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視角)從大學校花到頂級癢模,清純美女曲青青的故事

(第一視角)從大學校花到頂級癢模,清純美女曲青青的故事

作者:beebbeep雙魚

第一章:窮家富路

檢票口前,父親把那張銀行卡塞進我的手心裡,動作快,像是怕我推回去。

"窮家富路,"他說,聲音有點啞,“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給自己買點好吃的好穿的。”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沒有說話,裡面是三千塊,也知道這三千塊對我們家意味著什麼。

父親失業快一年了,以前他在一家大超市當經理,也算體面,後來被裁了,說是年紀問題。他找了很久的工作,可他這個歲數,願意要他的公司越來越少,開出來的待遇也越來越低。後來他不再提什麼面子了,註冊了代駕,風裡來雨裡去,一單也賺不了多少錢。

弟弟還在讀初中,學雜費、補課費,每個月一分不能少。母親改嫁之後一直在家裡當家庭主婦,父親從來沒讓她出去受過累,如今兩個孩子都不用貼身照顧了,她才開始出去找工作。

其實父親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他是繼父。

可他從來沒讓我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同,從小到大,他對我和弟弟一模一樣,一碗水端平,從來不偏不倚。弟弟是他親生的,我不是,可他給我的,從來沒有比弟弟少過一分。

這三千塊,是他揹著媽媽塞給我的。

“爸,媽已經給了我....”

“拿著!”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可眼神是軟的,“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手裡沒點錢我不放心。”

檢票的廣播響了,我抱了抱他的肩膀,結實的,跟我小時候一樣。

“去吧,好好的。”

我點頭,拖著行李箱往裡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他還站在那裡,個子不高,頭髮比去年又白了幾縷,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朝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走。

我轉過身,眼眶有點熱,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是那種愛哭的人。

到了學校,日子按部就班地過。

上課,吃飯,回宿舍,跟室友們聊天打鬧,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活。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都會在心裡想,父親已經夠辛苦了,五十多歲的人了,半夜兩三點還在外面等單子,酒氣沖天的醉鬼坐在副駕駛上,他得陪著笑臉把人送回家,一單幾十塊錢。

我不能一直花他的錢,我得自己賺。

朋友說直播可以賺錢,我想了想,覺得這個可以試,我長得不差,172的個子,口才也還行,從小就愛跟人說話,什麼樣的人都聊得來,室友說我天生就是做銷售的料。

我在網上找到了附近一家服裝店招直播員的帖子,投了簡歷,第二天下午就收到回覆,讓我去面試。

老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直接說:“什麼時候能來?”

“明天?”

“行,來吧。”

就這樣,我開始了第一份兼職。

時薪十五塊,每天播兩個半小時,賣出東西有百分之五的提成。

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第一次站在鏡頭前的時候,我緊張了大概三秒鐘。手機架在支架上,直播間的背景是一排衣架,燈光打得很亮。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主播青青,今天給大家帶來幾款新品,咱們一件一件看……”

彈幕開始滾動,小姐姐好漂亮,聲音好聽,這件多少錢?

我接住了,一條一條地回,一件一件地展示,兩個半小時下來,嗓子有點幹,腳有點酸,但訂單量比老闆預期

的好。

下播之後老闆過來看了一眼後臺數據,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喝了口水,心想,還行。

就這樣播了將近兩週。

直到那天下午,那個女人走進了店裡。

她三十歲出頭,穿了一件剪裁很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頭髮挽起來,妝容精緻但不濃。她往那裡一站,氣場就跟普通顧客不一樣。

我當時正在播,餘光掃到她,多看了一眼。

她沒有急著買東西,只是站在側邊,安安靜靜地看我播了大概二十分鐘。

下播之後,她走過來了。

“你好,”她說,聲音很平,“我姓蔣,你可以叫我梅姐。”

“梅姐好。”

“我也開服裝店,比這裡大一點。”她看著我,不像是在看一個主播,更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經想好了要怎麼用的東西,“想不想過來?”

“待遇怎麼算?”

“時薪五十,提成百分之十。”

我在心裡飛速地算了一下,面上沒動。

“可以留個聯繫方式嗎?我考慮一下。”

她笑了,遞過來一張名片。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和電話,連店名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張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然後撥了過去。

梅姐的店在城西一棟獨棟的商業樓裡。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整棟樓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牆,沒有招牌,沒有櫥窗,看起來不像服裝店,倒像是某家很低調的公司。

推門進去,大堂很寬敞,燈光暖而不刺眼。梅姐親自從電梯裡出來接我,今天換了一身酒紅色的針織連衣裙,頭髮披下來,比上次柔和了很多,但那種從容沒變過。

電梯是刷卡進入的,我注意到按鈕面板上好幾個樓層的按鍵旁都有小小的讀卡器,不是每一層都能隨便上。

三樓是服裝區,電梯門一開,一整排落地衣架,衣服按顏色和款式分類掛好,燈光講究,三三兩兩的女生在整理貨品或者接待客人。

我掃了一眼,光這一層就有二三十個女員工。

“整棟樓都是您的?“我忍不住問。

"幾層,不多"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帶我的人叫江麗媛,梅姐把我交給她就走了,說有事要處理。

江麗媛大概二十六七,長得非常好看,五官精緻,皮膚白,站在一群好看的女生裡還是會被多看一眼。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乾淨。

“跟我來,我帶你轉轉。”

她帶我從三樓走到五樓,每一層裝修風格不同,但都乾淨,都貴氣。

“客人來了我們不搶,”她邊走邊說,“梅姐定的規矩,誰接到算誰的,不能搶也不能撬。”

“明白。”

“你是新來的,頭幾天可能接不到什麼單,不用急。”

我以為她只是客套,沒想到第二天就見識到了她說的是真的,來了一個客人,江麗媛主動把人讓給了我。

“你去,我陪著。”

我愣了一秒,她輕輕推了我一把。

那個客人最後買了三件衣服,送走人之後我轉過來跟她說謝謝,她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這裡來的客人,十個有九個會買,你記住就行。”

我記住了。

第一個月,我賺到了比預期多將近一倍的錢。

梅姐的店,客人的消費能力跟我之前那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隨便一件衣服四位數起步,來的人很少只看不買,加上江麗媛時不時把客人讓給我,提成積累得比我想象的快很

多。

發了工資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著手機上的數字,算了好幾遍,確認沒看錯。

室友湊過來問我傻笑什麼。

“沒有,想起一件好事。”

我給父親發了條消息,說最近兼職賺了點錢,家裡不用擔心。父親回了一個"好",隔了一會兒又發來一句:“自己留著花,不用省。”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笑,沒有回。

週末沒課,我一個人出去逛街。

其實沒有特別想買什麼,只是在店裡待久了想出來走走。沿著商業街慢慢走,路過一家鞋店的時候,櫥窗裡一雙鞋把我的腳步釘住了。

白色的低跟涼鞋,皮面很細膩,鞋身側面有一道銀色的細帶,從腳背繞到腳踝,釦環是銀色的小圓扣。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是那種看了好幾眼才發現它好看在哪裡的講究。

我在櫥窗外站了很久,在腦子裡否定了自己好幾次,最後還是推門進去了。

導購很熱情,見我進來立刻迎上來。我在試鞋凳上坐下,脫了運動鞋和襪子,把腳伸進去。

銀色的細帶貼著腳背,釦環在腳踝內側,鞋跟三四釐米,穿上去腳面的弧度被勾勒得很好看。我站到鏡子前轉了一下腳踝,覺得哪裡不太對,低頭一看,是褲子。今天穿的牛仔褲,褲腳堆在鞋面上,把涼鞋的線條全擋住了。

“姐姐,”導購說,“這雙鞋要配裙子才好看,露出腳踝,整個感覺就對了。”

她說得有道理,可我今天沒穿裙子。

導購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轉身去旁邊的衣架上翻了翻,拿了一條連衣裙過來遞給我。“你試試這個,配著看看效果。”

我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進了試衣間。

棉質的,短袖,袖口剛好蓋住上臂中段,領口是微微收攏的圓領,不低,剛好露出鎖骨下面那一小片。肩線裁得很乾淨,沒有多餘的褶皺,從肩膀到手臂的分界線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把肩和上臂的線條襯得又直又細。腰的位置有一根同色的細腰帶,不是那種寬的束腰,是很細的一根,繫上之後腰線自然收進去,不刻意但剛剛好。裙襬是A字的,不貼身,從腰往下微微散開,到膝蓋上方一點點停住,走起路來會輕輕晃。

整件裙子是白色的,不是那種發亮的白,是棉布特有的、柔柔的、帶著一點點暖意的白。

我穿著連衣裙踩著涼鞋走出試衣間,站到外面的大鏡子前。

完全不一樣了。

白色的裙襬輕輕晃著,腳踝露出來,銀色的細帶貼在皮膚上,手臂光裸著,肩線乾乾淨淨的。整個人從頭到腳清清爽爽的。導購在旁邊看了一眼,笑了:“我就說要配裙子吧。”

我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鞋多少錢?”

“活動價一千三百八。”

“裙子呢?”

“一千四。”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個數字加在一起...

不行,太多了,本來只是來看鞋的。

可鏡子裡的那個人穿著白色連衣裙和白色涼鞋站在那裡,好看得讓我有點不認識自己。

"兩件一起買的話,"導購適時開口,“我可以幫你跟店長申請一個折扣。”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鏡子一眼。

“買吧。”

結賬的時候看著POS機上跳出來的數字,在心裡嘆了口氣。

本來只是來看雙鞋的。

我直接穿著出了門,把換下來的舊衣服裝進袋子提著。走在路上低頭看了一眼,裙襬隨著步子輕輕晃,涼鞋

的銀色釦環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腳踝露在外面,下午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很舒服。

心想真是不能逛街。

路過一家蛋糕店,看到一個草莓奶油蛋糕,想著室友們肯定喜歡,又買了一整個。

出了蛋糕店,父親發來了消息,問我過得好不好。我把試衣間拍的照片發過去,說剛買了新衣服。他回了兩個字:“漂亮。”

我想他了,發了個視頻過去。

過了半天才接。

背景不像是在家裡,我起先沒在意,正給他看今天買的東西,背景裡忽然傳來一個女聲,“今天換藥的時間到了。”

我頓了一下。

“爸,你在哪?”

他笑了一下,有點勉強:“在朋友家...”

“那是護士的聲音嗎?”

他嘆了口氣,說出來了。代駕的時候出了車禍,被一輛變道的車蹭了,腿上劃了道口子,縫了幾針,住院觀察。對方全責,賠償在談,不嚴重。

我盯著屏幕,沒有立刻說話。

“你怎麼不告訴我。”

“就是個小傷,說了你也擔心...”

“我當然要擔心,我是你女兒!”

掛了視頻之後,我把父親給的三千塊和自己這段時間攢的錢,留了一點自己用,剩下的全轉了過去。

父親的電話立刻打回來:“你哪來這麼多錢?”

“跟你說了,在做兼職,賣衣服,爸,你收著,我不缺。”

“你別亂花力氣..”

“我不累,爸,你先把傷養好。”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說了句"好",收了。

我還把跟梅姐的合照發給他,說這是我老闆,對我特別好。父親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讓我別太辛苦,缺錢跟他說。我說第一筆工資本來就是要給爸媽的,你要是不收我就生氣了。他沒辦法,只好收了。

掛了電話,宿舍裡很安靜,蛋糕盒放在桌上,我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

今天花多了,可站在路上被風吹過腳踝的那一刻,我覺得值。​

第二章:白紙

日子過得很快。

在梅姐的店裡幹了三四個月,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上午上課,下午去店裡,每天三個小時左右,賣衣服,接客人,賺提成。錢比以前多了不少,手裡漸漸寬裕起來,不用再一塊錢一塊錢地算著花了。

身上穿的也比以前好了一些,不是故意追求什麼牌子,只是在梅姐店裡待久了,審美被養起來了,再看以前穿的那些地攤貨,總覺得差了點什麼。偶爾給自己添一兩件,也不算過分。

這件事,被人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我去上課,走到教學樓門口,隱約聽到幾個男生在說話。

我沒有刻意去聽,可聲音從那邊飄過來,有一句我聽得很清楚。

“曲青青最近身上衣服也越穿越貴了,肯定是被包養了。”

說這話的是我們班一個男生。

我站住了。

旁邊有人小聲說:“你怎麼這麼關注她,她什麼事你都知道。”

“無意中看到的。”

我轉過身,朝他們走過去。

幾個男生看到我,煙也顧不上掐,轉身就跑了,只剩下說那話的那個,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心虛。

我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你沒有證據就不要隨便詆譭別人。”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的衣服是我自己打工賺錢買的,我每天上完課去店裡做三個小時兼職,用自己的勞動成果買自己的東西,你憑什麼這樣說我?”

他張了張嘴

,沒有接上話。

“你一天天有事沒事關注這些,還不如好好學習。”

我說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我理直氣壯,因為我問心無愧。

他在後面喊了一句"對不起",我沒有理。不是因為生氣,氣過了,只是覺得不值得在這種人身上多花一秒鐘。

梅姐對我越來越好。

這種好不是那種客套的好,是一種我能感覺到的、真實的信任。她開始跟我聊一些不只是關於賣衣服的事,她的生意怎麼做起來的,她對人的判斷,她怎麼選合作伙伴。有時候下午店裡不忙,她會叫我去她辦公室坐坐,泡一壺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有一次她問我:“你為什麼這麼年輕就出來打工?”

我想了想,沒有說太多,只說:“家裡有點需要錢。”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正中了她的下懷。一個需要錢、長得好看、口才好、性格溫柔又不矯情的女生,在她眼裡,大概是最理想的人選。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第一次跟我提起了那件事。

“青青,”她說,“你有沒有聽說過癢模?”

我聽說過,模模糊糊的,在網上看到過一些零星的信息,知道大概是什麼,但沒有深究過。

她跟我解釋了,說是專門為有這方面需求的客人提供服務,核心就是撓癢癢,沒有別的。客人的背景她會層層篩選,安全有保障。合同有法律效力,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一單能賺很多,”她說,“比你賣一個月的衣服都多。”

我沒有立刻回答。

“梅姐,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當然,”她說,“不著急,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我考慮了好幾天。

說實話,第一反應是抗拒的。不是因為覺得這件事有多不好,而是一種本能的不確定,我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來。

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會想起父親。

想起他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在深夜的街上等代駕訂單,想起他在站臺上把那張卡塞進我手心時的表情,想起視頻電話裡他背後傳來的護士的聲音。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腿好了沒有。他說好多了,說在找新的代駕平臺註冊,說年紀大了評分比年輕人低,接單難。

我聽著他的聲音,想了很久。

然後給梅姐發了消息:“梅姐,我想好了。”

梅姐店裡的電梯是要刷卡的。

以前我只能到三樓到五樓的服裝區域,有些樓層的按鍵旁邊有讀卡器,我的卡刷不開,我一直好奇那些上不去的樓層裡面是什麼。

這次梅姐給了我一張新卡,帶我上了最高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服裝店。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玻璃門,透過去能看見一間很寬敞的咖啡廳,燈光暖黃,幾張沙發圍著茶几,兩三個女生坐在裡面低聲說話。再往裡走是休息室,貴妃椅,有人側躺著刷手機,另一側是健身房和按摩間。

我認出了好幾張臉,都是樓下賣衣服的女生。

原來她們不只是賣衣服,賣衣服對她們來說,大概只是沒有單子時的消遣。

這一層的一切都是免費的,只對被梅姐選中的人開放。

帶我的人還是江麗媛。

我本以為她會教我一些做癢模的技巧,怎麼跟客人相處,怎麼控制自己的反應,怎麼讓對方滿意。可她什麼

都沒教,只是帶我簽了保密協議和合同,然後介紹了一下這層的設施,就讓我自己隨便逛逛。

“麗媛姐,”我叫住她,“你不教我點什麼嗎?”

她看了我一眼,“教你什麼?”

“就是……技巧之類的?”

“等你接了第一單再說,”她說,“現在教你也沒用,你沒有經驗,記不住。”

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但心裡還是有點沒底。

那天梅姐來了一趟,她和江麗媛站在走廊裡說話,我在咖啡廳裡坐著,隔著玻璃門能看見她們,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後來梅姐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看了我一會兒。

“你的代號,”她說,“叫青竹。”

“青竹?“我重複了一遍。

“嗯,”她說,“很適合你,乾淨,直,不彎。”

她沒有多解釋,我後來才從別人嘴裡聽說,這裡的每一個女生進來之前都會被"改造",學化妝,學穿搭,學怎麼跟不同類型的客人打交道。梅姐有一套成熟的流程,像流水線一樣,每個人出來都比進來的時候更漂亮、更懂行。

但她對我說了一句話,是後來江麗媛轉告我的。

“她說你現在就像一張白紙,”江麗媛說,“她想看看不經過改造的你,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太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梅姐的判斷,我信。

第一單來得比我想的快。

只隔了兩天,江麗媛把時間和地址發給我,簡短,沒有多餘的話。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機屏幕都暗了,又點亮,再看一遍。

“麗媛姐,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她回得很快:“做你自己就好,想笑就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覺得對方順眼,你就取悅他。你覺得對方討厭,你就激怒他。這些都是經歷,經歷多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這段話看了兩遍,覺得跟沒說差不多。

但我可不想激怒對方,第一次,我希望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我翻開衣櫃,把上次花了大價錢買的那條白色連衣裙拿出來,換上,又踩進那雙白色的低跟涼鞋裡,銀色的細帶貼著腳背,釦環在腳踝內側輕輕一扣。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白色的短袖連衣裙,腰線收得剛好,裙襬在膝蓋上方,腳踝下面是涼鞋的銀邊。乾淨,清爽,第一次見面,總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我深吸一口氣,出門..

​​​​​​​第三章:第一次

地址在城東,臨江的一棟高檔公寓。

我打車過去,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樓很高,外立面是深色的石材,大堂裡有前臺、有安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的那種。

客人住在最頂樓,電梯直達,出來是一條很長的走廊,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這一層只有三個房間,離得很遠,安靜得有些過分。

我走到盡頭那扇門前,站了幾秒鐘。

手心有一點潮。

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我想起江麗媛給我的密碼,按了下去,門鎖輕響,開了。

屋裡的燈是暖色的,客廳很寬,落地窗對著江面,天色已經暗了,對岸的燈火密密麻麻,倒映在水面上。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茶具,他正低頭倒茶,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三十五歲左右,五官端正,穿了一件深色的薄襯衫,氣質沉穩,不像是會說什麼尖銳話的人。

“曲小姐?”

我愣了一下。

江麗媛說過,我們出去都用代號,我的代號叫

青竹,可他叫的是我的姓。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放下茶壺,說:"是梅姐告訴我的,她說你是第一次,讓我多關照你。"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緊張,我不是什麼壞人。”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動,不知道該站著還是坐著。

"先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我走過去,雙手在身前握緊,兩隻膝蓋內收,坐了下去。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坐在面試的椅子上。

他沒有催我,也沒有急著開始,只是重新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先喝點東西。”

我伸手接過來,杯子很燙,我兩隻手捧著,低頭輕輕呷了一口。

是烏龍,茶湯清透,入口甘甜,順著喉嚨落下去的時候,胸口那團緊繃的東西松開了一點點。

"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問。

我被這一問弄得有些不解,來之前我以為這種場合是直接開始的,沒想到他會先聊天。

他見我這樣,補了一句:“梅姐只告訴了我你的名字,別的沒說。你要是不想回答,我們聊別的也行。”

"不不不,沒有,"我趕緊說,"我今年二十。"

“在讀書?”

“嗯嗯,大二。”

就這樣聊了幾句,他問得不多,語氣很平,像是在跟一個朋友的晚輩隨意說話。我的回答從最開始的結巴,慢慢變得順暢了一點,到後來甚至能主動接上一兩句。

那杯茶喝完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然後我們去了臥室。

床上擺著眼罩和固定用的皮帶,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我的心跳快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這些我是有心理準備的,梅姐事先跟我說過。

"你可能要被綁起來,"他看著我說,"能接受嗎?"

"可以。"我點了點頭。

他先試了一下我的敏感程度,手指在我腰側輕輕碰了一下,隔著裙子。

那一下來得太突然了,我的腰側肌肉猛地收緊,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避開,喉嚨裡溢出一聲輕不可聞的聲音。

“怕癢?”

“還……還好。”

他沒有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像是評估,又像是滿意。

我戴上了眼罩。

世界黑了。

所有的感知退回到了最原始的層面,聽覺,觸覺,和呼吸。

然後我感覺到他開始卷我連衣裙的袖子。

袖口本來只到上臂中段,他從袖口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翻,布料沿著手臂慢慢堆積。

我的心開始慌了。

不是因為害怕他接下來要做什麼,而是因為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腋毛。

我平時是刮的,但沒有做過永久脫毛。上次颳了之後沒多久,這次出門前覺得沒長出多少也就沒在意。可此刻袖子正在一圈一圈地往上卷,再過幾秒鐘...

來不及了。

袖口還沒有完全捲上去,我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不是因為癢,是因為緊張到了極點之後身體自動釋放的反應。他的手指每碰到手臂內側一下,我就控制不住地縮一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抽。

他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然後袖子捲到了最上面。

突然沒了動靜。

我戴著眼罩,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他停了。安靜了大概兩三秒鐘,可那兩三秒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長。

然後我聽見他笑了一聲。

不是嘲笑的那種,是一種無奈的、帶著一點點意外的輕笑。

我的臉瞬間燙了起來,各種念頭湧上

心頭...完了!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

果然。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捏住了什麼東西,極細的,軟軟的,輕輕拉了一下。不疼,力道很輕,但那種被人精準地捏住了一根腋毛然後挑逗式地拉放拉放的感覺。

“嘻嘻...”

笑聲先於語言出來了,我想說點什麼來緩解尷尬,可嘴巴一張開就只有笑。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平靜的,帶著笑意,"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有腋毛的癢模。"

如果此刻地上能裂開一條縫,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對……對不起,”我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羞的,“下次我會注意的。”

他沒有再說什麼。

然後一股溫熱的氣息噴在了我的腋下。

我下意識收緊了胳膊,可他的手穩穩地固定著我的手臂,不重,但掙不開。那股熱氣吹在腋窩最敏感的皮膚上,酥酥麻麻的,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種感覺,他的嘴唇就貼了上來。

“嗬嗬...”

然後他用嘴唇夾住了幾根腋毛,挑逗式地一拉一放。

“嗬嗬……您??”

“你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我的臉大概已經紅到了脖子根,眼罩下面,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熱了,不是因為難過,是那種羞到極致之後身體自動冒出來的反應。

"告訴我,"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做一個很認真的測試,"是撓腋窩比較怕,還是按住攪動比較怕,還是隔著衣服比較怕?"

“我……我不知道……”

“對了,差點忘了,你是第一次,你當然不知道。”

他放下一邊的袖子。

然後開始了。

一邊直接撓,一邊隔著袖子撓,一邊按住輕輕攪動,三種方式交替進行。

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沒有任何矜持可言。笑聲一陣一陣往外湧,控制不住,壓不住,嘴唇咬也咬不住,身體在床上扭來扭去,眼淚都笑出來了。

“看來是隔著衣服比較怕一點,”他說,像是得出了一個令他滿意的結論。

然後他放下袖子,從撓換成了直接的刮蹭。等我笑得快要斷氣的時候,他停下來。給我喘息的時間,然後重新捲起袖子,嘴唇貼上來,在親的同時舌尖輕輕拂了幾下。

那種感覺...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癢,當然是癢的,可那種癢裡著一層很薄的溫熱和溼潤,和乾燥的手指完全不一樣。

嘴唇是軟的,舌尖是滑的,碰到腋下那片最嫩的皮膚時,不是尖銳的刺激,而是一種綿密的、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酥。

我笑到最後,聲音都變了調,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全是氣聲。

然後他停了。

他摘掉了我的眼罩。

燈光照進來的一瞬間我眨了好幾下眼睛,慢慢回神。手腕上的固定也被解開了,我揉了揉,低頭不敢看他,臉上還是燙的,剛才的一切都太丟臉了。

"還緊張嗎?"他問。

我想了一下,發現那團從出發前就壓在胸口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好多了。"說話也不結巴了。

“那就好,”他說,語氣跟剛才沒什麼兩樣,平,穩,“今天很愉快,你很好,和別人不一樣,是很難得的體驗。”

"啊?"我有點意外,"真的嗎?謝謝您。"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哪裡好了,進門連話都不敢說,腋毛都沒處理乾淨,笑成那個樣子毫無形象可言,他還說好?

“下次來不用這麼緊

張了,”他說,“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做個朋友,你覺得怎麼樣?”

“當然可以。”

這次我沒有猶豫。

回到店裡,已經很晚了。

梅姐在辦公室等我,見我進來,招了招手,把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名義辦的卡,以後酬勞都打這裡。"然後轉頭,"麗媛,把今天李先生的抽成打給青青。"

手機短信幾秒後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五位數。

"李先生說對你非常滿意,"梅姐說,"說你非常好。"

我站在那裡,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進門時手心的汗,喝茶時慢慢鬆下來的那口氣,腋毛被發現時恨不得消失的那幾秒,以及他最後說"難得"時我愣住的那一刻。

我什麼都沒有刻意做,也沒有刻意去討好他。

可他給了我這個數字。

心裡湧上來一種很複雜的感覺,感激,意外,還有一點點說不清楚的東西,大概是第一次覺得,有錢人不全是我以前以為的那種樣子。

心想:下次再見到他,不能再這樣毫無準備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去做了腋下脫毛。

花了不少錢,但值得。

這種細節上的疏忽,不能有第二次。​

第四章:芥末襪子男

因為有了那筆收入,我的底氣比以前足了不少。

之後又接了幾單,客人都是喜歡腋下和腰的,我已經慢慢摸到了一點門道,每個人的喜好不同,有人喜歡直接來,有人喜歡隔著衣服,有人喜歡看你笑到崩潰,有人喜歡看你咬著嘴唇強忍著的樣子。

我學會了觀察,在對方動手之前,先從他的眼神、他的語氣、他第一下碰你時的力道和位置,去判斷他大概是什麼類型的人。

江麗媛說的沒錯,這些東西教不了,只能靠經歷去積累。

有一次又遇到了李先生,他一見我就笑了,說:“這次處理得好乾淨。”

我知道他說的是腋下,臉微微熱了一下,但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窘迫了。

“上次太丟人了,”我說,“我回去第二天就去做了脫毛。”

他點了點頭,“其實上次也挺好的,很真實。”

我不太確定"真實"是不是一種誇獎,但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來,應該是。

接下來的日子順得有些超出我的預期。

腋毛那次之後我做了脫毛,從此再沒有在細節上翻過車。後來接了好幾單,每一次都穩穩當當的,客人滿意,梅姐滿意,我自己也越來越從容。出門前的那點緊張早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練之後的鬆弛,該檢查的檢查,該準備的準備,然後拎包出門,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在鏡子前站半天。

人一旦順了,就容易覺得會一直順下去。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選修課,教授拖堂拖了將近半個小時。我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已經遲了,挎包往肩上一甩,幾乎是一路小跑,從教學樓跑到公交站,又從公交站跑到路邊打車,上了車才喘勻氣。

今天的客人是一個新面孔,江麗媛只給了我地址和時間,別的什麼都沒說。

坐在車裡我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衣服沒問題,頭髮沒亂,妝還在。襪子是早上換的,白色中筒棉襪,出門前特意看了一眼,乾淨。只是跑了這麼多路,腳底有點發熱,襪子偏薄,不知道有沒有出汗。

應該沒事吧。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到了地方,敲

門,進屋。

開門的人比我想象中圓潤一些,個子不高,身材微胖,襯衫在腹部那裡微微繃著,臉上帶著點肉,笑起來的時候下巴會多出一道軟軟的弧線,看起來四十不到的樣子。

可他的眼睛很亮,小而專注,是那種一看你就覺得他在記什麼東西的眼神。

他見到我的時候上下打量了一下,沒說什麼,側身讓我進去。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沙發上放著一個靠墊,茶几上擺著兩杯水,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坐吧,"他說,聲音不大。

我在沙發上坐下,照例先聊幾句。問他做什麼工作,他說做點小生意,沒有細說,我也沒追問。

寒暄了幾句之後,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沒有預料到的話。

“把鞋脫了,腳搭上來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以前的客人進了房間,第一件事通常是讓我抬手,或者碰一下腰側試試敏感程度,從來沒有人一上來就看腳。

一種很陌生的感覺湧上來,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是一種完全沒有準備被人檢閱的慌張。腋下我知道怎麼應對,腰我知道怎麼配合,可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腳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

從來沒有人看過那裡,至少不是用這種眼神。

他坐在對面等著,目光落在我的運動鞋上,耐心,不催。

我彎腰解開鞋帶,把運動鞋脫了,露出裡面的白襪。跑了一路,棉襪貼著腳面,不像早上出門時那麼挺括了,有些服帖,有些軟塌。我猶豫了一下,把腳搭上了茶几邊緣。

他托起我的腳踝,低下頭,停住了。

“這是什麼?”

“怎麼啦?”

他的目光停在我左腳腳心靠前的位置,我順著他的視線,把腳微微翻過來,看了過去。

一個小小的綠點。

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可它就在那裡,印在白色的襪子上,綠綠的,清清楚楚。

他湊近聞了聞。

“你中午吃日料了吧?”

我整個人僵了。

“你怎麼知道?”

“你襪子上有個小綠點,芥末的味道。”

我想起來了,中午和室友去吃日料,三文魚刺身蘸芥末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一點兒,當時以為掉在地上了,沒在意。

原來蹭到了襪子上。

“你剛才聞了我的腳?”我以為他只是湊近了看看。

"是啊,"他抬起頭看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幹嘛這麼吃驚,難道你是第一次?"

“哦,沒……不是。”

我說得太快了,說完就後悔了,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

他沒有拆穿我,只是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綠點,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我的臉從熱變成了燙。

“話說回來,雖說你是梅姐介紹來的人,但個人衛生還是要保持好。穿著髒襪子帶著腳味就過來,可不太好。”

其實我的襪子不算髒,白色的底子還很白,沒有明顯的汙漬,只有那一個小綠點。可跑了那麼多路,棉襪薄,出了汗,有一點溼氣和味道是真的。

我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嘴巴張了兩下,聲音支支吾吾的。

“對……對不起,要不我下次再來。”

“不用了,這次就算了。”

他說完,又低頭湊近了。

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鼻尖幾乎貼在了我的襪子上,從腳心慢慢移到了腳趾的位置,停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在聞。

不是隨便聞一下就移開,是認真地、仔細地、一個區域

一個區域地聞。

我的整個人都僵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手指攥著沙發邊緣,指節發白。

“這裡味道最重,”他說,鼻尖停在腳趾縫的位置,聲音低,帶著一種讓我說不上來的專注,“女生特有的香味,摻著襪子的汗味。”

我盯著前面的牆,努力假裝自己的耳朵沒有在發燙。

“你是第一個這樣來的女生,”他抬起頭看我,“以往別的女生,腳都是香噴噴的,襪子乾乾淨淨雪白雪白的。你今天,可讓我有了不一樣的體驗。”

我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把最後那點自尊維持住。

“我……我很抱歉,要不這次免費,我保證下次一定不會這樣了。”

他搖了搖頭,沒有生氣。我看到他的表情裡有一種我說不準的東西,不是嫌棄,不像是嫌棄。

“沒關係,”他說,“臭臭的也挺好聞的。”

“……”

“我跑得太快,味道可能有一點兒,”我忍不住辯解,聲音越說越小,“但我平時挺注意衛生的,應該……應該還不至於太臭吧?”

“嗯,還能接受。”

我不知道"還能接受"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但此刻我已經沒有力氣去追究這個了。

然後他開始了。

他的拇指從我的腳跟開始,沿著腳心慢慢推上去。

那一下...

我直接"啊"了一聲。

不是我想叫的,是身體自己發出來的,完全不受控制。

襪子出了汗之後變得又薄又貼,緊緊吸在腳底上,棉布經過汗氣和摩擦已經失去了乾燥時那層緩衝,他的指腹推過去的時候,觸感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清晰得像是沒穿襪子,可偏偏又隔著那麼一層,那層潮溼的棉製造出一種更加要命的滑膩的摩擦。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我。

我正捂著嘴,眼睛睜得很大,臉上的表情大概很好看,又驚又窘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的那種。

他對我這個反應顯然非常滿意。

又來了一下。

我連忙擺動腳踝想躲開,嘴唇張開,“不要”兩個字衝到了嘴邊...

可我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剛才明明發現了我襪子上的芥末漬,明明聞到了我腳上的汗味,明明可以嫌棄我、拒絕我、甚至投訴我,可他什麼都沒做。他說"算了",他說"沒關係",他說"臭臭的也挺好聞的"。

他不計前嫌。

而我連一點點配合都做不到嗎?

那聲"不要"在嘴邊轉了一個彎,變成了另一種聲音。

“哈哈哈,好癢。”

帶著笑的,真實的,不是忍出來的那種。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然後他不再客氣了,指腹在我的腳心來回划動,有時快有時慢,偶爾停在那個最凹的點上按兩下,偶爾竄到腳趾根部勾一下。

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了,腰弓起來又彎下去,腳在他手裡不停地扭動,笑聲一陣接一陣往外湧,壓根控制不住。眼淚都笑出來了,模模糊糊地看見他的表情,專注,投入,像是發現了一件特別有趣的東西,捨不得放手。

“哈哈哈……饒命……”

他在我說"饒命"之後才停的,把我的腳踝輕輕放回茶几邊緣,重新坐正,端起茶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靠著沙發背喘了好久。

劉海被汗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臉上是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的痕跡。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上來又甩幹了一遍,又狼狽又輕鬆。

臨走的時候,他在門口

跟我說了一段話。

“你是我見過所有癢模裡最好的一個。”

我愣了一下,“我?”

“不只是外貌和敏感程度,”他說,“更多的是你給人的感覺,很真實,很愉快,讓人覺得這不是一筆交易,而是一段值得記住的經歷。”

他停了一下,“你給人的情緒價值,是我在別人身上從來沒有得到過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種話,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包,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您。”

他笑了笑,點頭,我轉身走了。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我的腳步聲。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鞋,白色運動鞋,還是乾淨的。可裡面的襪子,那個芥末綠點還在,印在左腳腳心。

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芥末漬,汗味,他說"臭臭的也挺好聞的"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三秒鐘,以及他最後說我是"最好的一個"時那種認真的語氣。

我沒有刻意做什麼,甚至可以說這次是我表現最差的一次。襪子不乾淨,腳有味道,這種失誤在我看來簡直不可原諒,可他偏偏說我最好。

也許正是因為不完美,才真實。

也許他見過的那些完美的、香噴噴的、雪白雪白的,太多了,多到變成了一種千篇一律的表演,而我今天,手忙腳亂的、出了汗的、窘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的,反而是他沒有見過的。

我說不清楚,但我把這件事記住了。

他原價付了錢,還多給了小費,臨走時我們互相留了聯繫方式。

從那以後我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只要有單的日子,一定穿全新的白襪子。

一定!​

第五章:秘書

那天送來的不是地址,是一個快遞盒。

盒子放在店裡的前臺,寫著我的名字。我拆開,裡面疊著一件白色襯衫和一條黑色包臀裙。襯衫是定製的,面料一摸就知道不便宜,領口有一點點精緻的暗紋。裙子剪裁合身,長度在膝蓋以上,不算短但也不保守。

附了一張便條,只有一行字:請著此裝赴約。

沒有署名。

我把襯衫拿起來在身前比了比,又看了看那條裙子,心裡大概有了數,這是要我打扮成辦公室白領的樣子。

江麗媛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說:“梅姐的客人,放心。”

我拿著衣服去換。

襯衫版型很正,穿上去肩線剛剛好,釦子扣到第二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扣到了第三顆,裙子貼著腰胯,把腿的線條勾得很利落。

送來的盒子裡只有襯衫和裙子,沒有別的。可既然是秘書的打扮,總不能底下穿運動鞋。

我拿著盒子去找了樓下管配飾的姐姐,跟她說了情況,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轉身進了裡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樣東西。

一雙絲襪,肉色的,單獨裝在一個薄薄的透明袋子裡,面料細膩得能看到光澤,拿在手裡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我翻過來看了一眼,牌子沒聽過,但一摸就知道不是我平時在超市花二十塊買的那種。

一雙高跟鞋,黑色,尖頭,漆皮的,鞋底是紅色的。我不太懂鞋,但這雙鞋放在那裡的樣子就跟旁邊架子上其他的鞋不一樣,線條收得很利落,跟不算太高,可整體的比例看起來很貴。

"穿完了還回來就行,不要自己洗,"她說,"絲襪你留著,不用還了。"

我道了謝,拿回更衣室。

穿絲襪的時候

小心翼翼的,怕刮出絲來。面料比我以前穿過的任何一雙都滑,從腳尖一路拉到腰,服帖得像是第二層皮膚,小腿的光澤不是那種廉價的亮,是一種很柔和的、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潤。踩進高跟鞋的時候腳背被漆皮包裹住,涼涼的,很貼合,“噠”的一聲落地,整個人高了一截,站姿也跟著變了。

我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整體看起來確實像是某個寫字樓裡走出來的年輕秘書,襯衫領口微開,裙子裹著腰胯,絲襪從裙襬底下延伸到腳踝,黑色的漆皮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清脆脆地響。

可不只是"像",是好看。

梅姐店裡的東西果然跟外面不一樣,同樣是絲襪高跟鞋,穿上去的質感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我在鏡子前多看了自己兩眼,心想如果以後有錢了,一定要給自己買一雙這樣的。

我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

出門。​

地址在城中心一棟商務樓的套間裡,不是酒店,是那種長租的商務公寓,安靜,私密。

我按了門鈴,門開了。

裡面站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身材中等,髮型整齊,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看起來像是某家公司不大不小的老闆,那種每天坐在辦公室裡籤文件、開會、接電話的類型。

他見到我,眼神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側身讓我進去。

“坐,不用拘束。”

我在沙發上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間。佈置簡單但不寒酸,桌上擺著幾份文件,旁邊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

“您是做什麼的?”我先開了口,想聊幾句讓自己放鬆一下。

“小生意,不大。”

“看起來挺忙的,這麼晚還有文件要處理?”

他笑了一下,“習慣了。”

他看了看我,說:“你今天這身很合適。”

“謝謝,是您送來的衣服好,我只是穿上而已。”

“穿衣服是要人撐起來的,”他說,“衣服好看是一回事,人合適是另一回事。”

我抿了抿嘴,沒有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有些意外的話。

“今天不用脫衣服。”

“嗯?”

“我玩的就是秘書,”他說,語氣很坦然,“就這樣,白襯衫包臀裙,穿著衣服來。”

我點了點頭,每個人喜歡的不一樣,這個我已經慢慢理解了。

他讓我把手臂抬起來,開始了。

隔著白襯衫,從腰側開始。

這是我第一次穿這麼多衣服被撓,以前不管是T恤還是背心,布料都比較薄,觸感很直接。可襯衫的步不一樣,它有厚度,有質感,他的手指劃過的時候,觸感被過濾了一層,不像直接碰皮膚那樣尖銳,變成了一種鈍的、綿密的、慢慢滲進來的東西。

不是不癢,是癢得更深了。

他每次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停下來,給我喘息的空間,然後重新開始。從腰側到兩肋,從兩肋到腋下,襯衫的袖子不用卷,他就隔著袖口的布來,手指在腋窩的位置輕輕畫圈。

“嘻....哈哈哈....”

笑聲還是壓不住,可跟以前不一樣的是,我不再覺得丟臉了。

以前每次笑出來我都會下意識地想壓住,覺得失控是不好的,覺得被弄到這樣很狼狽。可現在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他們要的就是這個。真實的反應,真實的笑聲,真實的掙扎。越真實,他們越滿意。

所以我不再壓了,該笑就笑,該喘就喘,該求饒就求饒。

這樣反

而比以前輕鬆了很多。

他在我的身上來來回回折騰了很久,腰,肋骨,腋下,小腹,每一處都隔著襯衫,每一處的感覺都不太一樣,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鈍,綿,持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衣服底下緩慢地蔓延,你想抓卻抓不到來源。

就在我以為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忽然握住了我的腳踝。

我愣了一下。

他把我的腿抬起來,把高跟鞋脫了,放在一邊。

我的腳裹在肉色的絲襪裡,腳趾在薄薄的尼龍底下蜷了一下,不是因為癢,是一種被人拿起來端詳的緊張。上面那些部位我已經有了經驗,可腳還是沒有完全適應。

他沒有急著動手,只是託著我的腳踝,把我的腳翻過來看了一眼。

絲襪很薄,腳底的皮膚透過尼龍隱隱約約能看到肉色,腳心的紋路都能辨認出來。

然後他的拇指在我的腳心輕輕劃了一下。

那種感覺...

完全不是隔著襯衫時那種鈍鈍的、綿綿的觸感。絲襪太薄了,薄到幾乎等於沒有,可偏偏又不是什麼都沒有,尼龍的表面光滑,他的指腹推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其細膩的摩擦,像是有人拿一根絲線在我的腳底拉過去,又輕又滑。

“啊...”

我沒忍住叫了一聲,聲音比我預想的大了很多,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可我看得出他的表情變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又來了一下,從腳跟到腳心,慢慢地推上去。

絲襪底下的腳底嫩得不行,平時穿著鞋走來走去的時候從來不覺得,可此刻被人託在手裡,一根拇指隔著薄薄的尼龍慢慢碾過去,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

“哈..哈哈...”

笑聲衝出來了,跟剛才被撓腰和腋下的時候不一樣,那些是悶的,是被襯衫過濾過的,這個是直接的,清晰的,沒有任何緩衝。絲襪不是棉布,它不吸收任何東西,只會把觸感原原本本地、甚至更加尖銳地傳遞過來。

我的腳不自覺地想縮回去,可他的手穩穩地握著腳踝,不重但紋絲不動。

他的手指從腳心移到了腳趾下方,隔著絲襪,在每個腳趾根部輕輕颳了一下。

“哈哈哈...不行...”

腰我能忍,腋下我能扛,可腳底這個,隔著一層比紙還薄的絲襪,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刮在皮膚上,我完全沒有抵抗力。

他在腳底停留了很久,比腰和腋下加起來的時間都長。

從腳跟到足弓到腳心到腳趾,來來回回,時輕時重。絲襪在他手指的摩擦下微微起了一點毛,貼著腳底變得更緊了,觸感也跟著更清晰了。

我笑到最後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靠著沙發背喘著。

等到真正結束的時候,他把我的腳輕輕放下來,重新坐正。

我癱在沙發上緩了好一會兒,襯衫的下襬從裙子裡扯出來了一截,頭髮亂了,絲襪在腳底那一塊被摩擦得起了一層薄薄的毛。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等我緩過來。​​​​​​​​​​​​​​​​

我喘勻了氣之後,隨口問了一句。

“您這樣的條件,想找秘書應該很容易吧,為什麼找我們呢?”

其實只是順嘴一問,沒有別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我老婆不讓我找秘書。”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那她知道……“我停了停,換了個說法,“她知道您有這個愛好嗎?”

“不知道

,一直沒告訴她。”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幾秒。不是尷尬的安靜,是他在想什麼,而我在等他想完。

"您是怕她接受不了?"我輕聲問。

他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您有沒有想過告訴她呢?”我說,“我覺得她一定會接受的。”

“算了,”他搖了搖頭,“年輕的時候沒說,現在都這把年紀了。對她,更多的是親情了,那種想法已經少之又少。”

“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了,沉默了一會兒。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壞男人吧。"他忽然說。

“不不不,我沒有。”

“這樣也算精神和肉體都出軌吧。”

我看著他,認真地想了一下。

"怎麼會?當然不算,"我說,"您愛我嗎?"

他搖了搖頭。

“那您就不算精神出軌,至於肉體,我們什麼都沒有做,更談不上。”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您現在的行為,”我想了想措辭,“就像您太太不開心了會去瘋狂購物,年輕人壓力大了會通宵唱歌打遊戲,是一種釋放壓力的方式而已。您對我沒有絲毫的男女之情,只是想放鬆一下,開心一下,這有什麼壞的呢?”

他沉默著聽我說完。

“只是,”我補了一句,“以後可要對您太太更好才行。”

他抬起頭看了我很久,最後笑了。很輕,但我看得出來那是真的在笑。

“謝謝你,小曲。”

“應該的。”

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外面起風了。

我把包帶往肩上收了收,在路邊等車。風把我的頭髮吹亂了一點,我抬手撥了撥,想起他最後說謝謝時的那個表情。

我沒有說什麼了不起的話,也不是在故意安慰他,我只是說了我真實覺得的東西。

可他說了謝謝。

那個謝謝不是客套的那種,是那種你能感覺到對方心裡某個地方被碰到了的、真實的感激。

我想,也許這就是梅姐說的"白紙"的意思。

流水線出來的人,大概會說更漂亮的話,更得體的話,更專業的話。可那些話是打磨過的,是有套路的。

而我說的東西,雖然笨拙,但是真的。

也許就是因為真的,所以值錢。

回到店裡已經是晚上了。

我在更衣室換下襯衫和裙子,疊好放回盒子裡。絲襪脫下來,還是乾淨的,穿了一晚上沒有弄髒。

我把襪子疊好放進包裡,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裡的人,素顏,頭髮有點亂,眼角還有一點笑出來的紅,跟幾個月前第一次走進這棟樓時的自己,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

“好就行。”

我看著這兩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口袋。

出了更衣室,走廊裡沒什麼人了。燈光安安靜靜的,我走在裡面,腳步聲被地毯吸掉,一點聲音都沒有。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沒有告訴太太,後來就更不知道怎麼說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

大概是因為,我覺得他說的不只是他自己。

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吧,有一些東西藏在心裡,年輕的時候覺得說不出口,後來時間久了,那個東西就在心裡長了根,變成了一個你繞著走的角落。不是忘了,是不敢碰了。

我想起李先生第一次見我時說的那句,“你跟別人不一樣”。

也許"不一樣"

就是這個意思。

別人給他們的是服務,我給他們的,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一個活生生的人。

​

第六章:回訪

又過了幾天,店裡又送來了一個快遞盒。

我拆開一看,黑色普拉提褲,面料有彈性,腰頭很寬,褲腿收口。還有一件運動背心,深灰色,簡單。

沒有便條。

也沒有襪子。

我把盒子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翻了一遍,確認了,衣服有,褲子有,偏偏少了襪子。

忘了?

我想了想,覺得不像,能花心思挑這種面料的普拉提褲的人,不會忘記襪子這種細節。

他是故意的。

故意不送,想看我自己怎麼選。

我站在更衣室裡,看著鏡子裡穿好瑜伽褲和背心的自己,開始想襪子的事。

運動襪?不行!太厚了,包裹感太強,隔著厚棉布什麼都感覺不到,對方不會喜歡。而且瑜伽褲配厚運動襪,視覺上也不好看,笨重,把腳踝那條線全吃掉了。

我跳了一雙白色中筒棉襪,薄款,不是運動襪,是那種日常穿的純棉,穿上去貼合,透氣。搭配瑜伽褲露出一截腳踝,乾淨,利落,多了一點柔和。

而且薄。

薄意味著手指隔著它碰到腳底的時候,感覺會更清楚。上次芥末事件已經讓我領教過了,溼了之後那層棉貼在腳上,幾乎沒有緩衝,每一下都放大了好幾倍。乾的薄襪雖然沒有溼的那麼誇張,但比厚的好"穿透"得多。

我是這樣想的,至於這個想法對不對,到了就知道了。

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襪子是新拆的,白得發亮,連摺痕都還在。

出門。

地址是城西的一家酒店,不是最高檔的那種,但很低調,大堂安靜,前臺的人見慣了各種客人,不會多看一眼。

梅姐介紹的客人,我還是放心的。

找到房間號,敲門,門開了。

我愣了一下。

是他。

芥末襪子那次的那個人。

他看見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

"是你,"我說,沒有完全藏住意外。

“故意沒說,”他很坦然,在沙發上坐下來,視線落在我的腳上,停了一下,“自己選的襪子?”

"嗯,"我點頭,在他對面坐下,"便條上什麼都沒寫,我猜您是想看我自己選什麼。"

他沒有說話,但看我的眼神裡有一點什麼東西,我說不太準,但感覺像是滿意。

“薄款白棉襪,”他說,像是在確認,“不是運動襪。”

“運動襪太厚了,”我說,“穿瑜伽褲也不好看。”

我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而且厚的不容易感覺到”,但我覺得他懂。

“這次襪子很乾淨,”他說,語氣平靜,“雪白的。”

我想起上次那個芥末綠點,耳根微微熱了一下。

“上次是意外。”

“我知道,”他說,“這次更好。”

他讓我把腿伸直,腳搭在茶几邊緣。

瑜伽褲的褲腿收口卡在腳踝上方,白襪從褲腿邊緣露出來,乾淨,服帖。薄薄的棉貼著腳面,腳心的弧度隱約可見。

他托起我的腳踝,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開始,只是看。

“上次,”他開口了,“你是跑過來的,襪子溼的,貼著腳,什麼都遮不住。”

“嗯。”我輕聲應了一下。

“今天不一樣,乾的,但薄,效果差不多。”

他的拇指從腳跟開始,沿著腳心慢慢推上去,一下,慢,不急。

我的腳趾在襪子裡蜷了一下,喉嚨裡有聲音要出來

,被我壓住了大半,只漏出一絲氣聲。

“比上次穩,”他說。

“上次是第一次,”我說,聲音還算平,“現在稍微習慣一點了。”

“習慣了,”他重複了一下,語氣裡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意味,“那我換個地方。”

他的拇指移到了腳心正中,停住,不動,只是輕輕施壓,來回蹭了幾下。動作小,頻率慢,力道不大,可偏偏是這種力道,這種節奏,讓我腰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嗤...”

沒忍住,偏過頭去,咬住了下唇,腳踝往內收,想躲。

“躲什麼,”他說,平靜,把我的腳踝重新託穩,“上次你也是這樣。”

“上次我沒有...”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法變了。指尖在腳心來回劃了一下,不是推,是劃,速度快了一倍,力道輕了一半,偏偏這種又快又輕的劃比剛才那種慢推還要命....

我的腰直接弓起來了。

“哈...哈哈哈...不行....”

“腳心,”他說,語氣裡有一點笑意,“比上次還怕。”

“沒有,”我嘴硬,喘著氣說,“是你的手法...”

“手法沒變,”他打斷我,“是你今天襪子幹,感覺更清楚。”

他說得對,我也知道他說得對。

乾的棉襪比溼的更有摩擦感,上次襪子出了汗,棉貼在腳上變得滑膩,手指劃過的時候有一種水潤的順滑感,癢是癢的,但有緩衝。今天干燥的薄棉不一樣,沒有緩衝,纖維的紋路清清楚楚地摩擦著腳底的每一寸皮膚,每一下都精準無誤地傳遞過來。

他在腳心停留了很長時間,時快時慢,時重時輕,像是在研究這隻腳上每一個位置的反應。我從最開始還能咬住嘴唇,到後來完全放棄了抵抗,笑聲一陣陣往外湧,眼淚把眼眶都泡酸了。

"饒……饒命......"我斷斷續續地說,"真的不行了......."

他在這句話之後停了,把我的腳踝放回茶几上,抬頭看我。

我靠著沙發背,胸口起伏著,劉海被汗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臉紅得很均勻,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淚。

“比第一次好,”他說,“放鬆多了。”

我喘了幾口氣,想說什麼調侃的話來緩解一下,但腦子裡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最後只說了一句:“您今天手法比上次厲害。”

他沒有否認,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臨走的時候我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下次還是薄襪子,”他說,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日常的事。

我點了點頭。

"白色的,"他補了一句。

“嗯。”

我轉身要走,他在後面說了一句話,讓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雙芥末的襪子,留著吧,別扔。”

我回過頭看他,他已經轉身進屋了,門輕輕帶上。

我在走廊裡站了兩秒。

那雙襪子,我其實還沒有扔。回去之後洗了一遍,芥末的綠點淡了一些但還在,我猶豫了一下沒有丟掉,疊好放在了抽屜裡。

他怎麼知道我沒扔?還是說他只是隨口一說,碰巧猜對了?

我搖了搖頭,往電梯走去。

奇怪的人。

可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回到店裡,在更衣室換衣服。

脫掉瑜伽褲和背心,把白襪脫下來疊好放進包裡。鏡子裡的自己,素顏,頭髮有點亂,眼角還有一點紅。

我站在鏡子前想了一會兒,他兩次都說我最好。第一次我以為是客套,第二次我開

始覺得他是認真的。

可"最好"到底是什麼?

我不會什麼特殊的技巧,不會故意做出什麼誇張的反應來取悅對方,被撓到了就是笑,笑到不行了就求饒,求饒了他停了我就喘氣,喘完了他再來我就繼續笑。

也許就是這種"也許"。

也許別人給他的是一場精心排練過的表演,每一個笑聲的分貝,每一次掙扎的幅度,都經過了計算。而我給他的只是一個真實的、被撓到控制不住的女生。

襪子上有芥末漬會羞到想消失的那種真實。

被聞到腳味會手足無措的那種真實。

也許這就是梅姐說的白紙,白紙上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是真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父親。

走廊裡有人經過,一個我見過幾次但叫不上名字的女生。我們對視了一下,她先移開了眼神,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過去。

我沒有在意。

低頭往前走。

​​​​​​​​​​​​​​​第七章:陷阱

那條消息來得很普通。

普通到我完全沒有起疑。

那天下午剛下課,手機震了一下,是江麗媛發來的。

我和江麗媛不算特別親近,但也不陌生。她在梅姐身邊待了很久,是老人,梅姐信任她,我也信任她,至少信任她傳達的消息。

消息很簡單:梅姐讓我轉告你,今晚有個單子,時間地點在附件裡,客人指定要你。

我點開附件,地址在城南,一個我沒去過的片區,時間是晚上八點。

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沒有多想。

偶爾通過其他人轉達消息的情況也有過,梅姐有時候在忙,江麗媛有時候聯繫不上,不對,這次消息就是江麗媛發的。可她說是梅姐讓她轉的,我沒有理由懷疑。

唯一覺得有一點點奇怪的是,這個地址不太像是梅姐客人會選的地方。

可我只是想了一下,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回宿舍換了衣服,拿出一雙新白襪,拆開包裝,換上,檢查了一遍。

出門。

城南那棟樓,我打車過去,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樓不新,外牆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起皮了,大堂的燈光昏黃,前臺是一個低頭玩手機的中年男人,見我進來抬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和我平時去的地方差距很明顯。

心裡那個"有一點點奇怪"的念頭重新浮上來了,比剛才大了一圈。可我想了想,來都來了,先上去看看。

電梯裡的鏡子有點髒,我對著整理了一下頭髮,深吸一口氣,出了電梯。

走廊安靜,燈光不太夠亮。我按房間號找過去,站在門口,敲了敲。

沒有回應。

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一次,還是沒有聲音。

我遲疑了一下,想起江麗媛附件裡有一串密碼,說是客人提前留的。我看了看,按了下去,門鎖輕響,開了。

屋裡燈是開著的,客廳沒有人。沙發,茶几,一臺舊電視,窗簾拉著。比我去過的任何一間房間都簡陋,連沙發的皮都有些開裂了。

裡面還有一個房間,門虛掩著,我走過去,推開...

床,床上擺著固定用的皮帶和眼罩,整整齊齊的。

好,沒走錯。

我剛要轉身回客廳,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咚。”

門關了。

我猛地轉過身。

客廳裡,站著一個人。

戴著面具的人。

剛才客廳裡分明沒有人,要麼他是跟在我後面進來的,要麼一直躲在門口的洗手間裡。

我站在原地,胸口收緊了一下。面具把他的整張臉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脖子,身形普通,看不出什麼。

面具裡大概裝了變聲器,因為接下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是電子音,失真的,機械的。

我先打破了沉默。

“劉先生?“試探著問,聲音儘量平。

對面怔了一下。

“哦哦,對,是我,你是青竹?”

青竹是我的代號之一,江麗媛知道。

聽到他說出代號,我鬆了一口氣。有些客人不想暴露身份,戴面具也不是沒有過。雖然心裡不太舒服,可想到是梅姐的人,還是配合吧。

我走到臥室,在床邊坐下,讓他開始固定。

皮帶扣好,手腕被固定在床頭兩側,他給我戴上了眼罩。

然後安靜了。

安靜了幾秒鐘,然後眼罩被摘掉了。

燈光照進來,我眨了幾下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摘下了面具。

我的血涼了。

不是陌生人,是一張我在學校見過很多次的臉,教學樓門口那個,當著幾個人的面說我"被包養"的那個男同學。

上次被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當場道歉,灰溜溜跑掉的那個。

"沒想到曲大校花,"他俯身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種讓我胃裡發緊的笑,“竟然做這個。”

我沒有說話,腦子飛速地轉。

“上次你罵得挺痛快的,”他說,“什麼靠自己的勞動賺錢,理直氣壯的,原來勞動是這種勞動啊。”

我還是沒有說話,解釋沒有用,他不會信,也不想信。他今晚不會聽我解釋,只會出上次被罵的那口氣。

我的手腕拽了一下皮帶。

紋絲不動。

又拽了一下,還是不動。皮帶扣得很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緊。以前的客人綁我的時候都會留一點餘量,手腕能在裡面轉一轉,不會勒到皮膚。可這個不一樣,皮革死死卡著,連轉動的空間都沒有。

心跳開始快了。

不是以前赴約前的那種緊張,那種緊張是可控的,是”等一下會發生什麼我不確定”的忐忑,底下有一層安全感兜著。可此刻這種心跳不一樣,這間房間不是梅姐安排的,面前這個人不是梅姐篩選過的,門在他身後關著,走廊裡沒有人,這棟樓連前臺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我被綁著,在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在的地方,面前站著一個對我有怨氣的人。

腦子裡湧上來一種很強烈的後悔,不是後悔做了這一行,是後悔今晚。後悔自己太大意了,江麗媛那條消息,我連一秒鐘都沒有懷疑過,看完就回了"好",連向梅姐確認一下都沒有。地址發過來,我甚至沒有查一查這個地方在哪個區、是什麼樣的樓。一路走進來,看到樓舊了、房間差了、心裡明明已經覺得不對了,還是推門進來了。

如果我多想五分鐘。

如果我給梅姐打一個電話。

如果我在樓下站著的時候聽了自己心裡那個"不太對"的聲音,轉身走了。

隨便哪一步都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可我一步都沒有多走,一路暢通無阻地、毫不設防地、自己把自己送進來了。

手心全是汗,皮帶勒著手腕,汗讓皮革變得又溼又緊。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皮帶底下跳著,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

他大概看出我在想什麼,也不著急,歪了歪頭,朝對面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對了,你看看那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對面牆上掛著一臺電視

,屏幕黑著,沒有開。電視上方有一條窄窄的頂框,積了一層薄灰。我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差點沒看到,一部手機平放在電視的頂框上,只露出一個攝像頭的黑點,鏡頭朝著床的方向。

如果他不提醒,我絕對不會發現。那個位置太隱蔽了,就算站在電視正前方抬頭看,也只能看到手機殼的一條窄邊,和頂框的顏色幾乎一樣。只有從床上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那個針尖大小的鏡頭。

從那個高度往下拍,整張床一覽無餘。

"從你進門就開始錄了,"他說。

我的腦子空白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所有的念頭同時湧了上來,那個畫面裡的人是我,穿著出門前精心挑選的衣服,手腕被皮帶固定在床頭,而這一切正在被一幀一幀地記錄下來,存進一個我無法控制的設備裡。

我下意識地想把臉偏開,想躲開那個鏡頭,但偏到一半又停住了。沒有用,從進門就在錄了,我走進這間屋子之後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全都已經在裡面了。

胃裡翻了一下,不是噁心,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剛才他用言語刺我,我可以不接。但這個,我接不住了。

他手裡有我的影像,這個事實比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重。

他看到了我臉上的變化,笑了。這一次笑得很滿意,那種終於在我身上鑿開了一道裂縫的滿意。

“我真想讓同學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同學們,他說的是同學們。

不是威脅我一個人,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教室裡的,食堂裡的,走廊裡擦肩而過的,每一個叫過我名字的人。

還有父親。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的胃猛地收緊了。

“不要,”我開口了。聲音比我想要的急了一些,嘴唇在發抖,可我顧不上了,“求你了,千萬不要。你今天想做什麼,我都可以儘量答應你,滿足你。”

“你覺得現在我需要你答應嗎?”他的聲音拔高了,脖子上的筋繃了出來,“我今天就是要把你的醜態公之於眾,讓所有人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不要,我真的求你了。”

“現在想到求我了,”他說,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笑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我還是比較懷念你之前那個樣子,高高在上的,誰都不放在眼裡的。”

我看著他,腦子飛速地轉。

他在氣頭上,但還沒有失控,他還在說話,還在跟我對峙,我不能跟他硬碰硬,可如果我一味地求,他只會越來越得意,越來越覺得自己掌控了一切。

我需要找到另一條路。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打斷了我。

“我可不想聽你罵我。”

他從旁邊桌上撕了一截膠帶,走過來。

我下意識偏了一下頭,可手被綁著,頭能動的範圍很小,他的手指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扳正,膠帶貼了上來。

嘴被封住了。

呼吸只能從鼻腔進出,每一口都帶著膠帶上那股廉價的塑料味。我的眼睛盯著他,視線是我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往下移了。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解我的鞋帶。

我的腳縮了一下,本能的,可幅度很小,腳踝被固定著,縮不了多遠。他把運動鞋褪掉,放在一邊,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腳。

白色的棉襪,今天早上出門換的,還很新,白

得發亮。

他盯著看了兩三秒,表情變了一下意外,他大概以為會看到什麼邋遢的樣子,可面前這雙腳乾乾淨淨的,襪子雪白,連一點褶皺都很整齊。

“沒想到你穿了這麼幹淨的襪子,“他說,聲音裡的戾氣淡了一點,多了一絲別的什麼。

他沒有急著動手。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我的腳背上。

那一下碰上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緊張,或者不完全是緊張。更像是一個人終於碰到了某樣想了很久卻從來不敢奢望的東西時,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反應。他的指尖沿著腳背的弧線慢慢滑下去,經過腳踝外側那塊骨頭凸起的地方,又滑回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手底下這隻腳是真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這個在教學樓門口說我"被包養"的男同學,他在此之前,大概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碰過一個女生的腳。他碰我的方式是生澀的,笨拙的,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急切又不知道從哪裡下手的矛盾。

應該是因為面前這雙腳,屬於他在學校裡連搭話都不敢的人。

他的手慢慢包住了我的腳,五根手指合攏,整隻手掌貼了上來,掌心潮潮的,是汗。他握著我的腳,捏了一下,又鬆開,又捏了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手感。

然後他把我的腳微微托起來,湊近了。

鼻尖幾乎貼到了襪子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隔著膠帶我什麼都說不了,只能看著他把臉埋在我的腳底,鼻子從腳心慢慢蹭到腳趾的方向,又從腳趾蹭回來。不是聞一下就停,是貼在上面,來來回回地,一口一口地吸,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吸進肺裡存起來。

他的呼吸很重,噴在襪底上,熱熱的,穿透棉布落在腳底的皮膚上。

他聞的方式是飢餓的,沒有距離感,沒有分寸感,臉埋在我的襪底不肯起來,鼻尖蹭過的每一寸都帶著一種貪婪的、不管不顧的勁頭。他不是在品鑑,他是在吞噬。

他抬起頭,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瞳孔放大了一圈,臉上的戾氣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興奮,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無法自拔的興奮,“曲大校花的身體真是太香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閃過了一絲微妙的東西,不是安全感,離安全感還很遠,但比剛才那種純粹的恐懼多了一點點可以利用的空間。

他不只是來報仇的。

他也喜歡這個,他可能從很久之前就想過這些,在教室裡偷偷看我的時候,在食堂裡和幾個男生起鬨的時候,在被我罵了之後一個人生悶氣的時候,這些畫面串起來,忽然就說得通了。

他不是因為恨我才來的,他是因為得不到才恨,因為恨才把這件事變成了報復的形狀,可包裹在報復外殼下面的那個東西,是另一種我更熟悉的東西。

他開始摸我的腳。

指腹貼著襪底,從腳跟一路滑到腳心,力道很輕。他的手還在微微抖著,指尖碰到腳心最凹那個位置的時候停了一下,按了按,然後又往前滑,到腳趾根部的地方停住,來回蹭了幾下。

我的腳趾在襪子裡縮了一下,不是因為癢,是因為那種被人這樣對待的感覺本身就讓人不舒服。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用一種緩慢的、試探的、充滿了私慾的方式觸碰我身體上最私密的部位,而我被綁著,連嘴

都被封著,什麼都做不了。

他摸了很久。

比任何一個客人正式開始之前的準備都長,他的手在我的腳底來來回回,拇指沿著腳弓的弧線一遍一遍地滑,像是在摸一件想買了很久的東西,捨不得放手。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腳趾上,隔著襪子一根一根地捏過去,從大腳趾到小腳趾,每一根都輕輕握了一下再放開,有時候還會把兩根腳趾並在一起揉一揉。

他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呼吸很重,但沒有說話。

我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的手法變了。

指腹變成了指尖。

一根手指,指甲的邊緣,在腳心正中輕輕劃了一下。

我的身體猛地一抖。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剛才那個反應,然後又劃了一下,這次慢一點,從腳心往前腳掌的方向,沿著正中央那條線,一寸一寸地刮上去。

一股癢意從腳底升起來,不算強烈,但很清晰,很磨人。我咬住了膠帶後面的嘴唇,手指攥緊了,努力不讓身體有太大的反應。

他看到了我在忍。

“原來校花也怕癢。”

聲音很輕,像是發現了一個秘密。

他的手指又劃了一下,這次在前腳掌那片最敏感的區域停了下來,指甲尖左右颳了兩下。

我沒忍住,一聲短促的悶笑從鼻腔裡擠了出來,腳猛地往回縮,被腳踝上的固定扯住,縮了兩三釐米就被拉了回來。

他抓住了我的腳背,把我的腳按住。

然後他加了一根手指。

兩根手指的指甲同時在腳底划動,一根走中間那條線,另一根走旁邊,兩條線交叉的時候癢意突然翻了一倍。

“嗯...”

我弓起了腰,鼻腔裡的聲音越來越壓不住了。

他的指甲刮過去的時候又尖又細,像是有人拿一根針在腳底畫線。他不懂得用指腹去鋪墊,不懂得用輕重交替的節奏去製造層次,他只會最直接的、最原始的用指甲刮。

偏偏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因為沒有任何緩衝,反而比所有精心設計的手法都要命。

然後某個瞬間,他找到了快感的入口。

我說不清那個瞬間具體是什麼,也許是我的身體在他手底下猛地彈了一下,也許是我從鼻腔裡擠出來的那聲悶笑比前一聲大了很多,也許只是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的份量:曲青青,全系最漂亮的女生,被他綁在床上,被他捏著腳,被他弄到控制不住,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認知像一個開關,啪的一聲把他最後那點剋制打掉了。

兩根變成五根,五根變成十根。

“啪啪”,他的雙手拍在我的腳背上,十根手指同時扣下來,在我的腳底瘋狂地抓撓。

沒有鋪墊了,沒有試探了,從剛才那種一根手指慢慢劃的試探,到十根手指全力以赴的進攻,中間隔了不到三秒鐘。

這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客人,他們的手法都是有章法的,會根據你的反應調整力度,會在你快不行的時候停下來讓你喘口氣。

他不會。

他的指甲在我的腳底來回刮蹭,速度快得像是在趕什麼,力道重得讓我的腳趾都蜷不起來,因為他的另一隻手死死壓著我的腳趾,把腳底繃得平平的,一點躲閃的空間都不留。

他找到了那種控制另一個人身體的快感之後就完全停不下來了,像一個第一次嚐到甜頭的人,不知道節制是什麼意思。他不看我的臉,不關心我是不是受不了了。他只

是低著頭,盯著我的腳底,一味地撓,像是在發洩什麼積壓了很久的東西,也許是報復,也許是壓抑了很久的渴望,也許兩者都有,攪在一起,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了。

眼淚出來了。

不是笑出來的,是憋的,笑聲出不去,全壓在胸腔裡,脹得難受,呼吸被鼻腔卡著,每吸一口都不夠用,缺氧的窒悶和被撓到極致的崩潰攪在一起,我的整個人在床上扭來扭去,手腕勒得發疼,腳踝也勒得發疼,可什麼都掙不開。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五分鐘。可能十分鐘,嘴被封著,感覺時間被拉長了好幾倍。中間有幾個瞬間我覺得自己快要斷氣了,不是誇張,是真的覺得這樣下去我會因為笑和缺氧同時把自己悶過去。

終於,他停了。

他的手指離開了我的腳底。我聽到他的喘息聲,他自己也累了,手大概也酸了。

他伸手撕掉了我嘴上的膠帶。

那一下很疼,可我顧不上疼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被按在水底太久的人終於浮上來了,每一口空氣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臉上全是淚,頭髮亂成一團粘在臉上。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還想再來一次,”他說,“答應我。”

我閉了一下眼睛。

喘息還沒有完全平下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腦子裡在飛速地想,他說”再來一次”,意思是還有一次,一次之後呢?我需要知道他的底線在哪。

“好,”我說,嗓子又幹又澀,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沒資格談條件。”

“我有,”我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我的聲音穩住了,“因為你需要我配合,你不需要我反抗。”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想想,”我說,“你手裡有視頻,可如果視頻裡的我是被綁著的、哭著的、掙扎著的,你拿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你在欺負我。可如果我配合你,笑著的,自願的,那視頻裡的故事就不一樣了。”

他沒有說話,可我看得出來他在想。

“我可以配合你錄一段聲明,”我繼續說,聲音儘量平穩,“說今天是自願的,是我主動的。錄完之後,你再來一次,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你不拿這個再來找我,我也不會找你麻煩。”

“憑什麼相信你?”

“你手裡有視頻,我手裡什麼都沒有,”我說,“我憑什麼不配合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能看到他眼睛裡的東西在變,從憤怒到猶豫,從猶豫到盤算,從盤算到某種我說不太準的東西。也許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也許是覺得繼續僵持下去對他自己也沒好處。

“行,”他最終說,“先錄。”

“把我的手解開,”我說,“我自己坐著錄,不然看起來不像自願的。”

他想了一下,把固定解開了。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上面已經有了兩道紅紅的印子,是剛才掙扎時勒出來的。我沒有去揉,怕他看到覺得我在示弱。

他把手機遞過來,打開了相機。

對著鏡頭說。

他把臺詞告訴了我,“我叫曲青青,今天是自願來的,我是一個兼職癢模,是我主動請這位同學來跟我做遊戲的,沒有被脅迫如果有人發現了請不要為難他”。

我聽完,點了點頭。

然後我看著那個鏡頭。

我在腦子裡飛速地想,這段視頻會去哪裡?會被誰看到?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流出去

了,屏幕那邊看到我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看到一個女生,坐在一張床上,對著鏡頭說自己是自願的。

如果我的表情是僵的、苦的、看起來明顯被迫的,那這段視頻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對他和對我都是。

可如果我笑著說,真正地、自然地、讓人看不出任何破綻地笑著說,那這段視頻就變成了另一樣東西。不是證據,是保險。他拿出去,只能證明我做了這行;可他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知道這些、為什麼會跟一個癢模待在同一個房間,這些問題,他也得解釋。

想通了這一層,我反而平靜下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笑了。

那個笑從嘴角慢慢擴展到眼睛,自然,乾淨,像是在教室裡被老師點到名字時會露出來的那種。我花了幾秒鐘把剛才的淚痕、鼻涕、狼狽全部從表情裡擦掉,只留下一個清清爽爽的、看起來什麼事都沒有的二十歲女生的笑容。

“我叫曲青青,今天來這裡是我自願的,”我說,聲音平穩,語氣輕鬆,“你們可能覺得很奇怪,但其實我是一個兼職癢模。今天是我主動請這位同學來跟我做遊戲的,沒有絲毫被脅迫。如果大家發現了,請不要為難他。”

錄完。

他拿過手機回放了一遍。

屏幕裡的女生坐在那裡,笑著,語氣自然,眼神清亮。如果我自己不知道前因後果,我也會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你的表情太難看了,”他說,聲音有些複雜,可這句話明顯跟視頻裡的內容對不上,他說的是“太好了”的意思,只是嘴上不願意承認,“得再開心點。你不是挺會演的嗎?你要是不會開心,那我幫幫你。”

他說“幫幫你”的時候手朝我的腳那個方向晃了一下。

“不用了,”我說,“我再錄一遍。”

第二遍,同樣的話,同樣的笑,甚至比第一遍還要自然一點,因為第一遍的時候我還在緊張,第二遍我已經知道自己能做到了。

他看了看,這次沒有挑毛病。

“有了這個我就相信你不會違約,”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放心,我也遵守承諾。再來一次,之後我把視頻還給你,不會拿著這個繼續威脅。”

我看著他的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往旁邊看的,不是看著我。這個細節讓我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他說的大概率是真的。不是因為他是什麼好人,是因為他聰明。如果他拿著這個一直要挾我,我遲早會魚死網破,到時候他自己也脫不了干係。見好就收,是他想出來的最優解。

“好,”我說,“開始吧。”

他重新把我固定好。

第二次,他的手法跟第一次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第一次那陣猛攻把力氣耗了大半,手確實累了。而且錄視頻的過程好像讓他心裡的某根弦鬆了一些,那股咬牙切齒的勁頭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於享受的東西。

他重新把我的腳托起來,先是又聞了一遍。這次聞得比第一次還久,鼻尖貼著襪底,從腳心一路蹭到腳趾,在每一個腳趾縫的位置都停留了幾秒鐘,深深地吸。襪子上已經被第一次的汗氣和他的鼻息漚得有些軟塌了,不像剛脫鞋時那麼挺括了,貼著腳面變得服帖而溫熱。

“還是好聞,”

他說,聲音比第一次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然後他開始撓。

但這次

不一樣了,不是十根手指全上的那種猛攻,是一根手指,指甲尖,從腳跟開始,順著腳心慢慢往上劃。到了前腳掌最怕的那一塊,在那裡來回颳了幾下,然後移開,換一個位置,再來。

我沒有被封嘴,笑聲湧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壓,該笑就笑,該叫就叫。這次我不需要忍了,他要的是一次體驗,那我就給他體驗。

他的手指在我腳底走走停停,有時候是指甲劃,有時候是指腹蹭,有時候他會停下來,把臉湊近去聞一聞,然後再繼續。中間他甚至停了一會兒,只是握著我的腳,拇指在腳背上來回摩挲,什麼都不做,像是在享受“握著曲青青的腳”這件事本身。

這種時候他的表情是最讓我覺得複雜的,沒有報復的恨意,沒有發洩的猙獰,只有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生拿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時那種近乎虔誠的滿足。

等到第二次結束,他坐到一邊,不看我。

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手腕上兩道紅印,腳踝也有一圈淺淺的痕跡。襪子在腳底那塊被他的指甲磨得有些起毛了,不像出門時那麼白了。

我穿好鞋,拿起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回過頭。

他坐在床邊,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不看我。

這個姿態,跟剛才戴著面具站在門口時那個趾高氣揚的他,好像不是同一個人了。

"上次在學校我罵你,"我說,聲音很平,“是因為那時候我確實只是在賣衣服。後來的事是後來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

他沒有抬頭。

“視頻的事,我信你說的,”我說,“結束就結束。”他點了點頭。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燈光昏暗,我沿著走廊往電梯走,腳步穩,不快不慢。

進了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靠上了電梯的內壁,閉上眼睛。

手在發抖。

從進那扇門到現在,我一直在強撐著。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害怕沒有用。崩潰沒有用,哭沒有用,只有清醒有用。

可現在門關上了,身邊沒有人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

我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上,深深地、無聲地呼了一口氣。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等手不抖了,打了車。

坐在車裡,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江麗媛發來的那條消息還在屏幕上。

是她。

地址是她發給我的,代號是她告訴對方的。密碼是她提供的。那個男同學不可能自己知道這些,有人幫他安排了一切。

而那個人,就是江麗媛。

我沒有證據,可我不需要證據就能把這件事想通,她在梅姐身邊待了那麼久,知道我所有的代號,知道排單的流程,知道怎麼偽造一條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消息。

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個月以來的細節。她對我的態度一直很好,進來的時候帶我熟悉環境,把客人讓給我,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可梅姐對我太好了,好資源給我,好客人給我,連代號都是梅姐親自起的。江麗媛在這裡待了那麼久,一直是梅姐身邊最近的人,然後忽然來了一個新人,幾個月就拿到了她花了好幾年都沒拿到的東西。

換成是我,我會怎麼想?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靠著車窗,把這件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不是現在。

現在我需要

先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把今晚的事理清楚。

明天再說。​

第八章:小黑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店裡。

我沒有直接去找江麗媛。

不是因為沒想好怎麼開口,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先去找她,這件事就會變成我和她之間的事。兩個人對質,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變成一團扯不清的爛泥。

我去找了梅姐。

她在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杯茶,手邊是一沓文件。見我推門進來,抬了抬眼皮,“怎麼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昨晚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就是原原本本地說。江麗媛的消息,城南的地址,同學的臉,膠帶,視頻,以及他說的那些話。

說完我把手放在膝蓋上,等她開口。

梅姐聽完全程沒有打斷過我。她的表情始終是平的,我看不出喜怒。

"麗媛轉告你的?"她問。

“是。”

“地址是她發的?”

“是。”

她"嗯"了一聲,放下茶杯。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室等著。”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梅姐,我昨晚沒有私接外單,那個單子我以為是你安排的。”

梅姐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在休息室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我喝了兩杯水,刷了一會兒手機,又放下來,盯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頂層的其他女生陸續進來又出去,有幾個朝我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些東西,我沒細想。

然後梅姐進來了。

她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下。

“事情查清楚了,”她說,“是江麗媛。”

“她私下聯繫了外面的人,用你的代號安排了那個單子。她拍到了你獨自進那間房間的視頻,拿到了轉賬記錄,想坐實你在外面接私活。”

“那個男生……”

“跟她沒有關係,”梅姐說,“她在外面隨便找的人,什麼來路她都不清楚,更不知道那個人跟你是同學,純粹是巧合。”

巧合!

我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翻了一遍。

江麗媛要害的是我,她精心設了一個局,安排了房間,找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來配合。在她的計劃裡,那個人是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進了那扇門,被拍了下來,留下了她想要的證據。

而那個男同學,他只是一個在網上看到了什麼信息、覺得新鮮、花了錢、推門進去的普通人。他事先不知道房間裡等著他的人是誰,就像我事先不知道等著我的不是客人一樣。

直到他看到我的臉,大概也愣住了,只不過愣完之後,他選擇了往前走,而我沒有退路。

如果江麗媛隨便找的是另一個人,一個跟我毫無交集的陌生人,那天晚上的事大概會完全不同。也許只是一個尷尬的、不愉快的經歷,結束之後各走各路,誰也不認識誰。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一個認識我的人,一個對我有怨氣的人,一個在看到曲青青被綁在床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渴望同時被點燃了的人。

這種巧合比蓄謀更讓人覺得荒唐,蓄謀至少有跡可循,有人在背後策劃,有因有果,邏輯清楚。可巧合是隨機的,是老天爺隨手擲了一次骰子,剛好砸在了我頭上。

“江麗媛呢?”我問。

梅姐看了我一眼,語氣很平:“已經處理了,你不用管。”

我沒有追問。

我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

水,沒有說話。

心裡忽然很平靜,不是那種想通了的平靜,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昨晚在出租車上我已經把答案猜到了,現在只是被證實了而已。

“這件事我會處理,”梅姐繼續說,“但有一件事,你昨晚去赴約之前,沒有跟店裡確認。”

“江麗媛說是梅姐你讓她轉告的。”

“我知道,可規矩是,所有單子必須經過我或者指定聯繫人直接確認,通過第三方轉達的需要核實,這個規矩你入店的時候籤的合同裡有。”

我沉默了一下。

她說得對,合同裡確實有這一條。我看過的,簽字的時候一頁一頁看完的。可到了真正遇到事的時候,我還是犯了這個錯,因為信任江麗媛,因為覺得她是梅姐身邊的人,所以沒有多想。

“是我疏忽了,”我說。

梅姐看著我,“規矩就是規矩,不管原因是什麼,違反了就要按規矩處理。”

“怎麼處理?”

“小黑屋,兩個小時。”

我聽說過小黑屋。

不是從誰嘴裡正式聽到的,這三個字從來不會出現在正常的對話裡。它更像是一種禁忌,偶爾從某句話的縫隙裡漏出來,然後立刻被沉默吞掉。

有一次在休息室,兩個姐姐在聊天,其中一個不知道說到了什麼,另一個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你還記得上次小……”,話沒說完,她們同時看到我走進來,兩個人像是被按了同一個開關,聲音斷了,表情斷了,連空氣都跟著凝了一下。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走過去倒了杯水。

但我記住了她們的眼神,那不是被人撞破八卦時的心虛,是別的東西,更深的東西。像是提到了某種她們親身經歷過、卻不願意讓記憶再碰一次的事情。

後來我從不同的人嘴裡零零碎碎地拼出了一些東西。沒有人願意完整地講,每個人只給我一個碎片,而且給完之後都會不自覺地把話題岔開,像是多說一個字那個房間的門就會重新打開一樣。

裡面有專門的人。

沒有人告訴我是幾個人,也沒有人描述過他們長什麼樣。但有一個姐姐說過一句話,說的時候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尖,聲音輕得像怕被什麼東西聽到:“他們比客人懂你,客人是在玩你,他們是在拆你。”

我不太理解"拆"是什麼意思。

直到另一個姐姐有一次喝多了,靠在沙發上,忽然冒出來一句:“出來之後整整一個星期,有人從背後碰一下我的腰,我會當場蹲下去,不是因為癢,是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像是被烙過一樣。”

她說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那個笑很輕,很短,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嘴角抽了一下。

之後她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而現在,梅姐說的是兩個小時。

我從沒有進去過。

現在要進去了。

"好,"我說,“我接受。”

小黑屋在地下一層。

跟著梅姐進了電梯,刷卡,按了負一。電梯下降的時候我盯著跳動的數字,腦子裡什麼都沒想,或者說什麼都在想,但沒有一個念頭能停留超過兩秒。

門開了,一條走廊,燈光比樓上暗了一個檔次,安靜,有點涼。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門,梅姐刷卡推開,燈自動亮了。

房間不大。中間放著一個固定架,啞光黑色的金屬,X形結構,四端各有固定用的皮帶扣。旁邊的架子上擺著各種工具,有些我認得,有些沒見過。

梅姐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進來。

“兩個小時,”她說,“結束之後你可以休息。”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我聽著那些腳步在門外停下來,門開了,進來幾個人。我沒有抬頭去數,只是從餘光裡看到了幾雙鞋。

“對不起了,臺柱。”

一個聲音從正前方傳來,年輕的,不兇,甚至帶著一點真心實意的無奈。我抬頭看了一眼,個子不高不矮,長相普通,穿得也普通,扔進人堆裡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

"臺柱?",原來這是店裡私下叫我的綽號,第一次在這種場合聽到,感覺很奇怪。

“梅姐吩咐的,”他說,“沒辦法。”

我沒有回答,走到固定架前面,把手腕伸了上去。

他們把我固定好,手腕,腳踝,全部鎖死。頭兩側各有一塊弧形的擋板,兩個耳朵從縫隙裡露出來,連扭頭都被限制住了。

比客人用的那些皮帶嚴實得多,客人綁我的時候,總會留一點空間,讓我的身體還能做出掙扎的動作,因為掙扎本身也是體驗的一部分,這個不一樣,這個是真的不讓你動。

然後他蹲了下來。

我感覺到有人在解我的鞋帶。

那雙手的動作不快也不慢,每一個步驟都很平穩,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先是左腳,鞋帶被一截截地抽松,然後鞋子被從腳後跟慢慢褪下來。

以前客人脫我的鞋時,多少都帶著一點情緒。有人急切,有人小心翼翼,有人故意放慢速度來製造某種氛圍。不管是哪一種,你都能從他脫鞋的方式裡讀出一些東西,讀出他此刻的心態,讀出接下來大概會怎麼對你。

這個人什麼都讀不出來。

他脫我的鞋的方式,像是工人在拆一個需要拆的零件。沒有情緒,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左腳脫完,放在一旁,換右腳,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

兩隻鞋被整齊地並排放在了固定架旁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白襪,今天換的新的。

然後他站起來,從旁邊桌上拿過來一樣東西。

是一把剪刀。

我的心猛地收緊了。

他沒有看我,蹲回去,一隻手托住我的腳踝,另一隻手把剪刀伸向了我的襪口。

“等...”

冰涼的金屬貼上了腳踝內側的皮膚,我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剪刀沒有動,只是貼著,涼意順著皮膚往上蔓延。

然後他開始剪。

從襪口開始,刀刃沿著棉布一路往下,發出細碎的"嘶嘶"聲。白色的棉襪像是被人從中間剝開了一樣,布料向兩側翻卷開來,露出裡面的皮膚。

一寸一寸的。

腳踝,腳背,腳弓,腳心。

我看著自己的腳背一點一點地暴露出來,那種感覺比一次性把襪子脫掉要可怕得多。每剪開一釐米,就多露出一釐米的皮膚,而那一釐米的皮膚在冷空氣裡泛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像是它自己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剪完了左腳,他把剩餘的襪子碎片從我腳上揭下來,丟在一旁。

然後換右腳。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嘶嘶”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剪在我的神經上。

等兩隻腳的襪子全部被剪掉之後,他把剪刀放回了桌上。

我的十根腳趾本能地蜷緊了,腳底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涼的,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人扒開了最後一層保護。

他們看著我的

腳,沒有人說話。

安靜了幾秒鐘,那幾秒鐘裡我的腳趾一直蜷著,蜷得腳底的肌肉都開始發酸了,但我放不開,那是最後一點本能的、徒勞的防禦。

然後燈滅了。

沒有任何預兆地,頭頂的燈"啪"一聲關了。眼前瞬間什麼都看不見了,黑得徹底,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

我的心跳立刻快了一倍。

為什麼要關燈?

客人從來不關燈,客人要看你的表情,看你笑的樣子,看你掙扎的樣子,那是體驗的一部分,可他們把燈關了,

意味著他們不需要看。

他們不在乎我的表情。

黑暗中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人說話,沒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可我知道他們就在旁邊,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位置。而我的腳底光著,暴露在空氣中,沒有任何遮擋。

這種等待比任何觸碰都折磨人。

我的感官被黑暗逼到了極限,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豎了起來,全身的注意力像是被擰成了一股繩,拼命想要捕捉到任何一點動靜,他們站在哪裡?手在哪裡?下一秒會碰到我的什麼地方?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第一下來的時候,我尖叫了。

不是因為癢,是因為完全沒有預判到。

黑暗中沒有任何徵兆,沒有手指靠近時的氣流變化,沒有呼吸噴在皮膚上的溫熱。什麼前兆都沒有,忽然就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腰側,像是憑空出現的。

然後就沒了。

碰了一下,就一下,然後消失了。

我的腰側肌肉還在痙攣,神經還在炸著,可那隻手已經不見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不知道下一次會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是一秒後還是十秒後。

安靜。

五秒。十秒。十五秒。

我開始在心裡倒數,試圖用數字來錨定自己...

第二下。

腋下。左邊。

“啊!!!”

我的身體猛地彈起來,又被固定架死死拉回去。笑聲衝到嗓子眼被我拼命嚥了回去,只漏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然後又沒了。

又是安靜。

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是在跑步。每一次安靜都是一次折磨,因為安靜意味著下一下隨時會來,而我永遠不知道會來在哪裡。

客人的手法是連貫的,有節奏的,你的身體能學會預判,他的手在這裡,下一秒大概會移到那裡。你可以提前繃住,提前做好準備。

他們不給你這個機會。

每一次觸碰都是孤立的,突然的,來自黑暗中不可預知的方向。碰完就走,不給你適應的時間,不給你建立規律的空間。你的神經永遠處於最高警戒狀態,而最高警戒狀態是最脆弱的狀態,因為你的每一寸皮膚都敏感到了極點,隨便碰一下都會引爆。

然後頻率變了。

間隔開始縮短,從十幾秒縮到幾秒,從一個方向變成兩個方向同時。腰側和腋下同時被碰到的那一刻,我的身體弓成了一張弓,笑聲從嘴裡炸了出來,完全沒經過大腦。

我開始咬牙。

用力咬,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把嘴唇抿成一條線,試圖從物理上堵住笑聲的出口。有用。聲音被壓成了悶悶的嗡嗡聲,從鼻腔和喉嚨的縫隙裡滲出來,難聽,但至少沒有放聲大笑。

他們好像察覺到了。

手法忽然變了,不再是短促的一碰就走,變成了持續的、不間斷的划動。兩隻手同時沿著兩側肋骨的縫隙來回刮蹭,力

道不重,但速度很快,快到我的身體來不及在兩次刺激之間找到喘息的間隙。

咬不住了。

牙關像是被人撬開了一樣,笑聲從嘴裡湧出來,一旦開了口就再也合不上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尖的,碎的,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

我換了一種方法。

憋氣,深吸一口氣,把肺填滿,然後屏住不吐。氣管裡漲著,胸口悶著,但身體不呼吸就沒有辦法笑,這是我在以前接單的時候偶然發現的,短暫地管用。

管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有什麼東西抵在了我的肚臍上。觸感是涼的,硬的,在震動,極細的一個點,精準地抵在肚臍最中心的位置。

那種刺激跟被手指碰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繞過了皮膚表面的癢覺,直接從身體深處炸開了一團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不是癢,不是疼,是一種讓人從裡到外地想要蜷縮起來的、無法抵抗的崩潰感。

我憋著的那口氣全吐了出來,連同一聲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

然後腳底來了。

沒有襪子,沒有任何東西擋著,手指直接碰到了裸露的皮膚。

那一下讓我的大腦炸成了白色。

以前隔著襪子被碰,再怎麼薄的棉布都至少過濾掉了一點什麼,棉纖維的摩擦是鈍的,是有紋理的,觸感經過那層纖維傳到皮膚上會變得稍微模糊一點。可沒有了襪子,手指的指紋直接碾過腳底的皮膚,每一條紋路、每一個指節的關節、每一寸指腹的溫度,全部清清楚楚地、毫無保留地傳了進來。

“啊!!!不!!!”

然後所有地方同時開始了。

腰側,腋下,肋骨,腳底,耳朵,肚臍,不是輪流的,不是交替的,是同時。像一張網從四面八方收緊,每一個方向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節奏進攻著我最受不了的地方。

我沒有辦法分辨哪隻手在哪裡了,所有的觸感攪在一起,匯成一種無處不在的、密不透風的折磨。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固定架上不停地彈動,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縮著,像是有電流在皮膚底下亂竄。

笑聲在某個節點開始變質。

先是笑,正常的笑,雖然控制不住但至少還是笑的形狀。然後笑裡開始帶上喘,喘裡開始帶上哭腔,哭腔越來越重,最後笑和哭完全攪成了一團,從我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出是哪一種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流的,不是因為想哭,是身體的某個開關被觸發了,眼淚自己湧出來,順著眼角往兩邊淌,流進了耳朵裡,涼涼的。

我試過求饒。

“求你們了.....真的不行了......”

沒有人回應,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彈回來。

“不行了......求.......”

還是沒有人說話,他們甚至沒有因為我的求饒做出任何調整,沒有加重,沒有減輕,什麼都沒變。我的聲音對他們來說好像不存在一樣。

這比加重更可怕。

加重至少說明他們在聽,在意你的反應,在根據你的反應做出回應。可無視意味著你的求饒、你的眼淚、你的崩潰,在他們的工作流程里根本不是一個變量。你叫也好不叫也好,他們做的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計時器上的數字,倒計時沒到零,就不會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的聲音開始啞了。

不是那種沙啞,是聲帶被用到極限之後發不出聲音的那種啞。嘴張著,喉嚨在用力,可出來的只有氣流和偶爾一兩聲像是漏氣一樣的尖細的破音。笑也好哭也好,聲帶已經不配合了。

可身體還在反應。

即便嗓子已經廢了,肌肉還是在抽搐,腰還是在弓,腳趾還是在蜷,眼淚還是在流。聲音沒了,身體還沒有放棄掙扎,或者說身體根本不知道怎麼放棄,它只會對刺激做出反應,不管這個反應還有沒有意義。

某一個瞬間,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不是昏過去,是一種更奇怪的狀態。我能感覺到他們還在碰我,能感覺到癢,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在動,但這些感覺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傳進來的,遠了,鈍了,像是在聽水底下的聲音。

大腦好像啟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既然逃不掉,既然停不了,那就把信號的音量調低,讓你不至於真的崩潰。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忽然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所有人在同一個瞬間同時撤手,像是被人一下子拔掉了電源。

安靜。

徹底的安靜。

可這種安靜比剛才的任何一種刺激都更讓人難以承受。因為身體還停留在上一秒的狀態裡,肌肉還在繃著,神經還在炸著,皮膚還在等待著下一次觸碰,可什麼都沒來。那些被調動到了極限的感官忽然失去了目標,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比被碰到的時候還要難受。

我的身體在固定架上不停地顫抖。不是掙扎,是控制不住的顫。像是一臺被強制關機的機器,零件還在慣性地轉動。

我不知道他們是走了還是隻是在等。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以及汗水從下巴滴落在固定架上的輕微聲響。

過了很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我不知道。

燈亮了。

光刺進來的那一瞬間我閉上了眼睛,過了好幾秒才慢慢睜開。視線模糊,天花板在晃。全身的汗把衣服浸透了,頭髮貼在臉上,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吞嚥一下都疼。手腕和腳踝的皮帶下面各有一圈深紅色的印子,不是勒的,是兩個小時裡無數次本能掙扎磨出來的。

兩個小時。

這輩子最長的兩個小時。

他們把我從固定架上解下來。

​

腿是軟的,站不太穩。為首的那個遞給我一杯水。

“喝點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手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臺柱,”他又說了一遍,“梅姐的規矩,我們只是執行。”

“我知道,”我的聲音又輕又啞,“不關你們的事。”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那裡被固定帶壓出了一圈紅印。

從地下一層出來,走廊裡很安靜。

我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深呼了幾口氣,等腿不軟了才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地下一層的方向傳來的。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的,斷斷續續的,混著笑聲和哭聲和尖叫,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的人發出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聽了幾秒。

是江麗媛的聲音。

梅姐查清了,現在輪到她了。

我站在那裡聽了幾秒鐘,那聲音從地下隱隱約約地傳上來,被走廊和門隔了好幾層,可還是能聽見,尖銳,崩潰,不是在演的。

我轉過身,繼續走。

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洗了一個

很長的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我靠著淋浴間的牆,閉著眼睛,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江麗媛的消息,城南的樓,同學的臉,視頻,小黑屋,固定架,兩個小時。

然後我想到了父親。

他今天發消息問我吃了什麼,我隨便回了一句。他沒追問,只說天冷了多穿點。

我靠著牆站了很久,水從熱變溫又變涼,才關掉。

坐在床上,我取出一雙新的白襪,將襪筒拉的很高,把腳踝那一道紅印遮住。

然後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沒有哭。也沒有特別憤怒。只是很安靜地躺著,感受著身體裡那種被徹底消耗之後的空。

閉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洗臉,換衣服。

脫下穿了一整晚的白襪,從抽屜裡取出一雙新白襪,拆開包裝,穿上,檢查。

乾淨。

拿起包,出門。​

第九章:離開

經歷了那件事之後,我開始想一個問題。

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那個問題我在很久以前就想通了,值得,我不後悔。是另一個問題,更安靜的,不急著要答案的那種。

我還要繼續嗎?

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在小黑屋的固定架上就已經有了雛形,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委屈,而是一種更深的、說不太清楚的感覺,像是一本書讀到了某一頁,你忽然意識到,這個章節快要結束了。

不是不喜歡這本書,只是知道,該翻頁了。

我又在店裡待了幾天。

該做的事還是在做,有單的時候去赴約,沒單的時候在樓下幫忙賣衣服。表面上什麼都沒變,可我心裡那個念頭一直在,像是一顆石子沉在水底,每次低頭都能看見。

江麗媛被處理完之後,我在店裡再沒有見過她。聽說梅姐把她留下了,心軟,給了她一次機會。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決定,只是在心裡記下了,沒有多說。

那幾天我一直在想父親。

不是想他有什麼事,他的腿早就好了,新工作也穩定了,是想他這個人。想他五十多歲了還在為這個家拼,想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抱怨過一句,想他每次發消息永遠只有那幾個字,“好就行”,“早點休息”,“自己留著花”。

他這輩子活得太用力了,而我現在賺的錢,已經夠幫他分擔一些了。

我不需要再賺更多。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梅姐。

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茶已經涼了,手邊是一沓文件,但她沒在看,只是坐著,望著窗外。

我在她對面坐下。

“梅姐,”我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說吧。”

“我想離開。”

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我臉上,停了幾秒。

“小黑屋的事?”

“有一點,”我沒有否認,“但不全是。”

“那是什麼?”

我想了想,該怎麼把這種感覺說清楚。

“我進來的時候是因為需要錢,”我說,“現在家裡的情況好多了,爸的腿好了,工作也穩定了,弟弟的學費不用愁了,我自己也攢了一些。”

我頓了一下。

“我最開始就沒打算做很久,梅姐你知道的。”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喜歡這裡很多東西,”我繼續說,“梅姐你對我好,很多客人也讓我覺得這件事有它的意義,我給他們帶去了一些真實的東西,他們也給了我很多我沒預料到的東西。”

“可我不適合一直做這個,我有

自己想走的路。這裡不是終點。”

梅姐低下頭,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你知道嗎,”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我當初看中你,不只是因為外貌和口才。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東西分寸。你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這種東西不是教出來的,是天生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我說過你是白紙,”她說,“我想看你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現在我看到了。”

她抬起頭,直接看著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好,“她說,“那就去吧。”

沒有挽留,沒有嘆氣,就像我第一次來時她說“好”一樣,簡單,乾淨。

“合同裡有離職條款,走流程就行,”她說,“有什麼需要簽字的讓人安排。”

我站起來,“謝謝梅姐。”

“不用謝,”她說,“如果有一天想回來,門還開著。”

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會還是不會。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梅姐,你保重。”

她坐在窗邊,背光,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微微頷了一下首,然後重新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辦離職手續用了兩天。

我把頂層儲物格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回來,裝進包裡。那些梅姐送的或者客人送來的衣服,我疊好放回去,只帶走了自己買的。

最後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我在門口站了一下,往裡面看了一眼。

燈光暖黃,鏡子把空間映得深遠,整齊掛著的衣服,架子上的配飾,一切都和我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

我把門輕輕關上。

可在真正離開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

最後一單。

不是梅姐安排的,是我自己提的,我聯繫了一個人,芥末襪子那位。對,就是他,那個說“臭臭的也挺好聞的”的人,那個兩次跟我說我”我是最好的”的人,那個讓我”留著那雙襪子別扔”的人。

我跟他說,我要走了,想來最後見一面。

他說好,來吧。

還是那棟的樓,走廊的地毯是深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我敲了門,門開了。

他看見我,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我進去。

屋裡還是那個樣子,他在沙發上坐下,給我倒了一杯茶。

我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最後一次,”我說,“來跟你說一聲。”

“我知道,”他說,“梅姐跟我說了。”

我捧著茶杯,看著窗外的江面。

窗外的江風把玻璃吹得輕微震動。我們就這樣坐著,沒有急著說什麼,也沒有急著開始什麼。

“你覺得,”我開口問,“我做這件事,值得嗎?”

他看了我一會兒。“你自己覺得呢?”

我想了想。

“有些東西是值得的,”我說,“不全是錢,是遇到的那些人,那些對話,那些讓我覺得自己給對方帶去了一點真實東西的時刻。”

“那就是了。”

我點了點頭。“開始吧。”

他沒有用固定架,也沒有用眼罩。

就讓我靠著沙發坐著,面對面。

第一下,從腰側開始。輕,慢,不急。

我笑出了聲,沒有壓,就讓它出來。

“哈...”

他換了位置,腳心,隔著白襪,拇指從腳跟慢慢推上去。

“哈哈...”

我沒有躲,腳踝微微動了一下,又放回去,讓他握著。

他抬頭看我。

我正在笑,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不是哭,是笑出

來的。

“還怕,”他說,“和第一次一樣。”

"怕這種事,"我喘著氣說,“大概不會習慣。”

“不習慣好,”他說,“習慣了就沒意思了。”

他在腳心停留了很久,時快時慢。我從笑到喘,從喘到求饒,從求饒到徹底放棄掙扎,靠著沙發背,任笑聲一陣陣湧出來。

“夠了夠了...真的.....不行了....”

他停了,把我的腳踝輕輕放回去。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把呼吸理順。抬手擦了擦眼角。

窗外的江面很寬,燈火倒映在水裡,晃晃悠悠的。

“謝謝你,”他說,“這段時間。”

“應該是我謝您,“我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喘,“是您給了我信心。”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站起來,把襪子拉了拉,整理了一下衣服,彎腰拿起包。

“那雙芥末的襪子,”他忽然開口。

我回頭看他。

“還在嗎?”

“還在,”我說,“洗了一遍,綠點淡了一些,但還看得見。”

“留著,”他說,第三次說這句話了,“別扔。”

我看了他一會兒。

“好。”

轉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保重。”

“你也是,”他說,“好好的。”

我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裡很安靜,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襪,乾淨的,腳心還帶著一點剛才被碰過的溫熱。

我沿著走廊往電梯走,走到一半,把手伸進包裡,摸了摸。

那雙芥末襪子疊在最底層,我的手指碰到了它,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在的。

從那棟樓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風很涼。

初冬的夜晚,空氣乾燥,吸進去的每一口都帶著一點點刺。

我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這棟樓一眼,然後低下頭,掏出手機。

給父親發了條消息:“爸,我之前那個兼職不做了,換了一個新的,賣包。”

父親回得很快:“換了就換了,不累就好。”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上次你給我轉的錢我存著,你要用隨時說。”

我站在路邊,風把頭髮吹起來,我抬手壓住。

想起那天在站臺上,他把那張銀行卡塞進我手心時的樣子。

一晃,多久了。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提起包,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深色的外立面,燈火從各層的窗戶裡透出來,安安靜靜地亮著。

在那裡面,我度過了大半年的時間。遇到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留下了一些東西,也帶走了一些東西。

不全是好的。也不全是壞的。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第十章:另一條路

離開之後的日子,簡單得像是換了一個人在過。

我找了一份新兼職,在一家賣包的店裡做銷售。時薪不高,但輕鬆,站在櫃檯後面,跟客人聊幾句,介紹款式,有時候幫人搭配一下顏色。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穿新白襪出門,不需要在陌生人面前笑到哭。

室友問我之前那個兼職怎麼不做了,我說太忙了顧不過來,她們點點頭,沒追問。

上課,吃飯,回宿舍,週末去店裡站幾個小時,偶爾跟室友出去吃個飯看個電影。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活,我以前一直在過的那種。

只是偶爾,在某些很安靜的時刻,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等睡意來的時候,比如走在路上風忽然涼了一下的時候,我會想起一些東西。

想起李先

生第一次給我倒茶時的那杯烏龍,想起芥末那個小綠點,想起秘書那位說"謝謝你小曲"時的表情,想起最後那次在公寓裡,他說“留著吧別扔”。

那些東西在腦子裡飄過,我不去抓,也不推開。讓它們自己來,自己走。

抽屜裡那雙芥末襪子還在,疊好的,放在最底層。偶爾打開抽屜會看見,然後關上,繼續做別的事。

海波是在包店裡認識的。

他來買包,給他媽媽挑生日禮物。在櫃檯前站了快半個小時,拿起這個看看放下,拿起那個看看又放下,臉上寫滿了”我完全不懂這個”。

我走過去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如釋重負地看著我,說他媽媽五十多歲,平時穿衣服偏素淨,不喜歡太花哨的東西,預算大概在兩千左右。

我幫他挑了一個深棕色的托特包,皮質好,容量大,款式經典不挑年齡。他看了看,問我:“你覺得好看嗎?”

“我覺得挺好的,”我說,“但最好的辦法是拍張照片發給你媽媽身邊的人問一下,她的朋友或者你爸爸,她們比我更瞭解她的喜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勸我別急著買的銷售。”

“不是勸你別買,”我說,“是怕你買錯了還得跑一趟來換。”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往上翹的弧度很自然。不是那種刻意的笑,是那種你說了什麼讓他覺得有意思、他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笑。

後來他真的拍了照片發給他爸,他爸說好,他買了包,走的時候跟我說了聲謝謝。

我以為就這樣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

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還昨天忘在櫃檯上的一把傘。其實那把傘不是他的,是另一個客人落下的。可他拎著那把傘站在櫃檯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傘只是一個藉口。

“你幾點下班?“他問。

“六點。”

“我在門口等你,請你吃個飯。”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有一點點緊張,但沒有扭捏,目光是直的,看著我。

“好。”

吃了一頓火鍋。

他話不算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很實在。不會為了找話題而說廢話,不會為了顯得自己有趣而講段子。有時候兩個人吃著吃著忽然安靜了,他也不會急著去填補那個沉默,就安安靜靜地涮肉,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讓人舒服的溫度。

他學的是歷史,一邊讀研,一邊實習,家在本地,父母都是公務員,獨生子,人很踏實,不花哨,穿的用的都很普通,可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這個人是穩的,像一面不會搖晃的牆。

我們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專業,聊大學生活裡那些有的沒的,聊他媽媽收到包之後有多開心。

“她拆開的時候差點哭了,”他說,涮著一片毛肚,“我媽這個人,平時捨不得給自己買貴的東西,別人送她她就特別感動。”

我聽著,筷子停了一下。

想起了我爸。

“你爸媽關係好嗎?“我問。

“挺好的,”他說,“吵架也吵,但吵完第二天我媽做飯我爸就去洗碗,跟沒事人一樣。”

“那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我沒有多說,不是不信任他,是有些事情說出來太複雜了,不適合在第一次吃飯的時候展開。

吃完火鍋他送我回學校,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下次還可以一起吃飯嗎?”

他問。

“可以。”

我們在一起了。

在第四次吃飯之後,他在送我回學校的路上忽然停下腳步,站在路燈底下,看著我。

“曲青青,”他說,叫了我的全名,“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

沒有鋪墊,沒有修飾,就是直直地說出來了。

我看著他,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點。他站在那裡等我回答,眼神裡有緊張,但沒有退縮。

“好。”我說。

他笑了,月牙眼。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很久。室友問我是不是戀愛了,我說沒有,可臉上的表情出賣了我。

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到了嗎?”

“到了。”

“早點睡。”

“你也是。”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在一起之後,日子比以前更好了。

他很細心,不是那種會買花買禮物製造驚喜的細心,更多的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好。天冷了會提前幫我帶一杯熱奶茶等在教學樓門口。我說想吃什麼,第二天他就會出現在我面前,手裡拎著那個東西。我考試周複習到很晚,他不打擾我,只是隔一個小時發一條消息問我要不要吃宵夜。

他不問我以前的事。

不是那種故意不問的迴避,是一種自然的、不覺得有什麼需要追問的坦然。他對我的過去沒有好奇心,或者說有,但不急著滿足。他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你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就不說,都行。”

可正是因為他這樣,我反而越來越覺得,我應該告訴他。

不是因為害怕被發現,是因為他對我這麼好,這麼坦誠,如果我在他面前藏著這麼大的一件事,我自己會過不去。

這個念頭從第二個月就開始冒了,像一顆種子種在土裡,每天長一點點,長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已經大到我沒法再假裝看不見了。

我選了一個週末的下午告訴他。

我們坐在學校後面那條河邊的長椅上,我說我有一件事要跟他說,說完之後他可以想一想,不用馬上給我回答。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然後我說了。

從梅姐的店開始,從直播到賣衣服到癢模,從第一單李先生到芥末襪子到秘書到小黑屋。

我沒有美化,也沒有刻意醜化,就是把事情的樣子說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說的過程中他一直沒有打斷我。

他的表情從最開始的平靜慢慢變得有一些我看不太準的東西。不是憤怒,至少不像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我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我說完了。

河面上的風吹過來,有一點涼。

他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大半年,在認識你之前就已經不做了。”

“為什麼不做了?”

“因為覺得到了該停的時候,也因為...”我停了一下,“認識了你之後,更確定要停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我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你現在還在做嗎?”

“沒有了,徹底不做了。”

沉默。

很長的沉默。

風把他的頭髮吹到了額頭上,他抬手撥了一下,動作有點僵硬。

“我需要想一想。”他說。

“好,”我說

,“你慢慢想。”

他站起來,說他先回去了。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沿著河邊的路往遠處走,走得不快,但也沒有回頭。

我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太陽落山。

他想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給我發消息,我也沒有發給他。

不是賭氣,是給他空間。這件事不小,他需要時間消化。我不能催他,也不應該催他。

第四天的晚上,他打來了電話。

“出來一下。”

我在校門口見到他,路燈還是那盞路燈,站的位置還是那個位置,可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彎成月牙。

“我想了很久,”他說,聲音很平,平到有一點不像他,“我沒有辦法接受。”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

“不是因為覺得你不好,”他說,“你很好,但這件事....我過不去,我試了,真的試了,可每次一想到....”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我知道,”我說。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穩,“你有權利做你的選擇。”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那就這樣吧,”我說,“你保重。”

我轉身往校門裡走,腳步很穩,不快不慢,跟平時走路一樣。

一直走到宿舍樓的樓梯間裡,確認周圍沒有人了,我才停下來,靠著牆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上。

眼淚出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安安靜靜地流,一滴一滴的,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

我不怪他,真的不怪。

如果換成是我,我不確定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

可還是疼。

蹲了很久,直到眼淚自己停了,才站起來,擦了擦臉,上樓,推開宿舍的門。

室友們在聊天,見我回來,其中一個問:“你眼睛怎麼紅了?”

“風太大了,”我說,“吹的。”

分手之後的日子還是照過。

上課,吃飯,去包店站幾個小時,回宿舍,睡覺。

有幾天會比較難,路過我們以前一起吃火鍋的那家店的時候,路過那條河邊的長椅的時候,可也就那麼幾天。

我不是一個會在一件事上停太久的人,疼完了就往前走。沒有別的辦法,也不需要別的辦法。

大概一個月之後,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忽然看到了一條消息。

是梅姐發來的。

只有四個字:“青青,在嗎?”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離開之後我們偶爾聯繫,不多,就是過節發個消息,互相問一聲好不好。她不會沒事找我,既然發了這條消息,一定是有什麼事。

“在,怎麼了梅姐?”

她沒有立刻回,過了大概五分鐘,電話打過來了。

我接起來。

她的聲音聽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變了,是老了。不是那種年紀增長的老,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留下來的、疲倦的老。

“店出事了...”她說。

她說得很簡短。

客戶名單被洩露了,所有的客人信息,姓名,聯繫方式,消費記錄,全部被曝光。

梅姐的客人,大多是藏在暗處的人。有錢,有身份,有家室,他們把秘密交給梅姐,是因為信任她能守住。現在秘密流出去了,不管最後有沒有真的擴散開,信任已經碎了。

她花了大價錢去封堵傳播渠道,賠償受影響的客人,可錢燒得太快了,一夜之間店就開不下去了,背了一身的債。

“是誰幹的?”我問。

她沉默了一下。

“

江麗媛。”

我閉了一下眼睛。

“她後來聯合了一個外面的人,”梅姐說,“那個人出錢幫我撐了一段時間,打著支援的幌子,實際上是要把店接過去。”

“接過去了?”

“嗯。”

“你呢?”

“我還在,”她說,聲音很平,“只是不是老闆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

“梅姐,”我說,“你需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她說,“你已經走了,這是我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可是...”

“青青,”她打斷我,語氣忽然柔了一些,“你好好過你的日子。”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坐了很久。

腦子裡在轉,江麗媛,上次陷害我的是她,現在把梅姐拉下來的也是她。上次梅姐心軟留了她,給了她機會,結果她拿著這個機會....

我想起小黑屋出來那天,走廊裡傳來的她的哭聲。

原來那不是認,那只是蟄伏。

手機屏幕暗了,我重新點亮,翻到一個號碼。

是李先生當初留給我的一個聯繫方式,他說過,如果有一天需要幫忙,可以找這個人。

我猶豫了一下。

又想了想。

關掉了手機,把它放在枕頭旁邊。

不是現在,我需要先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沒怎麼睡,窗外的月光很淡,灑在天花板上,我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腦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理清楚。

到了凌晨三點左右,我做了決定。

拿起手機,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你好,我是曲青青,李先生介紹的,我需要一些幫助。”

對方回得很快,只有兩個字:

“說吧。”​

第十一章:反攻

那個號碼背後的人姓陳。

李先生在電話裡跟我說過他,說這個人可以信任,欠他一個人情,讓我去找他,他會幫忙。

我見到陳先生是在一家茶館的包間裡。五十出頭,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坐在那裡背脊挺直,一看就是見過很多事的人。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從江麗媛開始,到她聯合的那個外面的人,到客戶名單洩露,到梅姐一夜之間從老闆變成了給別人打工的人。

說得很清楚,沒有添油加醋。

他聽完,喝了一口茶,問:“你想要什麼結果?”

“證據,”我說,“證明是江麗媛洩露了客戶信息,以及她和那個人之間的關係。然後把店還給梅姐。”

“你已經離開那裡了,“他看著我,“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我想了一下。

“因為梅姐對我好,因為那個地方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我頓了一下。

“而且江麗媛當初設局陷害我,這件事我還沒算。”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只是放下茶杯。

“好,給我一週。”

那一週我照常過日子,上課,去包店,給父親發消息,睡覺。

表面上什麼都沒變,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水面底下動著。

第五天,陳先生髮來消息,說有了東西,讓我去見他。

還是那家茶館,還是那個包間。

他把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

裡面是打印出來的幾份文件,江麗媛和那個人之間的通訊記錄,資金流水,還有一份她整理的客戶信息草稿,日期比洩露事件早了整整十八天。

證據鏈很完整。

我一頁一頁看完,合上文件夾。

“謝謝陳先生。”

“不用謝我,“

他說,“謝李先生,這是他的人情。”

“我還需要一件事,“我說,“我需要聯繫幾個老客人。那些真正信任梅姐、也有足夠分量的人,我需要他們知道真相。”

陳先生看了我一會兒。

“我可以幫你搭線,”他說,“但他們願不願意出面,我不保證。”

“讓我自己去跟他們談。”

第一個見的是李先生。

我把文件夾推到他面前,他看完,合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讓我做什麼?”

“用你的名義聯繫其他幾個受影響的客人,”我說,“告訴他們真相,然後一起把江麗媛和那個人清出去。”

他端起茶杯轉了兩圈。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選梅姐的店嗎?”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因為她守規矩,”他說,“她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知道信任值多少錢,這樣的人不應該被人從背後捅刀子。”

他放下茶杯。

“我可以幫你。”

接下來的事快而精準。

李先生聯繫了另外幾個梅姐最重要的老客人,把文件夾的內容轉達過去,也把我的計劃說了。

大部分人很快回了話,說願意。

我把這些力量,理清楚,確認每一步的位置,然後動手。

那個和江麗媛合作的人,他的資金流水和通訊記錄被整理成一份報告送到了他不想讓人看到的地方。他收到消息的當天就服了軟,同意退出,條件是雙方不追究。

江麗媛那邊,梅姐親自處理的。

我不在現場。但後來梅姐跟我說了,給了江麗媛兩個選擇。第一,把手裡的東西全交出來,籤新的保密協議,走人,什麼都不追究。第二,走法律途徑。

江麗媛選了第一個。

簽了字,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頂層的咖啡廳等著。

窗外的春天已經很深了,樹葉全綠了,風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梅姐推門進來,在我對面坐下。

她的氣色比電話裡聽起來好了一些,但眼睛底下的疲倦還是很明顯,那是被消耗了很久之後留下來的痕跡,不是幾天能恢復的。

“結束了,”她說。

“嗯。”

沉默了一會兒。

“這件事,”她開口,“你不用管的。你已經走了。”

“我知道,”我說,“可我管了。”

她看著我。

“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梅姐的,不應該被人搶走。”

她低下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擱在桌面上,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

“李先生跟我說了,”她說,“說你願意接手。”

我愣了一下。

這件事是李先生在我找他幫忙的時候提的,他說梅姐扛了這麼久太累了,需要一個人替她撐著,他覺得我合適。當時我沒有立刻答應,說讓我想想。

後來我想了兩天,答應了。

不是因為想回來,是因為覺得,有些東西不能就這樣散了。

“如果梅姐同意的話,”我說。

“我同意,“她說,沒有猶豫,“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不退。我還在這裡。有些事你來做,有些事我還在。你不是替我,你是跟我一起。”

我想了一下,點頭。

“好。”

梅姐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你比我想的,走得更遠。”

“是梅姐教得好。”

“我沒有教你什麼,”她說,“我說過,我不改造你,你是自己走到這裡的。”

我沒有反駁。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聽到"青竹"這個代號的那個下午,想起她說“你現

在就是一張白紙”。

那張白紙上現在寫了一些東西。

不多,但都是真的。

接手之後的日子,比我預想的要難。

不是技術上的難,是人心上的難。

店裡的女生有些跟我熟,有些只見過幾面,還有些是我走之後新來的,根本不認識我。她們看著我重新出現,而且是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現,眼神裡什麼都有,好奇的,觀望的,不服的,也有真心歡迎的。

我沒有急著去處理這些眼神。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合同和規矩重新過了一遍。改了幾處我覺得不合理的條款,加了兩條新的保護措施,然後開了一個簡短的全員會,把改動說清楚。沒有廢話,沒有畫餅,就是把事情說明白。

第二件事是重新篩選客人,江麗媛掌權那段時間,進來了不少亂七八糟的人,梅姐以前那套層層把關的標準形同虛設。我把名單拉出來,一個一個過,該留的留,該清的清。

梅姐坐在旁邊看我做這些事,偶爾指點一兩句,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喝茶。

我學得很快,她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店裡重新穩定下來大概用了四個月。

老客人裡有七成回來了,剩下的陸陸續續在之後的半年裡也回來了一部分。最後那一成散了就散了,梅姐說,強求不來的東西不必強求。

新客人這邊我篩得很嚴,寧可少,不要雜。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把這件事當成了事業,認真做,仔細做,每年覆盤一遍,寫下來,放進文件夾裡,一年疊一層。

父親的工作換了兩次,最後在一家社區物業找到了管理崗位,不大但舒服,每天騎電動車上班,下班給媽做飯。弟弟上了大學,學的工程。

日子平穩了下來。

我沒有再戀愛。

不是不想,是沒有遇到對的人,也許是因為經歷過的東西讓我變得挑剔了,也許只是因為緣分沒到。海波之後,我試著跟兩三個人吃過飯,聊了聊,都覺得差了點什麼,就沒有繼續。

日子就這樣過著,忙的時候很充實,閒下來的時候偶爾會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李先生的烏龍茶,芥末的小綠點,秘書那位說”謝謝你小曲”時的表情。

這些東西留在記憶裡,不打擾人,也不褪色。

三十五歲那年秋天,我去了一趟大學。

不是我的母校,是另一所,在城北,開車四十分鐘。

我站在校門口看來來往往的學生,揹包的,騎車的,幾個人並排走著說說笑笑的。臉上都是那種只有這個年紀才有的、什麼都不怕的神氣。

我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站在另一所學校的門口,手裡攥著父親給的銀行卡,想著怎麼賺到第一筆錢。

那時候不知道後來會走這條路,不知道梅姐,不知道白襪,不知道那些房間裡的對話和笑聲。

那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需要錢,會說話,知道自己有什麼。

現在還是,只是多了一些東西,壓在身上,不重,但實在。

我走進了校門。

她叫裴語夏。

大二,個子高高的,眼睛很亮,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在幫一家校園周邊的小店做直播,賣文具,人氣不錯。

我在旁邊看了大概二十分鐘。

看她跟鏡頭說話的方式,看她接彈幕的節奏,看她笑起來的樣子,自然,不做作,有一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東西。

下播之後我走過去,遞了一張名片。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抬

頭:“您是?”

“我想跟你聊一個機會,”我說,“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名片,想了一下。

“可以,我聽聽。”

我們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碎碎的,打在地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梅姐走進那家服裝店,站在側邊看我播了二十分鐘,然後遞過來一張名片。

現在我在做同樣的事。

“我姓曲,你可以叫我青青姐,”我說,“這份工作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先聽,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她認真地點頭。“好。”

我開口了,把該說的說清楚,不誇大,不隱瞞。

她聽得很仔細,問了好幾個問題,有些問得很直接,我回答,回答不了的就說不知道,讓她自己想。

她考慮了五天,打來電話說她願意。

帶小夏用了將近兩年。

這兩年裡我做了一件梅姐當初沒有對我做的事,我真的教她。

不是教技巧,不是教怎麼取悅客人,是教她怎麼分辨,怎麼判斷,怎麼在任何情況下都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我告訴她,這件事有它的意義,但意義不是別人給你的,是自己找到的。

我告訴她,白襪換新的,這是我的規矩,她可以有她自己的。

我告訴她,有一天你也會想離開,到那一天你會知道該怎麼做。

兩年之後,我看著她,覺得可以了。

交接那天很安靜。

文件,鑰匙,聯繫方式,一件一件遞過去,她一件一件接好。

我最後把一個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覆盤的東西,不一定全對,但都是真實的,你看不看隨你。”

“謝謝青青姐。”

“不用謝,做好就行。”

我站起來,看了看這間辦公室,窗簾,桌子,椅子,窗外的天空。一切都和我第一次進來時一樣,但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小夏。”

“嗯?”

“白紙的東西比印好的貴,”我說,“記住這句話。”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記住了。”

尾聲:郊區的下午

郊區的別墅在城西,離那棟深灰色玻璃幕牆的樓大概四十分鐘車程。不遠,但已經足夠安靜。

院子裡種了幾棵樹,春天開花,秋天葉子黃,冬天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我喜歡那個樣子,覺得乾淨。

我和梅姐住在一起,各住各的那一層。每天早上會在院子裡碰見,喝一杯咖啡,說幾句話,或者不說話,就坐著,看看樹,聽聽遠處的鳥叫。

梅姐的氣色比退下來之前好了很多,白了一點,圓潤了一點。平時在院子裡種花種菜,蹲在花圃旁邊拿著小鏟子翻土,和當年那個坐在玻璃幕牆樓裡把一切打理得滴水不漏的女人,像是兩個人。

可眼神沒變過,沉,清醒,什麼都看得見。

偶爾還是會有客人來。

不是新客人,是那些跟了我們很多年的老朋友,隔一陣子打來電話,說想來坐坐,問方不方便。

我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樣的。

“來吧,我在。”

他們來了,帶著好茶,在院子裡坐著聊天。聊各自的近況,聊院子裡的花開得好不好,偶爾說起以前的事,笑一笑,然後喝茶。

有時候他們會提出想玩一下。

我答應。

都這個年紀了,我的青春早就不在了,臉上有了細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多出幾道褶子,手背上的皮膚也不像二十歲時那樣光滑飽滿。可他們不在乎這些,他們來找的不是一

張年輕的臉,是一個相處了很多年的、真實的、知道怎麼讓他們開心的人。

我笑得還是很大聲,被撓到的時候還是會控制不住,跟二十歲的時候沒什麼兩樣,該笑就笑,該求饒就求饒,不裝,不演。

他們走的時候會說一句“下次再來”,我說好。

看著他們的車從院子的小路上慢慢開走,我站在門口,覺得這件事到了最後,變成了一種很簡單的東西,有人需要你,你在這裡,你讓他開心了一整天,他也讓你覺得自己還是有用的。

這就夠了。

芥末襪子男,來過幾次。

有一次他帶了一個小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打開,裡面是一雙白色的棉襪。疊好的,新的,還帶著出廠的摺痕。

“換了,”他說。

我低頭看了一下,又抬起頭。

“那雙舊的還在。”

“我知道,”他說,“新舊都留著,挺好的。”

我把盒子蓋上,放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裡的樹在風裡輕輕動著,陽光把影子打在地上,碎碎的。

那雙芥末襪子我還留著。

放在臥室抽屜的最底層,疊好的。那個小綠點還在,淡了很多,但還看得見,印在左腳腳心靠前的位置。

我偶爾打開抽屜會看見它,然後關上,繼續做別的事。

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那個下午我沒有跑那麼急,沒有蹭上那塊芥末,沒有穿著那雙襪子赴約,那個人就不會聞到芥末的味道,不會說“你是第一個這樣來的”,不會說“臭臭的也挺好聞的”,不會說”留著吧別扔”。

那個小小的綠點連著一長串的東西,那些房間,那些對話,那些讓我覺得自己給出去了一些真實的東西的時刻。

不全是好的,也不全是壞的。有一些沉,有一些輕。有一些到現在我都說不清是什麼,只知道它在。

我把抽屜關上。

取出一雙新的白襪,拆開包裝,換上。

乾淨的。

然後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陽光,是院子裡的樹,是拎著好茶站在那裡朝我笑的老朋友。

我也笑了。

推開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