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黑水蕩魂
作者:beebbeep雙魚
再說柳亦奇四人,眼前是一道大瀑布,水從頭頂二十多米的地方直壓下來,轟隆作響,白色的水霧瀰漫開來打在人臉上,帶著山林間涼透骨頭的寒意。
瀑布砸落的水在下方匯成一條小溪,水不深,但流速極快,白花花的水沫翻卷著往下游衝去。溪上橫著一棵不知倒了多少年的大樹,樹幹粗得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表面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卻剛好搭在兩岸之間,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獨木橋。
柳亦奇站在溪邊,目光在那棵大樹上停了一瞬,隨後望向身後的三個人。
江瑜慕正在活動肩膀,動作看著自然,但柳亦奇注意到他每次抬臂到一半就會微微頓住,昨天他傷了肋骨,休息了一天,表面看著像沒事,但骨頭的事哪有那麼快。
沈倩男倒是站得筆直,只是偶爾會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昨天那場惡戰耗去了她太多體力,眼底的倦色還沒完全褪去。
凌湘雪就更不用說了,普通姑娘,沒有修習功底,一路走到這裡已經夠勉強。
“湘雪,這次你就留在外面吧。“柳亦奇說道。
凌湘雪愣了一下,剛要開口,沈倩男也說道:“對,你在外面幫我們看著,進去了反而不方便。而且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腿也受傷了,之前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雖然有藤蔓接著,但你還是受傷了,是不是?”
凌湘雪抿了抿嘴,看了看江瑜慕,受傷的事情他只跟江瑜慕一個人說了,但此刻大家好像也都看出來了。她沒有爭,她自己也清楚,這裡不是木家陣法,自己進去了幫不上忙不說,可能幾個人還得分心照顧她,只是難免有些不安。
“其實……“柳亦奇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對江瑜慕和沈倩男說道,“你們也不用都進去,這本來就是我跟鄒思渠之間的事,沒必要再...”
"你又來了。"江瑜慕打斷她,"你在我身上放木廣珠的時候怎麼不考慮這些,現在都到這兒了,又開始說這些沒用的廢話!"
沈倩男說道:"死榆木疙瘩,你怎麼跟亦奇姐說話呢!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吧你"。
然後看向柳亦奇,說道:“亦奇姐,別理他,你不帶他沒關係,他本來也沒什麼用,但你可得把我帶上啊,我們兩個配合可是天下無敵,你看我們之前一起抓住宋子睿,配合的多呀。"
沈倩男說著抓起柳亦奇的手,繼續說道:"不行~你一定要帶上我"。
柳亦奇看了看沈倩男和江瑜慕,也沒再說什麼。她轉過身去,誰也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但她在心裡暗自決定,不管裡面有什麼,他們倆一個都不能出事,哪怕自己豁出性命,也絕不能讓他們倆有事。
“那大家還是不要進去了吧?“凌湘雪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依你們之前說的,那個人那麼厲害,你們進去豈不是很危險?”
江瑜慕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我們也來了,現在他在明我們在暗,何況我們三個人,勝算不算低,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讓他那麼容易得逞。”
沈倩男拍了拍凌湘雪的肩膀:“湘雪,麻煩你守在這裡,幫我們看好東西”
江瑜慕看著凌湘雪,語氣柔了些:“你自己要小心,遇到危險就趕緊躲起來,等我們回來。”
凌湘雪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她又轉頭看向柳
亦奇和沈倩男,“你們也要小心啊!要出來的時候就喊我,我會一直守在這裡的!”
柳亦奇第一個踩上了那棵橫臥的大樹,樹幹上滿是青苔,腳踩上去又滑又軟,瀑布砸下來的水霧不停地撲在臉上,腳下的溪水雖不深,卻急得讓人心慌。
她穩了穩身子,幾步走到對岸,回頭朝兩人招了招手。江瑜慕跟著上來,走到中間時腳步頓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肋側,但還是咬著牙走了過去。
沈倩男最後,步子穩當,只是落地時深吸了一口氣。
三人在瀑布內側找到了一處落腳的石臺。
黑水蕩魂陣的入口就藏在瀑布的後面,洞口不算小,並排走三個人綽綽有餘,只是被瀑布的水簾完完全全地遮住了。入口處還生著許多不知名的大葉子,每片足有兩三張人臉大小,層層疊疊地擋著洞口。就算哪天瀑布斷了水,這入口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靠近瀑布的緣故,空氣潮溼得厲害,才站了一會兒,幾人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衣服上像裹了一層黏膩的水汽。三人不敢久留,趕緊挑了一處沒有水落下的地方,往洞內走去。
洞裡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亮。三人打開手電筒,光柱在狹窄的洞壁上晃動,照出溼漉漉的石面。
走了大概幾十步,柳亦奇忽然放慢了腳步。她蹲了下來,手電筒照向地面。潮溼的泥地上有痕跡。不是腳印,至少不全是。左邊是一個正常的鞋印,但右邊的印記卻很奇怪,邊緣硬而規整,踩入泥地的力道也和左邊明顯不同。
兩種痕跡交替出現,間距一致,一路延伸向洞的更深處。
江瑜慕也看到了,皺起了眉說道:“這人腿腳有問題,鄒思渠的腿沒問題吧?”
“不是鄒思渠,“柳亦奇直起身子,“是他弟弟,鄒若遠。”
沈倩男一愣:“他一個人來的?”
柳亦奇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地上的痕跡看了幾秒。痕跡只有一組,沒有第二個人的腳印。
“目前看,是一個人。”
這讓事情變得有些微妙,鄒若遠是個瘸子,獨自一人進了黑水蕩魂陣,他來這裡做什麼?鄒思渠又在哪裡?
幾人來不及想太多,繼續朝裡走。
洞開始變得越來越窄,由三人並排的寬度逐漸縮成只容一人通過。柳亦奇走在最前面,沈倩男在中間,江瑜慕殿後。又走了一小會兒,柳亦奇忽然停住了腳步,前方有一股陰冷的風吹來,溼乎乎地貼在臉上。
原來幾人走的一直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如今已經到了盡頭。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手電筒的光照出去,被巨大的黑暗一口吞沒。
眼前是一個不知有多大的山洞,手電筒往上照去,連洞頂的石壁都照不到。而更讓人心驚的是,幾人腳下不遠處便是岸邊,前方橫亙著一個巨大的水潭。潭水漆黑無比,手電筒照上去只有微弱的一點反光,像一面沉睡的黑色鏡子。這一片黑水橫貫了整個大洞,想往前走,繞是繞不過去的,只能從水面上想辦法。
柳亦奇看了看那片黑水,轉頭對江瑜慕說:“把你揹包裡的礦泉水拿一瓶出來,把水喝了,空瓶給我。”
江瑜慕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還是照做了。柳亦奇接過空瓶,擰緊瓶蓋,朝水潭中央扔了出去。
瓶子落在水面上,濺起了一絲水花,卻沒有浮起來,徑直沉了下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沈倩男看了這一
幕驚道:“這水沒有浮力!”
其實不用她多說,剛才那一幕,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們怎麼過去?“江瑜慕的語氣有些無奈。
柳亦奇沒有回答,她緩緩在岸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調勻呼吸,凝神聚氣。
江瑜慕朝沈倩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曾聽柳亦奇提起過,據說人其實有三隻眼,除了左右兩隻,額頭正中還有第三隻,能看到尋常雙目看不到的東西。只是絕大多數人的第三隻眼早已退化,僅有極少數人還保留著這份能力,這第三隻眼,被稱為"天聰"。
當然,從科學角度講,無非是有些人的感官比常人敏銳。就像地震海嘯來臨之前,人往往毫無察覺,動物卻能提前感知磁場的異變。所謂天聰,實質上就是將人的感官強化到極致,讓人能捕捉到肉眼無法覺察的東西,而柳亦奇天生敏感的體質,正適合來修煉天聰。
大約過了十分鐘,柳亦奇睜開了眼睛。
“有了,跟我來。"
她起身走到水邊,在江瑜慕和沈倩男驚恐的目光下,抬腳踩在了黑水上。
兩人的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但柳亦奇的腳穩穩地停在了水面以下大約兩寸的位置,沒有繼續往下沉。水剛剛沒過鞋底,漫上一層薄薄的黑色,像是踩在一塊看不見的石板上。
"水下面有樁,"柳亦奇頭也沒回,聲音在空曠的洞裡顯得格外清晰,“但是洞太黑,水也黑,肉眼根本看不到。”
“你剛才……全都記下來了?“江瑜慕有些難以置信。
“嗯。”
開天聰需要心絕對靜,不能走路,不能說話,甚至不能有雜念。即便是柳亦奇,進入那個狀態也至少要四五分鐘,中間一旦被打斷就得從頭來過。所以她乾脆只開了一次,用十分鐘的時間,將水面下所有樁的位置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跟我走!“她說,“踩我踩過的地方,一步都不能偏。”
江瑜慕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跟了上去。腳踏上水面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繃緊了,直到感受到腳下確實有硬實的東西頂著,才稍稍鬆了口氣。沈倩男緊隨其後,步子沉穩,但手指攥得發白。
三人在黑水中一步步前行,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腳踩進淺水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遠處瀑布傳來的隱隱悶聲。水面微微晃動,漆黑的波紋從腳邊盪開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裡。
誰都不敢說話,每踏出一步,都要在心裡默默祈禱腳下是實的。
柳亦奇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極穩,每一步落點都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她的腦海裡裝著一張看不見的地圖,每根樁的位置、間距、高低都清清楚楚。但她知道這張地圖容不得半點差錯,差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大約走到水潭中段的時候,洞頂不知從哪裡滲下幾滴水,滴落在水面上,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
三個人同時一抖,但並沒有發現什麼,虛驚一場。
柳亦奇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讓人稍微安了點心,幾人繼續走。。
黑水忽然動了,起初只是腳邊泛起幾圈細小的波紋,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翻動。柳亦奇立刻停住腳步,手電筒往下一照。
水面之下,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上湧。還沒等她看清那是什麼,黑點便破了水面,鋪天蓋地地蔓延開來。是蟲子,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
,數量多到根本看不清單隻的模樣,只看到一片翻湧的黑色潮水從四面八方朝三人圍攏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回去!快!”
柳亦奇一聲暴喝,轉身一個飛掠,越過江瑜慕,穩穩落在沈倩男身後的樁上。來時她走在最前面,此刻要撤就必須到最後面去帶路,因為只有她記得樁的位置。
“跟著我,快走!”
三人掉轉方向急速往回趕,來時小心翼翼的步伐全顧不上了,柳亦奇憑著記憶反向定位每一根樁,腳步又快又準,沈倩男緊咬著牙跟上,江瑜慕跑在最後面。
沈倩男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右歪了過去,江瑜慕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拉了回來。沈倩男的鞋尖擦過水麵,濺起一小片黑水,兩人都沒敢往下看。
“別停!“柳亦奇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回岸邊,腳踩上實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腿都軟了。
蟲群湧到水潭靠岸的位置便停了下來,沒有追上岸,但也沒有散去,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層活著的黑色地毯,無聲地蠕動著。
沈倩男撐著膝蓋說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走到中間突然冒出這麼多蟲子?”
柳亦奇盯著水面上的蟲群,眉頭擰得很緊:“不知道,但出現在這種地方,肯定不是普通的蟲子。”
三人沉默了片刻,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樁的位置柳亦奇記住了,但蟲子不解決,根本走不過去。
柳亦奇忽然站起身來,“你們在這裡等我,別動。”
“你去哪?“江瑜慕追問了一句。
她沒回答,轉身便往洞口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了。
江瑜慕和沈倩男留在原地,誰也沒說話。洞裡只剩下遠處瀑布沉悶的水聲,和水面上蟲群偶爾發出的細碎窸窣,兩人都儘量不去看那片水面。
過了一會兒,洞口方向終於傳來腳步聲。
柳亦奇回來了,手裡捧著幾片從洞口摘來的大葉子,葉子被捲成筒狀,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在兩人面前蹲下來,將葉子打開,六隻小鳥,已經沒了氣息。灰撲撲的羽毛,像是在瀑布附近的灌木叢裡抓來的,個頭不大,脖子軟塌塌地垂著。
“一人兩隻,“柳亦奇把小鳥分給兩人,“一會兒蟲子圍上來的時候,聽我口令,往兩側扔。”
江瑜慕看著手裡那團灰色的小東西,有些遲疑:“這能管用嗎?”
“不知道,“柳亦奇說,“試了才知道。”
三人再次踏上了黑水,腳下的樁還在,路沒有變。但每個人都知道,走到中間的時候,那些東西會再來。
果然,大約到了上次被迫折返的位置,水面又開始泛起波紋。蟲群比第一次來得更快,幾乎是瞬間便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黑壓壓一片朝三人合攏。
“扔!”
柳亦奇一聲令下,率先將一隻小鳥朝左側遠遠甩了出去。小鳥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水面上,蟲群便瘋了似地撲過去。
那場面讓人頭皮發麻,黑色的蟲潮將小鳥瞬間淹沒,水面翻湧了幾秒鐘,等蟲群散開的時候,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了,連一根羽毛都沒剩下。
沈倩男的臉刷地白了,江瑜慕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走,“柳亦奇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快走。”
三人加快腳步,蟲群吃完了第一隻小鳥,重新聚集,又朝三人圍來。柳亦奇讓江瑜慕往右側扔出第二隻,蟲群果
然再次被引走,發瘋般地撲向那團灰色的小東西。
“好在這些東西智商不高。“柳亦奇低聲說了一句。
每隔一段距離,蟲群重新圍上來,就扔出一隻小鳥。圍攏,啃食,乾淨,每一次都只有幾個呼吸的時間。
六隻小鳥,六條性命,換來了三人活著走到對岸,腳踩上對岸泥地的那一刻,三個人都沉默了很久。
這黑水蕩魂陣,據柳亦奇所說應該是已經被破了很久了,但依舊兇險至極。若不是柳亦奇天賦異稟能感知水下樁的位置,光是過這片黑水,就是死路一條。就算知道了樁在哪裡,還有那些蟲子,普通人到了這一步,絕無生還的可能。
江瑜慕緩了口氣,聲音還有些發虛:“還好有你。”
柳亦奇沒接話,只是望著身後那片黑水。水面又恢復了平靜,漆黑如墨,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不過這樣看來,“江瑜慕又說,“那個鄒若遠,也是用了類似的辦法過的河。我們來的路上有碎羽毛,當時沒留意,現在想想……”
沈倩男也是微微點了點頭,聽柳亦奇說這個人是個一個瘸子,但獨自一人走過這片黑水,光憑這一點,就不能小看他。
幾人稍作休息,便繼續往前走去。又走了一小會兒,前方赫然出現了五條路,五個洞口一字排開,大小相仿,黑漆漆地張著,手電筒依次照過去,每條路看起來都差不多,看不出深淺,也分不出區別。
“走哪一條?“江瑜慕回頭看了柳亦奇一眼。
柳亦奇已經閉上了眼睛,這次沒用太久,大約四五分鐘,她便睜開眼說道:“第三條。”
沈倩男想了想,說道:“金木水……水排第三,第三條沒錯。”
柳亦奇難得的笑了一下,略顯無奈的說道:“要都這麼簡單的話,那還要五大世家幹嘛。”
要在平時江瑜慕早就出口損她了,但之前經歷了青蔓橈虛陣,江瑜慕也不敢再在這種時刻充滿危險的地方跟沈倩男打趣。
這條路彎彎繞繞,比之前的甬道寬敞一些,但七拐八拐,方向感幾乎被消磨殆盡。三人默默走了大約十分鐘,路忽然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道石門,門很厚,少說也有半尺,兩扇對開,表面粗糲,像是直接從山體裡鑿出來的。門上沒有把手,只在接縫處有一道很窄的縫隙。江瑜慕上前用力推了推,沒想到這一下差點閃了腰,如此巨大的石門,沒費什麼力氣就推開了。
一股濃重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沈倩男別過頭去皺了皺眉,江瑜慕也忍不住捂了一下鼻子。
"請君入甕?"柳亦奇心中也不免有些顧及,這明顯是個陷阱,可是是為了幹什麼呢?
等石門完全推開之後,三人沒有直接進去,而是舉著手電筒往裡照去,全都愣住了。
裡面是一間巨大的石室,大到離譜。手電筒的光照出去,只能勉強看到左右兩側的石壁,正前方的盡頭則完全淹沒在黑暗裡。洞頂極高,光柱往上打,只照到一片模糊的暗影,看不到頂。整個石室像是被人工開鑿出來的,四壁雖然粗糙,但切面齊整,不像天然形成。
地面上的東西,才是真正讓人不寒而慄的,滿地都是骨頭。而且都不是完整的屍骨,每一具都只剩下下半身,腰部以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了一樣,上半身的碎骨散落得到處都是,有的嵌進了
石壁,有的飛出去十幾米遠。地上的殘骸已經乾枯發黃,看不出死了多久,但數量極多,粗略一掃,至少有一百多具。
沈倩男捂住了嘴,沒有出聲,但握著手電筒的手在微微發抖。
江瑜慕的臉色也很難看:“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全都只有下半身?”
“上半身是從裡面炸開的,“柳亦奇蹲下來看了看離自己最近的一具殘骸,聲音很冷靜,“不像是外力,像是從身體內部撐碎的。”
這個答案比不回答還讓人害怕,“小心腳下,儘量別踩到。“柳亦奇站起身,手電筒往石室更深處照去。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遍地殘骸,儘量踩在沒有屍骨的地方,但幾乎每一步都能聽到腳底碾過碎骨的聲響,讓人牙根發酸。
走到石室中央的時候,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個龐然大物。是一隻巨大的缸,說是缸,其實更像是鼎,整體呈方形,材質不明,表面暗沉沉的,不像石頭也不像金屬,手電筒照上去幾乎不反光。
缸口的高度大約兩米多高,最上沿的兩側各有一個拱形的把手,造型古樸,像是某種極古老的器物。
缸的底部,均勻分佈著十二個龍嘴狀的出口,雕工精細,每一隻龍嘴都微微張開,像在等待什麼指令。
而在大缸的周圍,等距排列著八個同樣材質的小缸,大約到人膝蓋的高度,裡面空空的。
“十二個龍嘴,八個小缸……“江瑜慕繞著大缸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十二生肖?八卦?”
沈倩男蹲下來看了看大缸的底座,對江瑜慕說道:“你看這裡,地面上有轉動的痕跡,這個大缸是可以動的。”
江瑜慕也看到了,這空曠的石室裡除了遍地屍骨,什麼都沒有,能內藏乾坤的地方,也就只有這個大缸的下面了。
“那就轉開它,“江瑜慕說著就要上手。
"等一下,你個冒失鬼!"沈倩男攔住他,“先聽聽柳姐姐怎麼說。”
兩人同時看向柳亦奇,她站在大缸旁邊,,目光在大缸、小缸、龍嘴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大缸裡裝著黑水,底下有十二個龍嘴,周圍又有八個空的小缸,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但具體是什麼,她一時也看不透。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口道:“我也看不出什麼來。這裡有轉動的痕跡,既然別人能轉,我們應該也能轉,只能先試試了。”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但一定要小心。發現不對,馬上跑。”
"嗯嗯,我來!",江瑜慕走到大缸前,雙手搭上缸沿,試著往一個方向推,但缸紋絲不動。他咬著牙又加了一把力,肋骨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大缸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沈倩男走上來,雙手也搭上缸沿:“我來幫你吧。”
兩人同時發力,這回大缸終於動了,缸底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像一頭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野獸被驚動了,緩緩轉動起來,沉重而遲鈍,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刺耳的石面摩擦聲。
轉到大約四十五度的時候,缸忽然震了一下,兩人同時鬆了手但,都沒有發生。石室裡安靜得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
突然,他們聽到了聲音。很輕,像是什麼黏稠的東西在流動。柳亦奇手電筒往缸底一照,有幾個龍嘴正在緩緩張開,黑水從張開的龍嘴中淌了出來,不是水流的速度,更像是蜂蜜,稠得發亮,一股一股地往地面上
蔓延。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三人猛地回頭,石門關了。不知道是誰觸發了什麼機關,那扇從外面推開的石門,此刻已經嚴絲合縫地合在了一起。江瑜慕趕緊衝過去用力推,從裡面根本推不動,石門的開合方向是從外往裡,從裡面使不上力。
“打不開!“他回頭喊了一聲,臉色已經變了,沈倩男趕緊跑過去,說道:"我幫你!"
地面上的黑水還在擴散,起初速度不快,只是沿著缸底慢慢鋪開,像一灘打翻的墨汁。但很快,三人發現了不對,這黑水不是均勻地往四面流的,它有方向,它正在朝著江瑜慕和沈倩男流。
柳亦奇站在大缸的另一側,她這邊也有黑水,但只有細細的一兩股,速度慢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流著流著甚至自己停了下來。而江瑜慕和沈倩男那一側,黑水已經鋪滿了大半個地面,漆黑的液體像是有生命一樣,蜿蜒著、聚攏著,一路朝兩人所在的方向湧去。
“是衝著我們來的?“沈倩男的聲音有些發緊。
柳亦奇大喊道:"別碰這黑水!"
江瑜慕反應很快,一把拉住沈倩男:“上牆!快!”
石室的牆壁粗糙,好在鑿痕形成了不少凸起和凹槽,勉強可以攀附。兩人手腳並用爬上了牆壁,找了塊突出的石臺站住。
柳亦奇這邊幾乎沒有黑水的威脅,但她沒有放鬆。她盯著地面上的黑水流向,腦子飛速運轉,為什麼黑水只追江和沈,不追自己?
答案几乎是顯而易見的,江瑜慕和沈倩男推了水缸,自己沒有碰。這黑水像是能辨別誰觸碰過大缸,然後鎖定目標。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黑水此刻已經流到了牆根,但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黑水竟然開始往上爬,它沿著石壁的縫隙和凹槽向上蔓延,速度不快,卻讓人絕望。那不是液體自然流動的方式,更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在攀爬,一寸一寸地逼近牆上的兩個人。
沈倩男往上縮了縮腳,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慌亂:“它還能往上爬?”
江瑜慕也看到了,黑水距離他們的腳只剩不到一米。他回頭看了一眼柳亦奇那邊,她那側的地面幾乎是乾的,只有零星幾縷黑水,趴在地上像死了一樣不動。但那邊太遠了,中間已經佈滿了黑水,根本跳不過去。
江瑜慕看著越爬越近的黑水,忽然平靜了下來,“倩男,聽我說。”
沈倩男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猛地一沉:“你想幹什麼?”
“等一下我跳下去,“江瑜慕說得很快,“黑水應該是跟著碰了水缸的人走的,我下去它大概率會先追我。我往那邊引,你趁機去找亦奇,她那裡好像還很安全。”
“你跳下去然後呢?“沈倩男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你往哪引?下面全是黑水,你能跑到哪去?”
“地上屍骨多的地方黑水流得慢,你注意到沒有?“江瑜慕說,"我還能撐一陣。"
"不行!"沈倩男死死的抓著他的胳膊,"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跳我就跟你一起跳!你別想扔下我自己當英雄!"
"你這個笨蛋!"江瑜慕罵道。
“你們兩個別做傻事!”,柳亦奇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都別亂動!”。
柳亦奇說完從地面躍起,先踩上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小缸,借力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跳起兩米多高,穩穩地落在了大缸的缸沿上。
大
缸裡的黑水已經流出去大半,底部還剩一些殘液,泛著黏膩的暗光,缸沿不算寬,柳亦奇試著站在上面,發現缸表面雖然粗糙,缸沿卻很光滑,一不小心可能就會掉進缸裡。
她看了一眼鼎兩側的把手,心裡飛速估算了一下距離,缸口的直徑不小,但剛好比她雙腿劈開的極限短上那麼一點,夠了!
她將一隻腳伸進左側的拱形把手裡,腳背卡住把手內壁,然後深吸一口氣,身體緩緩下沉,另一條腿向反方向伸展出去,筆直地探入右側的把手中。
兩條腿繃成一條筆直的線,形成了一個漂亮的一字馬,穩穩地卡在大缸兩側的把手上。她用腿和核心的力量將自己固定住,上半身微微前傾,保持平衡。
她從腰間抽出匕首,在左手手腕上利落地劃了一刀。
血立刻噴了出來,殷紅的血沿著缸壁內側緩緩淌下去,落入底部殘存的黑色液體中,泛起幾圈詭異的漣漪。
然後她把一根針扎進肩頭,只見手腕的血立即止住了,她把沾滿血的匕首扔進了缸裡,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朝江瑜慕和沈倩男爬去的黑水忽然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所有黑水同時頓了一下,竟然開始往回流。
牆壁上的黑水也停止了攀爬,一縷一縷地沿著石壁滑落,匯入地面上的黑流,慢慢向大缸聚攏。
江瑜慕看到了這一幕,整個人僵在牆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柳亦奇沒有回答他,而是看著迴流的黑水,發現迴流的速度越來越慢,有些反而又再一次衝江瑜慕和沈倩男流去,她心道:看來匕首上的血和缸裡的血不會永遠保持溫熱,一但血液涼掉,這些黑水就會再次湧出去,繼續追蹤碰過缸的人。
她需要持續供血,但不能太快。流得太快,人會很快失血過多,流得太慢,陽氣黑水不會聽話。
她拔出肩頭銀針,只見血又從手腕噴了出去,黑水也再一次回來,她將銀針又重新紮了回去,手腕上處的傷口,由噴血變成了淌血,由淌血變成了滴血。
滴...
滴...
這個速度剛好。
黑水穩定地往回流著,地面上開始露出越來越多幹燥的石面,江瑜慕和沈倩男腳下終於有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你們下來吧,“柳亦奇說道,“小心別碰到黑水。”
兩人從牆上跳下來,沈倩男看著柳亦奇手腕上的傷口,臉色很不好看:“亦奇姐,你……”
“聽我說,“柳亦奇打斷她,“這黑水叫凝魂漿。”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只剩下半身的屍骸上,解釋起了一切。
水家的秘術,是由捉鬼術衍變而來,在水家的理論中,魂屬陰,人屬陽,陰陽相吸。這凝魂漿裡面凝聚的是人的魂魄,它會自動追蹤陽氣重的活人。一旦接觸到活人的身體,裡面的魂魄就會一股腦地往人體裡鑽。
而水家秘術認為,人有三魂七魄,但一個身體最多可以容納六魂十四魄。但這缸裡不知凝聚了多少魂魄,一旦沾上,千魂萬魄同時衝體,就會出現身體從內爆炸的現象。
所以地上的屍體全都只剩下半身,上半身是被灌入的魂魄從內部撐碎的。死了之後,死的那個人的魂魄又會重新融入凝魂漿。死的人越多,凝魂漿裡的魂魄就越多,陣也就越來越強。
這才是"黑水蕩魂陣"名字的由來。
“那它為什麼不追你?“江瑜
慕問道。
“應該是我沒碰水缸,這凝魂漿平時被這口缸封著,一旦接觸到陽氣就會被激活,而且會記住那個人的陽氣,鎖定追蹤,你們推了缸,它記住了你們。”
“那你現在……”
“活人的血陽氣最重,“柳亦奇說,“我把血滴進缸裡,缸裡的陽氣比你們身上的強,它自然就會先回到缸裡來。但匕首上的血會冷,缸裡的血也會冷,陽氣撐不了太久,所以我得一直滴著,拖住它。”
沈倩男咬著嘴唇看著柳亦奇手腕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血,說不出話來。
柳亦奇的臉色已經開始慢慢發白,但她的聲音依然穩:“你們聽我說。這凝魂漿認的是碰過缸的人,你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就算你們現在打得開石門,沒有我,你們也過不了那條黑水河。”
“大缸下面應該有個通道,轉缸的時候我看到了,你們從下面走,一定有出口,這個陣不可能只進不出。出去之後從外面繞回來把石門打開,我們原路返回。只要過了黑水河,這凝魂漿進了黑水湖應該就追不出去了。”
江瑜慕站在原地沒有動:“那你呢?”
“我沒碰缸,它不追我,我待在這裡滴著血,等你們回來。”
“你撐得住嗎?”
“滴血的速度很慢,沒事。”
江瑜慕盯著她看了兩秒。她的臉色分明已經不太對了,說”沒事”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
但他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那你一定要撐住,我儘快回來。"
“嗯。快去吧。”
江瑜慕和沈倩男再一次用力推了推大缸,轉到差不多90度的時候,果然出現一個不大不小的洞,洞下還有階梯,兩人見狀趕緊朝大缸底部的通道走去。
沈倩男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柳亦奇一眼,她維持著一字馬的姿勢卡在缸上,背影筆直。
沈倩男轉過頭,沒有再看,等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通道里,石室重新陷入了沉寂。
柳亦奇的頭開始發暈,失血雖然不快,但她之前在黑水河上消耗過一次天聰,體力本就不在巔峰。此刻兩條腿卡在把手上,核心肌群也在持續發力維持平衡,每一秒都在消耗她所剩不多的體力。
她從腰後摸出最後一根針,輕輕的扎進了耳後的穴位。
這一針,正是借命針,只是她扎的並不深。
針尖沒入皮膚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力量從耳後炸開,沿著經絡蔓延至全身,原本昏沉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四肢的痠軟感消退了大半,甚至連視線都比剛才清晰了不少。
她穩住身體,開始仔細觀察缸裡黑水的流動。她試著將肩頭的針稍微推深了一點,手腕上的血停了。
黑水幾乎是立刻有了反應,缸底殘餘的黑水開始往龍嘴方向湧動,有重新流出去的趨勢。
她趕緊將針微微拔出,血又開始滴落,黑水便又安分下來,緩緩迴流。
她反覆試了幾次,確認了自己的判斷:十二個龍嘴裡只有八個是開著的,而外面恰好有八個小缸,也就是說,在轉缸之前,應該先把八個小缸移到對應的位置讓八個開著的龍嘴各自對準一個小缸。這樣轉動大缸之後,黑水流出來會直接落進小缸裡,被小缸收住,就不會漫得滿地都是。
這才是正確的方式!
想通了這一點,她稍微安下心來,接下來只需要等江瑜慕他們回來,調整好小缸的位置,重新轉缸,應該就能安全地打開
下面的通道。
但現在她下不去,她一離開,血就斷,黑水很可能馬上就會流出來,她沒有時間去移動小缸,只能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
石室裡安靜得讓人發慌,只有血珠滴落進缸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柳亦奇的意識開始有些飄忽,借命針壓住了疲憊和疼痛,但壓不住失血帶來的虛弱。她的臉色逐漸失去了血色,嘴唇發白,眼前偶爾會閃過一陣模糊的光斑。
兩條腿還卡在把手上,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身體微微晃動,但她不敢動。不敢調整姿勢,不敢分心,甚至不敢讓自己太放鬆,她怕一鬆勁就掉進缸裡。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聲響,不是從缸底通道的方向,而是從石門的方向。
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柳亦奇心裡一緊,隨即湧上一陣期待,是江瑜慕他們找到出口繞回來了?
但腳步聲傳來的時候,她的心沉了下去,一輕一重,節奏均勻,不緊不慢。
鄒若遠!
他一瘸一拐一步一步走進了石室,手電筒隨意地夾在腋下,光柱在洞壁上晃來晃去。假肢踩在碎骨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渾然不在意。
走到大缸旁邊,他停下來,抬頭看著卡在缸上的柳亦奇。目光在她的姿勢、手腕的傷口、缸裡的血跡之間掃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她在做什麼。
“師姐,真是好本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欣賞,“竟能想到用自己的血把凝魂漿引回去。”
柳亦奇沒有理他,她在心裡飛速盤算,鄒若遠是從石門進來的,說明他一直在外面,也許根本沒去過通道下面。江瑜慕和沈倩男應該還在下面找出口,暫時是安全的。
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她動不了。
她一離開大缸,血就斷,凝魂漿就會追著江瑜慕和沈倩男不放。而且她現在這個狀態,連從缸上下來都費勁,更別提和鄒若遠動手。
鄒若遠站在大缸旁邊,仰著頭看著柳亦奇,像在看一隻被困在網上的蝴蝶。
“師姐現在應該沒法動吧?你的朋友呢?是不是不小心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被凝魂漿盯上了,所以你才在這裡用血吸引凝魂漿。”
柳亦奇眼睛微微一睜,"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到底要幹什麼?”
“也沒什麼,“鄒若遠笑了一下,“真沒想到,師姐,我們這麼快見面了。”
他說著,踩在一個小缸之上,眼睛剛好能和柳亦奇的前腳並齊,他伸出手,握住了柳亦奇的一隻腳踝。
柳亦奇心中一慌,這個節骨眼他又要??
柳亦奇本能地想縮腳,但腿卡在把手裡根本退不了,身體又要維持平衡不能大幅晃動,只是腳踝在他手心裡輕輕掙了一下,便不動了。
鄒若遠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慢慢解開她前腳的鞋帶,將她的鞋褪了下來,鞋被他隨手扔在地上,落地時在安靜的石室裡悶響了一聲。
柳亦奇的腳露了出來,雪白的中筒棉襪,包裹著一雙線條細長的腳。襪子的表面看起來還是乾乾淨淨的,沒有明顯的汙漬,白得幾乎在手電筒的光下有些刺眼。
鄒若遠捧著她的腳,低頭湊近了些。
然後他聞到了,他的表情變了。不是嫌惡,恰恰相反,他的眼神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意外的寶貝。
上一次柳亦奇的腳乾乾淨淨,幾乎沒有什麼味道,淡得讓他覺得不夠盡興,這才在臨走前將她的腳捂
住,可他還沒來及回去,沒想到此刻又在這裡重新碰上了柳亦奇。
此刻柳亦奇穿著這雙襪子已經走了兩天的山路,翻山、涉水、穿洞,腳一直悶在鞋裡,沒有換過。兩天下來,雖然表面看著依舊雪白,但那股被徹底焐出來的味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刺鼻的臭,而是一種悶了很久之後帶著潮氣和體溫的濃郁氣息,裹著棉布纖維特有的酸味。
鄒若遠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由得笑了。
“師姐,這次可比上回有意思多了。”
柳亦奇別過臉去,咬緊了牙關,她的臉上分不清是失血的蒼白,還是因為屈辱泛起的薄紅。
鄒若遠並不著急,他捧著她的腳,鼻尖貼著襪底,緩緩地從腳跟嗅到腳心,又從腳心嗅到腳趾根部,像在品鑑一件難得的藏品。
然後他的手指開始隔著襪子,沿著她的腳底緩緩劃過。
柳亦奇的腳趾勾緊了一下,身體輕輕抖了一抖。但她的表情幾乎沒變,只是咬著牙,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鄒若遠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不對!
她應該癢得厲害才對,鄒若遠對她的腳再瞭解不過,她的腳是極怕癢的,但此刻她的反應未免太淡了,像是在演。
他又試了幾下,柳亦奇配合地勾了勾腳趾,發出一聲輕哼,身子微微扭了扭。
演得很像,但還是差了一點,真正癢到受不了的人,身體的反應是控制不住的。而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絲刻意。
鄒若遠此刻故意先沒有拆穿她,又隨意地隔著襪子撓了一陣。柳亦奇維持著這副剛好夠看的反應,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借命針除了激發潛力、壓制疲勞之外,還有一個作用麻痺感官,疼痛、疲勞會被麻痺,癢覺自然也不例外。
柳亦奇心道:只要他不發現借命針,就能暫時混過去。
但還沒等柳亦奇開心多久,鄒若遠就繞到了她的身後,目光注視著那根紮在耳後的銀針,細得像一根頭髮絲,但在手電筒的光下反出一點寒光。
鄒若遠盯著那根針看了兩秒,然後笑了出來,
“師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是裝出來騙我的。”
柳亦奇的心猛地一沉。
鄒若遠伸出手,捏住了那根銀針的尾端。
“不...”
柳亦奇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將針拔了出來。
針離體的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猛地抽走了,借命針帶來的那股灼熱的力量潮水般褪去,原本被強行壓住的一切感覺,疲憊、疼痛、虛弱,全部湧了回來,加倍地碾壓過來。
兩條腿的力量忽然跟不上了,小腿的肌肉在打顫,核心也在發軟,整個人像是被人一下子擰掉了發條。
她咬住牙,拼命穩住身體。不能掉下去。掉進缸裡,不光自己死,江瑜慕和沈倩男也活不了。
"這下可以了。"他說。
然後他重新走到她腳邊,捧起那隻已經脫了鞋的腳,手指隔著白襪在腳心輕輕一撓。
這一次,完全不一樣了。
癢意像一道電流從腳底炸開,沿著小腿竄上來,一路燒到脊椎。柳亦奇整個人猛地一顫,一聲短促的笑從喉嚨裡逼了出來,腳趾用力蜷緊,腳掌本能地往回縮,但卡在把手裡的腿讓她無處可躲。
鄒若遠的手指沒有停,他的指尖順著襪底的紋路,從腳心往腳趾根部慢慢劃上去,力道不重,但那種隔著一層薄棉布的觸感反而更讓人受不了,不是直接接觸皮膚的
那種尖銳的癢,而是一種模糊的、悶悶的、讓人想逃又逃不掉的癢。
柳亦奇開始笑了。
不是她想笑,是根本控制不住,沒了借命針的麻痺,她的感官恢復到了正常水平,而她的腳本來就極度怕癢,此刻又失血虛弱、渾身發軟,對刺激的抵抗力降到了最低。
她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起來,兩條腿在把手裡不停地掙,雙手死死抓著缸沿維持平衡。笑聲從斷斷續續變得越來越密,越來越控制不住,到後來整個人都在發抖,腰腹的力量一陣一陣地垮。
她只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住了,掉下去便掉下去吧。可鄒若遠迅速踩在另一個小缸之上,繞到她身後,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去,將她的上身穩住,不放她下地,但也不讓她掉進缸裡。
但他的手剛碰到腋下,柳亦奇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此刻腋下竟然比腳底還怕癢。她沒忍住發出一聲尖笑,整個人在他的手臂裡拼命扭動,左右搖晃得厲害。
鄒若遠倒是拿捏得很精準,他知道不能真讓柳亦奇魚死網破,她要是乾脆一頭栽進缸裡,大家誰都別想好。所以他只是扶著她,偶爾手指在腋下輕輕動一下,看她又笑又掙又不敢真的反擊的樣子。
柳亦奇確實無能為力,匕首早就扔進了缸裡,身上最後一根針又被鄒若遠拔走了,連一件能用的東西都沒有。更何況她已經虛弱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手裡有武器,也未必使得上力。
眼見柳亦奇掙扎的腿要從把手中掙脫了出來,鄒若遠也是趕緊將她抱出來放在地上,只見黑水又蠢蠢欲動像是要流出來。
鄒若遠此刻也不敢讓黑水流出來,因為柳亦奇也碰過缸沿,雖然不是推動水缸的那種用力接觸,但他不確定,凝魂漿是否也認她的陽氣,放出來可能柳亦奇會有危險。
所以他將柳亦奇放在地上後,趕緊繞回大缸前,先是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入大缸,趁著黑水沒流出來,他雙手撐著缸沿,費勁地將大缸轉了回去。石面摩擦聲再次響起,不一會兒大缸裡的黑水再次流了出來,只是這一次流入了八個小缸,剛好將小缸鋪滿。
此刻鄒若遠再回頭,只見剛才在地上的柳亦奇,此刻已經在兩三米開外,但拔了借命針的柳亦奇,根本沒有力氣再站起來,趴著前進,像是在水裡撲騰的人,動作綿軟無力。
鄒若遠將她單手抓起,扛了在肩頭,重新放到大水缸旁邊的地上。
他先回頭找到了剛才被他隨手丟在一旁的鞋子,將鞋帶從鞋孔裡抽出來。然後蹲下身,將鞋帶繞著柳亦奇的左腳踝纏了一圈打了個結,另一頭系在左側大缸底座凸出的石稜上,同樣打了個結。中間留了大約十釐米的餘量,不多不少,剛好夠讓腳做出掙扎的動作,又絕對夠不到任何有用的地方。
然後他轉向柳亦奇的另一隻腳,這隻腳上的鞋還穿著,他也不急,慢慢地將鞋帶從鞋孔裡一截一截地往外抽,像是在拆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抽完之後,握著那根細細的鞋帶在手裡繞了繞,繞上右腳踝打結,另一頭系在右側的石稜上,和左腳一樣,留了十釐米。
綁好腳,他又在地上翻了翻,找來兩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掂了掂分量,擱在柳亦奇頭頂兩側。然後抽出自己鞋子上的兩根鞋帶,左手腕綁一根,另一頭系在左邊的石頭上;右手腕綁一根,另一頭系在
右邊的石頭上。這石頭不算重,也就跟人的鞋子一邊大,但一個使不上力的人絕對拖不動。
鞋帶本身就沒什麼束縛力,他也沒有綁死,手和腳都有幾釐米的活動空間。以柳亦奇平時的身手,這種綁法連熱身都算不上。但此刻的她,連一根細細的鞋帶都掙不過。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反差,用最沒有約束力的東西,去捆住最難以約束的人。
綁好之後,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成果,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看著柳亦奇另一隻腳上還穿著的鞋。
他重新蹲下來,捏住鞋跟,慢慢地將鞋褪了下去。
鞋離開腳的那一瞬間,一股悶了兩天的氣息從鞋口湧了出來。鄒若遠將鞋子丟在一旁,托起這隻腳,湊近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閉上眼睛,像在品味什麼。這比剛才那一隻還要濃上一點兒,還是那種不刺鼻的、悶了很久之後帶著體溫和潮氣的味道,棉布纖維吸滿了兩天的汗,微酸的氣息裹著一股說不清的悶熱感。雪白的襪子乾乾淨淨,連一塊汙漬都沒有,但那股藏在纖維裡的味道是騙不了人的。
“師姐,“鄒若遠睜開眼,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愉快,“這比剛才那隻還要好聞。”
柳亦奇偏著頭,不看他,咬緊了牙關。
鄒若遠聞夠了,將她的腳放了下來。兩隻腳並排放在他面前,雪白的棉襪在手電筒的光下乾淨得刺眼,腳底蹭上了幾小抹灰色,無傷大雅。
他的十根手指張開,懸在她兩隻腳的腳尖上方,讓柳亦奇能看的到他的手。
柳亦奇看到了他的手,腳趾本能地蜷緊了。
然後十根手指同時落了下來,一抓。
柳亦奇整個人一彈,一聲短笑脫口而出,雙腳猛地往回縮,鞋帶瞬間被拉得筆直。十釐米的距離在鞋帶繃緊之後又多掙出了一兩釐米的彈性,但這點距離什麼用都沒有,鞋帶微不足道的彈力又把她的腳拽了回來。
鄒若遠看到了這一幕,眼睛亮了亮,這比固定死了不讓她動要有意思得多。
於是他繼續,十根手指在她的腳底交替抓撓,隔著那層薄薄的白棉襪,從腳心到腳弓,再到腳趾根部那一圈最要命的地方。
柳亦奇不停地發出無力的笑聲,雙腳在鞋帶的範圍裡拼命掙動,每一次都是鞋帶被拉直,掙出一兩釐米,然後又被彈回來。兩側手腕上的鞋帶也跟著一下一下地繃緊,被拖著的石頭在地面上輕輕磕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某種微弱的、不甘心的節拍。但也僅此而已,每一次繃緊之後鞋帶又鬆鬆地垂下去,掙扎沒能持續哪怕一秒。
不是折磨,是玩弄。
柳亦奇笑得眼眶泛紅,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她想忍,但根本忍不住,沒了借命針,她全身每一寸感官都是敞開的,腳底的癢覺被放大到了極致。更何況她已經虛弱到了這個地步,連掙扎都是綿軟的,反抗的力氣還不如一根鞋帶的彈力。
而鄒若遠似乎精準地掌握著那條線,他偶爾會停下來,換一種方式,用指腹輕輕地撫過襪底,或者用指甲沿著腳弓的弧線慢慢刮過,每一種變化都會引出一種不同的反應,短促的驚笑、悶悶的顫抖、或者咬著嘴唇拼命忍住卻還是漏出來的哼聲。
有時候他會停下來,把臉湊近襪底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滿足地笑一下,再繼續。
柳亦奇的牙咬得咯吱作響,是因為癢,也是因為屈辱,但她什麼都做
不了。
撓了一陣之後,鄒若遠的手忽然停了。
他低頭看著柳亦奇的腳底,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手電筒的光斜斜地照在襪底上,細密的襪線編織成整齊的紋路,一條一條,從腳跟一直延伸到腳趾根部。
他的眼神變了,從散漫變得專注起來。
他在柳亦奇面前盤腿坐了下來,像是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然後托起她的一隻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尖抵住了腳底中央靠近腳跟的位置,對準了一條襪線。
然後順著那條線,從下往上,輕輕地颳了過去。
指甲尖沿著襪線的凹陷一絲一絲地滑動,經過腳弓的時候,柳亦奇的腳趾微微蜷了一下;滑過腳心的時候,她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等指甲尖到達前腳掌那一塊的時候,柳亦奇整個人猛地一顫,一聲短促的笑從喉嚨裡逼了出來,腳猛地往回縮,鞋帶被拉得筆直,彈回來之後在半空中微微顫了幾下才停住。
那是整隻腳最致命的地方,不是腳心正中,也不是腳跟和兩側,而是前腳掌靠上那一片,皮膚薄,神經密,隔著一層襪子都能感受到指甲劃過紋路時帶起的每一絲震動。
“這裡最怕啊。“鄒若遠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研究的專注。他的指甲尖在前腳掌那片區域來回颳了兩下,感受著柳亦奇腳底傳來的每一次顫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笑了。
“師姐,我的手法比之前有沒有一點兒進步?”聲音不大,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誠懇,像是一個學生在向老師討要評價。
柳亦奇別過臉去,咬緊了牙關。
他的指甲移到了第二條襪線上,同樣挑中央的位置,避開兩側不太敏感的地方,從腳跟開始,順著紋路慢慢往上刮。這一次他刻意在前腳掌那片區域放慢了速度,指甲尖一格一格地碾過去,柳亦奇的整隻腳猛地抽了一下,鞋帶又被拉得筆直,然後軟綿綿地彈了回來。
第三條,第四條。
他撥弄襪線的方式慢條斯理,像是在彈撥一件微型樂器。每一條襪線都被他的指甲尖完整地走過一遍,專挑腳底正中央那一列最敏感的紋路,從腳跟到腳弓,從腳弓到腳心,從腳心到前腳掌那片最要命的區域。每到一個新的位置,柳亦奇的反應就會微微不同,有時候是繃緊腳背忍著不動,鞋帶微微一緊又鬆開;有時候是腳趾無力地張開又蜷回去;有時候會從喉嚨深處洩出一兩聲壓抑的輕笑,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
鄒若遠全程不緊不慢,他甚至不是一直在撓,偶爾他會停下來,指腹貼著襪底輕輕按一下,讓柳亦奇的神經剛剛鬆懈下來,然後指甲尖又毫無徵兆地落在下一條襪線上,重新從腳跟往上颳去。
這種停停走走的節奏比一直撓更讓人崩潰。因為每一次停頓都讓人以為結束了,每一次重新開始都是一次新的折磨。
柳亦奇的淚水已經從眼角滑了下來,不是痛,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屈辱和無力感。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聽使喚,連把腳縮回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由著他一條襪線一條襪線地撥弄,感受自己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的意志。
第五條。第六條。
鄒若遠已經撥弄完了腳底中央大部分的襪線,手指開始往腳趾根部移動。那裡的襪線更鬆弛,但皮膚卻薄更敏
感,他的指甲剛碰上去,柳亦奇就沒忍住笑出了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身體整個彈了一下,腳上和手上的四根鞋帶同時繃緊,像是一隻被網住的鳥撲了一下翅膀,然後又無力地落了回去。
鄒若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帶著滿意的光。
“別急,還有好多沒撥完呢。”
他的指甲落在下一條襪線上。
就在這時,石門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鄒若遠的手停了。
第二聲,石門被什麼人從外面推著,第三下的時候,石門終於被打開,緊接著一個身影側身擠了進來,手電筒的光掃過石室。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滿地的碎骨、石室中央的大缸、靠在石壁上被鞋帶綁著的柳亦奇、以及盤腿坐在柳亦奇腳邊的人。
她什麼話都沒說,直接衝了過來。鄒若遠的反應比預想中快得多,他聽到石門被撞的第一聲就已經鬆開了柳亦奇的腳,等門口的女人衝到近前的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假肢穩穩地撐在地面上,重心沉了下去,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宋.."柳亦奇此刻也看清來人。
宋子睿沒有看柳亦奇,而是一拳搗向鄒若遠的面門,鄒若遠側頭避開,順勢一掌拍向她的肋下。宋子睿收肘一擋,掌風擦著她的手臂滑了過去,力道不小,震得她手臂發麻。
這個人手上的功夫不弱,宋子睿心道。
鄒若遠雖然少了一條腿,但畢竟跟師父練過幾年,上半身的功底還算紮實,出手又快又刁。他的假肢無法靈活移動,所以他幾乎放棄了所有需要步法的打法,把自己釘在原地,將全部力量集中在雙手和上身。宋子睿衝上去打了幾個回合,竟然沒能討到太大的便宜。
但她畢竟雙腿健全,可攻可退,鄒若遠釘在原地,一旦被拉開距離就只能被動挨打。宋子睿很快摸清了這一點,開始有意識地繞著他移動,逼他轉身。假肢在粗糙的石面上轉向遠不如真腿靈活,他的破綻一點一點暴露出來。
鄒若遠的表情越來越難看,這裡本來就黑,對面這個女人身法輕盈,而且專挑他的視線死角跑位,這讓他應付起來非常的吃力。
果然在幾個回合之後,宋子睿抓住他轉身時假肢打滑的一瞬間,一腳掃在了他的好腿膝彎上。鄒若遠單膝一軟,身體往前栽去,宋子睿欺身上前,兩指併攏,極快地點了他後頸、肩井、腰眼三處穴道。
鄒若遠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人維持著前傾的姿勢定在了那裡,緊接著撲通一聲趴倒在地,四肢完全動不了了。
宋子睿確認他動彈不得之後,才轉身走到柳亦奇身邊,扯斷了手上和腳上的鞋帶。
"你沒事吧?"宋子睿看著面前一動不動的柳亦奇,
柳亦奇的身體此刻軟得像一攤水,她的嘴唇在動,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借命針的後遺症加上長時間的失血和折磨,她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宋子睿把她小心地扶正,靠著那口大缸,讓她坐穩,讓她先歇著。
柳亦奇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現在能做的只有這一件事,呼吸,讓氧氣一點一點灌回身體裡,讓心跳慢慢穩下來。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她終於覺得胸口那塊壓著的巨石松動了一些。手指能動了,雖然還是綿軟無力,但至少有了知覺,喉嚨也不再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樣。
柳亦奇說道
:“江瑜慕和沈倩男在下面。”宋子睿蹲在她旁邊,等她說完。
“大缸底下有個通道,他們從那裡下去的,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們現在也上不來,要轉動大缸才能重新打開。“柳亦奇緩了口氣,她知道下面這條路可能是鄒若遠故意設計引他們幾個下去的,那下面未必有出口。
此刻大缸裡的水,都被鄒若遠用小缸接住了,轉動大缸應該沒事,這也是柳亦奇此刻敢靠在大缸上的原因。
“但不能直接轉,石門...先拿東西卡住,轉缸的時候門會關。”
宋子睿反應很快,從地上撿了幾塊大石頭和碎骨堆在門縫處。她站起身來,回頭看了柳亦奇一眼,柳亦奇微微點了一下頭。
宋子睿走回缸旁邊,雙手搭上缸沿,深吸一口氣,發力轉動大缸。宋子睿雖然身材纖細,但運足氣的這一下,力量還真不小,石面摩擦聲再次響起,大缸緩緩轉動。身後傳來石門震動的聲響,機關果然再次被觸發了,石門開始往回合,但卡在門縫裡的石塊和假肢死死頂住了它,門晃了幾下,沒有合攏,勉強留下了一個能側身通過的縫隙。
大缸轉到大約九十度的時候,缸底傳來一聲低沉的”咔”,但這一次,不在有黑水從龍嘴裡流出來。
宋子睿朝洞口喊了一聲:“下面有人嗎!上來!”
底下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江瑜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來了!”
不一會兒,兩個人從洞口爬了上來,灰頭土臉,滿頭是汗,兩人看到宋子睿,都是大吃一驚。
"你怎麼在這?"沈倩男忍不住問她。
她沒有說話,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柳亦奇,兩人看到柳亦奇此刻正癱在離大缸不遠處,一隻手吃力的撐在地上的樣子,兩人都是臉色立刻變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亦奇姐!你怎麼樣了!"沈倩男眼裡全是擔憂。
"我沒事,你們呢,下面怎麼樣?"柳亦奇虛弱的說道。
"下面的路被石頭堵死了,我們試了幾次,推不開,只好回來,但這邊的口也被大缸堵著",柳亦奇死死的盯著不遠處趴在地上的鄒若遠,知道肯定是他提前進來把下面通道的路封死了,為的就是把幾人困在這裡,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沈倩男和江瑜慕這才注意到了不遠處被點穴趴在地上的鄒若遠,江瑜慕皺起眉:“這人是誰?”
“鄒若遠,“柳亦奇說,“鄒思渠的弟弟。”
江瑜慕愣了一下,又看了鄒若遠一眼,目光沉了下去。
沈倩男蹲在柳亦奇旁邊,握住她的手,柳亦奇的手指冰涼,只能微微回握了一下。
“看來鄒思渠沒來過,“柳亦奇說,“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
江瑜慕站起身來,走到鄒若遠面前蹲下:“你哥在哪?”
“你們休想從我這裡知道任何關於我哥的事。”
沈倩男說道:“我們手裡有你,你覺得你哥會不管你?”
“拿我威脅他?“鄒若遠笑了,“你們想多了。”
江瑜慕還想再說什麼,柳亦奇忽然開口了:“別在這裡耗了,先帶他出去。”
“也對,“江瑜慕站起身來,“到外面再..”
他的話被一聲悶響打斷了,所有人同時看向鄒若遠。
他趴在地上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衝撞。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猛,他整個人都在地面上彈動
,青筋從脖子和額頭暴了出來。
“攔住他!“柳亦奇喊道。
宋子睿聽到趕緊衝上去,江瑜慕也是趕緊按住他的脖子,只見鄒若遠的身體猛地一震,被封住的穴道同時崩開了。
宋子睿和江瑜慕要重新制住他,但鄒若遠沒有去攻擊任何人。而是任由兩人抓著自己,他則是伸手亂拍,拍翻了身邊的一個小缸。
黑水嘩地潑了出來,在地面上攤開一片漆黑。
江瑜慕和宋子睿看了都是急忙鬆開手,趕緊往後退了一步,那灘黑水像是沉寂了很久麻木了,暫時沒有動,因為還沒有被陽氣激活,但柳亦奇很清楚,現在除了宋子睿幾人都多多少少碰過大缸,要不了幾秒鐘,一旦黑水被激活,肯定會著這他們幾個。
只見一旁的鄒若遠突然拿出一根針,在身上扎出幾個小眼,柳亦奇看著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突然喝了一聲,地面上那灘潑出來的黑水瞬間活了過來。
他這一招,叫做陽爆,顧名思義,就是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陽氣。
這時,其餘幾個小缸裡的黑水也劇烈翻湧,一缸接一缸地溢了出來。黑水鋪滿地面的一瞬間,像是聞到了更多的獵物,一部分朝鄒若遠湧去,另一部分開始朝江瑜慕和沈倩男的方向蔓延。
“跑!“柳亦奇用僅存的力氣嘶聲喊道,“黑水認你們的陽氣!快跑!”
江瑜慕沒有猶豫,蹲下來背起柳亦奇就往石門方向衝。宋子睿衝在最前面,沈倩男緊跟在江瑜慕身後。
身後的黑水分成了兩路,大部分仍然撲向鄒若遠,他釋放出來的陽氣最強最猛,對凝魂漿的吸引力遠超其他人。但仍有一部分脫離了主流,順著地面朝石門方向追來。
幾人擠過石門,趕緊把石門轟的一聲合了回來,防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的鄒若遠,爆炸時身上濺出的黑水噴到他們身上。
身後傳來鄒若遠的聲音,隔著石門,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休想從我這裡知道我哥的消息,也休想拿我威脅我哥。”
“休想!!”
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幾人一路狂奔,誰也不知道石門後面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些追著江瑜慕來的黑水會不會滲過石門,沒人敢賭,只能跑。
穿過彎彎繞繞的甬道,經過五條路的岔口,回到黑水河邊。黑色的水面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和來時一模一樣。
宋子睿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一遍,雖然幾人不知道宋子睿用了什麼辦法,但此刻見她每一個步都很穩,也是放心的跟在後面。江瑜慕揹著柳亦奇踩著宋子睿踩過的位置,身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得更深,水漫過了鞋面,但樁撐住了。沈倩男跟在最後,緊盯著江瑜慕的腳步,一步不敢偏。
黑水的水面微微晃動著,但蟲群沒有出現。不知道是之前的動靜把它們驚散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沒有人敢出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只有腳踩水面的細微聲響。
終於踩上了對岸的泥地,幾人沒有停留,繼續沿著來時的甬道往外走。穿過狹窄的洞道,前方瀑布透過來的光亮越來越亮。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陽光打在臉上,刺得每個人都眯了眼睛。
凌湘雪此刻正攙著宋子豪,站在瀑布對面的岸上,看到幾人從瀑布後面出來,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紅了眼眶,拼命朝他們揮手。
幾人踩過那棵橫
臥的大樹,回到了對岸。
江瑜慕小心地將柳亦奇從背上放下來,靠著一棵樹讓她坐好。他自己也撐不住了,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一手按著肋側,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凌湘雪急忙跑過來蹲在他面前,一邊查看他的傷勢一邊急得眼圈發紅。
柳亦奇連調整坐姿的力氣都沒有,靠在樹幹上,腦袋微微歪著,大口大口地喘氣。沈倩男蹲在她身旁,伸手幫她把散落在臉上的碎髮攏到耳後,又拿出水壺湊到她嘴邊,一點一點地喂她喝水。柳亦奇的嘴唇乾裂得厲害,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一些,沈倩男用袖子輕輕擦掉了。陽光穿過樹冠灑下來,暖融融的,落在幾個人身上,和剛才那個陰冷的地下世界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沈倩男轉頭看著宋家兄妹,問道:"你們怎麼會來?"
宋子睿把臉向凌湘雪點了點。
原來在幾人進去之後,凌湘雪就在附近找了一個地方躲了起來,就在柳亦奇出來抓完鳥再一次進去差不多十分鐘之後,凌湘雪就看到了一瘸一拐的鄒若遠也進去了。
凌湘雪不知道他是好是壞,心中擔心幾人被他暗算,便趕緊回頭去找宋家兄妹,好在宋家兄妹此刻還在原地沒有走,聽凌湘雪說明情況後,宋子睿也是二話沒說,直接就飛奔去了黑水蕩魂陣,宋子豪也不太放心,和凌湘雪也慢慢的向黑水蕩魂陣走去。
就是這麼巧,兩人前腳剛到瀑布,大老遠就看到四人從瀑布裡面走了出來。
此刻瀑布的水聲充斥著四周,轟隆轟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幾人休息了一會兒,江瑜慕開口道:“鄒思渠不在裡面,他是一個人來的?”
“嗯。“柳亦奇閉著眼睛。
“那他……”江瑜慕沒有把話說完。
沈倩男說道:"這次真是有驚無險,剛才真是嚇死我了,不過好歹人都出來了,我們真是命大,對不對?"
柳亦奇和江瑜慕的臉上都看不到劫後餘生的輕鬆,反而是眉頭越鎖越緊,但誰都沒有開口。
柳亦奇和江瑜慕此刻都是愁眉不展,凌湘雪問道:"你們兩個怎麼了?"
江瑜慕忽然咬著牙站了起來,重新蹲到柳亦奇面前,讓她趴上自己的背。
沈倩男皺了皺眉,看了一眼他按著肋側的手:“再休息一下吧,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傷已經很重了。”
“沒有時間了,“江瑜慕背起柳亦奇站直了身子,聲音有些悶,“我們得快點回去。”
沈倩男愣了一下,隨即睜大了眼睛:“什麼意思?“她沉默了一秒,臉色忽然變了,“你是說……林師姐她?”
凌湘雪也反應了過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那我們快走。”
她轉身來到宋家兄妹跟前,深吸了一口氣,認認真真地說道:“你們能不能再幫我們一次。”
宋子睿看了看江瑜慕背上的柳亦奇,又看了看幾個人的表情,大致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何況她自己體內的木磐種子,還需要她們口中的那位林師姐來解。
她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宋子豪也跟著應了下來。
江瑜慕揹著柳亦奇走在最前面,沈倩男和凌湘雪跟在他兩側,隨時準備搭一把手。宋子睿攙著宋子豪走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