然而,入手卻沒有布料的觸感。她藉著微弱的地腳燈光定睛一看,才發現玫蒂恩
穿的是一雙精緻的綁帶涼鞋,根本沒有穿襪子。少女纖巧柔弱的足趾在空氣中無意識地蜷縮著,指甲上塗抹著的黑色指甲油在慘淡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與白膩的足背肌膚形成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比。
未能順遂的克里斯汀煩躁地放下玫蒂恩的腿,伸手扯過旁邊小桌板上放置的一方純白手帕。她將瓶口對準手帕,任由冰涼的氯仿迅速浸透了布料,隨後眼神一狠,將那塊散發著刺鼻甜味的溼布死死地捂向了玫蒂恩半張著的嘴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戴著光潔白皙的手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探出,像鐵鉗一樣死死反抓住了克里斯汀握著手帕的手臂,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便從手臂上傳來,跨坐在玫蒂恩身上的克里斯汀直接被粗暴地掀翻,重重地壓向了一旁的車廂地面。
“哐啷——!”
裝著氯仿的藥瓶脫手飛出,在座椅金屬腳上砸得粉碎,刺鼻的液體四下飛濺。
克里斯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但聲音還未完全出口,身後人已經順勢奪下了她手中那塊浸透了迷藥的手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手狠狠地捂在了克里斯汀的口鼻上。
“呀……!你——唔——!”
毫無防備的吸了一大口高濃度的氯仿,那股刺鼻卻又甜膩的化學氣味在一瞬之間便湧入克里斯汀的呼吸道。這位前一秒還跨坐在玫蒂恩身上、佔據絕對主導權的高傲貴族少女,身體在劇烈的刺激下猛地如同觸電般僵直。她的眼眸驟然瞪大,其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唔……!唔唔——!””
雖然腦內已然變得霧濛濛的一片,克里斯汀卻依舊爆發出了驚人的掙扎。包裹在黑色絲襪中的修長雙腿在半空中瘋狂地亂蹬著,華麗的復古中長裙早已在糾纏與拖拽中捲到了大腿根部,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修長的腿部線條,以及蕾絲邊襪圈勒出的一道淺淺肉感。她的雙手拼命向後抓撓著,保養得宜的修長指甲在壓制著她的那隻手臂上留下幾道紅痕,試圖將那塊死死捂在自己口鼻上的催命布料扯開。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身後人的手臂如同不可撼動的鐵鑄夾具,反而將那塊溼透的手帕捂得更緊了些。
僅僅幾秒鐘的劇烈掙扎,反倒加速了氯仿在克里斯汀血液中的循環。甜膩的毒素迅速剝奪了她的意識,摧毀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手段。她臉上的不甘與兇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難以阻擋的無力與頹靡。抓撓著的手指最先失去了力氣,一左一右軟綿綿地滑落,只剩下幾根蔥白的手指還在地毯上像是抽搐一樣無意識地抓撓著空氣。亂蹬的黑絲長腿也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頹然地砸落在地,以一種極度不淑女的姿態向外側無力地岔開,華麗的裙襬因此而重新披在了大腿上,卻顯得凌亂而淫靡,像是巴洛克式的精美裹屍布。
隨著意識被徹底拖入深淵,克里斯汀緊咬的牙關終於徹底宣告失守。她那張精緻高傲的臉龐此刻完全鬆垮了下來,那塊氯仿揮發不少的手帕反而被口水打的更溼,其下只傳來斷斷續續的黏膩呼嚕聲。往上,少女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眸已然翻上了天,瞳仁幾乎完全躲進了上眼皮的深處,半開半合的眼瞼之中只剩下一片毫無生氣的奶色眼白。藍色髮絲散在臉前顯出十足的
凌亂,充滿了無助、失神與破碎感。
終於,克里斯汀徹底失去了意識。
壓制她的人這才從容站起身,隨手將金髮向後一甩。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與幹練而光潔的面部線條,即使只在幽暗的燈光下也格外醒目——不是艾爾納黛,還能是誰。
“艾……”
玫蒂恩剛想開口傾訴自己的委屈,艾爾納黛卻面無表情地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噓”的手勢。
玫蒂恩回頭望去,發現剩下的幾乎每個貴族小姐都趴在自己的椅背上探出了腦袋,正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這邊的一片狼藉和頭髮凌亂、衣衫不整的自己,臉刷一下的紅的通透,馬上縮回了自己的座位裡。
“看什麼看,沒你們的事,好好睡覺。”
艾爾納黛嫖了貴族小姐們一眼,冷淡的命令道。隨後,她俯下身,用極低、極冷的聲音在玫蒂恩耳邊輕聲說道:“不,這不對勁。克里斯汀不一定是那個幕後真兇,不能排除她只是一直在鑽牛角尖,被憤怒和恐懼衝昏了頭腦才想來襲擊你地可能性。現在依然敵暗我明,我們必須繼續保持這種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諧,絕對不能把水攪得更渾。”
“我......”
玫蒂恩剛想說什麼,對上艾爾納黛那雙帶著黑眼圈甚至少許血絲的眼睛,卻把想說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見到玫蒂恩再無話說,艾爾納黛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彎下腰來,毫不費力地攬過癱軟的克里斯汀的腰肢,將這具陷入深度昏迷的軀體拎了起來扛在自己的身上。她像扛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地將她搬回了第一排的座位上。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回到了自己一開始待著的那個位置上。
玫蒂恩看著艾爾納黛重新退回黑暗中的背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她嚥了一口唾沫,只是乖巧而柔弱地將身體往舒服的躺椅深處又縮了縮,用薄毯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在早些時候,坐在第四排的優萊卡,其實並沒有睡著。即便隔著幕簾和列車的底噪,她敏銳的聽覺依然捕捉到了前方兩排傳來的異響,布料摩擦與沉悶的重擊聲。
有情況!
優萊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強烈的好奇心與求生欲交織在一起,驅使著她悄悄扒開了幕簾的一角,探出半個腦袋想要弄清楚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如同她身前的伊溫妮和身後的黑髮少女所做的一樣。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令她頭皮發麻的一幕——那個聰明絕頂的克里斯汀此刻毫無知覺地翻著白眼、流著口水,像一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被艾爾納黛毫不費力的騎在身上;而半站起身的玫蒂恩更是衣衫凌亂,臉上帶淚。場面之震撼,令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還沒等她的大腦處理完這極具衝擊力的畫面,艾爾納黛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便如利劍般穿透了幽暗的燈光,直直地掃了過來。
“看什麼看,沒你們的事,好好睡覺。”
那毫無溫度的眼神和極具上位者壓迫感的語氣,嚇得優萊卡像只受驚的兔子,“唰”地一下縮回了幕簾裡,連帶著將羊絨薄毯一把拉過頭頂,在真皮座椅裡瑟瑟發抖。
在自我營造出的幽閉空間裡,失去了視覺的依靠,恐懼如同帶刺的藤蔓般在她的腦海中瘋狂滋長。
“不對勁不對勁……”,優萊卡死死地咬著下唇,粉色眼眸
在黑暗中驚恐地睜著,腦子裡止不住地開始胡思亂想。這是什麼情況?克里斯汀襲擊玫蒂恩然後被艾爾納黛制服?艾爾納黛對克里斯汀動手被玫蒂恩撞破?亦或者是艾爾納黛和玫蒂恩協商一致準備先踢克里斯汀出局......艾爾納黛......艾爾納黛......萬一……萬一艾爾納黛真的是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呢?!
這個念頭一經冒出,便再也壓抑不住。仔細想想,她主動提出要一個人守夜,又以絕對的武力壓制,強硬地命令所有人拉開距離、拉上幕簾。這不恰好把大家變成了一個個孤立無援、連呼救都傳不出去的待宰羔羊嗎?如果那位冷酷的騎士姬真的決定動手,在這個連逃跑都沒地方逃的二樓車廂裡,誰能攔得住她?
更可怕的事情在她的腦內浮現,如果壞人不止一個怎麼辦?如果玫蒂恩也是和艾爾納黛一夥的,或者更多的人也牽涉其中......該怎麼辦?在這輛猶如密室般的死亡列車上,大家都在互相猜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是催命的音符。
“如果艾爾納黛真的有問題……誰還能救我們啊……”
隨著前方的動靜重新歸於死寂,艾爾納黛似乎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優萊卡高懸著的心才稍稍越過絕望的邊緣,找到了一絲麻木的平靜。
在極度的緊張過後,一旦放鬆下來,思緒便開始不受控制地漫遊。
如果武力已經無法破局,這裡還有誰能看破這一切的迷局呢?
恍然之間,她的腦內出現了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黑髮少女的身影。
“該死……其實那傢伙的推理確實無懈可擊,冷靜得簡直不像個人類。”,優萊卡用白皙的小手煩躁地揉了揉自己臉頰旁的粉色雙鑽頭馬尾,在心裡暗自嘟囔著,臉頰因為彆扭的心理而微微鼓起,“而且在剛才那種情況下,就連被掐著脖子的時候,她都沒有慌亂……雖然可能是因為直接就半昏迷了,但她確實很靠譜啦……不過,她那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的面癱臉又能算什麼!說不定真的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切,又自顧自的玩偵探遊戲……”
在這些充滿傲嬌意味的胡思亂想中,一股濃烈的睏意開始順著脊髓緩緩爬上優萊卡的大腦。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本以為是今晚經歷了太多驚嚇導致的神經疲憊,打算就這麼順理成章地睡去。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五秒鐘,優萊卡就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了。
這股睡意來得太快、太猛烈了,甚至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侵略性。它根本不像是自然的睏倦,而更像是一隻無形的、帶著強烈化學麻痺感的巨爪,正蠻橫地侵入她虛弱的神經防線,將她的意識強行往無底的深淵裡拖拽。
伴隨著這股無可抵擋的昏沉感,她感到自己的四肢正以一種令人膽寒的速度失去知覺。名為“力量”的東西,正像被扎破的水球一樣,從她的雙手雙腳中飛速流失、抽離。
“這、這是什麼情況......被下藥了?=怎麼會?!”
極度的恐慌瞬間死死攥緊了優萊卡的心臟。她猛地想要尖叫出聲,呼援求救,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嬌潤的嘴唇此刻已經酥麻得不停發顫,喉嚨裡彷彿被強行塞入了一團浸滿冰水的棉花,除了微弱的嘶嘶氣聲,連哪怕半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自己必須
求救!哪怕弄出一點動靜也好!
優萊卡用盡全力咬著快要失去知覺的舌尖,藉著微弱的刺痛感,艱難地抬起已經猶如灌鉛般沉重的手臂。她拼儘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向前探去,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側前方——也就是第三排,伊溫妮座椅的靠背上。
“啪。”
軟綿綿的拍擊聲,在只剩下空調底噪的車廂裡顯得微不足道。前方沒有任何回應,伊溫妮所在的卡座就像是一座死寂的墳墓。
“南……丁……格……爾......”優萊卡在心裡絕望地吶喊著。情急之下,她胡亂摸索的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伊溫妮座椅側邊的金屬調節拉桿,然後藉著自己身體前傾的重量,狠狠向下一壓。
“咔噠——嗤——”
液壓裝置發出一聲釋壓的輕響,前方的座椅靠背瞬間失去了支撐,向後大幅度地傾倒了下來。
藉著幽暗慘淡的地腳燈光,優萊卡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旋即,便徹底墜入了絕望的冰窟。
伊溫妮·南丁格爾早就已經不省人事了。
這位給人以剋制內斂、甚至有些膽小怯懦感覺的醫學生,此刻正以一種毫無防備、近乎任人採擷的姿態,深睡在了在烈性藥物的泥沼中。由於優萊卡剛才那一扳將椅背放得太低,加上伊溫妮此刻的身體已經被麻藥徹底剝奪了所有的肌肉張力,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抽去了棉花的布娃娃。在重力的作用下,少女柔軟的嬌軀順著傾斜的真皮椅背,絲滑而無力地向下滑落,最終以一個軟頸半折,身體扭曲的姿態,頹然地半癱軟在了地毯上。她的下半身勉強掛在座椅的邊緣,衣襬因為摩擦而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軟腰;而上半身已經完全委頓在地。先前為了睡覺而脫去鞋子的雙腳,此刻包裹在純白的棉襪中,從略微寬鬆的牛仔褲管裡伸出。那兩隻嬌小柔軟的腳丫毫無力氣地向外翻撇著,腳趾脫力,足弓透著脫力的弧度,呈現出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嬌弱狀態。
最令優萊卡感到絕望的,則是少女毫無保留的展露出來的睡顏。那張向來溫柔的面龐上,此刻正掛著一副失神到了極點、甚至透出幾分靡亂的表情。棕色捲髮凌亂的披在兩側,她的雙眼半闔著,眼珠因為失去神經控制而略微上翻,藏在睫毛下的棕色瞳孔早已渙散;紅潤的嘴唇無力地半張著,兩股晶瑩剔透的涎水正從嘴角緩緩溢出,順著光潔的面部弧線倒流向下,甚至潤溼了鬢角的碎髮,襯的奶色的眼白更顯晶瑩。
看著伊溫妮這幅毫無尊嚴可言的模樣,優萊卡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絕望地鬆開了攥著拉桿的手,失去力量的軟腰再也支撐不住這自身的體重,猶如一塊石頭般向自己的座椅深處沉的更深了。
那股霸道至極的藥力,已經徹底接管了威廉家大小姐嬌貴的身體。優萊卡感到自己的臉頰肌肉開始不由自主地鬆弛,眼皮沉重得像掛了千斤巨石,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打架。包裹在純白織物裡的修長雙腿也徹底軟成了兩根煮熟的麵條,毫無形象地順著座椅邊緣滑落,向兩側無力地攤開,腳上的樂福鞋在此過程中雙雙滑落,露出同樣包裹在白絲中的嬌小雙足,絲襪細膩的針腳在幽暗中若隱若現。
呼吸不由自主的變得沉重而悠長,猶如老舊的風箱,想呼救,肺部卻壓榨不出一絲氣流。
要……要暈了……
她拼命地想要合攏發麻的嘴唇,死死咬緊牙關,試圖控制住下頜肌肉,努力不讓已經近在咫尺的涎水流出來。可是,軍用級規格的麻醉劑面前,少女那點可憐的意志力顯得如此滑稽可笑。她的頜面神經已經徹底失去控制力,小嘴不由自主地張開,她只能絕望地感覺到,一絲溫熱而粘稠的液體,正輕易地衝破了她無力閉合的櫻色唇瓣,順著白皙的嘴角,蜿蜒地滑向她精緻的下頜線。
“不行……流口水了……那至少……絕對不能翻白眼……”
優萊卡在內心瘋狂地尖叫著,試圖用最後的一絲意念強行控制住眼睛,想要把眼睛死死地閉緊。
但這個決定,卻成了徹底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深度麻醉的狀態下,因為失去神經的控制,少女的眼球通常會不由自主地上翻,這是幾乎不可抗拒的。優萊卡為了對抗這種強烈的生理本能,消耗掉了神經末梢裡僅存的最後一點控制力。結果,她不僅沒能把眼睛閉緊,反而因為肌肉的徹底罷工和神經的錯亂,導致眼睛反而被上翻的眼珠帶的反而睜的更開。有那麼一瞬間,錯亂的意識令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珠都放鬆了,只想翻起白眼沉沉睡去才有解脫的機會。
“呃……”
伴隨著一聲極度微弱、帶著軟糯鼻音的無意識嬌吟,粉發少女的頭顱徹底向後仰倒,深深地陷入了柔軟的真皮椅背中,纖細的脖頸拉出一道脆弱而優美的弧線。她的粉色眼珠瞳孔散大,此刻已然翻上了天,完全是半睜著的模樣,在兩片鬆弛著的眼瞼之間,奶色的眼白大片大片地暴露在了空氣中。更糟糕的則是,由於她在最後關頭的反抗過於激烈,導致她相比別人昏的更深,更徹底。隨著她徹底失去意識,那截原本藏在齒關裡的小巧軟舌,由於下頜的徹底脫臼無力而不聽使喚地從微張的紅唇間滑出了一小截。粉嫩的舌尖軟耷耷地搭在櫻粉色的下唇上,被順流而下的涎水包裹得晶瑩剔透,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靡亂氣息。
洛麗塔洋裝繁複的裙襬因為她最後的掙扎而凌亂地捲起,雙腿毫無防備地大張開來,露出褲襪上端和其下的同色內衣,兩隻白絲腳丫向外撇去。失神的面容向上仰著,半翻的色氣眼白,只能在眼頂看到一抹的粉色眼珠,滑出唇角的涎水,以及那截背德而誘人的軟舌。這位向來驕傲要強、寧死都要維持體面的威廉家族大小姐,在自己“保持儀態”的最後掙扎下,卻陰差陽錯地,成為了這趟列車上,昏厥得最為徹底、也最為淫靡誘人的那個。
“唔......”
意識重新回到身體,艾爾納黛揉了揉還有些惺忪的睡眼,然後本能般地伸了個懶腰,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糟了,自己睡了多久?
顧不上打理有些凌亂的金髮,她站起身來望向車頭方向的掛鐘,上面的時間顯示著倫亞標準時間早上十點,也就是說,自己睡了只有大概四個小時——腦內依舊殘存大半的睡意說明了這一點,距離到達藍庭,還有六個小時的時間,這可以是最關鍵的六個小時,也可能是最無足輕重的——
為什麼車廂裡安靜的有些異常?
她邊整理頭髮邊環望四周,除了空調發出的嘶嘶底噪聲以外,只有少女們輕柔的呼吸聲在空氣之中縹緲。列車前部,除了還
翻著白眼的克里斯汀以外,第一個映入她眼簾的便是坐在最前面的玫蒂恩,少女裹著毛毯,鵲似的黑色眼羽嚴絲合縫的交織在一起,小巧的鼻翼微微顫動,顯然睡得正香。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昨晚留下的些許驚魂未定——無論是顰起的眉頭還是未乾的淚痕都令艾爾納黛的心頭不由得一緊,如果自己能夠更早的察覺到克里斯汀的動向的話,或許便能化解昨晚的矛盾,玫蒂恩和她也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了吧。
她走到玫蒂恩的身旁,輕輕俯下身來,小心翼翼地伸手颳去了少女白皙面頰上的淚痕,然後幫她把毯子圍的更緊了一些。接著,她又嘗試著將克里斯汀半開的雙眼和嘴巴略微閉上,接著從一旁的空座位上拿過一條毛毯也幫她蓋上——在做這一切的時候艾爾納黛的動作幅度明顯大了不少,因為她清楚這點小動靜並驚不醒這位被高高翻著的白眼昭示著全然昏死狀態的少女。整理好這對相愛相殺的少女之後,她繼續往前,沒幾步便走到了列車中部,然後,伸手拉開第三排的隔簾,並毫無意外和顯而易見地,直面了那個令即使意志堅定如她也在下一秒內便驚叫出聲的情景。
“呼......呼......”
伊溫妮正以一個醒來之後絕對會令她因落枕而痛苦好一陣子的姿態癱軟在自己的椅子和鋪著厚厚地毯的地板之間,雙臂因為空間和姿勢的緣故而立起,雙手因為結構而手腕內扣,五指無力分開,像綻開的蓮花。她的T恤衫被重力拉扯著近乎褪到胸口,露出線條優美的腹部,甚至一半膚色的胸罩。其下,牛仔褲包裹著的修長雙腿順著座椅放下的弧度而彎折,裹在白棉襪裡的雙腳向兩側分開,潔白的棉織物勾勒出足掌和足弓的弧線,腳尖微微朝向天空。由於姿勢的緣故,伊溫妮的腦袋枕在地毯上,失神的臉蛋直接對著望向她的艾爾納黛。半開的白眼、微張的唇瓣以及嘴角和麵頰上依然乾涸的口水漬不僅透著幾分混沌和淫靡感,更昭示了少女全然不省人事的狀態。
“呼——嘶——”
而在她斜後方的優萊卡的睡姿看起來更好,肢體的鬆軟程度和表情的淫亂程度卻令人咂舌。這位向來死要面子的粉發姑娘深深陷在真皮座椅裡,頭顱無力地向後仰折,那雙標誌性的粉色眼眸此刻已然幾乎完全翻了上去,只閉上了小半的眼瞼間只剩下一大片死氣沉沉的眼白,只能在眼眶最上端辨認出一絲粉色的痕跡;她的下頜因為神經徹底麻痺而脫臼鬆弛,一小截粉紅的軟舌不受控制地從微張的唇間滑出,伴隨著已然乾涸的口水漬,透著一股毫無尊嚴的靡亂與破碎感。
“這......”
艾爾納黛只覺得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直竄腦門。就在她猛地抬起頭時,剛好撞見第四排那一邊的隔簾被一隻白皙的手緩緩拉開。
那個坐在第五排的黑髮少女,正用她那一如既往的,現在在艾爾納黛看來卻透露著一股令人討厭氣味的的冰冷視線,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片狼藉,以及昏死過去的兩人。
似乎像是察覺到了艾爾納黛充滿敵意與震驚的視線一樣,黑髮少女緩緩抬起眼簾,高效而又恰到好處地迎上了那兩道彷彿要殺人的目光。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只剩下空調的嘶嘶聲和少女們沉重粗糙的呼吸。
沉默了足足
半分鐘後,艾爾納黛冷冷地開口打破了僵局:“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黑髮少女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我把公用空調的百葉口關了。”
“然後呢?”,艾爾納黛被她這沒頭沒尾的話語氣的有些想笑,眼中的毫不信任與防備溢於言表:“這說明了什麼?”
看著艾爾納黛聽了她的解釋之後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黑髮少女原本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鴉色地眉頭略微皺了皺。隨後,這位一直保持著冷眼旁觀的少女,似乎終於被這群人一路以來積攢下的愚蠢弄得有些惱火了。她第一次,用帶著明顯情緒的語調,說出了那句她一直這麼想、也一直這麼表現,卻從未宣之於口的話:
“你們這些人,難道就真的不懂得用自己的腦袋稍微思考一下嗎?”
“我思考之後的結論,就是趕快把你制服,然後一切自然塵埃落定!”,艾爾納黛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話音未落,這位金髮騎士姬便用她的高跟靴猛地蹬地,朝著黑髮少女的方向衝去,企圖復刻那種先前已經被證明過對她極其有效的雷霆攻勢。
然而,過於自信的艾爾納黛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她忘記了黑髮少女的手裡一直握著那把寸不離身的小陽傘,而自己只是徒手;此外,睡眠不足帶來的神經遲鈍,也已經悄然削弱了她的反應速度。
面對氣勢洶洶撲來的艾爾納黛,黑髮少女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她只是手腕一抖,那把陽傘便精準地擊中了艾爾納黛的側腰,瞬間破壞了她的步伐。
“唔!”
吃痛的艾爾納黛悶哼一聲,憑藉著本能強行扭轉身體,揮出一記破空聲極響的重拳。可惜,這一拳因為疲憊帶來的微小愣神,竟被對方極限規避,與臉頰近在咫尺地打空了。還沒等她收回拳頭,黑髮少女動作連貫、行雲流水般的一記低段掃腿已經狠狠抽在了她的腳踝上。
“砰!”
艾爾納黛猛地失去平衡,狼狽地撲倒在地毯上。
“該死!”
她咬緊牙關,雙手撐地掙扎著爬起身來。但黑髮少女根本沒給她重振旗鼓的機會,手中的陽傘毫不留情地狠狠點壓在艾爾納黛的膝蓋後彎處,劇烈的痠痛迫使這位驕傲的金髮少女“撲通”一聲,再次屈辱地單膝跪倒在地。
“冷靜一下腦袋吧,艾爾納黛小姐。”
藉著這個絕佳的機會,黑髮少女如影隨形地貼到了她的背後,抓住她下一次站起身來的機會,雙手如鐵箍般死死地絞住了艾爾納黛的脖頸。雖然兩人在絕對的身體力量上存在著不小的差距,但黑髮少女的技巧卻極其毒辣——她一手死死勒住艾爾納黛的咽喉,另一隻手則曲起手肘,將堅硬的骨節極其精準、狠辣地頂壓在了艾爾納黛頸側的頸動脈竇上。這一記決定性的壓制在瞬間截斷了向大腦供血的通路。艾爾納黛原本試圖向後肘擊的第一輪反擊,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暈眩感中變得軟綿綿的,如同孩童的推搡般虛弱無力。
“唔……放……”
強烈的缺氧與血壓驟降,讓艾爾納黛的掙扎僅僅持續了不到十秒鐘。哪怕是平日裡再怎麼強大、美麗、帥氣的騎士姬,在遭遇如此狠辣的攻勢的時候,也與那些被她誓言保護的嬌弱貴族小姐沒有任何區別。她那雙充滿英氣的碧藍色眼眸瞬間失去了焦距,並不由自主地向
上望去,翻起了虛弱的白眼;緊繃的下頜線迅速鬆垮,平時總是緊抿著的堅毅雙唇此刻無力地大張開來,徹底喪失了抵抗的能力。
感受著懷中金髮少女不再動彈和掙扎,明白她已經徹底失去意識,黑髮少女冷漠地鬆開了手。
“咚。”
艾爾納黛如同斷線的木偶般,軟軟地摔倒在地毯上。她那身幹練的裝扮此刻顯得分外凌亂,風衣起皺,牛仔褲的褲腿微微上滑,與深色的高跟短靴之間露出了雪白的襪邊。金色的髮絲散亂地蓋住了她的白眼和失神鬆弛的臉龐,微張的唇角溢出一縷羞恥的口水,逐漸打溼了身下名貴的地毯。
由此,車廂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如果忽略因缺乏襯托而顯得有些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的話。
黑髮少女隨手將陽傘拄在地上,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緩緩抬起眼簾,望向了前方。
在那裡,方才還在第一排熟睡的玫蒂恩,已經被這番短暫而激烈的打鬥動靜徹底吵醒了。她正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裡緊緊攥著身上的羊絨薄毯,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樣瑟瑟發抖著。
隔著只不過幾排座椅的距離,黑髮少女那深邃冷靜的藍眸,與玫蒂恩那雙波光粼粼的黑眼睛在半空中靜靜地交匯、碰撞。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玫蒂恩看了眼趴在地上昏死過去的艾爾納黛,又看了眼即使剛剛經歷了激烈的衝突,臉上卻依舊不掛任何情緒的黑髮少女,單薄的肩膀頓時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她慘白著小臉,近乎夢囈般喃喃低語道:
“沒想到……居然是你。”
聽到這句話,黑髮少女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冷冷地回敬道:
“是啊……沒想到,居然是你。”
幾小時後,列車緩緩駛入藍庭終點站。
然而,頭等貴賓車廂那扇被內部徹底鎖死的厚重金屬門,卻將前來迎接的乘務組和護衛徹底擋在了外頭。這不同尋常的死寂與無法破拆的安防級別,瞬間引爆了恐慌,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越過層層鐵網,一路驚動了波斯與倫亞兩國的高層。
站臺被全面封鎖,僅僅半小時內,全副武裝的波斯皇家近衛軍迅速接管了現場。
面對那扇堅不可摧的“查理門”,工兵部隊毫不猶豫地動用了鋁熱炸彈。伴隨著刺目的高熱火光與令人牙酸的金屬熔融聲,厚重的鋼鐵防線終於被粗暴地切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砰——!”
沉重的殘門轟然倒塌,揚起一片金屬塵埃。數十支黑洞洞的步槍槍口在第一時間齊刷刷地對準了車廂內部。特種手電筒的強悍冷白色光束如同利劍般劈開濃煙,在懸浮的金屬塵埃之中,折出一道道冷冽的光束。
“.......”
巨響之後,緊接著是好一陣沉寂,接著塵埃稍稍散去,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浮現出來。士兵們立刻抬起槍口指向那個身影,赤紅的激光指示器如歸巢的蜂群一般,一半停在眉心,另一半停在心臟位置。
在手電筒和激光指示器的照射下,黑髮少女靜靜地佇立著。除了被手電照的睜不開眼以外,那張精緻的面容上並沒有一絲驚慌。接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到了她早已舉起的手上——那並不是表示投降的姿勢。在她白皙的指間,夾著一枚在手電強光下閃爍著幽冷銀光的證件,其上冷峻的倫亞國徽被照的閃閃發亮。
與此同時,在數百雙警惕
的眼睛注視下,她用那毫無起伏、卻透著絕對理性的清冷嗓音,穿透了瀰漫的硝煙,緩緩報出了自己的身份與名字:
“倫亞諮詢偵探,夏洛克子爵,劍橋大學心理學客座教授——伊優·夏洛克。”
那天稍微晚些時候,藍庭,戈勒斯坦宮。
這場驚動兩國高層的惡性事件,讓波斯皇室在凌晨時分便開啟了最高級別的緊急問詢。
璀璨的水晶吊燈將覲見室照得宛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提神的薄荷純露氣息。伊優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那身在打鬥和鋁熱炸彈爆炸中沾染了些許硝煙與微塵的衣裙,深色的裙襬邊緣還帶著明顯的褶皺,那把形影不離的小陽傘被她從容地拄在身側,而她本人,正神色平靜地打量著坐在宮殿後方華貴長桌之後的人物——波斯的統治者。
那是一位年僅二十來歲的絕美少女,一頭淡紫色的捲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她穿著一身經過現代化改良的傳統波斯君主裝束,在保留了王室特有的繁複金絲刺繡與堆疊珠寶的同時,大膽地簡化了冗長的下襬,使其更便於活動。她的腰間甚至還掛著一把鑲嵌著名貴綠松石的波斯彎刀,英氣與奢靡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
面對這位高高在上的波斯領袖,伊優提起略帶灰塵的裙襬,膝蓋微微一彎,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英式屈膝禮。
“夜安,閣下。”
清冷的嗓音在大殿內迴盪,然而,這個稱呼卻讓站在臺階上的紫發美人微微皺起了眉頭。
“閣下?”,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伊優,語氣中透著一絲明顯的不悅:“看來倫亞的貴族,似乎並不怎麼懂得波斯的宮廷禮儀。”
面對眼前人毫不掩飾的施壓,伊優卻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她緩緩站直身子,那雙深邃的黑眸彷彿能看透一切偽裝,淡淡地吐出一句直擊核心的話語:
“因為根據相關外交協議和屬人管轄原則,作為倫亞的高級別偵探,東方專列上的這起惡性襲擊案,我只需要向沙阿陛下本人進行直接彙報。”
“我就是沙阿。”,紫發美人微微揚起下巴,手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氣勢逼人。
伊優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用意味深長到了極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目光中沒有絲毫的敬畏,反而像是在審視一個破綻百出的犯罪現場。
這種被徹底看穿的視線讓對方那張美豔的臉上終於掛不住了。她有些氣急敗壞地鬆開了刀柄,咬了咬牙問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這種涉及皇室核心的機密,就算在波斯,也只有最頂層的幾位廷臣才知曉!”
“推理的必然結果而已。”伊優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大殿側面那扇巨大的、雕刻著繁複孔雀花紋的鎏金屏風,“首先,那扇屏風的接縫處有極其輕微的錯位,地毯上也有很新的順向倒伏壓痕。那顯然是一道暗門,而且就在幾分鐘前剛剛被開啟過,而且,雖然很淡,但只有進去的腳印。這說明,此刻正有一個人躲在屏風後面,安靜地旁聽著我們的對話。”
她頓了頓,甚至帶著一絲呆呆的理所當然:“其次,先父曾經在波斯擔任過十年的外交官。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他當做睡前故事講起過,禮薩汗實際上有兩位曾孫女。”
當著波斯統治者的面,直呼王朝奠基人加冕前的名諱,這本是極大的外交失禮
。但這位年輕的異國偵探卻依然頂著一張毫無波瀾的漂亮臉蛋,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物理常識般繼續說道:
“按照波斯王室最古老、最隱秘的傳統,當雙生子降臨時,通常是由較小的那一位繼承沙阿之位,以此來避開某些星象上的厄運。”
伊優的藍瞳鎖定了屏風的縫隙,輕聲說道:“至於深夜在此接見我的這位閣下,您是年長的那位。您的名字叫做納迪爾夏·雅斯敏·巴列維。而另一位,也就是真正的沙阿陛下,她的名字叫做——”
“——阿芙夏爾·席琳·巴列維。”
清脆而柔和的女聲,輕巧地接過了伊優的話頭。
與此同時,伴隨著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那扇鎏金屏風上的暗門被推開了。一位有著一頭柔軟棕色長髮的少女從陰影中施施然的走了出來。與盛裝打扮、珠光寶氣的納迪爾夏截然不同,這位真正的波斯主宰者身上只穿著一件極其簡單的白色純棉連衣睡裙,兩隻白皙嬌嫩的赤足不著鞋襪,輕盈地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純真與隨性。
看到這位走出來的少女,伊優的眼神終於鄭重了幾分。她將手中的陽傘靠在身側,再次提起裙襬,深深地屈膝低頭。
“向您致敬,沙阿陛下。”
“咯咯咯……”,阿芙夏爾發出一串銀鈴般悅耳的笑聲。她赤著腳快步走到伊優面前,毫不在意君王威儀地伸手扶起了這位異國的偵探,亮晶晶的棕色眼眸裡寫滿了聰慧與審視。
“免禮啦,伊優小姐!納迪爾夏姐姐就是喜歡擺這種嚇唬人的架子,權當是對你這位大偵探的一點小小測試。”,阿芙夏爾親暱地拍了拍伊優的手臂,隨後稍稍收起了難以掩飾的純真,眼神中費盡力氣擠出一絲屬於君王的冷峻與威嚴,“現在,不用管那些繁文縟節了。在大致的故事之外,請向我彙報剩下的部分吧,在這輛被切開大門的東方專列上,那些貴族小姐......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一場怎樣荒誕又兇險的博弈?”
“如您所願,陛下。”
伊優·夏洛克微微側過身,用她那清冷理性的嗓音,將那段充斥著算計、掙扎與迷藥甜香的幽暗畫卷的解答篇章開啟。
“犯人是玫蒂恩·墨丘利。”
伊優沒有任何賣關子的打算,直接拋出了結論。清冷的嗓音像是在宣讀一份明天早上的天氣預報。
“說點在你向警察局做的筆錄之外的事情。”,納迪爾夏眉頭微皺:“玫蒂恩·墨丘利已經被關在皇家拘留所裡嚴加看管了。”
“好的,那我就從頭說起。”,伊優點了點頭:“事實上,從登上東方專列的第一時間起,玫蒂恩就一直在車廂各處看似無目的地遊蕩。我當時注意到了她的異常行動路線,但由於剛上車時,所有人的行動都處於一種完全無序的狀態,缺乏決定性的對照組,因此不能作為法定證據。”
“但如果由果索因,進行逆向推導,她正是利用那段混亂的冗餘時間,提前佈置了利用冷凝水觸發的鋰火麻醉針機關、破解了查理門的底層安防,並且——偷偷設置了針對海倫·伽利雷小姐的暗算陷阱——那是為她量身定製的暗箭。想要暗算海倫,並且確定她在案子開始之後一定會第一時間去開自己的行李箱,就必須要以側寫建模式的預測估計她的行為邏輯。因此,只有熟悉她的
人,才能佈下如此恰到好處的陷阱。顯然和她熟悉的幾個人,在那時候就被我納入了嫌疑人名單——結合一開始說的行動學邏輯異常情況,玫蒂恩上升到了名單的首位。只是,我還需要決定性的證據。”
“接下來,是玫蒂恩最高明的地方——她利用了“不確定性”本身。”,伊優那張漂亮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對犯罪手法的學術性讚賞:“在相同的溫度下,產生冷凝水的速度是不同的,而車廂內總會有人因為體感差異而主動調低空調溫度,從而導致自己提前中招。只要有人在人群中倒下,勢必會引起懷疑,引發對機關的搜查,甚至搜身,檢查行李,從而暴露出百口莫辯的隨身物品——但這種不確定性卻反過來被她完美的利用了。”
伊優微微停頓,黑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冷光:“空調的溫控範圍是有限的,因此產生冷凝水的時間窗也是有限的,可估計的。因此,只要卡在機關陸續觸發的中間時間點,在餐車裡對列車員小姐動手,就能完美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我在內的大家因為著急趕去車廂的緣故,自然就會忽略身邊人的狀態。當時,聖希爾芬·耶利哥可能也想去車廂查看情況,卻因為藥力的逐漸發作而被留在車廂二樓——而在餐車裡,所有的人則會陷入一場不可證偽的對峙,從而成功地製造出一場無法證偽的‘羅生門’。”
“羅生門?”阿芙夏爾歪著腦袋,棕色的眼睛裡滿是求知慾。
“是的,一種基於語言學的心理詭計。”,伊優用她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複述道:“回顧她當時的證詞,她哭著且一口咬定的是——‘我看到克里斯汀拿著電擊器’,而不是‘我看到克里斯汀使用電擊器電暈了乘務員’。這種只描述自己篤信事情的撒謊方式,使得她在主觀意識上百分之百堅信自己並沒有說謊。因此,她的確沒有產生撒謊的生理反應,這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自證邏輯閉環。”
納迪爾夏聞言,手掌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刀柄:“好一招殺人誅心,掉進這個‘自證陷阱’裡,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完全無法接受的事情。在那種百口莫辯的絕境下,克里斯汀小姐聰明的腦子被怒火所吞噬,情緒失控是必然的。”
“正是如此。克里斯汀的衝動暴起,為玫蒂恩帶來了一個極其豐厚的意外收穫。”伊優點了點頭,像個無情的復讀機一樣陳述著自己的推理:“克里斯汀雖然確實是在攻擊真正的犯人,但卻因為行為過激,被守株待兔的艾爾納黛強行制服。這場高強度的肢體衝突,加上艾爾納黛本身就處於睡眠不足的疲勞期,導致這位騎士姬在制服目標後,沒過多久就昏昏然的睡了過去。監視者的暫時下線,給了玫蒂恩極其充裕的作案時間——對於其後的兩個受害者,她使用的技倆是,麻醉氣體。”
“真的是麻醉氣體嗎?按理來說,在揮發擴散的麻醉氣體作用下,你,艾爾納黛和她本人也必然會被毒暈過去。此外,在她那個位置,想要實現大範圍且足夠濃度的安眠氣體覆蓋,起碼需要至少兩升的壓縮氣體。然而,現場並沒有找到這種大型的鋼瓶。”,納迪爾夏疑惑的提醒道。
“她利用了公用空調。”,伊優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比劃了一下空氣裡流動的軌跡:“東方專列
的公用空調共用同一條冷氣管道,也就是說,完全可以做到利用這條管道按風向輸送麻醉氣體——正好是從她所在的列車前進方向從前往後。她只需要用一張紙片或者硬質塑料卡,伸進公用空調的百葉口裡,暫時導走礙事的冷氣流——在深夜裡,這短短几分鐘微小的異常根本不會有人注意。接著,她將小劑量的揮發性麻醉氣體灌入公用空調的管道之中。抽走紙片,重新工作的空調系統就會順著風道,將高濃度的麻醉氣體正正地吹向後排所有人的臉上。”
“精確、隱蔽、且能實現長時間且高效的麻醉。”,伊優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哪怕是見多識廣的納迪爾夏,也不禁為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所佈置的精妙殺局感到一絲寒意。
“天吶……”阿芙夏爾捂著嘴巴,小聲驚呼道,“那……那你呢?如果我沒記錯,你也是坐在玫蒂恩後面的吧......你是怎麼躲過她的麻醉攻勢的?”
聽到這個問題,伊優眨了眨那雙深邃的藍眼睛,用一種理直氣壯的平淡語氣地回答道:
“因為我被吹得有點冷,所以提前把百葉口關掉了。”
納迪爾夏微微扶額,阿芙夏爾則是在愣了一秒之後哈哈大笑起來:“夏洛克小姐,你可真有意思。如果帝國裁判所裡的那些老頑固能有你一半可愛的話,我和姐姐至少能延壽十年!”
藍庭,戈勒斯坦宮,地下監獄。
如果不是走廊盡頭那幾扇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鑌鐵大門,以及門外全副武裝、沉默如雕像般的長生軍守衛,這裡幾乎會讓人錯以為是某位奢靡貴婦的地下秘密寢宮。
作為專門用來軟禁皇室宗親與高級貴族的特級監牢,戈勒斯坦宮的地下監獄完美詮釋了什麼是“精緻的窒息感”。幽長的拱形走廊裡,並沒有尋常地牢那種刺鼻的黴味與惡臭。取而代之的,則是混合了末藥與玫瑰純露的高級香料氣息。甜膩的暗香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裡無聲地氤氳著,巧妙地掩蓋了深層凍土傳來的陰冷。視線穿過走廊,每一間“牢房”的面積都寬敞得驚人。冰冷堅硬的石磚地面被鋪上了一層又一層厚重而柔軟的卡尚手工地毯,繁複的生命之樹花紋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哪怕赤足踩在上面,也感受不到絲毫地底的寒氣。牢房內部的陳設更是極盡考究:鋪著天鵝絨罩袍的軟榻、擺放著純銀水壺的小葉紫檀圓桌,甚至角落裡還安放著一面雕花的黃銅梳妝鏡和帶有獨立沖水系統的盥洗室。
在其中一座華麗的囚室裡,玫蒂恩沒坐椅子,也沒躺床上。她正垂頭喪氣的蹲在角落,思考和回憶著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在最後時刻,她試圖用在艾爾納黛睡著的時候順走的電擊器制服伊優,卻被對方用陽傘輕而易舉地敲掉電擊器,然後粗暴的打昏了過去。那黑毛丫頭手上一點也沒有留情,自己直到一個小時前才昏沉醒來——甚至頭上鼓著的大包還餘痛未消。
自己明明差一點就成功了!即使是面對著車上這群怪物——有預言能力的占星術士,控場能力和個人魅力兼具的騎士姬,還有那個三言兩句就破解了自己所有謀劃的黑毛丫頭,她也把一切做的天衣無縫,事情的發展也幾乎在預料之內,但誰能想到,最終還是棋差一招。
“討厭討厭討厭!!!”
撕下虛偽面具的玫蒂恩徹底釋放了頑劣的本性,她脫下自己的鞋子砸向角落的梳妝鏡,然而銅鏡可不像玻璃那樣會慣著她,漂亮的涼鞋砸在堅實的銅鏡上,“咚”的悶響一聲便被反彈回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玫蒂恩的頭上。
“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啊哇哇哇哇哇連面鏡子都要欺負我嗚嗚嗚嗚嗚嗚嗚——”
受了天大委屈的玫蒂恩把臉埋進膝蓋裡,傷心的哭了起來——又乍然止住,因為她意識到囚室的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不速之客。那是一個穿著波斯宮廷服飾的侍女,雙手交疊在小腹前,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她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看什麼看?下賤的奴隸!”玫蒂恩立刻抹了一把臉,猛地站起身來。哪怕眼角還掛著淚珠,額頭頂著滑稽的紅腫,她依舊強撐起異鄉貴族的傲慢架子,怒視著門外,“誰允許你直視我的?給我滾出去!”
宮女不僅沒有被這番虛張聲勢嚇退,反而捂住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嘲弄,彷彿在看一隻落水後還在張牙舞爪地哈氣的落湯貓。
這肆無忌憚的嘲笑瞬間點燃了玫蒂恩本就急需發洩的神經。她猛地撲向柵欄,張開嘴就想隔著鐵欄杆作態狠狠地咬這放肆宮女一口。然而,就在她雙手用力推上那扇看似堅不可摧的鑌鐵牢門時,“吱呀——”一聲輕響,沉重的鐵門竟順勢向外敞開。玫蒂恩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狼狽地跌出了牢房,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走廊的柔軟地毯上。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頭,卻見宮女依舊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連眼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玫蒂恩的心思轉得極快,滿腔的惱羞成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不定。她死死盯著宮女的眼睛,試探性地問道:“你是……千奇?”
宮女微微欠身,笑盈盈地答道:“這個身份的名字,叫達莉亞·西琳。”
玫蒂恩從地毯上爬起來,拍了拍裙襬,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少廢話,我可沒心情陪你在這玩什麼過家家。”
聽到這話,千奇那張笑眯眯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爽,她微微撇了撇嘴,語氣也冷了下來:“你最好搞清楚狀況。你應該知道,這樁惡性地東方專列案馬上就會被移交給倫亞最高法庭審理吧?如果不想死的話,就趁著阿多娜正吸引那幫長生軍注意力的機會,趕緊跟我一塊跑。要是再晚一點,現場被全面封鎖的話,我們倆誰都走不脫。”
聽到這話,玫蒂恩那張寫滿不高興的臉瞬間由陰轉晴,“噗嗤”一聲破涕為笑。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理所當然地揚起下巴:“哼,我就知道!眠神大人是絕對不會拋棄我的!”
千奇懶得理會她的變臉絕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輕車熟路地將她帶到了走廊拐角的一處隱蔽通風口前。為了防止囚犯逃走,通風口的管道設置的極小——但對她們這種體型嬌小的少女來說,卻是能夠勉強擠進去的尺寸。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了逼仄的管道中。玫蒂恩一邊艱難地向前蠕動爬行,一邊在心裡把那個害她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翻來覆去地罵了一百遍。
“那個該死的黑毛丫頭……她的名字是叫伊優是吧。”,她在黑暗的管道里咬牙切齒地小聲詛咒著,哪怕額頭上的包蹭到管壁
還在隱隱作痛,眼中卻閃爍著不甘的光芒:“給我等著吧!伊優·夏洛克,我發誓,以後一定要讓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