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的不妙冒險 五郎/神子
作者:寫哥哥的大本本
五郎的不妙冒險
一、捕獲
五郎最後一次舉起弓的時候,箭尖已經對準了敵人的喉嚨。他的手指在弓弦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足夠他將箭射出,足夠他結束這場戰鬥,足夠他扭轉整個戰局。但他的手指沒有鬆開。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他的身體動不了了。
紫色的雷光從地面升起,像無數條細蛇,纏繞住他的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部、胸口、脖子。雷光沒有溫度——不燙,也不冷。但它的觸感讓五郎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像有無數只螞蟻在他的身上爬。他的弓掉在了地上。不是他鬆手的,是他的手指不聽使喚了。雷光鑽進了他的指縫,在他的手背上畫著圈,麻麻的,癢癢的,像有人在用羽毛在他的皮膚上寫字。
“五郎大將,”一個聲音從雷光的中心傳來,很甜,甜得像浸了蜜糖的水,“海祇島的抵抗軍領袖,珊瑚宮心海最信任的將領。”
五郎抬起頭,看到了一個人。不是雷電將軍。是八重神子。她站在雷光的中央,紫色的和服下襬在無風中輕輕飄動,粉色的頭髮在雷光的映照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的耳朵是狐狸的耳朵,粉色的,毛茸茸的,從頭髮裡豎起來。她的手裡沒有拿東西——沒有法器,沒有書,沒有扇子。她的武器是她自己。
“八重神子,”五郎說,聲音很硬,像他手裡那把從不離身的弓,“你不是中立嗎?”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友善的,也不是兇狠的,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玩味”的東西——像一隻貓看著一隻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不急著吃,先玩一會兒。“中立?”她說,歪著頭,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誰告訴你我是中立的?”
“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騙你。”
雷光收緊了。五郎的身體被從地上提起來,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木偶。他的手被拉到身後,手腕併攏,用雷光綁在一起。他的腳被拉到身後,腳踝併攏,也用雷光綁在一起。他的身體被摺疊成一個跪姿,膝蓋撞在地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他的鎧甲在雷光的擠壓下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金屬和皮革摩擦,像某種快要散架的機器。他的弓躺在旁邊的地上,弦已經鬆了,像一條死去的蛇。
“你要帶我去哪兒?”五郎問。
“一個安靜的地方,”神子說,轉身走向雷光的深處,“沒有人打擾的地方。”
二、神社
神子的私人神社藏在鳴神島東海岸的竹林深處。沒有鳥居,沒有參道,沒有參拜者。只有一座小小的木造建築,和一株古老的櫻花樹。櫻花已經謝了,但樹上還掛著幾朵遲開的花,在夜風中微微顫抖,像幾隻粉色的、快要熄滅的燈籠。
五郎被雷光拖進神社,摔在榻榻米上。他的身體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鎧甲在撞擊中散了——肩甲掉了,胸甲歪了,護腿的帶子鬆了。他躺在榻榻米上,手腳被綁著,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掙扎著想要翻回去,但翻不回去。
神子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撥開他額前的頭髮。他的頭髮是棕色的,很亂,有很多泥和血——不是他的血,是敵人的血。“你受傷了,”神子說,手指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秒。
“不是我的血,”五郎說,聲音很硬。
“我知道,”神子說,收回手,“但你
身上有傷。”
她解開他胸甲的扣子。金屬的扣子很大,很緊,她的手指很細,很靈活,一個一個地解開。胸甲鬆開了,露出裡面的棉質內襯——白色的,被汗水浸溼了,貼在皮膚上。她把胸甲從他身上拿下來,放在旁邊。然後是肩甲——左邊的,右邊的。然後是護臂——左手,右手。然後是護腿——左腿,右腿。
五郎躺在榻榻米上,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被汗水浸溼的內襯,和一條深藍色的、棉質的短褲。短褲的腰帶寬寬的,貼在他的腰上,布料很薄,能隱約看到下面皮膚的膚色。他的腳上沒有穿鞋——他的鞋在戰鬥中掉了,腳上只裹著髒兮兮的、破了幾個洞的足袋。足袋的布料很薄,能看到他腳趾的形狀——粗短的,有力的,趾甲剪得很短。
神子看著他的腳,看了很久。“你的腳很小,”她說,聲音很甜,“比我想象的要小。”
五郎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憤怒的紅。他的耳朵也紅了,脖子也紅了,連胸膛都泛出了一層淡淡的粉色。“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的聲音很硬,但硬裡多了一點東西——像鐵裡摻了沙子,脆了,裂了。
神子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足袋的邊緣,將白色的棉布從他的腳上褪下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剝一個珍貴的果實。足袋脫下來的瞬間,五郎的腳暴露在燈光下——棕色的,腳型很寬,足弓很低,腳趾粗短,趾甲是灰白色的,裡面嵌著泥和沙。“你的腳不漂亮,”神子說,把足袋放在旁邊,“但很誠實。”
她脫下了他的另一隻足袋。兩隻腳並排躺在榻榻米上,腳底朝上,正對著天花板上的紙燈籠。紙燈籠裡的火是橙色的,暖暖的,照在他的腳底上,讓他的皮膚看起來像塗了一層蜂蜜。五郎的腳趾蜷縮了起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他的身體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是戰鬥,不是受傷,不是流血。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他從未經歷過的東西。
神子從旁邊拿起一把羽毛搔——不是實驗室的那種,是手工製作的,木質的柄,用紅色的絲線纏繞,末端綁著幾根白色的羽毛,羽毛的尖端被修剪得很整齊。“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問,把羽毛搔舉到燈光下。
五郎搖了搖頭。
“這是審問工具,”神子說,把羽毛搔放在他的腳底,“專門用來審問你這種嘴硬的人。”
三、審問
羽毛搔的尖端落在五郎足弓中央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哈哈哈哈——!”那笑聲不是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從他的胸腔裡、從他的身體最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擠出來的。他無法控制它,就像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眼淚一樣。羽毛的尖端在他的足底皮膚上畫著圈,每一根羽枝都像一根細針,刺在神經末梢最密集的位置,信號通過脊髓湧入大腦,在那裡被翻譯成一種無法抗拒的、原始的、像火焰一樣燃燒的癢。
他的身體在雷光的束縛下扭動,像一條被釘在木板上的蛇。他的手被綁在身後,無法移動,但他的肩膀在扭,他的腰在扭,他的膝蓋在扭,他的腳趾在瘋狂地蜷縮和張開。他的腳趾縫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空氣,每一次蜷縮都會讓腳趾縫閉合,然後張開,再閉合,再張開,像一個在呼吸的貝殼。
“哈哈哈哈——你——哈哈哈——你幹什麼——哈哈哈哈——”
“審問你,”神子說,羽毛沒有停,“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我就停。”
“哈哈哈哈——你問——哈哈哈——你快問——哈哈哈哈——”
“珊瑚宮心海在哪兒?”
五郎的笑聲頓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像唱片跳了一格,然後繼續轉。“哈哈哈哈——我不知道——哈哈哈——她在海祇島——哈哈哈哈——海祇島很大——哈哈哈——我不知道她在哪個角落——哈哈哈哈——”
“你知道,”神子說,把羽毛搔從他的足弓移到了腳趾縫,“你什麼都知道。”
羽毛的尖端探入他第二和第三腳趾之間的縫隙時,五郎的笑聲變成了尖叫。那尖叫聲從榻榻米上彈起來,在木質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一種嘈雜的、刺耳的、像警報一樣的聲音。“哈哈哈哈——那裡——哈哈哈——那裡不行——哈哈哈哈——”
“哪裡不行?”神子問,羽毛沒有停。
“腳趾——哈哈哈——腳趾縫——哈哈哈哈——那裡最——哈哈哈——最敏感——哈哈哈哈——”
“我知道,”神子說,“所以我撓那裡。”
她把羽毛在他的腳趾縫裡停留了整整一分鐘。六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五郎的笑聲從尖叫變成了嗚咽,從嗚咽變成了無聲的痙攣。他的身體在雷光的束縛下劇烈地顫抖,像一臺過載的機器在震動。他的腳趾已經蜷縮到了極限,趾間的皮膚被羽毛磨得通紅,有幾處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
神子停了下來。“珊瑚宮心海在哪兒?”她又問了一遍。
五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眼淚,頭髮粘在額頭上,嘴角有血跡——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青紫色,像被人打了兩拳。“她——她在海祇島——哈哈哈哈——她真的在海祇島——哈哈哈哈——你找不到她的——哈哈哈哈——她藏得很好——哈哈哈哈——”
神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欣賞”的東西——像一個獵人看著一隻跑得很快的獵物,不急著追,先欣賞一下它的速度。“你比你看起來要倔,”她說,從旁邊拿起第二件工具——一把貂毛刷,很小,刷頭只有兩指寬,刷毛是深棕色的,在橙色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她將刷子放在他的足弓中央,緩慢地畫了一個圈。五郎的笑聲又炸開了。這一次比羽毛更劇烈。貂毛刷的刷毛很短,很硬,每一下都像無數根細針在他的皮膚上扎。他的身體在榻榻米上彈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腳趾在瘋狂地蜷縮和張開,足弓弓起又放平,腳掌在榻榻米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哈哈哈哈——不要刷了——哈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求我?”神子說,刷子沒有停,“海祇島的將領也會求人?”
“哈哈哈哈——不是求——哈哈哈——是商量——哈哈哈哈——”
“商量什麼?”
“商量你換個地方撓——哈哈哈哈——腳底太癢了——哈哈哈哈——換個不癢的地方——哈哈哈哈——”
“你身上有不癢的地方嗎?”神子問,刷子從他的足弓移到了腳掌前部。
“哈哈哈哈——有——哈哈哈——手—
—哈哈哈哈——手不癢——哈哈哈哈——”
神子停下來,歪著頭,看著他。“手?”
“哈哈哈哈——手不怕癢——哈哈哈——真的——哈哈哈哈——你撓我的手——哈哈哈哈——我不會笑——哈哈哈哈——”
神子把刷子放在旁邊,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左手。他的手指很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繭——是握弓握出來的。她把他的手掌翻過來,用食指的指甲在他的掌心輕輕地劃了一下。五郎沒有笑。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但沒有笑。“真的不怕癢,”神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驚訝的、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的興奮,“你的手和你的腳是兩個人。”
“哈哈哈哈——我說了——哈哈哈——手不怕癢——哈哈哈哈——你撓我的腳——哈哈哈——我的腳怕癢——哈哈哈哈——但我的手不怕——哈哈哈哈——”
“那你的耳朵呢?”神子鬆開他的手,伸出手,用指甲在他的耳廓上輕輕地劃了一下。五郎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聲短促的笑聲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哈”——然後被他咬住了嘴唇。“耳朵怕癢,”神子說,笑了,“你的耳朵很誠實。”
四、鎧甲之下
神子撓了五郎的耳朵、脖子、腋下、腰側、膝蓋、小腿。每一個地方都怕癢,每一個地方都會讓他笑。耳朵是尖尖的癢,脖子是鈍鈍的癢,腋下是深深的癢,腰側是彌散的癢,膝蓋是脆脆的癢,小腿是麻麻的癢。他的笑聲在每一種癢之間切換,像一首有很多聲部的曲子,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沒有休止符,沒有終點的線。
他的衣服在掙扎中散了。內襯的領口敞開了,露出他的鎖骨——棕色的,骨感很重,像兩把彎刀。內襯的下襬捲了起來,露出他的腹部——平坦的,緊緻的,有六塊腹肌的輪廓,在燈光下像一排整齊的貝殼。短褲的腰帶也鬆了,卷邊翻了起來,露出一截髖骨——骨頭突出,皮膚很白,和腹部被曬過的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神子停下來,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眼淚,頭髮粘在額頭上,嘴角有血跡。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青紫色,像被人打了兩拳。但他的眼神裡還有光——那種倔強的、不服輸的、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的光。“你還不說?”神子問。
“不說,”五郎說,聲音沙啞,但語氣很硬。
神子伸出手,抓住了他內襯的領口。五郎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你幹什麼?”
“你的內襯太溼了,”神子說,“幫你脫掉。”
“不要——”
神子沒有聽。她的手指解開了他內襯的細帶。一條,兩條,三條。白色的棉布散開了,露出他的胸膛——棕色的,寬闊的,有胸肌的輪廓,在燈光下像兩塊被磨光的石頭。她的手指將內襯從他的肩膀上褪下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剝一個珍貴的果實。內襯脫下來的瞬間,五郎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棕色的皮膚,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平坦的腹部,六塊腹肌。他的臉紅了。不是那種被曬紅的紅,而是一種從內向外湧出來的、像被什麼東西燒著了一樣的紅。他的耳朵也紅了,脖子也紅了,連胸膛都泛出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你的身體很漂亮,”神子說,把內襯放在旁邊,“比我想象的要漂亮。”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五郎的聲音在
發抖。
“我說了,審問你,”神子說,伸出手,用食指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輕輕地劃了一下。五郎的笑聲又炸開了。“哈哈哈哈——胸膛——哈哈哈——胸膛也癢——哈哈哈哈——”
“胸膛也癢?”神子說,指甲在他的胸肌上畫著圈,“我還以為你這種練武的人不怕癢。”
“哈哈哈哈——練武——哈哈哈——練武和怕癢——哈哈哈哈——沒有關係——哈哈哈哈——我師父也怕癢——哈哈哈哈——他比我還怕——哈哈哈哈——”
“你師父是誰?”
“哈哈哈哈——不告訴你——哈哈哈——你不認識——哈哈哈哈——”
神子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畫了三個圈,然後移到了他的腹肌。腹肌的溝壑很深,指甲劃過溝壑的時候,五郎的笑聲又升高了一個音調。“哈哈哈哈——肚子——哈哈哈——肚子也癢——哈哈哈哈——”
“你的肚子很敏感,”神子說,指甲在他的腹肌溝壑裡來回滑動,“比你的腳還敏感。”
“哈哈哈哈——不是——哈哈哈——腳更敏感——哈哈哈哈——但肚子——哈哈哈——肚子也很敏感——哈哈哈哈——你不要再撓了——哈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神子停了下來。“珊瑚宮心海在哪兒?”她又問了一遍。
五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眼淚,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腹肌在笑聲的餘波中微微顫抖。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下巴在顫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她——她在海祇島——哈哈哈哈——她真的在海祇島——哈哈哈哈——你找不到她的——哈哈哈哈——她藏得很好——哈哈哈哈——”
神子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真的很倔,”她說,從旁邊拿起第三件工具——一根毛筆。不是普通的毛筆,是那種用來寫小楷的、很細的、筆尖很尖的毛筆。筆尖是狼毫的,在橙色的燈光下泛著棕黃色的光澤。她把毛筆蘸了墨水——不是黑色的墨水,是淡紫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墨水在筆尖上凝聚,像一顆小小的、紫色的珍珠。“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問。五郎搖了搖頭。
“這是一根毛筆,”神子說,把毛筆舉到燈光下,“我用它來寫字。寫輕小說,寫連載,寫讀者來信。它的筆尖很軟,很細,很尖。”
她把毛筆放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皮膚上寫了一個字。“哈哈哈哈——你寫的是什麼——哈哈哈哈——”
“你的名字,”神子說,毛筆沒有停,“五郎。五。郎。”她在他的胸膛上寫了一個“五”字。筆畫很細,很輕,墨水的觸感在皮膚上像一根冰涼的絲線在遊走。癢——不是被撓的那種癢,而是一種更細膩的、更持久的、像有人在他的皮膚上用羽毛尖寫字的癢。“哈哈哈哈——不要寫了——哈哈哈哈——好癢——哈哈哈哈——”
“還有一個字,”神子說,在他的胸膛上寫了一個“郎”字,“寫完了。”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作品。淡紫色的“五郎”兩個字寫在他的胸膛上,在燈光下像兩條小小的、蜿蜒的蛇。“你的皮膚很吃墨,”神子說,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那個“五”字,“墨滲進去了,洗不掉。”
“哈哈哈哈——洗得掉——哈哈哈——用水洗——哈哈哈哈——”
“洗不掉,”神子說,“這是特製的
墨水。滲進皮膚裡,要三天才能褪。”
“哈哈哈哈——你——哈哈哈——你為什麼要寫我的名字——哈哈哈哈——”
“因為我想讓你記住,”神子說,把毛筆放在旁邊,“今天是誰在撓你。”
五、崩潰邊緣
神子又撓了他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五郎笑了整整一個小時。他的笑聲從高亢變成了沙啞,從沙啞變成了嗚咽,從嗚咽變成了無聲的痙攣。他的身體在榻榻米上像一條被曬乾的魚,偶爾彈一下,然後就不動了。他的腳趾不再蜷縮了,慢慢地、慢慢地張開,像一朵在凋謝的花。他的手指在雷光的束縛下微微動著,像是在握什麼,但什麼都沒有。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他聽到了神子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在水底聽到的岸上的聲音。“珊瑚宮心海在哪兒?”
“海祇島……”
“海祇島的哪兒?”
“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你知道。”
五郎的眼睛閉上了。不是睡著的閉,是昏過去的閉。他的頭垂下來,下巴抵著胸口,呼吸變得很輕,很慢,像一臺正在緩慢停機的發動機。
神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雷光解除了。紫色的繩索從他的手腕、腳踝、腰、脖子上鬆開,消失在空氣中,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五郎的身體癱在榻榻米上,像一攤泥,動也不動。神子從旁邊拿起一床被子,蓋在他的身上。被角塞在他的下巴下面,像在給一個孩子蓋被子。他的胸膛上,“五郎”兩個字還在,淡紫色的,在燈光下像兩條小小的、蜿蜒的蛇。
神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櫻花樹。那幾朵遲開的花還在,在晨光中像幾隻粉色的、快要熄滅的燈籠。“你比你看起來要倔,”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也比你看起來要可愛。”她轉過身,看了一眼榻榻米上的五郎。他睡著了,呼吸很平穩,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夢。夢裡有海祇島,有珊瑚宮,有心海,有他的弓,有他的箭,有他的士兵。
神子走回他身邊,跪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棕色的,很亂,有很多泥和血。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穿過,像在梳理一團打結的絲線。“睡吧,”她說,“睡醒了就沒事了。”
她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拿起了那根毛筆。她蘸了墨水,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潦草,像匆忙中寫下的:“五郎大將,海祇島的抵抗軍領袖,珊瑚宮心海最信任的將領。你很倔,你很可愛,你笑起來很好看。你的腳不漂亮,但你的腳趾縫很敏感。你的手不怕癢,但你的耳朵怕。你的胸膛上寫著你自己的名字,淡紫色的,要三天才能褪。三天後,你回到海祇島,回到珊瑚宮,回到心海的身邊。告訴她,八重神子向她問好。”
她把紙摺好,放在五郎的枕頭旁邊。然後她站起來,走出了神社。
晨光從竹林的縫隙裡透進來,金色的,暖暖的,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粉色頭髮在晨光中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接近於“開心”的東西——像一個孩子玩了一個很好玩的遊戲,玩完了,還在笑。“下次,”她說,聲音很甜,“撓你的肚子。”
她走進了竹林,消失在了晨光中。
六、醒來
五郎醒來
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透進來,在榻榻米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他躺在被子裡,身上蓋著那床被子,被角塞在下巴下面。他的胸膛上,“五郎”兩個字還在,淡紫色的,在陽光下像兩條小小的、金色的蛇。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衣服被疊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旁邊——內襯,短褲,足袋。鎧甲也被修好了,肩甲、胸甲、護臂、護腿,一個一個地排列著,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他的弓也在。弦重新上好了,緊繃繃的,像一條甦醒的蛇。
他拿起那張紙,打開,看了幾行字。他的臉紅了。不是憤怒的紅,是害羞的紅。他的耳朵也紅了,脖子也紅了,連胸膛都泛出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八重神子,”他聲音沙啞。
七、協議
一個月後。
稻妻城的和平協定,是在一個雨天簽署的。天守閣的會議室裡光線很暗,紙燈籠的光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不太真實。雷電將軍——不,是影——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文件。文件用的是上等的和紙,淡黃色的,有細細的紋理,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條款。珊瑚宮心海坐在影的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服,和服上有海祇島的紋章——一個白色的貝殼,在深藍色的布料上像一輪沉入海底的月亮。她的頭髮盤起來了,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著,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八重神子坐在影的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子是打開的,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金色的、豎瞳的、像貓一樣的眼睛。她的粉色頭髮散在肩上,在紙燈籠的暖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九條裟羅站在影的身後,穿著天領奉行的鎧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神裡凌華和神裡綾人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穿著社奉行的禮服,白色的,有藍色的花紋。
愚人眾的代表不在。他們已經被趕出了稻妻。
“如果沒有異議,”影說,聲音很平,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這份協議就生效了。”
心海拿起筆,在文件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漂亮,筆畫流暢,像海浪的波紋。影也簽了。神子把扇子合上,笑了。那笑容不是友善的,也不是兇狠的,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終於結束了”的東西——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結果。“恭喜,”她說,“你們和平了。”
心海抬起頭,看著神子。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像海祇島最深處的海水,平靜,深邃,但海水的深處有一絲笑意。“八重宮司,”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幫我們牽線。”
“我沒幫你們牽線,”神子說,扇子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只是告訴將軍大人,眼狩令的鍋是愚人眾的。至冬國欠稻妻一個解釋。將軍大人聽了,覺得有道理。就這麼簡單。”
影沒有說話。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八重,”她說,“你總是能把複雜的事情說得很簡單。”
“因為複雜的事情本來就很簡——”
“夠了,”九條裟羅打斷了神子,聲音很硬,“協議簽了,仗打完了,各位可以回去了。”
心海站起來,向影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
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五郎呢?”她問。沒有人回答。心海轉過身,看著神子。“五郎在哪兒?”
神子的笑容變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然後就平了。“五郎?”她說,聲音很甜,“我不知道。他不是你的將領嗎?”
心海看著她,看了很久。“八重神子,”她說,“你動了他。”
神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只是笑了,那笑容像一隻偷吃了魚的貓。
心海轉身走出了會議室。她的木屐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像雨滴落在竹葉上。神裡凌華站起來,向影行了一個禮,然後快步追了出去。“心海大人,”她在走廊裡叫住了心海,“五郎他——怎麼了?”
心海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凌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那麼深邃,但海水的深處有風暴。“他被人抓了,”心海說,“被一隻狐狸抓了。”
八、五郎
五郎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
他只知道一個月前八重神子撓了他的腳,在他的胸膛上寫了他的名字,說他笑起來很好看——然後他逃回了海祇島。他以為戰爭還在繼續,以為幕府軍還在追捕反抗軍,以為心海還在珊瑚宮裡日日夜夜地研究兵法、調配兵力、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作戰計劃。他不知道心海已經簽了和平協議。他不知道影已經廢除了眼狩令。他不知道愚人眾已經被趕出了稻妻。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腳趾縫還在癢,他的胸膛上還有“五郎”兩個字——那兩個字在三天後就褪了,但他總覺得它們還在,像一種看不見的烙印,貼在他的皮膚上,貼在他的骨頭上,貼在他的記憶裡。他的尊嚴被一隻粉色的狐狸踩在了腳下。他不能忍。
“幸助,”五郎坐在珊瑚宮的地下室裡,面前是一張鋪滿了地圖和情報的桌子,他的情報官跪在對面,額頭貼著地板,“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大將,您說。”
“我要你策反一個人,”五郎說,“鳴神大社的忍者——早柚。”
幸助抬起頭,看著五郎。他的眼鏡片很厚,在燈光下反射著白色的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大將,”他說,“您是認真的嗎?”
“我很認真。”
“可是——早柚才十五歲。她只是一個孩子。”
“孩子也能偷情報,”五郎說,聲音很硬,“我就是需要情報。八重神子的情報。她的日程表,她的通訊錄,她的弱點,她的忍術秘籍——什麼都行。只要能讓我抓住她的把柄,我就有機會報仇。”
幸助看著五郎,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無奈”的東西。像一個下屬看著一個被仇恨衝昏了頭的上司,想勸,但知道勸不住。“大將,”他說,“您確定這不是私人恩怨?”
“這不是私人恩怨,”五郎說,“這是戰爭。”
幸助嘆了口氣。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糖果——不是普通的糖果,是海祇島特產的珊瑚糖,粉色的,透明的,裡面嵌著細碎的珊瑚粉。他把糖果放在桌子上,推到五郎的面前。“用這個,”他說,“她喜歡甜的。”
九、早柚
早柚是在鳴神大社的後山被幸助找到的。
她藏在一棵大樹的樹洞裡,縮成一團,像一隻冬眠的松鼠。她的兩個丸子頭從樹洞裡露出來,紅色的絲帶在夜
風中輕輕飄動,像兩隻小小的、睡著的蝴蝶。
幸助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戳了戳她的丸子頭。“早柚,”他低聲說,“醒醒。”早柚沒有醒。幸助又戳了一下。早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樹洞的更深處。
幸助嘆了口氣。他把那塊珊瑚糖放在樹洞的入口處,糖果的甜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像一朵看不見的花在綻放。早柚的鼻子動了一下。她的眼睛睜開了。她看到了糖果。她伸出手,拿起了糖果,塞進了嘴裡。
“好吃嗎?”幸助問。
早柚嚼著糖果,點了點頭。她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品味糖果的味道,又像是在回味剛才的夢。
“你叫什麼名字?”幸助問。
“早柚,”她說,聲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你想吃更多的糖果嗎?”
早柚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她說。
“那你幫我做一件事,”幸助說,“做完之後,我給你一百顆珊瑚糖。”
早柚想了想。“什麼事?”
“幫我們偷一個東西,”幸助說,“八重神子的情報。”
早柚嚼著糖果,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眼睛看著幸助的臉,看著他的眼鏡、他的頭髮、他的灰色和服。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貪婪的光,不是好奇的光,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計算”的光。她在算:一百顆珊瑚糖,夠她吃多久。“好,”她說。
她不知道的是,和平協定已經簽署了。戰爭已經結束了。她偷的不是情報,是一個已經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她更不知道的是,神子早就知道她會來。
十、潛伏
早柚潛入鳴神大社的時候,是深夜。
她穿著黑色的忍者服,臉上蒙著黑色的面巾,頭上扎著黑色的頭巾——她的兩個丸子頭被包在頭巾裡,鼓鼓的,像兩個小小的、圓圓的包子。她的腳上穿著黑色的足袋,足袋的底部有防滑的膠粒,在木地板上行走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她藏在神子辦公室的屋簷下。辦公室裡沒有燈。窗簾拉上了,什麼都看不到。早柚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小的、圓形的鏡子——幸助給她的“偷聽器”。她把鏡子貼在屋簷的木板上,把耳朵貼在鏡子的背面。
她聽到了呼吸聲。很輕,很慢,像風吹過竹林。她聽到了心跳聲。很穩,很有力,像鼓點。然後她聽到了神子的聲音。“早柚。”
早柚的身體僵住了。“你藏在屋簷下很久了,”神子的聲音很甜,像浸了蜜糖的水,“進來吧。”早柚沒有動。“不進來也沒關係,”神子的聲音從辦公室裡傳出來,透過鏡子,傳到早柚的耳朵裡,“我出去找你。”
門開了。神子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藏在屋簷下的早柚。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浴衣,浴衣的領口敞開著,露出她的鎖骨。她的頭髮散在肩上,溼漉漉的——她剛洗過澡。她的腳上穿著木屐,木屐的帶子是紅色的,和她的浴衣很配。“你瘦了,”神子說,伸出手,把早柚從屋簷下拉出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早柚沒有說話。她的腿在發抖,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跟我進來,”神子說,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早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她跟了進去。
十一、審訊
神子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盞燈。桌子上堆滿了書——不是古籍,不是經文,是輕小說。五顏六色的封
面,印著各種動漫風格的男女主角。
神子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子是合上的,她用扇子尖輕輕地敲著桌面,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雨滴落在竹葉上。早柚站在桌子前面,低著頭,不敢看神子的眼睛。
“誰派你來的?”神子問,聲音很甜。早柚沒有說話。“你不說我也知道,”神子說,扇子尖在桌面上畫著圈,“海祇島。五郎。”早柚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他給了你什麼?”神子問,“錢?糖果?還是別的什麼?”早柚咬了咬嘴唇。“糖果,”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珊瑚糖。”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無奈”的東西——像一個大人看著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想生氣,但氣不起來。“為了糖果,你就幫他偷我的情報?”神子說,扇子尖在早柚的下巴上輕輕挑了一下,讓她的臉朝向自己,“早柚,你是鳴神大社的忍者。你的工資不夠買糖果嗎?”
早柚搖了搖頭。“不夠,”她說,“我的工資只夠吃飯。”
神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嘆了口氣,把扇子放在桌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早柚的面前。“把衣服脫了,”神子說。早柚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什麼?”
“把衣服脫了,”神子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很甜,“你藏在屋簷下那麼久,衣服都髒了。我幫你洗。”早柚搖了搖頭。“不——不用——我自己洗——”
“你洗不乾淨,”神子說,伸出手,抓住了早柚忍者服的領口,“我幫你洗。”
她解開了早柚忍者服的細帶。一條,兩條,三條。黑色的棉布散開了,露出裡面的白色內襯——棉質的,很薄,能看到下面皮膚的膚色。她把忍者服從早柚的肩膀上褪下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剝一個珍貴的果實。早柚的眼淚流了下來。“神子大人——不要——”
“不要什麼?”神子說,把她內襯也脫了下來,“不要脫你的衣服?”
“不要撓我——”
神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歪著頭,看著早柚。“你怎麼知道我要撓你?”她問。“因為——因為五郎說的——他說你會撓人——他說你撓過他——他說你撓人的時候很可怕——”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開心”的東西——像一個獵人聽說獵物在談論自己時的開心。“他說的沒錯,”神子說,把早柚的內襯放在桌子上,“我會撓人。我撓人的時候很可怕。”
她蹲下來,脫掉了早柚的足袋。白色的棉布從她的腳上褪下來,露出她的腳——很小,很白,腳型很瘦,足弓很高,腳趾修長,趾甲是粉白色的,修剪得很整齊。“你的腳很漂亮,”神子說,把足袋放在旁邊,“比五郎的腳漂亮。”
她從桌子上拿起一把羽毛搔——木質的柄,用藍色的絲線纏繞,末端綁著幾根白色的羽毛,羽毛的尖端被修剪得很整齊。“現在,”她把羽毛搔放在早柚的足弓中央,“告訴我,五郎讓你來偷什麼情報。”
十二、笑刑
羽毛搔落在早柚足弓中央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哈哈哈哈——!”那笑聲不是從她的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從她的胸腔裡、從她的身體最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擠出來的。她無法控制它
,就像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眼淚一樣。羽毛的尖端在她的足底皮膚上畫著圈,每一根羽枝都像一根細針,刺在神經末梢最密集的位置。
“哈哈哈哈——神子大人——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求我什麼?”神子問,羽毛沒有停。
“哈哈哈哈——求你別撓了——哈哈哈哈——好癢——哈哈哈哈——”
“那你告訴我,五郎讓你來偷什麼情報?”
“哈哈哈哈——他——哈哈哈——他讓我偷你的——哈哈哈——你的日程表——哈哈哈哈——還有你的——哈哈哈——你的通訊錄——哈哈哈哈——還有你的——哈哈哈——你的忍術秘籍——哈哈哈哈——還有你的——哈哈哈——你的弱點——哈哈哈哈——”
神子的手停了一下。“弱點?”
“哈哈哈哈——他說——哈哈哈——他說你撓過他——哈哈哈哈——他要報仇——哈哈哈——所以要找你的弱點——哈哈哈哈——”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開心”的東西——像一個獵人聽說獵物在找自己的弱點時的開心。“我的弱點?”她說,把羽毛搔從早柚的足弓移到了腳趾縫,“告訴他,我的弱點就是沒有弱點。”
羽毛探入早柚腳趾縫的瞬間,她的笑聲變成了尖叫。“哈哈哈哈——那裡——哈哈哈——那裡不行——哈哈哈哈——”
“哪裡不行?”神子問,羽毛沒有停。
“腳趾——哈哈哈——腳趾縫——哈哈哈哈——那裡最——哈哈哈——最敏感——哈哈哈哈——”
“五郎也這麼說,”神子說,“你們倆的腳趾縫都是死穴。”
她把羽毛在早柚的腳趾縫裡停留了整整兩分鐘。一百二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早柚的笑聲從尖叫變成了嗚咽,從嗚咽變成了無聲的痙攣。她的身體在榻榻米上劇烈地顫抖,腳趾已經蜷縮到了極限,趾間的皮膚被羽毛磨得通紅,有幾處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
神子停下來。“五郎還讓你偷什麼?”她問。
早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臉上全是汗水和眼淚,頭髮粘在額頭上,嘴角有血跡——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他還讓我偷你的——哈哈哈——你的忍術秘籍——哈哈哈哈——他說——哈哈哈——他說他要用你的忍術對付你——哈哈哈哈——”
“我沒有忍術秘籍,”神子說。
“哈哈哈哈——他說你有——哈哈哈——他說你一定有——哈哈哈哈——因為你是最強的——哈哈哈哈——最強的人一定有秘籍——哈哈哈哈——”
“我不是最強的人,”神子說,把羽毛搔放在旁邊,從桌子上拿起了一把貂毛刷,“我只是一個開出版社的。”
她把貂毛刷放在早柚的足弓中央,緩慢地畫了一個圈。早柚的笑聲又炸開了。這一次比羽毛更劇烈。貂毛刷的刷毛很短,很硬,每一下都像無數根細針在她的皮膚上扎。她的身體在地上彈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的腳趾在瘋狂地蜷縮和張開,足弓弓起又放平,腳掌在木地板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哈哈哈哈——不要刷了——哈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那你告訴我,”神子說,刷子沒有停,“五郎還讓你偷什麼?”
“哈哈哈哈——沒有了——哈哈哈——
真的沒有了——哈哈哈哈——”
“真的?”
“哈哈哈哈——真的——哈哈哈——我發誓——哈哈哈哈——如果我說謊——哈哈哈——就讓我一輩子吃不到珊瑚糖——哈哈哈哈——”
神子停下來,歪著頭,看著她。“這個誓發得挺狠,”她說,把刷子放在旁邊,“我信你。”
她站起來,走到早柚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她的手指很涼,像冰,貼在早柚滾燙的臉頰上。“早柚,”她說,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嗎?”早柚搖了搖頭。“因為你還小,”神子說,“因為你是被利用的。因為你的弱點不是怕癢,是貪吃。”
她站起來,退後一步,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在早柚的面前。“把五郎讓你做的事寫下來,”她說,“寫清楚。時間,地點,他給了你什麼,你答應了他什麼。寫完之後,你就可以走了。”
早柚趴在地上,手在發抖,筆在發抖,紙在發抖。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很慢,字跡很潦草,像小孩子的字。寫完之後,她把紙遞給神子。神子接過來,看了一遍,笑了。“五郎啊五郎,”她說,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十三、再捕
五郎是在睡夢中被雷光纏住的。
紫色的繩索從他的被子裡鑽出來,像蛇一樣纏繞住他的手腕、腳踝、腰部、脖子。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看到了一張臉——粉色的頭髮,金色的眼睛,狐狸的耳朵。“八重神子——!”
“噓,”神子伸出手,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別吵醒心海。”
五郎的身體被雷光從床上提起來,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木偶。他的手被拉到身後,手腕併攏,用雷光綁在一起。他的腳被拉到身後,腳踝併攏,也用雷光綁在一起。他的身體被摺疊成一個跪姿,膝蓋撞在地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他穿著睡覺時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的睡衣,和一條白色的、棉質的睡褲。睡衣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他的鎖骨和胸膛。睡褲的腰帶鬆了,卷邊翻了起來,露出一截髖骨。
神子看著他,笑了。“你的睡衣很可愛,”她說,“比你的鎧甲可愛。”
“你——你怎麼進來的——”五郎的聲音在發抖。
“走進來的,”神子說,“你的哨兵都在打瞌睡。你的情報官在檔案室裡睡著了。你的副將喝多了,躺在走廊上。你的士兵們——他們都在做夢。做關於海祇島的夢,關於和平的夢,關於回家的夢。”
她蹲下來,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撥開他額前的頭髮。“你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嗎?”她問。五郎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什麼?”“戰爭。結束了。昨天下午,心海和將軍大人簽了和平協議。眼狩令廢除了。愚人眾被趕走了。稻妻和平了。”
“你——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神子說,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在五郎面前展開,“這是你派早柚偷情報的供詞。她寫了。寫得很清楚。時間,地點,你給了她一百顆珊瑚糖,她答應幫你偷我的日程表、通訊錄、忍術秘籍、弱點。”
五郎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看著“五郎”兩個字被寫了三遍,每一遍都寫錯了,又劃掉,重新寫,最後還是寫錯了。他的臉紅了。不是憤怒
的紅,是羞恥的紅。他的耳朵也紅了,脖子也紅了,連胸膛都泛出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你——你把早柚怎麼了——”
“沒怎麼,”神子說,把紙摺好,塞回袖子裡,“就是撓了撓她的腳。她很怕癢。比你怕癢多了。”
“你——你不要傷害她——”
“我沒有傷害她,”神子說,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傷害的是你。”
雷光收緊了。五郎的身體被從地上提起來,跟著神子走出了房間。走廊很長,很暗,只有神子的雷光照亮前方的路。五郎的赤腳在地面上拖著,腳底的傷口和石板摩擦,疼得他齜牙。
“你要帶我去哪兒?”
“鳴神大社,”神子說,頭也不回,“心海來撈你之前,你先在那裡待著。”
十四、鳴神大社
五郎被綁在鳴神大社的審訊室裡。不是之前那個山洞——是真正的審訊室。在天守閣的地下,黑色的石頭牆壁,紫色的雷光,鐵質的燈臺,玻璃的燈罩。房間的一角有一張黑色的皮革床,床的四角有金屬立柱,頂端有釦環,釦環上連著麻繩。
五郎被放在床上。仰面朝上,雙手綁在頭頂,手腕併攏,麻繩在皮膚上勒出淺淺的紅印。他的雙腿被分開,腳踝綁在床尾的兩個金屬立柱上,雙腳之間大約有四十釐米。腳底朝上,正對著天花板上的雷燈。紫色的冷光照在他的腳底上,讓他的皮膚看起來像塗了一層銀粉。
他的睡衣被脫掉了。不是他自己脫的,是神子脫的。她解開了他睡衣的細帶,一條,兩條,三條,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剝一個珍貴的果實。白色的棉布從他的肩膀上褪下來,露出他的鎖骨、胸膛、腹部。他的皮膚是棕色的,在紫色的冷光下泛著青銅色的光澤。他的胸膛上上次寫的“五郎”兩個字已經褪了,皮膚乾乾淨淨的,像一張空白的紙。
他的睡褲也被脫掉了。白色的棉布從他的腿上褪下來,露出他的小腿、膝蓋、大腿。他的腿很結實,肌肉的線條在皮膚下面清晰可見。他的腳上沒有穿足袋——從他被抓進來的時候就沒有。他的腳趾在紫色的冷光下微微蜷縮著,趾甲剪得很短,趾縫裡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還能看到淡淡的粉色疤痕。
他的身上只剩一條白色的、棉質的短褲。短褲的腰帶寬寬的,貼在他的腰上,布料很薄。五郎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因為冷——審訊室的溫度不低。是因為害怕。他的身體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的腳趾縫在癢,不是被撓的那種癢,是傷口癒合時的那種癢——細密的,持續的,像有無數根細針在他的皮膚下面輕輕刺著。他的腳趾在不由自主地蜷縮,像五隻受驚的小動物擠在一起。
神子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子是打開的,遮住了她的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金色的、豎瞳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五郎大將,”她說,聲音很甜,“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嗎?”
五郎咬著牙,沒有說話。
“你派忍者潛入鳴神大社,企圖竊取宮司的機密情報,”神子說,扇子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間諜罪。按律當斬。”五郎的身體僵了一下。“戰爭時期,”他咬著牙說,“竊取情報是合法的。”
神子歪著頭,看著他。“戰爭已經結束了,”她說,聲音還是很甜,“你派早柚去
偷情報的時候,和平協議已經簽了。你是在和平時期犯的罪。”
五郎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不可能,”他說,聲音很硬,“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你就是在騙我。你想讓我放鬆警惕。你想套我的話。你想從我的嘴裡套出心海大人的情報。你以為我會信你?我不會信的。你撓過我的腳,你在我的胸膛上寫過我的名字——你是敵人。敵人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神子看著他,看了很久。“五郎,”她說,把扇子合上,放在桌子上,“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撓你嗎?”
“因為你變態。”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開心”的東西。“變態?”她說,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床邊,“你說我變態?”“你就是變態,”五郎說,聲音很硬,但他的腳趾在出賣他——他的腳趾蜷縮得更緊了,“正常人不會撓別人的腳。”
“那戰爭呢?”神子說,伸出手,用手指在他的腳底輕輕地劃了一下。五郎的身體猛地一顫。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沒有感覺——但他的腳底太敏感了,輕到幾乎沒有感覺的觸碰,在他的神經末梢裡被放大成一陣劇烈的癢。他咬住了嘴唇,沒有笑。但他的腳趾出賣了他——它們猛地蜷縮了一下,然後張開,然後再蜷縮。
“你看,”神子說,收回手,“你的腳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十五、倔強
神子又撓了他很久。她撓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怕癢,比腳趾縫還怕癢。她用指甲在他的耳廓上輕輕地划著圈,從耳垂到耳尖,從耳尖到耳後。他的笑聲從沙啞變成了尖銳,從尖銳變成了尖叫。他的頭在枕頭上左右擺動,試圖躲開她的手指,但她的手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她撓了他的脖子、腋下、腰側、肚子。每一個地方都怕癢,每一個地方都會讓他笑。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膚上游走,像一個鋼琴家在彈奏一首漫長的曲子。他的笑聲在每一種癢之間切換,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五郎,”神子說,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心海為什麼能籤和平協議?”五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說話。“因為我在中間牽線,”神子說,“我告訴將軍大人,眼狩令是愚人眾搞的鬼。我告訴心海,將軍大人願意廢除眼狩令。我幫她們搭了一座橋。”
五郎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金色眼睛、粉色頭髮、狐狸耳朵。他的嘴唇在顫抖。“你——你騙我——”“我沒有騙你。”“你就是騙我。你是敵人。敵人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神子嘆了口氣。她從旁邊拿起那根毛筆,蘸了墨水——粉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你不信我,”她說,“那我寫給你看。”她把毛筆放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皮膚上寫了一個字。“哈哈哈哈——你寫的是什麼——哈哈哈哈——”“和,”神子說,“和平的和。”她在他的胸膛上寫了一個“和”字。“還有一個字,”她說,在他的胸膛上寫了一個“平”字,“和平的平。”
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作品。粉色的“和平”兩個字寫在他的胸膛上。“這是證據,”神子說,“和平協議的證據。心海簽了,將軍大人簽了。稻妻和平了。”
五郎低下頭,看著自己胸膛上的“和平”兩個字。粉色的,在紫色的冷光下像兩
條小小的、會發光的蛇。“我不信,”他說,聲音很小,但語氣很硬,“你寫的字,我不信。”
神子嘆了口氣。“那心海說的話,你信不信?”五郎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心海大人?”“嗯,”神子說,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五郎的面前,“心海寫的。給你的。”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很漂亮,筆畫流暢,像海浪的波紋。“五郎,戰爭結束了。回來吧。——心海”
五郎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下巴在顫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不是被撓出來的眼淚,是另一種眼淚,鹹的,熱的,像海水。“這是——這是心海大人的字——”“嗯。”“我認得——我認得她的字——她的字像海浪——很漂亮——很好看——我認得——”
“那你信了嗎?”
五郎抬起頭,看著神子。他的臉上全是眼淚,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信了,”他說,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我信了。”
神子笑了。“你早信我不就好了,”她說,伸出手,把被子拉上來,蓋在他的身上,“受這麼多罪。”
五郎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上,“和平”兩個字還在,粉色的。他的腳趾縫還在癢。但他不討厭那種癢了。因為那種癢提醒他,他還活著。戰爭結束了。和平來了。心海大人安全了。他可以休息了。他睡著了。
十六、心海
心海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和服,和服上有海祇島的紋章。她的頭髮盤起來了,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著。神子站在鳴神大社的門口,迎接她。“心海,”她說,聲音很甜,“你來了。”“五郎呢?”心海問。“在裡面,”神子說,“睡得很好。我給他蓋了被子。”
心海看著她,看了很久。“八重神子,”她說,“你真的很無聊。”“我不無聊,”神子說,“我只是喜歡玩。”
心海走進了鳴神大社。審訊室裡,五郎還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他的下巴,只露出他的臉——瘦削的,蒼白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心海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五郎,”她輕聲說,“醒醒。”
五郎的眼睛睜開了。他看到心海的臉,瞳孔猛地放大了。“心海——大人——”“你受傷了,”心海說。“不是——不是我的血——是——是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知道,”心海說,“但你腳趾縫破了。”她低下頭,看著五郎的腳。他的腳趾縫裡塗著藥膏——淡紫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神子的藥膏。
心海轉過身,看著神子。“你給他塗了藥膏,”她說。“嗯,”神子說,“我怕他感染。”“你還給他蓋了被子。”“嗯。我怕他著涼。”“你還給他喝了水。”“嗯。我怕他渴。”
心海看著她,看了很久。“八重神子,”她說,“你到底想幹什麼?”神子笑了。“我想讓他記住,”神子說,“和平來之不易。”
心海沒有說話。她解開五郎手腕和腳踝上的麻繩,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然後她扶他坐起來,幫他穿上睡衣。睡衣的細帶一條一條地繫好,睡褲的腰帶拉平。“能走嗎?”心海問。五郎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住了。“走吧,”心海說,“我們回
家。”
她扶著五郎走出了審訊室。神子跟在後面。走到鳴神大社門口的時候,心海停下來,沒有回頭。“八重神子,”她說。“嗯。”“下次你再動五郎,我就動你的出版社。”神子笑了。“我的出版社是合法經營。”“我知道,”心海說,“但你的作者們不一定。”
她扶著五郎走了。
神子站在鳴神大社的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海的白色的和服在陽光下像一朵雲,五郎的棕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像一團火。兩個人走得很慢,很穩。神子笑了。“有意思,”她說,轉身走進了鳴神大社。
十七、宴會
三天後,神裡家舉辦了一場宴會。
黃昏的光從和紙窗格里滲進來,把整間大廣間染成一種溫暖的蜜色。廊下的風鈴偶爾響一下,叮——的一聲,像水珠落在水面上。庭院的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櫻花,花期已經過了,但還有幾朵遲開的花掛在枝頭,粉白色的,在夕照裡像快要熄滅的小燈籠。榻榻米上鋪著深紅色的毯子,毯子上擺著幾張矮几,矮几上放著酒壺、酒杯、茶壺、茶杯、盤子和碗。烤香魚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紫檀香的煙從角落裡的銅爐中飄出來,青色的,細細的。
神裡綾人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杯酒,嘴角掛著一絲禮貌的微笑。神裡凌華坐在他旁邊,已經喝了兩杯,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九條裟羅坐在客位的第一席,背挺得筆直,面前放著一盤烤香魚,魚已經涼了。珊瑚宮心海坐在裟羅的對面,穿著一件海藍色的浴衣,頭髮盤起來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著,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續了三次了。五郎坐在心海的旁邊,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浴衣,領口繡著金色的麥穗,棕色的耳朵豎在腦袋兩側。旅行者坐在凌華的旁邊,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衣,領口有點大。早柚坐在最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大盤珊瑚糖,一顆一顆地吃著,眼睛半閉著。
八重神子坐在凌華和綾人之間的空位上,從宴會開始就在。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浴衣,印著白色的狐狸紋,領口敞得很開,頭髮散在肩上,粉色的耳朵從頭髮裡豎起來。她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子一開一合,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一隻巴掌大的粉色式神狐狸蜷在她腳邊,像一團棉花糖。
托馬在給大家倒酒。荒瀧一斗面前放著一大碗酒,已經喝了大半,臉紅得像關公。久岐忍坐在一斗旁邊,手裡拿著一串糰子,吃得面無表情。鹿野院平藏歪著頭,笑眯眯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綾人舉杯說了些祝酒的話,一斗舉碗一飲而盡,酒從嘴角溢出來。凌華放下酒杯,笑著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大家有什麼開心的事,分享一下?”一斗第一個舉手,說神之眼拿回來了。裟羅說眼狩令廢除了,大家都可以回家了。平藏說終於可以休假了。托馬說社奉行終於可以恢復正常工作了。旅行者說又可以到處旅行了。
輪到五郎了。
凌華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五郎,你有什麼開心的事?”
五郎放下筷子。他的耳朵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天婦羅很好吃”,但一個聲音先響了。
“五郎大將當然有開心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神子。她歪著頭,扇子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金色的、豎瞳的眼睛。“五郎大將學會了撓癢癢,”神子
說,聲音很甜,“這是他最開心的事。”
宴會安靜了一瞬。
“撓癢癢?”一斗的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糰子。五郎的臉從紅變成了紫。“我沒有——”“你有的,”神子說,扇子合上,在手裡轉了一圈,“你昨天親口跟我說的。”五郎的耳朵垂了下來。“我沒有跟你說——”“你沒有跟我說,但你跟早柚說了。”神子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的早柚。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轉了過去。早柚正把一顆珊瑚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嚼。她嚥下去之後,開口了。“五郎大將,你讓我說實話的。”五郎的耳朵開始劇烈地顫抖。“所以我要說實話。”五郎的耳朵紅得像兩盞燈籠。
“你派我去偷神子大人的情報,”早柚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神子大人抓住了我,撓了我的腳。我寫了供詞,把你供出來了。然後神子大人去抓你了。她把你綁在鳴神大社的審訊室裡,脫了你的衣服,撓了你的腳底、腳趾縫、小腿、膝蓋、耳朵、脖子、腋下、腰側、肚子。你笑了很久。你說你服了。你說你再也不罵她了。你說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宴會徹底安靜了。一斗的嘴巴合不上了。平藏的眼睛睜開了。托馬的酒壺懸在半空中。裟羅的嘴唇微微張開。綾人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嘴邊。凌華捂著嘴的手放了下來。旅行者坐直了身體。久岐忍的糰子吃完了,手放在膝蓋上。心海端起了茶杯,沒有喝。
早柚坐回了角落,繼續吃糖。五郎把臉埋進了手心裡。
神子把扇子打開,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金色的、豎瞳的眼睛。她看著五郎,像一隻貓看著一隻被自己逗了很久終於露出肚皮的老鼠。“五郎大將,”她說,“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五郎的聲音從手心裡傳出來,悶悶的。“我沒有——”“你沒有什麼?”“我沒有——沒有笑很久——”“那你笑了多久?”“就——就一小會兒——”“一小會兒是多久?”
五郎從手心裡抬起臉。他的臉上全是飯粒,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耳朵紅紅的。他看著神子,神子看著他。“十分鐘,”五郎說。神子歪著頭。“嗯?”“十五分鐘。”“嗯?”“二十分鐘。”“嗯?”“半個小時——”五郎的聲音越來越小,“快一個小時——”
一斗終於把嘴巴合上了,然後又張開了。“五郎!你被撓了快一個小時?”五郎把臉埋回了手心裡。“你被一個女人撓了快一個小時?”五郎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你被她撓哭了?”“沒有哭——是笑出來的——”“笑出來的也是哭!”“不是——”“就是!”
久岐忍面無表情地說:“老大,你喝多了。”“我沒有喝多!”一斗舉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凌華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托馬笑得蹲在了地上。平藏笑得眼睛又看不見了。裟羅的嘴角在抽搐。綾人用手遮住了半張臉。旅行者趴在桌子上,肩膀在抖。久岐忍面無表情地拿起了茶碗。心海端起了茶杯,手在微微發抖。
早柚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五郎面前,把一顆珊瑚糖放在他的手心裡。“五郎大將,”她說,“你不丟人。我也被撓了。大家都被撓過。神子大人撓過很多人。”神子的扇子停了一下。“早柚,”她說,“你
今天的糖果是我買的。”早柚看著她,想了想。“那我不說了。”她坐回了角落,繼續吃糖。
一斗笑得從地上彈了起來。“神子大人也被出賣了!早柚出賣了她!一報還一報!”
神子看著早柚,早柚嚼著糖果,眼睛半閉著。神子嘆了口氣,把扇子合上,放在膝蓋上。“五郎,”她說,聲音不甜了,但很輕,“你真的覺得丟人嗎?”五郎從手心裡抬起臉,看著她。“丟人,”他說。“為什麼?”“因為——因為我是將領——我應該在戰場上——不應該——”“不應該被撓腳?”五郎不說話了。
神子看著他,看了很久。“五郎,”她說,“你知不知道,心海為什麼能籤和平協議?”五郎搖了搖頭。“因為我去找了將軍大人。我說,眼狩令是愚人眾搞的鬼,將軍大人聽進去了。我說,反抗軍願意停戰,心海願意談。將軍大人說好。”神子的聲音很輕,“你以為戰爭是怎麼結束的?是你打仗打贏的嗎?是心海用兵如神嗎?是幕府軍打不過你們嗎?”五郎沒有說話。
“戰爭結束,是因為有人不想打了。”神子說,“你不想打了嗎?”五郎看著她,嘴唇在顫抖。“不想了,”他說,聲音很小。“心海不想打了嗎?”“不想了。”“將軍大人不想打了嗎?”“不想了。”“那不就結了。”神子拿起扇子,在手裡轉了一圈,“你被撓了腳,戰爭結束了。這筆買賣不虧。”
一斗聽完了,眨巴眨巴眼睛。“神子大人的意思是——五郎的腳換來了和平?”“差不多。”一斗想了想。“那五郎的腳還挺值錢的。”五郎的臉又紅了。“我的腳不值錢——”“值錢的,”托馬笑著說,“值一百顆珊瑚糖。”“那是早柚的糖——”“還有一套衣服,”平藏笑眯眯地說,“被脫掉的那套。”“那是睡衣——”“還有你的尊嚴,”裟羅說,聲音很平,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上揚。一斗哈哈大笑。“五郎的尊嚴值一套睡衣!”
凌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托馬笑得彎了腰。平藏笑得眼睛又看不見了。旅行者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綾人用手遮住了臉,但遮不住他的笑聲。久岐忍面無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
五郎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他看著神子,眼睛裡有一種“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光。神子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因為你很好玩”的光。“八重神子,”五郎說,聲音沙啞,“你到底想怎樣?”神子歪著頭,看著他。“我想讓你記住,”她說,聲音很甜,“和平來之不易。”
然後她伸出手,用扇子尖在五郎的耳朵上輕輕點了一下。五郎的耳朵猛地一抖,整個人彈了起來,一聲短促的笑聲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哈!”——然後他捂住了耳朵,臉從紅變成了紫,從紫變成了黑。
一斗笑得趴在了地上,拳頭捶著地板,咚咚咚。“他又被逗了!又被逗了!”凌華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托馬笑得蹲在了地上。平藏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裟羅的嘴角抽搐得像一隻中風了的貓頭鷹。綾人放下了手,露出了整張臉——他在笑,不是那種優雅的、剋制的笑,是那種真的覺得好笑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旅行者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了榻榻米上。久岐忍面無表情地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嘴角向上移動了大約兩毫米——這是她今天做出的最大的表情。
早柚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五郎面前,把一顆珊瑚糖塞進他的手裡。“五郎大將,吃糖。糖是甜的,吃了就不覺得丟人了。”五郎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糖,粉色的,透明的,在燈光下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心海放下了茶杯。
她看著神子。神子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八重神子,”心海說。神子歪著頭。“嗯?”心海看了她很久。然後她翻了一個白眼。眼珠往上,眼白露出,嘴角微微上揚。
一斗看到了。“心海大人翻白眼了!”他喊了一聲,然後又笑了,“心海大人也會翻白眼!”凌華看到了,捂著嘴笑了。托馬也笑了。平藏也笑了。旅行者也笑了。裟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綾人端起了酒杯,遮住了半張臉,但他的眼睛在笑。久岐忍面無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早柚嚼著糖果,眼睛半閉著。
五郎看了看心海,又看了看神子。他的耳朵前傾著,抖了一下。“心海大人,”他說。心海沒有看他。“嗯。”“您翻白眼的樣子真的很好看。”心海沒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神子看著心海,扇子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金色的、豎瞳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笑。
宴會還在繼續。一斗又開始喝酒了,托馬又開始倒酒了,平藏又開始說笑了,凌華又開始笑了,旅行者又開始喝她的三個杯子了,早柚又開始吃糖了。一切如常。笑聲充滿了整間大廣間,從和紙窗格里溢出去,飄向庭院,飄向廊下,飄向那棵老櫻花樹。遲開的花在笑聲中微微顫抖,像在跟著笑。
心海端著茶杯,看著神子。神子扇著扇子,看著心海。兩個人的目光在笑聲中再次交匯。心海又翻了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