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湖組曲:第二十號

天鵝湖組曲:第二十號

作者:魚丸諾芙娜

乾枯的樹枝,濃縮的咖啡,辛辣的死亡

“別睡了,來活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在躺椅上伸了個大懶腰。

推進來的鐵車上放著一個裹屍袋,被幾根皮帶捆得緊緊的,依稀能看出躺在裡面的倒黴蛋是個小個子。

“玄龍門的門主,知道吧?”

“咋?裡面是她?”

“嗯。”

我走向鐵車,準備拆開皮帶確認裡面的倒黴蛋。

皮帶捆得很緊,勒出了人的大致輪廓,尤其是脖子上那道,還有人特地把包裹頭部的袋子拉緊,依稀能看見五官的輪廓;我慢慢地將皮帶抽出,拉開了拉鍊。

“嚯,化過妝了?”

“嗯,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了,她的那個高個子跟班說這樣子太不體面,於是給她擦了點粉底和眼影就送過來了。”

“技術很差。”

“是啊。”

“你看這粉底抹的,快趕上牆膩子了,還有這裡和這裡,壓根就沒抹勻,卡粉了都。”

我頓了一下,喝了口保溫壺裡的水接著說道。

“還有這個口紅,我的天,烈焰紅唇,這眼影也不行,京劇部那群人畫個花旦臉都沒那麼誇張。”

我戴上醫用手套,托住了妃咲的頭,一陣獨屬於死者的冰涼觸感從指尖傳來,我仔細端詳著那半睜著眼的面孔。

“洗過了?”

“嗯。”

“旗袍釦子都扣歪了,灌乾淨了嗎?”

“清洗處那邊說灌乾淨了。”

“好,要是我一會兒檢查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流出來的話我就去給他們門口潑紅漆。”

我脫掉手套,又喝了口茶水。

“死亡證明、檔案還有身份證件,都有吧?”

“前面在錄,一會兒送過來。”

“那行,先放冷櫃裡,咱去吃個飯。”

我拉上拉鍊,和徒弟一起將妃咲的遺體扛到了抽出來的鐵板上,沒想到,她的體重居然比看起來要輕很多。

“走,食堂還是外面?”

“食堂都膩歪了,去吃外面吧。”

“老地方?”

“換個,到我前幾天去的那家試試?相信你會喜歡的。”

酒足飯飽,再加上暖洋洋的陽光,走在路上我很滿足。

去前臺彎了一趟,拿到妃咲的所有檔案後我便帶著徒弟折回了停屍間。

拉開那抽屜一樣的冷櫃門,我又和徒弟一起將屍體搬到了解剖臺上。

“工具準備好了嗎?”

“我特地多領了一套,以防萬一。”

“沒關係,多領幾套都可以,相機備好,這次別忘了插SD卡。”

我慢慢拉開裹屍袋的拉鍊,那張被化得一塌糊塗的臉顯露了出來。

“死者……龍華妃咲,18歲,屍長……149釐米,現在開始對死者龍華妃咲的解剖。”

我象徵性地雙手合十祈禱了一下,接著便將拉鍊完全拉開。

矮矮小小的妃咲完全顯現在我面前,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是個成年人,她穿著那件作為常服的深藍色絲綢旗袍,旗袍上的金龍象徵著權力的巔峰,外面還套著一件帶豎條紋的灰色長款風衣,皮革質的高跟鞋被擦得鋥亮,在無影燈的光線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靠,怎麼還有褲襪。”

我並不討厭褲襪,因為我自己也穿,一雙好的襪子能修飾腿型、遮蓋瑕疵,還能給自己的雙腿多添幾分朦朧感;但是屍體上有褲襪就不一樣了,因為屍僵會導致很難脫,我得輕輕往下褪保證它不會因為我的操作而勾絲,還有就是上面會粘很多纖維,

我還得用鑷子一一夾下後打包送給化驗科——純給自己找不自在!

“高跟鞋保養得很好,亮得晃眼睛,還有這個褲襪……嗯,我猜猜,是死在酒店裡了?”

“師父,料事如神啊。”

“這小妮子我以前見過幾次,在山海經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光著腿,只有冬天天氣冷的時候才會套雙肉色的薄褲襪,只有外出時才會穿這種黑色的褲襪。”

我看了眼那雙被褲襪包裹、早已冰冷的雙腿,襪子很厚,針腳非常密,只有在膝蓋和大腿根部的位置才能隱隱約約看見皮膚的顏色,隔著手套都能感受到它的細膩。

“應該是O牌的吧?很貴的,我之前買的幾條一直在衣櫃里舍不得穿呢。”

“師父很懂嘛。”

“我摳死人屁眼的次數比我摳自己福的次數都多,能不懂嘛~這都是積攢下來的經驗,好好學,以後你也會和我一樣。”

我將妃咲腳上的高跟鞋脫下,露出了那雙被厚黑褲襪包裹的小腳,沒有任何汗臭味,只有皮革養護油那股充滿化學氣息的腥甜味,看著眼前精緻小巧的腳丫,我忍不住搓了一下。

“腳指甲修得蠻齊,還有黑色的指甲油。”

我向著腰部走去,順便還用左手在褲襪大腿上揩了下油。

“這麼貴的高定旗袍,剪了還是有點可惜……算了,還是直接脫下來吧,哦對了,給現在的屍體拍幾張照,臉啊、軀幹啊、腳啊都多拍幾張。”

閃光燈亮起,將一個人的死亡濃縮成了一張張放著紙質標尺的照片。

“你是不是對著腳底拍了十幾張?”

我轉向正在專心拍照的徒弟。

“呃……那個……我……”

“不要傳出去就好,有些東西不適合發到網上。”

“是。”

“好了,來幫我給她脫衣服。”

我和徒弟將墊在妃咲底下的屍袋抽走,接著便開始慢慢地解開旗袍的扣子,那釦子並沒有扣得很緊,輕輕一掐就能打開,也許是因為清洗處那邊提前清洗過的原因吧,雖然扣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沒在半路上突然崩開。

“只洗了軀幹然後灌腸?”

“對,他們還把衣服給她穿回去了。”

“這都死了大概二十幾個小時了,梆硬。”

“居然沒把衣服扯壞。”

“也許送過去的時候還沒這麼硬呢,我看看……啊,居然是早上七點才送過來的,這個時候已經擴延到全身了,那群幹活都毛毛糙糙姑娘是怎麼在不扯壞衣服的情況下給她穿回去的?”

“好像玄武商會那邊派了幾個懂行的傢伙過來幫忙,畢竟是玄龍門的門主啊,起碼的體面還是有的。”

“是啊,哪像我這樣的傢伙,死了都沒人收屍。”

“不還有我嘛。”

“我怕你給我屁眼摳壞咯,上回給人測肛溫把人家小半截腸子都拖出來了,最後費了老大勁我才給捅回去的嘞。”

“誰叫她玩那麼大嘛,非要塞兩個貓尾肛塞,結果松得跟穿了好幾年的內褲似的。”

“什麼內褲啊,能穿好幾年,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我倆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手上的活也沒停下來。

我脫掉了妃咲的旗袍,露出了裡面粉色的蕾絲內衣,接著,我和徒弟一用勁,把大衣和旗袍一塊從她身下拽了出來。

“小心點,別把褲襪拽勾絲了!”

我抬起褲襪腿,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順便又揩了一遍油。

“現在脫掉剩下的貼身衣物。”

胸罩是背扣式

的,我只能把妃咲翻過來解開在她後背的扣子。

後背蒼白而又潔淨,有一股子淡淡的消毒水味兒,沒有一點屍斑,往下看,腰部兩側有淡紫色的屍斑,就像是之前在聖三一那幾位倒黴蛋身上見過的瘀傷,不過比那淡很多,聖園未花一拳就打碎了她們的內臟,當我切開她們的胸腔時,裡面的心、肝、脾、膽像是燒仙草一樣碎得一塌糊塗……

胸罩完全脫掉後,露出了兩個小巧且精緻的乳房——雖然這麼形容有些許不妥,但是它們真的太小了,乳首加上乳暈的大小跟費列羅差不多大。

“真小,明明都18歲了,還沒有我中午吃的蟹黃湯包大。”

“你吸一吸,比湯包裡凍貨要鮮。”

“就這大小,能有料嗎?”

“你喊她兩聲媽媽說不定就出來了。”

“……媽媽?”

“你真喊啊?別喊了,她老早聽不見了。”

我把胸罩放到了密封袋裡,這個是要交給化驗科的。

接下來是我最喜歡的部分,那就是褲襪。

給屍僵嚴重的屍體脫褲襪需要一點技巧,特別是價格很貴的厚款,如果化驗完畢後還能保證不勾絲的話偷出去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可以賣很高的價錢。純黑的褲襪在燈光下泛著猶如絲綢一般的光澤,手感非常不錯,屬於那種讓人摸了之後還想再摸幾下的類型;妃咲在穿褲襪時把褲襪拉到了接近胸部的位置,完全蓋住了肚臍眼,我抓住“褲”的部分慢慢往下褪,蒼白的大腿馬上露了出來,大腿後側沒有明顯屍斑,繼續往下拉直到腳踝處,從小腿到那雙和胸部一樣小巧的腳丫上,卻有著大片紫紅色的屍斑,我大概猜出了屍體被發現時的姿勢。

“屍體被發現時是不是躺在床上,膝蓋以下自然下垂?”

徒弟翻了翻檔案袋裡的現場照片。

“沒錯。”

“咱再把她的內褲脫掉……嗯?怎麼小腹看起來有一點鼓鼓的?”

“懷孕了?”

“懷你個大頭鬼,按上去軟綿綿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防護面罩領了吧?”

“就在車上。”

我拿起車上用作防止液體飛濺的面罩扣在了頭上,順便還拿了個擴張器,如果小腹腫脹的話,那其中必定有鬼。我緩緩褪下妃咲的內褲,順手放在了一邊,接著便拿起擴張器對準陰唇嘟了進去。

“我操!”

一股液體如同噴泉一般從中噴湧而出,直接滋在了我的防護面罩上,空氣中瀰漫著尿液與消毒液混合的氣味,我甩了甩雙手,順手扯了幾張放在桌上的洗臉巾擦了擦面罩。

“他媽的,那群傻逼在幹嘛?!會不會排空膀胱啊?!”

“師父!”

“快,幫我脫了,順便把地拖乾淨,我滴媽,這群人幹活毛毛糙糙遲早出事!”

我換了一件新的防護服,畢竟帶著氨味做解剖實在不妥。

不知為何,清洗處的人往妃咲的膀胱和子宮內灌了消毒液——他們甚至忘記排空膀胱,直接把消毒液灌了進去,雖然不多,但導致了整個小腹有輕微隆起,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好了,咱們繼續。”

收拾了一下心情,我回到瞭解剖臺前。

“現在檢查屍表。”

我捧起妃咲的頭,用卸妝水卸掉了她臉上那滑稽的妝造,褪去妝造的妃咲臉色蒼白,我的腦中構想了好幾種妝造,最後覺得還是素雅一點的淡妝比較適合,雖說化妝前的那張娃娃一樣

的臉龐也很好看就是了。

我解開妃咲的頭髮,將它們撥到一邊,接著便用水槍上上下下地將她再次清洗了一遍,尤其是陰部和肛門,我前前後後衝了大概有十分鐘,接著輕輕按壓她的小腹確認將所有液體排出後才開始檢查她的體表。

“屍體頭皮未見損傷,顱骨未觸及骨折。雙眼瞼結膜蒼白,未見針尖樣出血點。口腔、鼻腔、雙側外耳道未見異常分泌物。口唇及指甲床紫紺明顯。頸部皮膚完好,無扼、勒痕,無索溝。胸廓對稱,腹部平坦,皮膚無損傷。雙手指甲青紫,雙手乾淨,無防衛傷。下肢無水腫。 ”

我大聲地報著屍表狀態,徒弟手中的相機不停地閃著燈,將這份死亡再度濃縮,體表無外傷,只能費點時間剖開胸膛,到那時,死亡會像意式濃縮那般苦澀——倒不如說死亡本就是苦澀的。

“要檢查肛溫嗎?”

“不必了,都讓水灌那麼多遍了早就不準了。”

“那肝溫……”

“切開再說吧。現在正式開始解剖。”

我舉起了手術刀,右手微微顫抖;每一次下刀前我的手都會發抖,倒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不夠熟練,而是惋惜,將一具靈魂早已脫離消散的肉體破壞得一塌糊塗,將那努力工作一輩子的器官做成切片泡進福爾馬林裡,以破壞來構築真相……

我從鎖骨下方下刀,從兩邊劃到中間,再從中間往下,直至小腹,深深的刀口打開了探尋真相的通道,沒有多少血液,只有黃燦燦的脂肪和血紅的肌肉。將肌肉與骨骼分離後,我拿起擴張器,將刀口扒開,顯露出了肋骨,肋骨與肋骨間的肌肉緊密相連,像極了昨天下班在肉鋪購買的整扇排骨,不過妃咲體形嬌小,肋骨比豬的要細上很多短上很多,所以我應該可以很輕鬆地將肋骨取下,而不是拿著砍刀一刀一刀地費力砍切。

骨鋸的響聲充滿房間,除此之外也就只有閃光燈亮起和相機拍攝時的“咔嗒”聲,平時再不正經的話癆在此時也變得沉默寡言,我小心翼翼地將肋骨取下放在了空托盤裡;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靜靜地躺在肺葉之中。

“胸腔內無異常積液,各器官位置正常,初步推測是心源性猝死,現在開始取出心臟進行確認。”

手起刀落,我雙手捧著心臟將其放到了電子秤上,徒弟記下了它的重量:350克。

“心臟總重350克,高於一般成年女性標準,體積增大。”

我將心臟切開,放上卡紙標尺招呼徒弟來拍照。

“沒拍滿吧?”

“還能拍好幾千張呢。”

“來,看看心臟這個狀態,告訴我是什麼樣。”

徒弟拍了兩張照,接著便開始向我敘述她的所見。

“冠狀動脈左前降支管壁增厚,管腔狹窄約Ⅲ級,切面可見粥樣硬化斑塊;右冠狀動脈管腔狹窄約Ⅱ級。未見新鮮血栓形成。”

“嗯,然後呢?”

“然後……”

她撓了撓頭。

“能給我個遊標卡尺嗎?”

“拿唄。”

她拿起桌上的遊標卡尺,對著切面量了又量。

“左心室壁厚度1.5cm,似乎有輕度增厚,心肌切面色澤稍暗。室間隔……未見穿孔。各瓣膜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 ”

“竇房結及房室結區域呢?”

“沒有明顯出血。”

“很好,你學得很快。”

“還不是師父您帶得好。”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接下來咱們

去檢查一下肺部,心臟先拿袋子包起來丟冰箱裡,一會兒我們把其他內臟取出來後再一一檢查。”

我站起身,走向了躺在解剖臺上跟我敞開心扉的妃咲,不過現在她也沒有心了。

檢查完肺部,我又依次檢查了肝、脾、腎,肺部顯著淤血、水腫,切面有大量泡沫狀液體溢出。支氣管肺門淋巴結無腫大。其他器官均呈中度淤血改變,這正是急性死亡過程中的血液循環障礙導致的。

我將消化系統全部取出,順便抽了一管血,放進滿是冰袋的保溫箱後便拜託化驗科的同事來取走進行毒物/藥物檢驗,雖然內容物早就因為清洗科的灌腸被衝進下水道了,但只要排除謀殺,玄龍門那邊就一切好說。

隨著最後一針縫上,今天的解剖算是結束了。我喝了口保溫杯裡的茶,等待夜班的同事來接班。

“累了吧?”

“還好。”

我看向躺在解剖臺上被白布蓋住的妃咲,又喝了口茶。

“檢驗報告明天早上會出來,你先下班回去吧。”

“我想吃個飯再走。”

我放下保溫杯,伸了個懶腰。

“走吧,去吃點,中午飯也快消化完了。”

飯畢,離夜班同事上班還有一個半小時。

回到解剖室準備把妃咲的遺體送回冷櫃時,我隔著觀察窗看到了幾個穿著豎條紋西裝的學生站在解剖臺前,為首的那個略高的人很是眼熟。

在哪見過她來著……哦對,是在……

“近衛南。”

我慢慢地走進去,嘴裡說著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來,眼眶紅紅的。

“如果你想哀悼的話,我建議在大後天的追悼會上再去看她。”

“她怎麼了?”

“我的結論是心源性猝死,具體結果還得等明天早上的報告,我還有一個小時下班,如果要聊聊的話可以找我。”

“不,謝謝,我能再看看她嗎?”

“我不建議……”

話音未落,南便唰地一下拉開了蓋在妃咲身上的白布。

“聽我把話說完啊……”

“Y”字形的縫合線在無影燈下是如此觸目驚心,妃咲的皮膚透著慘白,頭髮披散在臺上,臉上的妝早已洗淨,兩眼緊閉,嘴巴微微張開,但是嘴唇早已因為長時間脫水而乾涸起皮。

“為什麼會這樣……”

“這是我的職責,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若不以破壞來構築真相,那基沃託斯將會遍地戰爭,永不安寧。”

“那也沒必要……”

“不要、侮辱、法醫學。”

我一字一頓,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南,她很明顯被我的架勢嚇到了,眼神在閃過一絲慌亂後又恢復到了往日的銳利。

有時候真的很慶幸自己是個大人,可以隨便拿捏未成年的小屁孩,雖說基沃託斯這個地方的離譜程度有些……嚴重?

“那麻煩您,把這套給她穿上,我想給她留下最後的體面。”

南拿出了一套用玻璃紙包著的紅色衣服。

“這不是我的工作,不過嘛……”我瞟了一眼赤條條的妃咲“我們的人明天早上會來給她穿好的。”

我拍了拍南的肩膀。

“放在那吧,我先消會食。還有……”

“還有什麼?”

我本想當著她的面吐槽她的化妝技術有多爛,但我還是忍住了,畢竟我真怕她掏出槍來給我斃了,我可不想被我親愛的徒弟掏脫肛。

“保重身體。”

待她們走後,我打開包裝,一套繡工精緻的紅色花襖出現在眼前。

做工不錯,就是看起來很

土,有著那種山海經鄉下獨有的鄉土氣息。

上衣、下裝還有一雙白色棉襪和紅色繡花鞋,很難想象給妃咲穿這一身得有多醜。

“要不,給你穿上你的舊衣服吧,順便練練手。”

我戴上手套,將化驗部剛剛送回來的衣服從塑封袋裡拿了出來。

深藍色的旗袍跟那件花襖的繡工幾乎一致,看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旗袍領子的內側用金絲繡著“キサキ”的字樣,我將領口和我的脖子比對了一下,看起來很勒脖子,換我這種身材恐怕根本穿不進吧。

我將旗袍放到一邊,取出了那套貼身內衣。

“文胸,不穿了吧。”

我捏了一下那對“小籠包”,順手將文胸塞回了那個厚厚的密封袋。

我拿出了那條內褲;內褲很乾淨,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內部白色的純棉襯裡有些微微發黃,看起來她很喜歡穿這條內褲,稍微揉兩下,掉出了一根化驗部遺落的陰毛。

“真是粗心。”

我將內褲微微卷起,順著妃咲的腿慢慢將它滑了上去,此時的妃咲已經過了屍僵期,全身都是軟綿綿的,就像是超市裡賣的冷鮮雞一樣,屁股很輕鬆就能抬起來。

“哦對了,那裡還沒仔細檢查過。”

雖然已經沒有必要了,裡面所有的器官都被我取了出來,但我還是想拿手指頭捅一捅,不為別的,只是我個人的惡趣味。

接著便是褲襪,我想將它保留下來,如果找到了買家,那將是一筆不錯的報酬。

我將它放回了密封袋,並用記號筆寫下了日期和它曾經的主人,之後,我順手將它揣進了我的包裡,連同那件粉色的蕾絲胸罩一起。

“就用我的來替一下好了。”

我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了備用的褲襪,那是一雙80D左右的黑色帶提臀線褲襪,便宜但質量好,對於我這種在滿是金屬器材的地方走來走去的傢伙很是友好。

從腳尖穿入,再慢慢提上去,到大腿根部,我托住嘛蜜桃一般的臀部將褲襪拉上,直到蓋住了肚臍眼,我又往上拉了一拉,結果蓋住了胸前那兩個小籠包。

差點忘了,這個是按照我的尺寸買的,對於妃咲來說有些太長了。

我只能儘量將它拉緊,然後將多餘部分往下翻折,這樣就不會因為太長而導致整條褲襪鬆鬆垮垮毫無美感。

我看著那雙小巧的腳丫,忍不住脫掉手套細細摩挲了起來。

直接上手和隔著手套觸摸是有很大區別的,指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現代紡織物精細的紋理,皮膚與織物摩擦的“沙沙”聲就像是布料在低語,訴說著它的故事。這種聲音,雖然細微,卻能喚起人們對觸覺的深刻記憶。

它像什麼?拂過新葉的春風?還是晚秋的落葉?但現在的妃咲已經是一棵徹底枯死的幼樹,一具乾枯的軀殼,如今只能在狂風中發出令人哀傷的摩擦聲。大風呼嘯而過,那些曾經繁茂的枝杈如今只剩下乾枯的骨架,它們相互碰撞,宛如嘆息。

“死足控,換班啦!”

我抬頭看向門口,晚班的同事提著保溫瓶走了進來。

“今天來蠻早。”

“三一那邊出了點事,有學生吊頸玩性窒息把自己玩死了。”

“一會兒來嗎?”

“不用驗屍,我在現場就搞定了,已經拉去殯儀館了。”

“真可惜。”

“可惜什麼?沒有白絲小腳讓你摸了是嗎?”

“呃……大概吧?”

“得虧你遇到的是我,

要是遇到那個臭臉婆,嗨呀,恐怕今晚我還得摳你的屁眼子。”

“總比被我徒弟摳要好吧?”

“哦對,你那個徒弟,上回那幾個倒黴蛋的照片裡有足足他媽三百多張腳的照片!穿襪子的、不穿襪子的、腳心、腳背甚至是每一個腳趾都拍了五六張!你能不能管管?每次我打開文件夾拉出來滿滿一頁腳丫子的時候我都要繃不住了!”

“呃……我再說說……再說說。”

“接下來怎麼辦?就這麼讓她穿著衣服進去?”

“隨意啊,反正明天早上殯儀館那邊會派人來給這孩子整理一下,玄龍門那邊還送來了一套衣服,土爆了。”

“衣服放櫃子裡,幫我個忙,給她抬進去。”

“好嘞。”

沒有內臟的嬌小軀體,輕盈而又柔軟。妃咲就像是洋娃娃一般任人擺佈,待那屍袋的拉鍊拉上,我長舒了一口氣,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我便脫下了自己的白大褂掛到了角落裡的衣架上。

“明天早上六點,是嗎?”

“化妝的人五點多就會到,弄完以後就拉去靈堂。”

“你要去看看嗎?”

“睡覺都來不及,去個鬼啊。”

“那我先溜了,明天見。”

“嗯,明天見。”

我背起包,隔著厚實的尼龍撫摸著裡面的從妃咲那“借”來的貼身衣物,除了證物袋傳來的“咔嚓”聲以外沒有任何特別的觸感,但我卻像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樣,將包護在胸前。

回到家後,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厚實的密封袋,準備貪婪地吮吸獨屬於她的味道,她生前殘留的淡淡體香,她死後留下的那份死亡。

可惜,經過多次清洗、消毒後,那上面只剩下了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不會沾染消毒水味道的東西,本該充滿茉莉花清香的東西,此刻只剩下了刺鼻。

我放下那副稱之為“迷你”的胸罩,拿出了褲襪。

比起我那些穿破就丟的便宜貨,妃咲那條褲襪的手感可謂是上乘,是那種在衣櫃裡壓箱底,只有在相親時才會穿出去的類型,不過大概率會在酒店的床上被對方以暴力手段扯破,然後迎接生殖器的狂暴轟入。

如果我有那個器官的話,我大概會先扯破腳跟的位置,然後從腳跟的破洞進入,感受著絲襪與腳底的雙重摩擦吧,那種事情,無論多少次都可以。

可惜我沒有。

雖然很想試一試穿上這條褲襪的感覺,但我沒有穿死人衣服的習慣,而且它的長度也不足以完全包住我的屁股,強行拉扯會將它扯壞,降低它的價值。

拍了幾張照片後,我將這兩件衣物掛到了互聯網角落的陰影中。

“女生自用八成新,取自已故合法蘿莉,價格可談。”

關上手機,我便開始檢查郵箱裡徒弟發來的驗屍報告,修修改改,已是凌晨,關上電腦,然後沉沉睡去,迎接第二天可能會送來的學生屍體。

連續三天的停靈,妃咲終於迎來了屬於她的告別。

那天早上很空閒,沒有任何屍體,基沃託斯難得的和諧日子,街上也沒有槍聲;打完招呼,我驅車趕往了殯儀館,慰問一下近衛南的同時,看看我們的小枯木狀態如何。

靈堂門口擺滿了花圈,妃咲躺在大廳正中央的水晶棺裡,被白色和黃色的菊花簇擁著,殯儀館那群人的化妝技術很好,她躺在那就如同安眠。

長久的安眠、無人打擾的永眠。

可惜的是,她那套旗袍被換成了那天晚

上南交給我的大紅色壽衣,既土氣又顯醜陋,恰似大師手工製作、撒滿金箔的黑松露巧克力,被路邊攤幾毛錢一顆的雜牌代可可脂巧克力糖紙包裹著一般,讓人沒有任何拆開糖紙去品嚐的慾望。

隨著大殮結束,大家陸續散場,隨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將妃咲從水晶棺中搬出,他們用白色的無紡布將她的遺體包裹,放在推車上慢慢地推向那條刷滿綠色油漆的走廊,走廊盡頭便是焚化室了。

“你還好嗎?要一起去看看送她最後一程嗎?”

我走向了呆呆地坐在大廳邊上的南。

“不,我沒興趣,那個……”

“巖寺華聿。你可以叫我華聿或者巖寺小姐,怎麼都行。”

“抱歉,一直沒問你的名字,巖寺小姐。”

“很正常,問一個把自己最愛之人開膛破肚的傢伙姓甚名誰,基本上沒人會這麼做。”

“告訴我,切開她軀體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

“感覺?只有對工作的麻木,除了感嘆‘世事無常’以外我在履行我的職責時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了,這是我的工作,我負責構築真相。”

“不可能……”

“這就是大人的世界,你會理解的。”

我頓了一下。

“好好休息,我也不想哪天在我的工作臺上看到你。”

我站了起來,快步走向那條綠色通道。

“保重身體,南,保重。”

走廊很乾淨,地板被日光燈照得反光。

“這裡是限制區域,家屬請留步。”

我拿起胸前的工作證,在工作人員面前晃了幾下。

“我是法醫,夏萊中央醫科學院的特聘講師,同時也是其附屬鑑定中心的資深法醫。”

“有什麼地方沒弄好嗎?”

“只是觀察一下遺體受到灼燒後的變化,方便我之後上課講解。”

“這樣,那進來吧。”

隨隨便便就糊弄過去了,真是不專業。

我走進焚化室,看到那碩大的焚化爐,內心還是有些發緊。

我想起了我的母親,那掛在房樑上下體大面積失禁的遺體,那股糞便、尿液和死亡腐敗混合的甜膩腥氣。

恍惚間,我又看到十餘年前的景象,他們將母親的遺體從白色的無紡布里搬出,用包覆了陶瓷纖維的金屬芯纜將她的遺體吊在一人高的焚化爐裡,鋼纜的繩套恰好扣在被粉底液塗抹淡化的吉川線上,她的衣服、她栗色的秀髮、她曾經給予我的所有溫柔,隨著紅色的按鈕按下化為了一捧小小的飛灰。

白布打開,裡面是妃咲的遺體。

因為內臟全被取出,所以不會有任何滲漏,當他們將遺體搬入紙箱時,因為下手過於粗暴,紅色的絲綢上衣被撩起,露出了延伸至肚臍的切口,幾根縫合線也因外力而被繃斷,我從縫合的切口處看到了溢出的棉絮和草藥。

“衣服也一起燒嗎?”

“脫掉太麻煩了,混在一起燒也沒什麼問題,我們這麼幹都好幾回了,哪一次不是一起被燒成灰?”

“不太符合操作流程啊。”

“沒辦法,怎麼方便怎麼來,尤其是沒有家屬陪同的情況下。”

“比起十幾年前那個樣子已經好上不少了……吧?”

我看向操作檯,溫度設定到了八百度,焚化爐正在預熱。

“好了……差不多了。”

看著下方紅色的溫度指示器跳到“800”後,工作人員推動了控制檯上的拉桿,載著妃咲遺體的紙箱被推入了主燃燒室,爐門發出了

“嗒”的一聲,表示徹底鎖緊。

風機聲逐漸變大,燃氣伴隨著嘶嘶聲注入燃燒室。

邊上等待的工作人員打開了收音機,將頻段調到了142.000。

《天鵝湖》的旋律迴盪在房間,隨著高潮,燃燒室內發出了“轟”的一聲。

低沉的爆燃聲自內傳來,觀察窗瞬間被橙紅色的火焰填滿,焚化正式開始了。

我靠近了觀察窗,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箱,嬌小軀體上的布料在火焰之中迅速捲曲、焦黑,直至徹底化為飛灰,皮膚在高溫下迅速失水、收縮、碳化,四肢也因燃燒慢慢捲曲,殘留的氣體從體內排出,但多虧了收音機的音樂,這如同哭泣一般的哀號被完全蓋過,只有在靠近觀察窗時才能聽到。

最終,遺體收縮成了鬥拳樣姿態,我覺得沒什麼好看了,便拉上了觀察窗的簾子,徑直走向了門外。

控制面板上的溫度讀數固定在八百到九百度這個區間,計時器隨著音樂的節奏穩定地走著,爐膛內時不時傳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一切按照程序按部就班地運行,人們麻木地等待著、觀察著,直到“嘀”的一聲響起。

焚化結束了。

短短十八年,化為了一小捧飛灰。

短短三十餘年,也是化為了一小捧飛灰。

最終結果並無不同。

我坐回車內,掏出了手機。

沒有任何消息,也沒有任何電話,

或許哪天,我會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在房間裡隨風晃動,直至發出氣味後才被人發現吧?

不,不會。

我不想死,我不敢死。

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體驗。

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賣出去了。”

我看著銀行的入賬通知,將手機貼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真快。”

回到解剖室,我看著解剖臺上被掏到脫肛的遺體扶住了額頭。

“什麼時候送來的?”

“三小時前,說是無人認領,所以隨意處置。”

“你是鬣狗轉世嗎?”

我搖了搖頭,戴了醫用手套,將那露在肛門外面的那一截腸子默默地捅了回去。

“信息?”

“哦,對,檔案在這……”

“阿里烏斯學院所屬……16歲,姓名……”

可悲的學院,可悲的孩子。

以及我那可悲的鬣狗徒弟。

也許哪天我會忍不住把她掐死吧?

也許不會。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