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間章其二,備戰決賽,浸血的高跟,重傷的隊友,孤軍奮戰的戰爭之神必須讓二追三。
作者:edtfw56
第二章·間章
奧古斯塔回到七丘使團駐地時,夜色已經籠罩了納塔的都城。
她穿過庭院,絲綢長袍的下襬拂過石板地面。數十個金屬組件懸浮在她身後,被暗金色的雷電牽引著,在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金屬組件依次飄入,整齊地排列在牆邊的武器架上。最後一道電弧在她指尖跳躍了一下,熄滅了。
她在床沿坐下,抬起右腳搭在左膝上。月光落在她的小腿上——肌肉線條流暢,皮膚白皙如大理石。她解開護脛的搭扣,金屬片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是左腳。兩條護脛並排放在床邊的矮桌上。
她開始脫鞋。右腳的高跟涼鞋——涼鞋被取下時,她看到了鞋面上的血跡。那是恰斯卡的血。從鞋跟到鞋底邊緣,從金屬帶的縫隙到足背的皮膚,飛濺狀的暗紅色血點分佈在銀白色的金屬表面。鞋跟上血跡最濃,呈噴射狀沿著稜角分佈。足背白皙的皮膚上也濺著幾點細小的血珠,已經乾涸成淺淺的褐色斑點。
奧古斯塔看著那片血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從矮桌上取過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軟布——布料細膩柔軟,邊緣繡著太陽紋樣——展開,對摺。她將軟布按在鞋面的血跡上,一點一點地按壓、旋轉、提起,讓軟布吸走血跡。鞋面上的飛濺狀血點最先消失,銀白色的金屬重新顯露出來。然後是指縫間——她用軟布裹住食指指尖,探入金屬帶之間的縫隙,沿著每一條弧線緩緩擦拭。她擦拭鞋底邊緣時,將涼鞋翻轉過來,看到了鞋底紋路縫隙裡乾涸的血跡。她沒有停頓,軟布在紋路縫隙間仔細地走了一遍。
然後是她的右腳。足背上那幾點乾涸的血珠,她用軟布的一角蘸了水,輕輕按壓上去。血珠遇水微微化開,在白皙的皮膚上暈成一小片淡紅色的水漬。她將水漬擦去。反覆三次,足背恢復了原本象牙白色的光潔。腳趾之間,腳底——她用軟布將整個腳掌擦拭了一遍。
左腳的血跡更少,但她擦拭的時間並不比右腳短。整個過程中,她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淡漠的樣子。只是一個戰士在保養她的武器。昨天她也是這樣擦拭希諾寧的血。今天擦拭恰斯卡的血。
她將軟布展開。上面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暗紅色印痕。她將軟布疊好,放在矮桌邊緣。將清理乾淨的涼鞋並排放在護脛旁邊——鞋面光潔如新,沒有任何血跡殘留。她的雙腳並排踩在石板地面上,月光照在她的足背上,皮膚光潔無瑕。
她站起身,赤足走到窗邊。窗外是納塔的都城,是聖火競技場頂端的聖火,是一座正在沉默中入睡的城市。
房門被敲響了兩下,然後推開。露帕走進來,桃紅色的雙馬尾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深紅色披風還披在肩上,大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無聊。
“結束了。”奧古斯塔說。她沒有回頭。
露帕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我看到了。”她的目光掃過矮桌上那塊佈滿血痕的軟布,掃過那雙光潔如新的高跟涼鞋。“又是一樣。”
奧古斯塔沒有回答。
露帕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尾巴擺動幅度變大了一點。“那個紫紅色頭髮的,她比昨天那個有意思。但也僅此而已。她連讓你出汗都做不到。”
奧古斯塔終於轉過頭,黑色的眼睛
在月光下對上了露帕的琥珀色瞳孔。“你想上場。”
這不是疑問。
露帕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我來納塔不是為了站在陰影裡看戲的。坐在那個備戰區,看著你一場一場地打,我都要無聊死了。”她停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能讓我做那個火神的對手嗎!”
奧古斯塔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她的對手。”
“那我也要上!”
“這不是普通的角鬥,而是一場戰爭。”
露帕知道這個話題結束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深紅色披風在她身後甩出一道弧線,大尾巴擺動的幅度比進來時更大。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奧古斯塔依然站在窗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聖火競技場頂端那團永不熄滅的火焰上。她的雙腳赤裸,足背上還殘留著被軟布擦拭過的微涼觸感。那上面曾經沾著恰斯卡飛濺的血,現在沒有了。
在隔壁的房間,漂泊者坐在黑暗中。她的黑色短髮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她沒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睜著,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她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的每一聲響動。軟布擦拭金屬的細微摩擦聲,涼鞋被翻轉時鞋跟輕磕桌沿的聲音。她知道奧古斯塔在做什麼。那是奧古斯塔的習慣。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這些。她只是知道。
她聽到了露帕的腳步聲——進來時是期待的,出去時是焦躁的。她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窗外,納塔的聖火在夜風中燃燒。她依然坐著,望著虛空。等待著屬於她的時刻到來。或者不到來。
醫務室的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恰斯卡醒著。她的左肩被厚厚的繃帶包裹著,鎖骨斷裂處被固定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片區域的骨骼在微微摩擦。疼痛是持續的、清晰的,如同一根燒紅的細針,從鎖骨斷裂處出發,沿著頸項上行到耳後,沿著手臂下行到指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簾子的另一側,希諾寧的呼吸平穩而深沉。金石在昨天深夜甦醒了一次,喝了幾口水,然後又沉沉睡去。恰斯卡聽著那個平穩的呼吸聲,讓自己的呼吸慢慢與它同步。
她在回想那把劍。她調整了站位,調整了靈槍的角度,選擇了移動方向。這些決策,在戰鬥進行時,每一個她都認為是正確的。防範那把劍。她不能假裝它不存在。但現在她發現了那個她當時沒有意識到的事實——奧古斯塔從頭到尾,沒有向那把劍的方向看過一眼。一次都沒有。
她防範的東西,奧古斯塔根本不屑於使用。
這個認知比鎖骨斷裂的疼痛更加清晰。不是“被誘餌欺騙”的屈辱,而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她以為自己在防範一把危險的武器,但實際上,她只是在對著空氣揮舞。奧古斯塔甚至沒有費心去利用她的防範。她只是任由恰斯卡防範,然後從另一個方向將她擊潰。
恰斯卡閉上眼睛。她在試圖喚起自己的野性。她找了很久。什麼都沒有。不是被壓制了,不是被恐懼掩蓋了。是消失了。她的野性——在她趴在地上、臉頰貼著石板、聞到那隻沾著她的血的高跟涼鞋的氣味時,熄滅了。
一滴淚水從她緊閉的眼
角滲出,順著太陽穴滑落。
門外傳來腳步聲。穩定,有力。高跟短靴的鞋跟敲擊石板的聲音。恰斯卡的尖耳朵微微顫動。門被推開了。
瑪薇卡走進來。她的紅色波浪長髮在燭光中如同一團靜止的火焰。她穿著白色的亞麻襯衫,深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平底的皮靴。她看起來像一個在深夜裡無法入睡、於是來看望受傷戰友的普通女人。
瑪薇卡在床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恰斯卡——看著繃帶包裹的左肩,看著青紫色的左臉頰,看著那道尚未乾涸的淚痕。
沉默持續了很久。
“我一直在看她…”恰斯卡開口了,聲音沙啞。“從她走進競技場開始,我就在看那把劍。我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去防範它。但她沒有瞧過那把劍一眼。一次都沒有…”
瑪薇卡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了什麼?”瑪薇卡問。
恰斯卡的束狀瞳孔轉向她。“她有一個閾值。當攻擊的速度和角度超過那個閾值時,她必須格擋。希諾寧沒有達到那個閾值。我達到了兩次。但我的耐力不夠。兩次之後,我的速度就掉下來了。”
沉默再次降臨。
“你能達到幾次?”恰斯卡問。
瑪薇卡沒有立刻回答。然後她開口了。“不止兩次。”她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修飾的事實。“我的拳速比你快。我的耐力比你強。我能達到的次數,不止兩次。我的火焰溫度比你高。我的力量比你大。她面對你時需要格擋的攻擊,面對我時需要格擋的更多。”
恰斯卡看著她。“你能越過她的閾值。”
“能。不止一次。”
“越過之後呢?”
瑪薇卡沉默了。燭光在她金色的瞳孔中搖曳。“我會打中她。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她的格擋能擋開你的拳頭,但我的火焰會灼穿她的護甲。我的力量會震退她的重心。她會反擊,我會受傷,但我會繼續越過她的閾值。”
恰斯卡的束狀瞳孔劇烈收縮。她看著瑪薇卡——不是看著火神,是看著那個穿著亞麻襯衫、像一個普通女人一樣坐在她床邊的瑪薇卡。那個瑪薇卡說“我會贏”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激昂,只有一種平靜的確認。
“真的能做到嗎…”恰斯卡說。
“我確定。”
恰斯卡沉默了很長時間。
燭光在那一瞬間跳躍了一下。簾子另一側,希諾寧的呼吸聲依舊平穩。
恰斯卡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屈辱。
“瑪薇卡。明天,千萬不要輸,拜託你了…”
瑪薇卡伸出手,握成拳頭,懸在恰斯卡面前。恰斯卡的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握成拳頭,與瑪薇卡的拳頭碰在一起。指節與指節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清脆的響聲。
“為了納塔…”恰斯卡說。“還有替希諾寧,替我的那份…”
瑪薇卡看著兩人相觸的拳頭。替希諾寧的那份。替恰斯卡的那份。她收回了手,站起身,向門口走去,在沒人看得到的角度,默默流下了一滴眼淚。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瑪薇卡穿過空蕩的走廊,走下石階,走進了競技場內部。她走到通道盡頭,推開門,走進了競技場。
月光下的競技場空無一人。石板地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她看到了昨天希諾寧倒下的位置,看到了今天恰斯卡倒下的位置,看到了那串血腳印——從恰斯卡倒下的位置開始,一步一步
延伸向北側入口。
她站在恰斯卡倒下的位置,低頭看著那片被洇開的血跡。然後她抬起頭,望向競技場中央。她開始走,一步一步,用腳步丈量著距離。她站在奧古斯塔的位置,轉過身,面對空無一人的競技場南側入口。
她在模擬明天的戰鬥。奧古斯塔會從北側入口走進來。她會組裝那把劍,把劍插在石板上,然後雙手空空地面對她。
瑪薇卡開始調動火焰元素。紅色的火焰在她的拳頭上燃起——一小簇安靜的、溫暖的火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她在腦海中拆解奧古斯塔的每一次攻擊。在雷電凝聚的瞬間,奧古斯塔的左手手背會微微繃緊。那是共鳴力高度凝聚時肌肉的本能反應,不是破綻,但是指標。希諾寧沒有看到這個,因為她的速度不夠。恰斯卡看到了,但她的耐力不足以支撐她利用這個間隙。瑪薇卡的速度比恰斯卡快。她的耐力比恰斯卡強。她能抓住那個間隙。不止一次。每一次她越過奧古斯塔的閾值,她的火焰就會灼穿格擋,她的力量就會震退重心。奧古斯塔會擊中她。她會受傷。但每一次她受傷,奧古斯塔也會被她的火焰灼傷。每一次她被打倒,她會站起來,而奧古斯塔的消耗不會消失。
瑪薇卡會贏,為希諾寧,為恰斯卡。
她睜開眼睛。拳頭上那一小簇火苗在夜風中搖曳著。那不是盲目的自信。那是她看過了希諾寧的戰鬥,看過了恰斯卡的戰鬥,看過了奧古斯塔的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之後,得出的結論。她比希諾寧強。比恰斯卡強。不是強一點,是強很多。希諾寧沒有逼出奧古斯塔的全力。恰斯卡也沒有。她會。
夜風吹過。她拳頭上那一小簇火苗始終沒有熄滅。
從競技場外的都城裡,隱約傳來聲音。不是某一個人的聲音,是很多聲音交織在一起——酒館裡傳出的爭論聲,街頭巡邏隊靴底的踏步聲,深夜未眠的人推開窗戶時窗軸轉動的吱呀聲,以及在這一切之上,若有若無的、像潮水一樣在城市上空流動的竊竊私語。
公告欄上新貼的告示在夜風中拍打著木板。告示上印著明天的對陣——瑪薇卡對奧古斯塔。傍晚時分散去的人群中,有人在那張告示下停留了很久。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兩個名字。然後他們離開了,回到各自的部落,回到各自的家中。他們的腳步比昨天沉重,但沒有停下。在酒館裡,有人大聲說“火神從來沒有輸過”。有人應和,有人沉默。但沒有人反駁。
聖火競技場頂端的聖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燒。整個納塔都城都能看到那團火焰。從六大部落的聚居區,從懸木人的樹屋到回聲之子的工坊,從花羽會的巢塔到流泉之民的碼頭——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那團永不熄滅的火焰。今夜,抬頭看它的人比往常更多。
瑪薇卡站在競技場中央,聽著那些遙遠的聲音。她知道那些聲音是什麼。是納塔在說話。不是某一個人,是所有人。他們看著聖火,看著公告欄上的名字,看著彼此的眼睛。他們在說同一句話。不是“瑪薇卡會贏”,是“火神從來沒有輸過”。從來。
瑪薇卡抬起頭,望向競技場北側的入口。那裡是明天奧古斯塔將走出來的地方。月光照不進那片陰影,但她知道那裡有什麼。那裡有一個女人,剛剛擦掉了腳
上沾的血。她把希諾寧的血當作工具上的汙漬來擦拭,把恰斯卡的血也當作工具上的汙漬來擦拭。明天,又會如何呢?
瑪薇卡看著那片陰影。她的右手握成拳頭,火焰在她的指節間穩定地燃燒。
替希諾寧的那份。替恰斯卡的那份。
她轉過身,向南側入口走去。在她身後,聖火在夜風中熊熊燃燒。
火焰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