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製版)
作者:易亦毅
馬車的木製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滯澀聲響。易靠在車廂有些發硬的木板上,看著窗外逐漸暗沉的夕陽,腦海裡漫無邊際地飄過一句話:我們的家族,沒落了。
這當然只是一句自娛自樂的調侃。大公爵府在王都依舊風光無限,真正“沒落”的,只有他這個剛剛成年的私生子。他被塞了一張破舊的領地契約,隨意打發到了這個名為奧蘭多的邊境地帶。沒有人為他送行,除了此刻正枕在他大腿上睡得正香的妹妹。
“哥……別把那個土豆切壞了……”
愛麗絲閉著眼睛嘟囔著夢話。她翻了個身,金色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紅色舊絲帶紮成側馬尾,散落在易的褲腿上。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純棉長裙,腰間還繫著一件帶有碎花的帆布圍裙。趕路實在太累,她那雙毫無防備的小腳丫隨意地搭在對面的座位邊緣,根本沒有穿鞋襪。
易低下頭。那雙白嫩的腳掌由於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透出些許健康的粉紅色。十根小巧的腳趾時不時地互相摩擦兩下,圓潤的腳後跟在老舊的坐墊邊緣蹭出輕微的沙沙聲。他伸出食指,在愛麗絲足弓那處柔嫩的凹陷地帶輕輕颳了一下。
“唔……好癢……別鬧,還要做飯呢。”愛麗絲立刻縮起雙腿,雙手胡亂在半空中揮舞了兩下,慢慢睜開了碧綠色的眼睛。她看清了眼前的易,又轉頭看了看車窗外那座佈滿青苔、顯得有些破敗的古堡。
她坐直身體,雙手習慣性地拽住圍裙的邊緣,用力扯了兩下。
“這就到了?這地方連個像樣的廚房煙囪都看不見,今晚拿什麼熬湯啊?”她皺起眉頭,小嘴微微嘟起,“還有這石板路,全是泥巴。我要是走過去,腳底肯定要變黑了。”
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羊皮紙,在那上面敲了兩下。
“髒了沒關係,等會兒我用溫水親自給你洗乾淨。”易站起身,推開了馬車厚重的木門。冷空氣順著縫隙灌了進來。
“哥你又在胡說八道了。”愛麗絲紅著臉反駁,身體卻老實地往前挪了挪,伸開雙臂,“但我今天絕對不要踩那個泥地。你抱我過去,不然我不給你做明天的早飯。”
易熟練地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愛麗絲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穩穩地將她抱了起來。愛麗絲順理成章地將雙手環上易的脖頸,臉頰貼在他的肩膀上,懸在空中的那雙腳丫得意地晃動了兩下。
他抱著愛麗絲走下馬車,腳下的皮靴踩在泥土和碎石混合的路面上。夕陽照亮了城堡大門上方那些剝落的雕花。
兩扇原本應該沉重無比的橡木大門突然從裡面被人推開,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一個留著栗色短髮的嬌小身影直接站在了敞開的大門中央。她穿著一件乾淨整潔的黑白女僕裝,雙手握在小腹前。她白淨的臉頰上沾著一道明顯的灰塵,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是米婭。她提前一天出發,先一步到達了這個破爛的地方。
易停下腳步。他敏銳地注意到,在那冰涼且沾滿灰塵的門檻石磚上,米婭完全沒有穿鞋,兩隻白裡透紅的光腳丫穩穩地踩在地上,五個圓潤的腳趾張開,顯得非常放鬆。
“主人,愛麗絲小姐。歡迎回家。”
米婭清亮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廳裡迴盪。她直起腰,抬起下巴,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她
雙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抹布,在空氣中揮了揮。
“主臥的地板我已經用刷子清理過三遍了,保證主人今晚光腳踩上去不會沾到一點灰塵。廚房的灶臺有些老化,但我找到了還能用的木柴。今晚的熱水我也已經燒好了。”
“幹得好,米婭。這個月給你漲零花錢。”易抱著愛麗絲走上臺階,低頭看著那雙踩在地磚上的腳丫,“不過我剛剛好像下達過命令,在供暖系統弄好之前,儘量別光著腳在石板上亂跑。你的腳心要是受涼生病了,這城堡裡可沒人伺候你。”
“我才不冷呢。而且從小到大,不穿鞋幹活是最方便的。等會兒我就可以去給主人暖床。”米婭毫無顧忌地回應,甚至主動踮起腳尖,湊近了去看被易抱在懷裡的愛麗絲,嘴角帶著幾分調皮的笑意,“愛麗絲小姐肯定是嫌地上髒才要主人抱的吧?廚房裡還有幾個洋蔥需要剝皮,這件事交給你了哦,二把手。”
“笨蛋米婭!你居然敢指揮我幹活!今晚你那份燉菜的肉我要扣掉一半!”愛麗絲趴在易的肩膀上,衝著米婭揮舞著拳頭,但臉上的紅暈完全出賣了她對這裡充滿生氣的環境的喜悅。
易夾在這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中間,踏入了這座屬於自己的領地。大公爵府的冷眼被永遠隔絕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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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門廳的地面是一層灰撲撲的石磚,縫隙裡塞滿了陳年的泥垢。我把愛麗絲放下來的時候,她那雙白淨的腳掌剛一沾地,立刻踩到了一片粗糙的砂礫。
"嘶——"她倒抽一口氣,腳趾頭彈了起來,整個人又往我身上靠了回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灰塵厚得能寫字,角落裡還堆著碎裂的舊瓦片。再看米婭那雙踩在門檻上的腳,腳底板已經染上了明顯的灰黑色。
"米婭,你那個鞋呢?"
"我的鞋?"米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頭下意識地往回縮了一下,"呃……放在後院了,幹活的時候嫌礙事就脫了。"
"去穿上。"我掃了一圈這間積灰的門廳,"你也是,愛麗絲。整個城堡還沒清理乾淨,這地上全是碎石頭和灰。光著腳踩來踩去,等會兒腳底全是黑的不說,萬一被碎瓦片劃到就麻煩了。"
愛麗絲站在我旁邊,腳尖還懸在半空中不太想落地。她偏頭看了我一眼。
"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從現在開始。鞋。穿。"
"知道啦知道啦。"她嘟著嘴,從我身邊繞開,踮著腳尖一路小跑往馬車那邊去拿自己的舊皮靴。每一步落地都極快地抬起來,在灰濛濛的石板上留下一連串淺淡的腳印。
米婭站在原地愣了兩秒,低頭又看了一遍自己那對已經發灰的腳底,老老實實地往後院跑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門廳裡,打量了一圈這座"家產"。穹頂上掛著幾盞沒有油的鐵燈架,牆壁是裸露的粗石砌塊,有些地方還滲著潮氣。右手邊是一條通往深處的走廊,盡頭隱約能看到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點暗沉的光。
先看看廚房。
我順著走廊走過去,皮靴底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迴響。推開那扇木門,一股混合著鐵鏽和草木灰的氣味撲了上來。
廚房比我
想象的大。正中央是一座磚砌的灶臺,檯面上還殘留著燒焦的痕跡。靠牆擺著一排木質儲物櫃,其中幾扇櫃門歪歪斜斜地半掛在鉸鏈上。灶臺旁邊有一口鑄鐵大鍋,鍋底積了一層鏽。水缸靠在角落裡,我走過去用指關節敲了敲——裡面有水,大概是米婭提前灌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兩雙。一前一後,前面那雙步子急,後面那雙慢悠悠的。
"哥?你在廚房幹嘛?"
愛麗絲出現在門口。她已經穿上了那雙舊皮靴,靴子稍微有點大,走路的時候後跟會"噠噠"地磕地面。她手裡還攥著一根胡蘿蔔——大概是從馬車上的行李裡翻出來的。
"做飯。"我頭也沒抬,繼續把醃肉片成薄片。
"你做飯?"
"我做飯。"
愛麗絲走到灶臺邊上,踮起腳往我手邊的食材堆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那片切得厚薄均勻的醃肉。她的眉毛擰了起來。
"哥你從什麼時候會切肉的?我怎麼不知道?"
"天賦異稟。"
"騙人。"
米婭從她身後探出頭來,腳上套了一雙沾滿泥的布鞋,鞋帶還沒繫好,鬆垮垮地掛著。她扒著門框往廚房裡張望。
"主人真的要自己做?那我去生火!"
"去吧。柴在底下那個櫃子裡。"
米婭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灶臺邊,蹲下去從櫃子裡扒拉出乾柴,麻利地塞進灶膛口。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打火石,"啪啪"敲了幾下,火星濺進乾草引子裡,一縷白煙冒了上來。
愛麗絲終於忍不住了。
"哥,"她從木箱上跳下來,走到我身邊,拽了拽我的袖子,"你到底什麼時候學的這些?我從來沒見你進過廚房啊。"
"以前偷偷練的。"
"偷偷練的?跟誰練的?在哪練的?"
"自學成才。"我把麵糰分成幾個劑子,拿手掌壓扁,"你要是不信,等會兒吃了再說。"
愛麗絲盯著我手裡那個被壓得圓圓扁扁的麵餅,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退後兩步,重新坐回木箱上,兩隻穿著舊皮靴的腳在空中晃來晃去,表情很複雜。
石板鍋蓋底下傳來咕嚕咕嚕的燉煮聲,蒸汽從縫隙裡鑽出來,帶著鹹香的肉味瀰漫在整間廚房。米婭把火候壓小了一點,然後湊到灶臺邊上,用手指沾了一點鍋邊濺出來的湯汁,放進嘴裡嚐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主人,"米婭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震驚和委屈,"您居然一直藏著這種手藝,害我每次都拼命地研究食譜想討您歡心。"
麵餅貼上鍋壁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嗞"。面香和肉香在狹小的廚房裡撞在一起,順著半開的窗戶飄向城堡外面暮色漸濃的天空。
愛麗絲從木箱上滑下來,走到灶臺正前方,雙手叉腰,仰起頭看著我,鼻尖上沾了一點麵粉。
"易。"她用了全名,很少見,"從今天開始,這個廚房歸我管,但你每週至少得給我做兩頓飯。這是命令。不許討價還價。"
"呦呵,"我把烙餅從鍋壁上剷下來,翻了個面,"還命令上我了是吧。"
愛麗絲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兩隻手掐在腰上,腳尖在地面上"噠噠"地點著。鼻頭上那團麵粉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
"那我答應你,"我伸手在灶臺邊的水盆裡涮了一下手指,甩掉水珠,"不過有個附加條件。吃完飯,我幫你把腳洗乾淨。你今天光著丫子
在那泥地上蹦了好幾趟,腳底肯定髒了。不許討價還價。"
愛麗絲臉上的得意勁兒卡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著舊皮靴的腳,又抬頭看我,嘴巴張了張。
"洗、洗腳?"
"洗腳。"我轉向蹲在灶膛口的米婭,"米婭,等會兒我幫我老妹洗腳的時候你按著她一點,別讓她跑了。作為報酬,我額外答應你一個要求。"
米婭的腦袋從灶膛口後面彈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她用沾著灰的手背擦了一下額頭,在上面又添了一道黑印子。
"真的?"她跳起來,布鞋在地上踩出一聲悶響,那根一直沒繫好的鞋帶終於徹底散了,"什麼要求都行?"
"合理範圍內。"
"成交!"米婭乾脆利落地一拍圍裙,轉身看著愛麗絲,臉上堆滿了笑。
愛麗絲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儲物櫃的櫃門,櫃門發出"咣"的一聲悶響。她的臉從耳根開始泛紅,一路燒到脖子。
"你們兩個串通好了是不是!"她伸手指著我,又轉過去指米婭,手指在半空中來回畫了兩個圈,"我就說了一句'做兩頓飯',怎麼就變成要洗我的腳了!這跟做飯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我把最後一張麵餅貼上鍋壁,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你腳底要是髒兮兮的踩進廚房,我做出來的飯衛生不達標。所以飯後必須做足部清潔檢查。"
"什麼足部清潔檢查,你瞎編的吧!"
"領主令。即刻生效。"
愛麗絲氣得跺了一下腳,皮靴後跟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她扭過頭,兩條黑色的長辮子甩過肩膀,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但聲音小到我只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
米婭湊到她身邊,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愛麗絲的手臂。
"愛麗絲小姐別生氣啦,主人洗腳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了,走了一天路,泡泡熱水多舒服。"
"誰要你來勸我。"愛麗絲偏過頭,但沒有把米婭的胳膊甩開。
鍋底下的燉菜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我掀開當鍋蓋用的石板,蒸汽裹著濃郁的鹹香味衝上來,在低矮的廚房天花板上散成一片白霧。土豆丁已經燉到綿軟,胡蘿蔔塊的邊緣染上了深褐色的肉汁,醃肉片化在湯底裡,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我用那塊木板當鏟子,把最後一張烙餅剷出來。六張麵餅摞在一塊切菜用的厚木板上,邊緣烙出不規則的焦黃斑點,散發著粗麵粉特有的乾燥麥香。
"行了,開飯。"
米婭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灶臺旁邊那張歪歪扭扭的小木桌收拾出來了,上面鋪著一塊她從行李裡翻出來的舊棉布。三個大小不一的陶碗排成一排,旁邊放著三雙長短不齊的木筷子。
我端著鐵鍋走過去,給三個碗裡各舀了一大勺燉菜。湯汁濃稠,裹著土豆塊和肉絲淌進碗底。麵餅每人兩張,擺在碗邊。
愛麗絲坐在木桌對面的一隻翻過來的木箱上,雙手捧著碗,低頭看著裡面的燉菜。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眨了眨眼,用筷子夾起一塊土豆,吹了兩口氣,塞進嘴裡。
她嚼了幾下。停住了。
然後又夾了一塊。
米婭早就在旁邊吃上了。她扯下一角麵餅,蘸著碗裡的肉湯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咀嚼的速度越來越快。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裡的東西還沒嚥下去,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
"吃完再說話。
"
她使勁兒嚥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主人,這個餅太好吃了,外面脆裡面軟,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也好吃。"
"但你這個更好吃嘛!"
愛麗絲一直沒說話。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把碗裡的燉菜吃乾淨,又撕了一塊麵餅把碗底最後那點湯汁蘸得一滴不剩。她放下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空碗發了一會兒呆。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傳來的蟲鳴聲和灶膛裡最後幾塊木柴燃盡時發出的細微噼啪。
"哥。"
"嗯。"
"你的手藝……比我想的要好很多。"她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間,沒有看我,兩隻手攥著裙襬的邊角來回搓,"但是廚房還是歸我管。你就負責……偶爾露兩手。然後,"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降低了幾分,"洗腳的事……你說了算就是了。反正你每次都有一堆歪理。"
米婭把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得意地抬起了下巴,兩隻穿著布鞋的腳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鞋帶拖在地上掃出一道淺淺的灰痕。
我從水缸裡舀了大半盆水,倒進灶臺上那口鑄鐵鍋裡重新燒。灶膛裡的餘燼還有溫度,米婭又塞了兩根細柴進去,火苗舔著鍋底,水面開始冒細密的氣泡。
趁燒水的工夫,我把三個空碗摞起來搬到水缸邊上泡著,回頭看了一眼愛麗絲。她還坐在木箱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腳尖點著地,看著灶臺上翻滾的熱水,表情裡帶著一股"要上刑場"的認命感。
水燒好了。我找了塊厚棉布墊著手,把熱水倒進一個木盆裡,又兌了小半瓢涼水,用手肘試了試溫度。
"走吧,去主臥。"
愛麗絲磨磨蹭蹭地從木箱上滑下來,皮靴在地上拖出兩聲悶響。米婭已經躥到門口了,回頭衝愛麗絲招手。
"愛麗絲小姐快點嘛,水涼了還得重燒。"
"催什麼催。"
我端著木盆走在前面,熱水在盆裡晃盪,蒸汽撲上來糊了半張臉。穿過走廊的時候,腳底的石板冰得發涼,牆壁上的油燈只點了兩盞,光線昏黃。主臥的門開著,米婭打掃過的地板確實乾淨,木質的地面被擦出了一層暗沉的光澤。
屋裡只有一張大床,床架是老式的橡木雕花,床墊上鋪著米婭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我把木盆放在床邊的地板上,蒸汽從水面往上冒,在昏暗的房間裡散成一團白霧。
"坐。"
愛麗絲站在床邊,低頭盯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又看了我一眼。
"哥,我自己洗就——"
"坐。"
她閉了嘴,慢吞吞地坐到床沿上,兩條腿垂下來,皮靴的靴尖在木盆邊緣晃了一下。
米婭從她身後繞過去,兩隻手搭上愛麗絲的肩膀,往下一按。愛麗絲的後背貼上了床墊,整個人被按成了半躺的姿勢。
"米婭你——!"
"我在執行任務呢,愛麗絲小姐。"米婭笑得露出一排牙,兩隻手穩穩地扣在愛麗絲的肩頭,"放輕鬆放輕鬆,主人洗腳手法很好的。"
"誰要你來給我做心理建設!"
我蹲下來,伸手握住愛麗絲左腳的靴跟。舊皮靴的皮面已經起了褶皺,鞋口鬆鬆垮垮的,往下一拽就滑開了大半。她的腳踝從靴筒裡露出來,骨節細瘦,皮膚上還帶著皮革悶了一整天的潮熱。整隻靴子褪下來的時候,一股混合著舊皮革和汗氣的味道散了出來。
腳底板
果然髒了。灰白色的細土沾在腳心的紋路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裡卡著一粒小石子。腳後跟的皮膚被靴底磨得泛紅,但整體還是白淨的底子,只是蒙了一層薄灰。
第二隻靴子也脫下來了。我把兩隻舊皮靴並排放到一邊,抬起愛麗絲的右腳,輕輕放進木盆裡。
"嘶——"
她的腳趾頭一碰到熱水,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五根腳趾攥在一起。
"燙嗎?"
"不燙……就是有點……"她咬著嘴唇,腳掌慢慢地沉進水裡。熱水沒過她的腳踝,水面泛出淺淺的漣漪。左腳也放了進去,水位升了一截,漫上了小腿肚。
我用手掌託著她的腳底,在水裡搓了幾下。大部分浮灰很快就散進了水裡,木盆底部沉下一層細細的泥沙。但腳心正中那塊凹陷的地方,有幾道深一點的紋路里卡著灰泥,搓了兩遍還是沒幹淨。腳趾縫裡也是,那粒小石子倒是沖掉了,但灰垢粘在褶皺裡,糊得很緊。
我把她的右腳從水裡撈出來,架在自己的膝蓋上。水珠順著腳背滑下去,滴在我的褲腿上。
"這幾個地方黏得挺緊的,搓不掉。"我用拇指按了按她腳心那道最深的紋路,"得用指甲摳一下。"
"你別——"
晚了。
我的食指指甲尖沿著足弓內側那條弧線輕輕一刮,順著紋路把嵌進去的灰泥往外挑。指甲劃過溼潤的皮膚,帶出一小條灰黑色的汙漬。
愛麗絲的反應來得又快又猛。她的整條右腿彈了一下,膝蓋差點撞上我的下巴。腳趾頭瞬間張開又死死蜷起來,腳背繃得筆直。
"別、別用指甲——哈哈哈哈!"
"不用指甲摳不掉啊。"我用左手扣住她的腳踝,把那隻不停掙扎的腳重新固定在膝蓋上,右手的食指指甲繼續沿著足弓的弧線慢慢地刮,"你看,這一條縫裡全是泥,誰讓你光腳亂跑的。"
"哈哈哈哈哈——不是我要光腳跑的——米婭你放開我——!"
愛麗絲的上半身在床墊上扭來扭去,兩隻手伸下來想拉開我的手,被米婭一把抓住手腕按回了頭頂上方。
"不行哦,愛麗絲小姐,主人還沒洗完呢。"
"你這個叛——哈哈哈哈哈哈——"
我換到她的腳趾縫。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那條溝裡沾著一層薄薄的灰,指甲尖伸進去輕輕一挑,愛麗絲整個人像觸了彈簧一樣彈起來,脊背拱離了床墊。她的笑聲從斷斷續續變成了一長串連綿不絕的尖叫式大笑,中間夾雜著"不行了""好癢""哥你夠了"之類的碎片。
"還有四個腳趾縫沒洗呢。"
"不——要——了——!"
她的左腳在木盆裡瘋狂踢水,水花濺上了床沿和我的襯衫前襟。右腳在我手裡拼命地蹬,五根腳趾一會兒張開一會兒蜷縮,腳底板的肌肉在我指腹下面一陣陣地抽緊又鬆開。她的臉漲得通紅,眼角擠出了淚花,黑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亂成一團。
我把第二道腳趾縫也清乾淨了,指甲尖順著第三根腳趾的側面往下滑了一道。愛麗絲的笑聲已經開始發劈,嗓子都啞了,但還是停不下來。她的腹部隨著笑聲劇烈起伏,圍裙的帶子鬆開了,布料皺成一團堆在胸口。
這個音量放在大公爵府,管家早就來敲門了。
"最後一個了。"我把小腳趾根部那塊特別嫩的皮膚上粘著的一小片幹泥給颳了下來。愛麗絲的整條腿猛地一蹬,
腳後跟砸在我的大腿上,力道不小。
"好了好了,"我鬆開她的腳踝,把那隻被折騰得通紅的腳重新放回木盆裡,溫水漫上去,"右腳洗完了。"
愛麗絲癱在床墊上,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嘴巴大張著喘氣,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她的雙手被米婭鬆開之後,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臉,指縫之間透出來的皮膚紅得發燙。
米婭趴在床沿上,看著愛麗絲笑到脫力的樣子,自己也憋不住了,嘴角一直在抖。
"愛麗絲小姐,"米婭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還有左腳呢。"
愛麗絲捂著臉的手指猛地分開一條縫,碧綠的眼睛從指縫裡瞪過來,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
"米——婭——"
我把她的左腳從木盆裡撈出來,掌心託著腳後跟。泡了這麼久,腳底的浮灰基本都泡散了,比右腳乾淨不少。水順著腳踝流下來,在我的手腕上匯成一道細流,滴進盆裡。
"左腳泡得久,沒那麼多泥了。"我把這隻腳也架到膝蓋上,用拇指的指腹從腳後跟往前推了一下,試了試,"放鬆點,這回輕著來。"
愛麗絲的手還捂在臉上沒放下來。她的肩膀縮了一下,十根手指收緊了,但整條腿沒有往回縮。
我用拇指沿著足弓的弧線慢慢蹭過去。這回沒用指甲,只是指腹貼著皮膚一點一點地碾,把紋路里殘留的薄灰搓出來。左腳的足弓確實比右腳軟,拇指按下去的時候,皮膚的彈性明顯更大,凹陷更深。
愛麗絲的腳趾頭先是繃直了,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張開。她的小腿肌肉在我指腹下面微微繃了一下,又鬆了。
"嗯……"
一聲從鼻子裡擠出來的悶哼,很短。她的腳背抖了一下,五根腳趾立刻又蜷了回去。
"哈……別、別蹭那裡……"
聲音從手掌後面傳過來,悶悶的。她的腳踝在我手裡小幅度地扭了扭,但力道很輕,根本不算掙扎。
我換到腳趾縫。這回只用小指的指尖,輕輕地伸進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慢慢地搓了兩下。
愛麗絲的整條腿抽了一下。她終於把手從臉上挪開了,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抓著床單,手指攥得很緊。她的臉還是紅的,眼角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痕,嘴唇咬在一起,胸口一起一伏。
"哈哈……不行……那裡真的好癢……"
她笑了,但比右腳那回收斂多了。斷斷續續的,憋著的,嘴角往上翹但又使勁壓,笑聲從牙縫裡漏出來。她的頭偏向一側,黑髮鋪在枕頭上,脖子上的筋繃起來一條。
"還有兩個趾縫。"我用另一隻手穩住她的腳踝,小指指尖滑進第三道縫裡。
"哈哈哈——你數什麼數——"
愛麗絲的膝蓋彎了起來,小腿肚在空中劃了半個圈,但被我扣著腳踝拉了回來。她的腳趾頭反覆地張開蜷縮,每一次我的指尖滑過趾縫底部那層薄薄的嫩肉,五根腳趾就會猛地攥成一團,過兩秒又鬆開。
我把左腳的最後一道趾縫清完,放回木盆裡涮了涮,用手掌捧著水澆在她的腳面上,把殘餘的灰衝乾淨。
"行了,兩隻腳都洗完了。"
愛麗絲整個人攤在床墊上,頭髮散得到處都是,圍裙皺成一團堆在肚子上面。她盯著天花板喘了好幾口氣,慢慢地把兩隻腳從木盆裡縮回去,腳趾頭沾著水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粉白色。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轉
頭看米婭。她整個人趴在床沿上,兩隻手疊在一起墊著下巴,從剛才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米婭。"
"在!"她直起腰,回答得很快。
"你那個額外要求想好了沒?"
米婭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她的嘴角已經咧開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我打斷了。
"先別急著說。有件事得提前跟你交代一下。"我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那雙沾滿泥的布鞋,鞋帶還拖在地上,"你今天光腳在城堡裡跑了一整天,腳底肯定比愛麗絲還髒。等會兒也得洗。"
米婭的嘴保持著張開的弧度,但笑容凝固了。
"……等會也得洗?"
"也得洗。同樣的流程。熱水泡,搓灰,趾縫清理,一個不落。"
"那個……"米婭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木盆裡的渾水上,又移到床上還在喘氣的愛麗絲身上,再回到我臉上。她的腳尖在地板上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布鞋底蹭出一聲輕響。
"我、我的腳沒那麼髒啦,我中間用抹布擦過一次的——"
"擦過一次跟洗過是兩回事。"
愛麗絲從床墊上撐起半個身子,胳膊肘支在枕頭上。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貼在臉頰上,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米婭,"愛麗絲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還沒幹透的淚痕,聲音還帶著笑過頭之後的那種啞,"你剛才按我按得可用力了。"
米婭的脊背挺直了。
"那是、那是主人讓我按的——"
"沒關係,"愛麗絲把兩條洗乾淨的腿盤到床上,拍了拍身邊的床墊,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等下輪到你的時候,換我來按。"
米婭的兩隻手攥住了圍裙的下襬,攥得布料都皺了。她的腳在布鞋裡來回搓著地板,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等著,我去換盆水。"
我端起木盆站起來。盆裡的水已經渾了,底下沉著一層灰沙,水面漂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蹭下來的草屑。愛麗絲盤著腿坐在床上,兩隻洗得乾乾淨淨的腳丫縮在裙襬底下,衝米婭露出一個帶著牙齒的笑。
米婭站在原地沒動,兩隻手還攥著圍裙。
我端著盆出了主臥,走廊裡只剩腳步聲和水在盆裡晃盪的聲響。廚房的灶膛還有點餘溫,我把髒水潑進門外的排水溝裡,重新從水缸舀了大半盆涼水,又往灶臺上的鐵鍋裡添了一瓢燒。等熱水的工夫,我把灶臺上散落的麵粉和菜皮收拾了一下,拿抹布把檯面擦了一遍。
鐵鍋裡的水冒泡了。熱水兌進木盆,手肘試溫,差不多。
我端著盆往回走。推開主臥門的時候,米婭已經坐到了床沿上。她的兩條腿垂在床邊,布鞋的鞋尖點著地板,鞋帶還是散的。愛麗絲跪在她身後,兩隻手搭在米婭的肩膀上,手指頭輕輕釦著米婭的鎖骨,臉上掛著一種"你跑不掉了"的表情。
"主人,"米婭看見我進來,脊背挺直了一截,"我覺得這個其實不太有必要——"
"有必要。"我把木盆放到她腳前的地板上,蹲下來,"鞋。"
米婭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鞋。她的腳趾在鞋裡面動了動,布面鼓起又癟下去。
"我自己脫——"
我已經伸手捏住了她左腳的鞋後跟,往下一拽。布鞋鬆垮,沒什麼阻力就滑了下來。一股悶了一整天的熱氣從鞋口冒出來,混著布料和汗的味道。
米婭的腳底板比愛麗絲的髒多了。灰泥糊成了一層薄殼,腳心的
紋路幾乎看不清,腳趾頭的縫隙裡塞滿了黑灰色的汙垢。大腳趾的指甲邊緣還卡著一小塊幹掉的泥巴。她那個"中間用抹布擦過一次"的說法——頂多把腳面擦了擦,腳底根本沒碰。
右腳的布鞋也脫了。兩隻布鞋擱到一邊,鞋底朝上,內襯被汗浸得顏色深了一圈。
"泡進去。"
米婭咬著下嘴唇,兩隻腳慢慢伸進木盆裡。熱水沒上腳踝的時候她吸了口氣,腳趾頭張開又合上,適應了幾秒。
我沒給她太多泡的時間。兩隻手伸進水裡,掌心託著她的左腳底搓了兩遍,把浮灰搓散。水一下子就渾了,比洗愛麗絲那回渾得快。
"米婭,你這個叫'擦過一次'?"
"我……我擦的是腳面嘛……"
我把她的左腳撈出來架到膝蓋上。腳底的灰殼被熱水泡軟了,搓掉了大半,但腳心正中間那一塊和所有的腳趾縫裡,灰泥還粘得死死的,搓不掉。
跟洗愛麗絲一樣的情況。
"老辦法。"我舉起右手食指,在米婭面前晃了晃。
米婭的眼睛盯著我的手指,瞳孔縮了一下。她的腳在我膝蓋上本能地縮了縮,被我左手扣著腳踝拉了回來。
"不——等一下——"
指甲尖落在她左腳足弓最凹的那塊皮膚上,順著紋路一劃到底。
米婭的反應比愛麗絲來得還猛。她的整個上半身往後仰,後腦勺差點砸到愛麗絲下巴上,一聲尖銳的笑從嗓子裡飛出來,穿透了整間臥室。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那裡——哈哈哈哈——"
她的兩條腿瘋了一樣亂蹬,左腳在我手裡拼命扭,右腳從木盆裡飛出去,水花潑了我一褲腿。愛麗絲從後面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臉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米婭你可撐住了啊,剛才按我的時候你可有力氣了。"
"愛麗絲小——哈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
我的指甲沒停。從足弓滑到腳趾根部,再伸進大腳趾和二腳趾的縫隙裡,指尖在那層緊緊粘著的灰垢上摳了兩下。米婭的大腳趾痙攣性地彈開,五根腳趾全部張到最大,又猛地蜷成一個拳頭,整條小腿的肌肉在我掌心裡跳著。
從小撓到大的人,身上哪個地方最怕癢我閉著眼都知道。米婭的死穴就是腳趾縫,尤其是小腳趾旁邊那道最窄的縫——指甲尖稍微碰一下,她就能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把那道縫裡的灰摳乾淨了。米婭的笑聲已經變成了間歇性的抽氣,她笑得太狠,中間有好幾秒發不出聲音,只有嘴巴大張著,肚子一抽一抽的。她的眼淚比愛麗絲流得多,順著臉頰淌到下巴上,滴在女僕裝的領口。
"主——主人——"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之間都夾著喘氣,"我的要求——哈哈——我想好了——"
"說。"我換到第三道趾縫,指甲輕輕颳著縫底那層嫩肉。
"今晚——哈哈哈哈——三個人——一起——睡——"
她的話被笑聲切成了碎片,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愛麗絲按著米婭肩膀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米婭一眼,又轉過來看我。
"……這算什麼要求,"愛麗絲嘟囔著,兩隻手重新在米婭的肩頭按實了,"這破城堡就一張能睡的床,不擠一起睡難道你去睡走廊?"
米婭趴在床墊上喘氣,額頭上的灰印被汗水和淚水衝花了,兩隻手抓著被單,嘴角還翹著。
"那就不算要求了,"
她把臉從被單上抬起來,鼻尖紅紅的,聲音還在抖,"我再——重新想一個——"
愛麗絲在她身後翻了個白眼,兩隻洗得白淨的腳丫在被子上晃了兩下。
"行,你慢慢想。"我拍了拍米婭的小腿肚,"先緩兩分鐘,待會把剩下的洗完。"
米婭趴在被單上,兩條胳膊抱著枕頭,下巴擱在枕面上,側過臉來看我。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頭紅紅的,額頭那道被汗衝花的灰印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她的嘴唇動了兩下,沒說話,喉嚨還在打嗝似的一抽一抽。
我趁這工夫把木盆裡的水攪了攪,用手掌把沉底的泥沙撈到盆沿外面。水已經不太清了,但洗完最後兩隻腳應該還能湊合。
"明天得幹活了。"我把米婭的左腳重新撈起來,架到膝蓋上,用手掌裹著腳底搓了幾下,把之前沒來得及清的腳後跟那塊幹泥搓掉,"你們倆誰看過城堡的屋頂?"
愛麗絲盤著腿坐在米婭身後,兩隻手還搭在米婭的肩膀上,但已經不怎麼用力了。她歪著頭想了想。
"二樓走廊盡頭那個拐角,天花板有一塊發黴的水漬。應該是漏雨。"
"哪個方向?"
"朝北那一面。"
我點頭。北面迎風,瓦片鬆動的概率最大。明天得爬上去看一遍,該換的換,該補的補。缺瓦片的話得去周邊找窯,或者先拿木板釘死當臨時方案。
"米婭,廚房後面那個院子我路過的時候看到一口井,水能喝嗎?"
米婭張嘴想回答,但我的拇指指甲剛好劃過她左腳腳心最中間那道深紋——殘留的最後一條灰泥被挑了出來。
"——哈!"她的上半身彈了一下,枕頭被她的下巴磕出一個坑,"能、能喝——我試過了——哈哈——水有點澀但——別摳了!"
"最後一條了。"我把那道灰泥搓掉,拇指在她的足弓上按了兩圈,確認乾淨了。她的腳趾頭還在一張一縮地抖,但已經沒有新的灰了。左腳洗完。
"那口井明天我去看看水質,如果含鐵量高的話,得在井口加一層過濾。"我把米婭的左腳放回木盆裡涮了涮,撈出來擱在床沿上,換了右腳。
"含鐵量……那是什麼?"愛麗絲皺了皺眉。
"就是水喝著發澀,喝多了肚子不舒服那種。"我用掌心託著米婭的右腳底搓了一遍。右腳因為一直泡在盆裡,灰泡得差不多了,搓兩遍就乾淨了大半。但腳趾縫還是得清。
我的食指指甲伸進米婭右腳大腳趾和二腳趾的縫隙裡,輕輕颳了一下。
米婭的整條右腿猛地往回收,膝蓋撞上了床板的邊緣,"咚"的一聲悶響。
"哈哈哈——你就不能用手指肚——"
"手指肚摳不掉泥。"
"那你輕——哈哈哈哈——點!"
愛麗絲在後面看著,嘴角一直往上翹。她的兩隻腳在被子上交疊著,洗乾淨的腳趾頭一動一動的,整個人的姿態放鬆得不行。
"哥,"她開口了,下巴擱在米婭的肩膀上,"走廊那幾扇窗戶也得修。有兩扇關不嚴,風從縫裡灌進來,晚上睡覺冷。"
"記著了。窗框變形還是鉸鏈鏽了?"
"鉸鏈。我拿手推了一下,吱呀吱呀響,然後就卡住了。"
"明天拆下來看看,能除鏽就除鏽,不能的話拿鐵絲綁死先湊合。"
我一邊說一邊清米婭的第三道趾縫。指甲尖滑過縫底那層嫩肉的時候,米婭的腳趾頭五根全
張開了,又猛地蜷回來夾住我的手指。她的笑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兩隻手攥著枕頭的角使勁擰。
"還有排水。"我把被夾住的手指抽出來,換到第四道縫,"門口那條石板路的排水溝堵了,下雨天整條路都是泥漿。明天把溝裡的枯葉和碎石掏出來。"
"我——哈哈——我來掏——"米婭的聲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主人別——哈——親自幹那個——"
"你掏你的,我掏我的。分段幹,效率高。"
最後一道趾縫。小腳趾旁邊那條最窄的縫。
我的指甲尖剛碰到入口,米婭的整個人就繃直了,脊背拱起來,腳底板的肌肉全部收緊。她的嘴巴張著但沒發出聲音,憋了兩秒,然後一聲尖銳的笑從嗓子裡衝出來,整間臥室都跟著嗡了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那裡——!"
愛麗絲兩隻手按著米婭的肩膀往下壓,自己笑得直搖頭。
"哥你是故意的吧。"
"我在清灰。"
"你一隻腳清半天,就這道縫你已經颳了三遍了。"
"灰粘得緊。"
米婭的腳在我手裡拼命地蹬,腳後跟砸在我的膝蓋上,力道不輕。她的眼淚又下來了,順著鼻樑滑到枕頭上,留下兩道深色的水痕。笑到後面已經沒有聲音了,只有嘴巴大張著,肚子一下一下地抽搐。
我把最後那點灰摳乾淨,鬆開她的腳踝。右腳放回盆裡涮了涮,兩隻手掌捧著水澆在腳面上,把殘餘的泥渣沖掉。
"好了。兩隻腳都洗完了。"
米婭癱在床上一動不動。她的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個耳朵,耳廓紅得透光。兩隻腳從木盆裡縮回來,蜷在一起,腳趾頭還在輕微地抖。
我把木盆推到床底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米婭,你那個要求想好了沒?"
枕頭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明天……主人幫我扎頭髮。"
安靜了兩秒。
"扎頭髮?"我沒反應過來。
米婭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臉頰上壓出了一道褶子印。她的眼角還是紅的,鼻尖也是,但嘴角掛著一個彎彎的弧度。
"對。我看到愛麗絲小姐扎雙馬尾的時候主人幫她整理過絲帶。我也要。明天早上幫我扎一個。"
愛麗絲的手從米婭肩膀上收回來,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米婭,鼓起了一邊的腮幫子。
"我那個是因為絲帶鬆了他順手系的,又不是專門幫我扎的。"
"反正我就要這個。"米婭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主人答應過,合理範圍內什麼都行。扎個頭發總合理吧。"
窗外的蟲鳴聲透過那兩扇關不嚴的北窗灌進來,夜風帶著一股草葉和泥土攪在一起的涼意。愛麗絲把被子的一角扯過來裹住自己的腳,兩隻手還抱著胳膊,盯著枕頭裡的米婭,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行,明天早上幫你扎。"
我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下,蹲太久了。
愛麗絲的腮幫子還鼓著,眼睛從米婭身上轉到我臉上。我走到床邊,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兩下。
"你也重新紮一下,絲帶都歪到耳朵後面去了。明天早上一塊弄。"
她的腮幫子癟了一點。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但兩隻手伸上去摸了摸自己歪掉的絲帶,把頭偏到另一邊去了。
米婭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
我去廚房打了盆乾淨的溫
水回來,擰了塊棉布。米婭額頭上那片被汗衝花的灰印糊了大半張臉,近看更明顯,灰褐色的水漬從眉心一直蔓延到太陽穴。
"別動。"
我捏著她的下巴,溼布從她的額頭中間往兩邊擦。灰印泡了汗之後不太好擦,來回蹭了三遍才幹淨。她閉著眼,鼻尖因為被布角蹭到皺了一下。擦完額頭擦臉頰,再擦鼻翼兩側,最後把下巴上沾的淚漬也抹掉了。
"手伸出來。"
米婭乖乖地伸出兩隻手。指縫裡卡著灶灰,指甲縫裡也是黑的。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溼布裹著食指一根一根地擦過去。她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指尖因為常年幹活磨出了薄薄的繭。
"主人,我自己擦也行的——"
"擦完了。"
我把布在盆裡涮了涮,擰乾,轉向愛麗絲。她坐在被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我走過來的時候把臉微微側開了一點。
"鼻頭上還有面粉。"
"我知道。"
"那你怎麼不擦。"
"你不是要幫我擦嗎。"
我沒接話,直接用布角按住她的鼻尖,輕輕轉了兩圈。麵粉和著一點油脂,粘得還挺牢。她的鼻頭被我按著左右晃了兩下,皺起來又鬆開。我把她臉上沾的汗漬也一併擦了,從額角到下頜線。她的手也伸了過來,比米婭的手更小,指頭上殘留的麵粉在溼布底下很快化成了白色的糊。
收拾完兩個人,我把盆端出去倒了,順帶去走廊盡頭的水缸旁邊衝了把臉,把襯衫前襟被濺溼的那一片擰了擰,又用溼毛巾擦了手臂和脖子。夜風從那兩扇關不嚴的窗戶灌進來,涼颼颼的,走廊裡的石板比臥室的木地板冷了不止一個檔次。
回到主臥的時候,愛麗絲和米婭都已經鑽進了被子裡。這張床夠大,但兩個人各佔一邊,中間空出了一個人寬的位置,被單鋪得平平整整。
我把門關上,油燈的火苗在氣流裡晃了一下。
"等一下。"
兩個人同時從被子裡露出腦袋。
"檢查一下。"
愛麗絲眨了眨眼。米婭縮了縮脖子。
"剛才洗的腳,我看看乾淨了沒有。"
我坐到床尾,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愛麗絲猶豫了兩秒,從被子底下慢慢伸出了兩隻腳,搭在我的膝蓋上。
洗過之後確實乾淨多了。她的腳底板泛著淡淡的粉色,足弓那塊凹下去的地方皮膚很薄,隱約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五根腳趾頭圓潤飽滿,趾縫之間的皮膚嫩得發亮,一點灰渣都沒有。大腳趾的指甲修剪得很齊,邊緣帶著一圈淺淺的白。腳後跟被靴子磨出的那片紅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一小塊顏色稍深的印子。
我用拇指在她的腳心按了一下,確認了紋路里沒有殘留。愛麗絲的腳趾頭縮了一下,但沒有笑,只是兩隻手攥著被角,盯著我看。
"合格。下一個。"
米婭從另一邊把腳伸過來。她的腳比愛麗絲的大一點點,腳趾頭更長,腳背上的骨節也更明顯。腳底板同樣洗得很乾淨,足弓的弧線比愛麗絲的更深,中間那塊凹陷能看到清晰的掌紋。腳趾縫裡剛才摳得狠了,幾道縫的邊緣還泛著粉紅,看著有點充血,但灰泥確實一點不剩。小腳趾根部那塊嫩肉被指甲刮過的地方還有一小條淺淺的白印,不是傷,過一晚就能消。
"合格。"
我把兩個人的腳放下來,拍了拍被單上的褶子。
"行了,睡覺。"
我脫了
外衫搭在床尾的欄杆上,翻身鑽進中間那個留出來的位置。被子是舊棉被,有點硬,但米婭曬過,帶著一股乾燥的棉布氣。
愛麗絲自然而然地往中間挪了挪,肩膀貼上了我的手臂。米婭從另一邊也蹭了過來,額頭抵著我的上臂。
我側過身,面向愛麗絲。她仰著臉看我,碧綠的眼睛在油燈的餘光裡顏色深了一些。
我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是溫的,帶著一點剛擦完臉之後棉布蹭過的乾燥感。吻了兩秒她就閉上了眼睛,兩隻手攥著我胸口的襯衫領子,攥得很緊。我的手指插進她的黑髮裡,指腹摩挲著她後腦的頭皮。她的呼吸從鼻腔裡噴出來,打在我的臉頰上,一下一下的,越來越急。她的嘴唇漸漸軟了下來,微微張開,牙齒碰了一下我的下唇。
時間拉得很長。
我鬆開她的時候,她的臉從耳根到脖子全紅了,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抖。她的手還攥著我的衣領,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鬆開,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從布料上剝離開來。
我翻了個身,面向米婭。
她已經把整張臉從我的手臂上抬了起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臉紅得幾乎能看到皮膚底下的血管。她的視線從我的嘴唇上移到眼睛,又從眼睛移回嘴唇。
"輪到你了。"
"我、我知——"
我沒等她說完,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拉過來吻住了。
米婭的反應比愛麗絲大。她的整個身體僵了一瞬,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抵在我的胸口,然後又攥住了我的手腕,最後繞到了我的脖子上,環得很緊。她的嘴唇比愛麗絲的更軟,因為剛才哭過笑過,還帶著一點鹹味。
她的鼻尖蹭著我的臉頰,呼吸打在我的嘴角上。她的手指在我後脖頸的頭髮裡胡亂抓著,指甲刮過頭皮,力道輕一下重一下的,完全沒有章法。
我鬆開的時候,她的兩條胳膊還掛在我脖子上,整個人貼過來,額頭抵著我的下巴。她的耳朵尖紅透了,從耳垂到耳廓一片通紅。
"晚安。"
我把她的胳膊從脖子上拿下來,拉過被子把三個人裹好。愛麗絲從背後貼上來,額頭抵著我的後背,兩隻冰涼的腳丫伸過來貼在我的小腿上。米婭縮在我懷裡,兩隻手攥著我的襯衫下襬,臉埋在我的胸口。
油燈的火苗在最後一點燈油裡掙了兩下,滅了。
一週的日子過得比預想的快。
頭兩天全砸在屋頂上了。北面那排瓦片果然鬆了七八塊,我爬上去的時候踩碎了兩塊,差點從斜面滑下去。米婭在底下仰著頭喊了一嗓子,愛麗絲端著水杯從廚房跑出來,三個人折騰了一整天,才把缺的瓦片用從廢棄馬廄拆下來的石板片補上。不好看,但不漏了。
第三天修窗戶。鉸鏈鏽得跟長在木頭上了一樣,拿鐵鉗撬下來的時候崩了一手鐵鏽渣。愛麗絲拿她的圍裙兜著鐵鏽往門外倒,米婭蹲在地上用砂石磨鉸鏈,磨了大半個下午,勉強能轉了。重新裝回去試了兩遍,窗扇能合嚴了,風不再從縫裡灌。
排水溝是第四天的活。我和米婭一人一段,從門口往城堡外的斜坡方向掏。溝裡塞滿了枯葉、碎石和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黑泥。掏到一半的時候挖出來一隻死掉風乾的蛤蟆,米婭扔出去三米遠,愛麗絲在門口看見了,晚飯少給了我一塊麵餅,說是"噁心到了沒
胃口"。
水井的水確實含鐵,我用幾層粗棉布縫了個簡易過濾袋綁在井口的提桶上,過濾完的水喝著不澀了,但顏色還是微微發黃。湊合用,等以後有錢了換正經的砂石過濾裝置。
扎頭髮的約定在第二天早上就兌現了。米婭坐在床沿上,我站在她身後,把她的栗色短髮分成兩股往後攏。她的頭髮太短,扎不住,皮筋綁了三圈還是滑下來,最後只扎出兩個翹在耳朵上方的小揪揪。她跑去水缸邊照了照,回來的時候嘴咧得很開。愛麗絲坐在旁邊等著,我幫她把歪掉的紅絲帶拆了重新系,紮了個高馬尾。她摸了摸紮好的馬尾甩了兩下,沒說話,但午飯多燉了半鍋湯。
廚房的灶臺在第五天徹底翻新了。舊的灶眼裂了兩條縫,火苗往外竄,我用河灘邊撿的黏土混著碎石重新糊了一遍,等乾透之後試火,火苗穩了,愛麗絲那天做了三菜一湯,比前四天加起來都豐盛。
到了第七天傍晚,城堡裡該修的地方修了個七七八八。還有很多活沒幹完,但至少住著不漏風、不漏雨、廚房能正經開火、水井出的水能喝了。
我躺在主臥的床上,後背靠著疊起來的舊棉被當靠墊,手裡捏著那張羊皮紙的領地契約翻來覆去地看。上面的墨字已經暈開了一部分,但"奧蘭多"三個字還認得清。
窗外的天還沒全黑,最後一點餘光從修好的北窗透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橙紅色的長影。窗扇關得嚴嚴實實,風聲被擋在了外面,屋裡只有灶膛餘溫順著走廊飄過來的暖意。
門被推開了。
愛麗絲端著一個木盆走進來,盆裡是冒著熱氣的水。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裙,頭髮還是早上我幫她扎的高馬尾,但經過一天的忙碌已經散了幾縷貼在脖子上。腳上當然什麼都沒穿,十根腳趾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今天的份。"她把木盆放到床邊的地板上,水面晃了兩下。
這已經變成了固定流程。從第二天晚上開始,愛麗絲每天傍晚都會燒一盆熱水端到主臥來。起初是因為三個人白天干活腳都髒得不成樣子,後來城堡地板擦乾淨了,腳也不怎麼髒了,但盆照端、水照燒。
愛麗絲坐到床沿上,兩條腿垂下來,腳尖夠著木盆的邊緣。她低頭看著冒熱氣的水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在裙襬的布料上捏來捏去。
"米婭呢?"
"在收廚房。"她停了一下,"說馬上就來。"
我把羊皮紙捲起來塞到枕頭底下,彎腰把她的右腳托起來放進木盆裡。熱水沒過她的腳踝,她的腳趾頭張了一下又合上。
"今天走了不少路吧。"我用掌心託著她的腳底搓了兩下。一週下來她腳底的皮膚比剛到的時候更嫩了,木地板比石板路養腳,腳心那塊凹陷處的紋路摸著綿軟。
"去河灘撿了一趟黏土,來回跑了兩遍。"
"穿鞋了沒?"
她沒回答。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底。腳後跟和大腳趾的側面蹭上了一層淺淺的泥印,不是城堡裡木地板的灰,是河灘的沙土。
"愛麗絲。"
"路上有草,軟的,不硌腳。"
我用拇指在她腳心中間那道最深的紋路上按了一下,指腹稍微用了點力,從足弓往腳趾根部推過去。
她的膝蓋彎了一下,腳趾頭攥成一團。
"哈……"
一聲短促的、從鼻腔裡跑出來的氣音。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兩隻手攥緊了裙襬。
"今天不是洗腳,"我把她的腳從盆裡撈出來架到膝蓋上,拇指按著足弓慢慢畫圈,"今天是按腳。走了一天了,腳底肯定酸。"
"不用你按——"
"別動。"
我的拇指沿著足弓的弧線往腳趾根部推,經過腳心正中間的時候加了一點力。愛麗絲的整條小腿繃直了,腳背弓起來,五根腳趾張到最大。
"哈哈——不行那裡——"
她笑了出來,上半身往後仰,兩隻手撐在身後的被單上。她的臉從耳根開始泛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門口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米婭的栗色短髮上還彆著一個沾了麵粉的髮卡,圍裙沒解,手指頭上糊著一層洗碗洗到半截的泡沫。
"我來了我來了!"她一屁股坐到床的另一邊,兩條腿在空中晃了兩下,光著的腳丫在半空中甩了甩水珠,"等等我,愛麗絲小姐不許一個人獨佔。"
"誰獨佔了——哈哈哈——我在被欺負——"
米婭已經把自己的兩隻腳伸進了木盆裡,腳趾頭在熱水裡扭來扭去,濺出的水花打在愛麗絲的小腿肚上。她的手臂伸過來,從背後摟住了我的肩膀,下巴擱在我的肩頭上,湊過來看我的手在愛麗絲腳上幹什麼。
"主人今天幫愛麗絲小姐按腳啊?"她的呼吸打在我耳朵旁邊,"我也要。我今天刷了三遍鍋,胳膊都酸了。"
"胳膊酸跟腳有什麼關係。"
"有的。全身都酸。從腳開始按。"
愛麗絲的右腳還架在我的膝蓋上,她用左腳在木盆裡踢了一下米婭的腳踝。
"排隊。"
"我不排——"
米婭伸手去夠愛麗絲的腰側。愛麗絲偏身躲開,腿一蹬,腳後跟磕在木盆壁上,"咚"的一聲悶響,水花濺了我半條褲腿。
窗外的餘光徹底沉了下去。屋子裡只剩下灶膛方向飄來的餘溫,和木盆裡漸漸變涼的水面上升起的最後一縷白霧。米婭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掐了一下,另一隻手伸到水裡,撈起愛麗絲泡在盆裡的左腳,翻過來對著我晃了晃,腳底板上還沾著河灘的泥印。
"主人你看,愛麗絲小姐的腳還是髒的,得好好洗。"
米婭把愛麗絲的左腳翻過來,腳底板上那兩條河灘泥印正對著我。沙土已經幹了,嵌在足弓的紋路里,搓兩下搓不掉。
"等著。"
我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旅行箱,翻開側面的暗袋。裡面裝著幾根羽毛、兩小瓶精油,和三把大小不同的軟毛刷。最小的那把刷頭只有拇指指甲蓋大,豬鬃毛,密而短,彈性很足。我把它抽出來,在自己手背上蹭了一下試手感。
愛麗絲的腳還擱在米婭手裡。她看見我手裡的東西,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截,後背撞在床頭的木板上,"砰"的一響。
"你從哪翻出來的那個。"
"自帶的。"我重新坐回床沿,拍了拍膝蓋,"腳放上來。"
"不要。"
"你腳底的泥搓不掉,得刷。"
"我自己洗——"
米婭已經把愛麗絲的左腳遞到了我手裡。愛麗絲回頭瞪了她一眼,米婭歪著頭衝她笑,兩隻手退到身後撐著床墊,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我把愛麗絲的左腳架到膝蓋上,左手扣著腳踝固定。她的腳趾頭全部蜷成一團,腳底板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放鬆點,越繃越癢。"
"你說的這叫人話嗎——"
刷頭落在她的腳後
跟上。第一下很輕,順著腳後跟的弧面往前推了兩釐米,把幹在紋路里的沙粒刷鬆了。豬鬃毛刮過皮膚的觸感跟手指完全不同,密集的毛尖同時掃過一大片,覆蓋面大,而且每一根毛的力道都均勻。
愛麗絲的小腿抽了一下。她的腳趾頭從蜷縮的狀態猛地張開,又立刻縮回去。
"還行——"她咬著嘴唇說了半句,聲音有點緊。
我把刷頭從腳後跟推到足弓。
足弓那塊凹陷是整隻腳皮膚最薄的地方。豬鬃毛掃過去的時候,每一根毛尖都陷進了紋路的溝壑裡,來回一蹭,效果跟十根手指同時撓沒什麼區別。
愛麗絲的嘴張開了。
"哈——!"
一聲短促的、從胸腔裡彈出來的笑,尾音往上翹。她的上半身往側面倒,兩隻手撐在床墊上,胳膊在抖。
我沒停。刷頭在足弓正中間畫了個小圈,然後往腳趾根部推過去。沙土被刷毛掃出來了,細小的灰色顆粒從腳底滾落,掉在我的褲腿上。
"哈哈哈哈——等一下——那個刷子——哈哈哈——"
愛麗絲的兩條腿開始亂蹬。右腳從木盆裡飛出來,腳後跟砸在我的大腿側面,水珠甩了一床。左腳在我手裡拼命扭,腳踝的骨節在我掌心裡轉來轉去,但被我扣得死死的。
"泥還沒刷完。"
"不要刷了!用手——用手摳——"
"剛才你說用手摳也癢。"
"那也比這個——哈哈哈哈哈——好!"
我把刷頭伸進她大腳趾和二腳趾的縫隙裡,毛尖在縫底那層嫩肉上轉了半圈。
愛麗絲的整個人彈了起來。她的後腦勺差點撞上床頭板,兩隻手從床墊上飛起來胡亂揮舞,一隻手拍在米婭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抓住了被單往臉上捂。被單底下傳出來的笑聲悶悶的,斷斷續續,中間夾著好幾秒完全發不出聲音的空白,只有肚子在一下一下地抽。
米婭被拍了一肩膀,歪了歪,兩隻手撐穩了自己,湊過來看愛麗絲的腳。
"哥,你那個刷子挺厲害的,"她的眼睛盯著我手裡的豬鬃刷,"愛麗絲小姐平時被手撓都不會這樣。"
"刷毛比手指密,一下子掃一大片,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忍。"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哈哈——別討論我——"
愛麗絲把被單從臉上扯下來,眼角掛著淚珠,臉紅得從耳根蔓延到了鎖骨。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棉裙的領口被自己抓皺了一大片。兩隻手伸下來想夠自己的腳踝,但笑得根本使不上力氣,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就滑開了。
我換到第三道趾縫。刷毛順著縫底的弧線慢慢旋轉,掃出了最後一點嵌在皮膚紋路里的細沙。愛麗絲的五根腳趾全部張到最大,趾縫之間的皮膚繃成薄薄的一層,粉紅色的,幾乎能看到底下的毛細血管。
"最後一道了。"
我把刷頭挪到小腳趾旁邊。
愛麗絲的笑聲停了。她的整個身體僵住了,兩隻手死死攥著被單,牙齒咬在下嘴唇上,眼睛瞪得很大,盯著我的手。她的胸口不動了,連呼吸都屏住了。
刷毛碰到小腳趾縫的邊緣。
"不——"
我轉了一圈。
愛麗絲的嘴巴張到最大,但沒有聲音出來。她的背弓起來,兩隻手從被單上鬆開,一隻抓住了米婭的胳膊,一隻抓住了我的襯衫前襟。她的整條左腿從大腿根到腳趾頭都在抖,小腿肚的肌肉痙攣性地跳動。
三秒之後,笑聲才從嗓子裡衝
出來,又尖又碎,整間臥室都跟著振。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哈哈哈——"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枕頭上。兩條腿完全不受控制地亂蹬,右腳踢翻了木盆的邊緣,水晃了出來,在地板上淌成一小片。她的手抓著米婭的胳膊使勁拽,米婭被拽得整個人往前傾,差點趴到她身上。
"哥——哥——饒了我——"
"泥刷乾淨了。"我把刷頭從趾縫裡抽出來,鬆開她的腳踝。
愛麗絲的左腳從我膝蓋上縮回去,兩隻腳蜷在一起,腳趾頭緊緊地攥成拳頭。她整個人縮成一團躺在床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抖。笑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氣,從手指縫裡漏出來。
米婭的胳膊上被抓出了兩道淺淺的紅印。她低頭看了看,用另一隻手揉了揉,然後轉過來盯著我手裡的刷子,眼珠轉了一圈。
"主人,"她把兩隻腳從已經大半空了的木盆裡收回來,縮到了床的最裡面,背靠著牆,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腳藏在裙子底下,"我的腳已經很乾淨了,不用刷的。"
我把刷子擱到床頭櫃上,刷毛朝上立著。
愛麗絲還蜷在床上,兩隻手捂著臉,手指縫裡漏出來的喘氣聲一陣快一陣慢。她的肩膀時不時地抖一下,分不清是餘笑還是打嗝。
我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塊擦臉用的棉布,湊過去掰開她的手。她的手指攥得挺緊,但用不上力氣,掰兩下就鬆了。臉頰上全是淚痕,兩條亮晶晶的水漬從眼角一直延到下巴,鼻頭紅通通的,睫毛粘成了一綹一綹。
我用棉布角按住她的眼角,輕輕往外蹭。她閉著眼,鼻子吸了一下,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地喘。
"緩緩。"
"你……"她的聲音又啞又碎,中間斷了兩截,"你那個破刷子……"
"收起來了。"
"扔掉。"
"不扔。"
她睜開一隻眼看了我一下,又閉上了。我把她臉上的淚漬擦乾淨,又拿棉布兜住她的鼻尖讓她擤了一下。她哼了一聲,偏過頭去,耳朵尖紅得發燙。
我把棉布放到一邊,兩隻手捧起她的左腳。腳踝因為剛才掙得太厲害,外側的骨節旁邊有一小片泛紅。我用拇指按在那塊發紅的皮膚上,畫了兩個小圈。
她的腳趾頭縮了一下,整條腿繃緊了。
"不撓了,揉。"
她的腿慢慢鬆下來。我的拇指沿著腳踝外側的骨節畫圈,力道壓實了,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癢,是實打實地揉酸脹的肌肉。她的腳趾頭從蜷縮的狀態一點一點地鬆開,五根慢慢地舒展平了。
"還酸嗎?"
"……嗯。"
右腳也撈過來揉了揉。她的兩隻腳搭在我的膝蓋上,腳心泛著粉,刷過的那幾道趾縫還充著血,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圈。我按了按她的足弓,她的腳趾頭勾了一下又放開了,沒有笑,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米婭還縮在床的最裡面,背靠著牆,兩隻手抱著膝蓋,腳藏在裙子底下。她的視線一直跟著我手裡的動作走,從刷子移到棉布,從棉布移到愛麗絲的腳。
"米婭,"我頭也沒回,"你那個髮卡歪了,麵粉都蹭到耳朵上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碰到麵粉,低頭看了看。
"你過來,我幫你弄。"
"我自己弄——"
"你一隻手抱著膝蓋一隻手夠耳朵,摘不下來。過來。"
她盯著床頭櫃上的刷子看
了三秒。
"那個東西你先收起來。"
"怕什麼,你的腳又沒泥。"
"我不管,你收起來我才過去。"
我伸手把刷子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打開旅行箱的暗袋,擱回去扣上了。
米婭又看了兩秒確認箱子合上了,才慢慢從牆角挪過來。她的兩條腿還夾著,腳丫縮在裙襬下面,膝蓋蹭著被單往前挪,動作跟蠕蟲似的。
我伸手把她髮卡上沾的麵粉彈掉,捏著髮卡重新別回她耳朵上方。她的耳廓上果然蹭了一坨白粉,我用拇指抹了兩下。她偏了偏頭,沒躲。
"胳膊上那兩道紅印怎麼樣?"
她低頭翻了一下左胳膊,被愛麗絲抓出的兩道淺印還在,顏色褪了一點。
"不疼了。愛麗絲小姐的指甲該剪了。"
愛麗絲從我的膝蓋上收回兩隻腳,盤著腿坐起來,頭髮散了一半貼在脖子上。她聽到這句話,偏頭看了米婭一眼。
"你的也該剪。上回抓被單把棉被都勾出線頭了。"
"那是主人撓我的時候——"
"行了行了,"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水漬,"餓了沒有?"
兩個人同時看過來。
"我去做飯。你們兩個收拾一下主臥,地板上全是水。"
愛麗絲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今天是她的廚房當值日,但她現在連站起來走路都還打晃。米婭看了看地板上從木盆裡濺出去的那一大灘水,又看了看愛麗絲,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抹布。
"愛麗絲小姐你別動了,我來擦。"
"誰說我動不了——"愛麗絲撐著床沿站起來,兩條腿抖了一下,趕緊又坐回去了。
"你別逞強。"米婭蹲下來開始擦地板上的水,抹布在木板上來回推,水漬沿著地板的縫隙往邊上淌,"主人做飯,我擦地板,你就在床上坐著歇會兒。等飯好了我叫你。"
"……哼。"
吃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愛麗絲把三菜一湯和烤餅擺在走廊盡頭那張剛擦乾淨的木桌上,自己坐下來悶頭吃。煎魚被她挑出了兩根細刺擱在碗沿上,醃肉炒土豆丁她吃了大半盤,烤餅掰成兩半蘸著湯吃。米婭吃得更快,餅渣掉在圍裙上她也不管,筷子在菜盤和嘴之間來回飛。
飯吃完了。米婭收拾碗筷,摞了一摞端去廚房。她的腳步聲踩在走廊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遠了。水龍頭的聲音隔著兩道牆傳過來,混著碗碟碰在一起的叮噹響。
走廊裡安靜下來。
愛麗絲還坐在桌邊,兩隻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來回蹭。她的盤子已經空了,面前只剩一杯沒喝完的溫水。高馬尾散得只剩半截還掛在後腦勺上,幾縷黑髮貼在脖子側面,棉裙的領口被她自己抓皺了一片,還沒整理。
我把椅子挪過去,挨著她坐下。她轉了轉眼珠看了我一眼,沒動。
我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來的那縷頭髮撥回耳朵後面。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她的肩膀縮了一下。
"還酸嗎?"
"什麼?"
"腳。"
"早不酸了。"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我的手從她耳後滑到後頸,指腹按在髮際線的位置揉了兩下。她的後頸上有一層薄汗,是剛才在灶臺前炒菜燻出來的。她端著杯子的手晃了一下,水面漾開。
"幹嘛。"
"幫你揉揉。站了半天炒菜,脖子不酸?"
她沒回答,但腦袋往後仰了一點,後腦勺的重量壓在了我的手掌上。
我
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腰,從椅子側面把她整個人撈過來。她"嘶"了一聲,屁股從自己的椅子上滑到了我的大腿上,兩條光著的腿懸在椅子外面,腳尖夠不著地。
"米婭還在洗碗——"
"她洗完最快也要一刻鐘。三個人的碗筷加鍋,還有灶臺要擦。"
她抬頭看我。碧綠的眼睛離得很近,睫毛上還掛著剛才被刷腳時哭出來沒擦乾淨的一小粒鹽漬。
我低頭吻了上去。
不是每晚那種固定流程的晚安吻。
我的手從她後頸往下滑,沿著脊椎的弧線一路摸到後腰,掌心貼著她棉裙底下那層薄薄的貼身衣物。她的嘴唇張了一下,牙齒磕在我的下唇上,但沒有推開我。她的兩隻手攥住了我胸口的襯衫,攥得很用力,布料被擰出褶子。
我的手從後腰繞到側面,指尖從棉裙的下襬伸進去,貼上了她腰側的皮膚。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癢——"
"不撓你,摸摸。"
我的手掌順著她的腰線往上推,掌心下面是她肋骨的輪廓和覆在上面的一層薄薄的軟肉。她的皮膚很熱,剛才在灶臺邊站了半天烤出來的體溫,掌心貼上去燙手。
她的呼吸從鼻腔裡噴出來,打在我的下巴上,一下比一下急。她的嘴唇在我嘴上蹭了兩下,後腦勺的頭髮蹭著我的手腕。她的腰扭了一下,想躲,但被我箍著沒躲成。
我的手繼續往上,指腹碰到了她貼身衣物的邊緣。她的身體僵了一瞬。
"哥——"
"嗯?"
"……手涼。"
"剛洗過碗。"
"你沒洗碗。"
"幫米婭涮了一下手。"
她哼了一聲,臉埋進我的胸口。我的手掌從貼身衣物下面覆上去,整個人的掌心剛好罩住了那一小片柔軟。她的胸口很平,但不是什麼都沒有,掌心底下能感覺到一層綿密的彈性。
她的牙齒咬住了我襯衫的布料,嘴裡悶悶地哼了一聲。兩隻手從襯衫前襟滑到我的腰上,攥著腰帶的位置,十根手指頭使勁扣在皮帶扣附近。
我的拇指在掌心底下輕輕畫了個圈。她的肩膀縮起來又鬆開,整個人往我懷裡縮了縮,膝蓋頂在我的大腿側面。
走廊遠處傳來米婭關水龍頭的聲音。碗碟叮噹響了幾下,然後是抹布擰水的動靜。
愛麗絲從我胸口抬起臉,兩頰通紅,額頭上滲著一層細汗。她的嘴唇被親得泛著水光,下唇咬出了一個淺淺的牙印。
她伸手把我探在她衣服裡的那隻手腕握住了,沒有往外拽,也沒有往裡推,就那麼攥著,攥得指節發緊。
"……她快洗完了。"
"我知道。"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鬆開我的手腕,自己把棉裙的領口往上拽了拽,從我大腿上滑下去站到地上。兩條腿還有點軟,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穩。
"過來,頭髮全散了。"
我站起來,從椅子背上夠到愛麗絲那根歪到脖子後面的紅絲帶。她的馬尾只剩三分之一還掛在皮筋上,剩下的黑髮全貼在後頸和肩膀上,被汗粘成一綹一綹的。
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上了桌沿。我繞到她身後,把皮筋拆了,絲帶抽出來疊好咬在嘴裡,兩隻手把她的頭髮攏到後腦勺。
"低頭。"
她低了一點。後頸的皮膚還是紅的,從髮際線一直紅到第一節脊椎骨的位置。我把髮根攥緊往上提,繞了兩圈皮筋固定住,再把絲帶從嘴裡取出來纏上去,打了個結。
米婭的腳步聲到
了走廊拐角。
"紮好了。"
愛麗絲伸手摸了摸後腦勺上重新紮緊的馬尾,拽了一下確認不會散。她轉過身來的時候臉還是紅的,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從耳根燒到鎖骨的紅了,只有兩頰還掛著一層淺淺的粉。
米婭從走廊那頭拐過來。她把圍裙解了搭在胳膊上,兩隻手擦了擦裙子,手指頭上還有點泡沫沒衝乾淨。她看了一眼坐回椅子上的愛麗絲,又看了一眼站著的我。
"碗洗完了?"
"洗完了。灶臺也擦了,鐵鍋用沙子蹭過了,"米婭走到桌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兩條光著的腿晃了兩下,"愛麗絲小姐你臉怎麼紅了?"
愛麗絲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灶臺邊太熱了,還沒散。"
米婭歪了歪頭,視線在愛麗絲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愛麗絲棉裙的領口,那一片被抓皺的布料已經被拽平了大半,但還有幾道摺痕沒完全展開。
"明天的事聊一下。"我把椅子拉回來坐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米婭的視線從愛麗絲身上收了回來。
"城堡修得差不多了,光靠存糧撐不了幾天。明天我出去一趟,往東面走,看看河灘下游有沒有能開墾的地,順便摸摸這附近有沒有漁場或者野生漿果林。"
"我也去。"米婭立刻接上。
"你留在城堡。"
"為什麼!"
"城堡裡的東西需要有人看著,而且愛麗絲一個人忙不過來。"
愛麗絲把杯子擱到桌上,"我一個人也行。"
"你負責把廚房的食物櫃重新歸整一遍,把所有存糧清點造冊。麵粉還剩多少、醃肉還能吃幾天、鹽夠不夠用,全部列出來。"
愛麗絲張了張嘴,沒反駁。這活確實得她來幹,廚房是她的地盤。
"米婭,你負責把走廊和主臥的窗戶縫再檢查一遍,上回北面那扇修完之後西面那兩扇還松著。另外後院的雜草清一清,我回來可能要規劃種點東西。"
"那主人你一個人去不危險嗎?"米婭的腳趾頭在桌子底下蹭了蹭地板,"這邊的林子咱們還不熟。"
"白天走大路,不進深林子,天黑前回來。"
米婭鼓了鼓嘴,沒再說什麼。
"行了,去鋪床吧。"
我站起來,把桌上愛麗絲的空杯子收了,順手摞上自己和米婭的。端著杯子走到廚房擱進洗碗盆裡,沒洗,明天再說。
主臥的門推開的時候,地板上的水已經被米婭先前擦乾了,只有木盆旁邊還留著一小片半乾的水印。被單皺了一大片,枕頭歪到了床角。
我把被單扯平鋪好,枕頭擺回去三個,間距勻了勻。又從床底下拖出備用的薄毯抖開搭在床尾,最近夜裡越來越涼了,光蓋一層舊棉被有點扛不住。
木盆還扔在地上,我把它翻正擱到牆角,明天再燒水。
走廊裡傳來兩雙腳步聲。快的那個在前面,踩得啪嗒啪嗒的,是米婭。慢的那個跟在後面,每一步踩得很輕。
米婭先探進頭來,看到鋪好的床,兩步跳上去,一屁股坐到自己那個位置上,兩條腿盤起來,腳丫塞進被子底下。
愛麗絲走到門口站住了。她靠在門框上,兩隻手背在身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腳趾頭在門檻的木板上摳了兩下。
"水還沒燒。"
"今天不燒新水了,"我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膝蓋,"腳伸過來,乾擦一遍就行。今天走的路不多,沒什麼泥。
"
愛麗絲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坐到了床沿上,兩條腿垂下去,腳尖點著地板。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目光挪到了對面牆上。
米婭已經從被子底下把兩隻腳伸了出來,搭在床沿邊,腳趾頭在空氣中張了張。
"我先來。"
"你後來的排後面。"愛麗絲扭過頭看了米婭一眼。
"可是我的腳已經伸出來了——"
"收回去。"
米婭癟了癟嘴,但腳沒收。她兩隻手撐在身後,腳丫在空中晃來晃去,腳底板上乾乾淨淨的,是在廚房石板上踩了半天之後泛出的一層薄薄的灰,搓兩下就能掉。
愛麗絲把右腳搭到我的膝蓋上。她的腳底板比上午剛從河灘回來的時候乾淨多了,只有腳後跟外側蹭了一點木地板的浮灰。我用棉布裹著拇指在她腳心從上到下擦了一遍,她的腳趾頭縮了一下,肩膀微微繃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不撓。"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小,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裙襬的邊,眼睛盯著自己搭在我膝蓋上的那隻腳。
走廊外面,風從西面那扇還沒修好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了兩聲。米婭縮了縮脖子,把腳收回被子裡,兩隻手拉著被角裹到了下巴底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上那枚別好的髮卡。
第八天我獨自往東走了半天。河灘下游果然有一片沖積出來的平地,土壤是深褐色的,抓一把攥緊能滲出水來,種東西沒問題。再往東半里地,河道在入海口分成三條叉,最淺的那條叉口擋了一排天然的石頭壩,退潮的時候淺灘上趴著成群的銀色小魚,俯身就能撈。我蹲在石頭上盯了兩刻鐘,心裡粗算了一下產量,回去的時候路上哼了一路歌。
開墾花了大半個月。我和米婭輪流刨地翻土,愛麗絲負責播種澆水。第一批蘿蔔苗在第十九天冒了頭,綠油油的葉片從黑土裡鑽出來的那天早上,米婭蹲在地頭數了三遍,回來跟我彙報說一共四十七棵。愛麗絲當晚多煮了一鍋湯慶祝,雖然湯裡只有醃肉和野菜。
漁場在第三週正式投產。我用領地契約上附帶的那筆小額啟動金,從最近的鎮子買了兩張舊漁網和一卷麻繩。每隔兩天去收一次網,魚獲穩定在二十條上下,吃不完的用鹽醃了掛在廚房窗欄上。愛麗絲的廚藝在這一個月裡突飛猛進,從水煮魚到香煎魚排到魚骨湯底的麵條,換著花樣來,把鎮上買回來的調料罐用掉了三分之一。
道路是最後修的。城堡到河灘那條土路,我和米婭花了五天時間鋪上了碎石子,下雨天不會再陷成爛泥塘。從城堡往西通向鎮子的主路還是原來的老路,但至少把兩側的雜草砍了,馬車勉強能過。
到第三十七天的時候,城堡裡該修的全修完了,該種的種上了,該醃的醃好了,廚房食物櫃裡滿滿當當,米婭甚至在後院的空地上圈了一小塊地種了薄荷和迷迭香,說是給愛麗絲做菜用的。
這天下午,我從河灘收完魚網回來。
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咯吱響,肩上扛著一串草繩穿的鮮魚,七條,今天運氣不錯。太陽掛在西面的樹梢上,把城堡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剛除過草的院子裡。北面的屋頂瓦片整整齊齊,一塊沒缺。西面兩扇窗戶的玻璃被米婭擦得反光,下午的日頭照上去亮晃晃的。
廚房的窗戶開著。
隔了二十步遠就聞到了
黃油的味道。不是炒菜的那種,是烘烤的,帶著一股焦糖的甜。
我推開城堡大門。走廊的石板地擦得乾乾淨淨,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清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一股熱浪裹著甜味撲過來。
愛麗絲站在灶臺前,圍裙系得闆闆正正,雙馬尾用兩根新買的藍色絲帶扎著。她面前的案板上攤著一大塊麵糰,旁邊放著半碗融化的黃油和一小碟紅糖。她正拿擀麵杖把麵糰推成薄片,兩條光著的腿踩在灶臺前的腳踏板上,十根腳趾頭隨著擀麵的節奏一張一合。
米婭蹲在灶膛旁邊往裡面添柴。她今天沒穿女僕裝,換了一件寬鬆的棉布短袖和七分褲,栗色短髮別了兩枚新的木質髮卡。她的兩隻腳光著踩在灶臺前的青磚上,腳底板蹭了一層面粉,白撲撲的。
"回來了?"愛麗絲頭也沒抬,擀麵杖在麵糰上滾了兩個來回。
"今天七條。"我把魚串掛到窗欄的鉤子上,抖了抖肩膀上沾的魚鱗。
"那明天做魚湯麵吧,湯底得熬一晚上。"她拿刀把薄面片切成長條,手指頭沾了麵粉在長條上抹了一層黃油,捲起來塞進灶臺上那個鐵模子裡。
米婭從灶膛旁邊探出頭,臉上蹭了一道黑灰。
"我今天把後院的迷迭香剪了一茬,"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灰沒擦掉反而蹭開了,"愛麗絲小姐說要做迷迭香黃油卷。"
"是你自己跑來說要幫忙的。"愛麗絲把最後一個面卷塞進模子,"我說不用你你非蹲在這裡。"
"我添柴添得多好,火苗穩穩的,一點沒歪。"
愛麗絲拿鐵蓋蓋上模子,推到灶膛的熱區上方。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過身看到我還站在門口,歪了歪頭。
"洗手了嗎?"
"還沒。"
"魚腥味這麼重,去走廊水缸那邊洗了再進來。手洗三遍,指甲縫也要搓到。"
我轉身去走廊的水缸洗手。冷水沖掉了指甲縫裡的魚鱗碎片,手上的腥味淡了不少。拿棉布擦乾手走回廚房的時候,愛麗絲已經把案板收拾乾淨了,正蹲在灶臺前看模子。米婭湊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腦袋擠在一起,盯著鐵蓋邊緣冒出來的熱氣。
"還要多久?"
"再燜一刻鐘。你別老掀蓋子看,漏了熱氣就不酥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們兩個蹲在灶臺前。愛麗絲的雙馬尾垂在肩膀兩側,髮尾掃著圍裙的肩帶。米婭的短髮翹在耳後,木質髮卡上刻著小花的紋路。兩個人的腳丫並排踩在青磚上,一雙白淨一雙沾了麵粉,十根十根地在地上亂動。
一刻鐘後,愛麗絲掀開鐵蓋,一股混著黃油和迷迭香的熱氣躥上屋頂。面卷的表面烤成了金黃色,邊緣有一圈微微焦脆的褐色,紅糖融化後在面卷的縫隙裡凝成了亮晶晶的糖絲。
她用棉布墊著手把模子端出來,擱在案板上晾了兩分鐘,拿木鏟把面卷一個一個撬出來碼在木盤裡。一共八個,大小均勻,卷得緊實。
"嚐嚐。"
她挑了一個最小的遞到我面前。面卷還燙,我用兩根手指頭捏著邊緣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裡面的面層軟韌帶著黃油的鹹香,紅糖的甜味裹在最裡層,和迷迭香的草腥味攪在一起,嚼兩下滿嘴都是。
"怎麼樣?"
"好吃。比鎮上面包坊賣的強。"
愛麗絲的嘴角往上翹了翹,低下頭繼續往盤子裡碼面卷,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
米
婭已經自己拿了一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成兩個包,嚼了三口嚥下去,伸手又去夠第二個。
"排隊。"愛麗絲拍開她的手。
"我幫你添了一下午的柴!"
"添柴的吃兩個,做餅的吃三個,剩下三個是晚飯後的點心。"
"那他呢?"米婭指了指我。
愛麗絲看了我一眼,"他收魚回來的,也是兩個。"
我拿了第二個面卷,靠在門框上慢慢啃。米婭抱著自己那兩個蹲到了角落裡吃,吃完了舔手指頭上的糖渣。
"今晚洗腳的時候你們倆的腳底肯定全是麵粉,"我嚥下最後一口,"等下燒水吧。"
愛麗絲把木盤端起來,剩下的三個面卷蓋上棉布擱到食物櫃的最上層。她關上櫃門的時候踮了一下腳,櫃子太高,她的手指尖剛好夠到把手。踮起來的那一瞬間,腳後跟離開地面,腳心的弧線整個亮了出來,乾乾淨淨的,粉粉的,只有腳趾根部的位置沾了一小撮麵粉。
她放下腳後跟,轉過身來。
"水你燒。"
"行。"
"米婭的腳你也負責。"
米婭從角落裡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粒糖渣,"我也要用刷子嗎?"
"不用,"我說,"今天只洗不刷。"
我往灶膛裡添了兩根粗柴,把鐵壺灌滿水架上去。火苗舔著壺底,水開始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等水燒開的工夫,我去走廊把木盆拎到主臥擱好,又折回廚房找了塊乾淨棉布。愛麗絲已經把灶臺擦完了,正蹲在地上撿米婭蹭下來的麵粉印子,嘴裡嘟囔著什麼。米婭站在窗邊把掛好的魚串重新排了排,讓風吹得均勻一些。
鐵壺蓋子開始跳的時候,我用棉布墊著手把它提起來,兌了半壺涼水進木盆,拿手肘試了試溫度,不燙。
"走吧,洗腳。"
愛麗絲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麵粉。米婭從窗邊轉過身,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跟在後面。
三個人走進主臥。我把木盆擺到床前的地板上,棉布搭在床沿。愛麗絲坐到床上,兩條腿垂下來,腳尖剛好夠到盆沿。米婭爬上床坐到裡側,盤著腿,把兩隻腳收在膝蓋底下。
"先你。"
愛麗絲沒說話,把右腳伸進盆裡。溫水漫過她的腳背,腳趾根部沾的那一小撮麵粉化開了,在水面上飄成一層薄薄的白。
我蹲下來,左手託著她的腳後跟,右手拇指從腳背中線往兩側推,把腳面上粘的麵粉漬搓掉。她的腳趾頭在水裡張了張,沒縮。
"今天不撓。"
"你說了算。"她的腳擱在我手心裡,沒繃勁兒。
我把拇指挪到腳底。掌心貼著她的足弓,用指腹順著紋路從腳後跟往前推,力道壓實了,揉的。她的腳底板泡軟了一層,指腹按下去能感覺到底下薄薄的肌肉在跟著手指走。
她的肩膀鬆了一截,兩隻手撐在身後,腦袋往後仰了一點。
腳趾縫用棉布角一根一根地擦。食指裹著布伸進大腳趾和二腳趾的縫隙裡,輕輕轉了半圈。她的腿繃了一下,腳趾頭夾住了我的手指。
"說了不撓。"
"……嗯。"
她鬆開腳趾。我把五道縫都擦完,換左腳。左腳比右腳乾淨一些,只有腳後跟蹭了一層灶臺前青磚上的浮灰。水一泡就散了,用手掌搓兩下就乾淨了。
兩隻腳洗完,我撈起來用幹棉布把水擦乾,從腳背擦到腳底,再把每根腳趾頭包著布捏了一遍。她的腳趾頭暖烘烘的,泡完水
之後皮膚泛著淡粉色。
"好了,上去。"
愛麗絲把兩隻腳收回床上,盤腿坐到裡側,順手把被角拉過來蓋住了腳。
"米婭。"
米婭從膝蓋底下把腳伸出來。她的腳底板沾的麵粉比愛麗絲多,不光是腳趾根,連足弓的紋路里都嵌了白粉,腳後跟還蹭了一道灶灰。
"你今天在灶臺前蹲了多久?"
"兩個時辰吧,"米婭把兩隻腳伸進盆裡,水面立刻多了一層白濁,"添柴要一直蹲著看火苗嘛。"
我把她的右腳撈起來,擱在膝蓋上。麵粉泡軟之後變成了一層黏糊糊的漿,用手掌搓了三遍才搓乾淨。她的腳底板比愛麗絲的稍微厚一點,腳心的凹陷沒那麼深,指腹按下去彈性更足。
我的拇指從她的足弓推到腳趾根,力道跟剛才洗愛麗絲的時候一樣,壓實了揉。她的腳趾頭在我手裡動了兩下,沒縮,反倒張得更開了。
"舒服嗎?"
"嗯——"她的聲音拖長了,兩隻手抱著膝蓋,腦袋歪到一邊擱在肩膀上。
趾縫用棉布角一道道地擦。她的腳趾縫比愛麗絲的窄,布角伸進去得慢慢轉,不然會卡住。擦到第三道的時候她的小腿抽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忍住。"
"我忍著呢。"
左腳洗完擦乾。她的兩隻腳泡完之後比愛麗絲的顏色更紅一些,腳趾尖紅撲撲的,腳後跟的灶灰搓掉以後露出底下乾淨的皮膚。
我把木盆端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排水口倒了。水沿著石板地的溝槽往外淌,白濁的麵粉漿漸漸沖淡了。盆擱到牆角,棉布搭在盆沿上晾著。
走回主臥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換了位置。愛麗絲半躺在床頭那一側,被子拉到腰上,兩隻腳藏在被子底下。米婭趴在床的另一頭,下巴墊在枕頭上,兩條腿翹起來交叉著,腳丫在空中一晃一晃。
窗外天還沒完全黑,最後一點日頭把西面的玻璃染成橘紅色,光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長方形的亮帶。
"離睡覺還早,"我靠在門框上,"玩個遊戲吧。"我把茶杯擱到床頭櫃上,"猜謎,輪流出題,猜不出來的接受懲罰。"
米婭嘴裡塞著半個面卷,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問:"什麼懲罰?"
"輸的人被撓腳心,十下。"
米婭的腮幫子停了。她嚥下嘴裡的面卷,兩隻腳下意識往身後縮了縮,膝蓋夾緊了。
愛麗絲咬了一口面卷,嚼了兩下,偏頭想了想。
"十下太多了,五下。"
"行,五下。誰先出題?"
"我先。"愛麗絲把面卷的渣從裙襬上彈掉,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正經樣子,"越洗越髒的是什麼?"
"水。"我說。
愛麗絲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答過了?"
"沒有,常識。"
她哼了一聲,把剩下半個面卷塞進嘴裡。
米婭舉起手,"輪到我了!"她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坐姿,"什麼東西有腳卻不能走路?"
"桌子。"愛麗絲比我先開口。
"啊——"米婭的手垂下來,肩膀塌了,"你們怎麼都這麼快。"
"這個太簡單了。"愛麗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彎著。
輪到我了。我想了兩秒。
"什麼東西你越撓它,它越大?"
兩個人同時看過來。愛麗絲的眼睛眨了兩下,嘴巴動了動沒出聲。米婭歪著頭,右手食指戳著自己的臉頰,腳趾頭在被單上摳來摳去。
廚房方向的窗戶
被風推了一下,玻璃在框裡晃了兩聲。
"……傷口?"米婭試探著說。
"不對。"
愛麗絲皺著眉,兩隻手捏著被角的邊,指頭在布料上搓來搓去。
"洞。"她說。
"正確。"
米婭的嘴張了,又閉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我,兩隻手慢慢伸到身後,撐著往後挪了半個身位。
"等等,我就錯了一個——"
"規矩是規矩。腳伸過來。"
"那愛麗絲第一輪也沒答——"
"第一輪是她出題,不算。"
米婭的嘴巴癟了,兩條眉毛皺在一起。她看了看愛麗絲,愛麗絲端著茶杯,臉上掛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笑,沒有幫她說話的意思。
"……五下?"
"五下。"
她磨磨蹭蹭地把右腳從身後伸出來,腳趾頭蜷著,整條腿繃得筆直。剛洗完的腳底板還泛著淡粉色,腳心的紋路在床頭櫃上那盞油燈的光裡看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拇指按在腳後跟的位置固定住。
"放鬆。"
"我放鬆了——"她的腳趾頭蜷得更緊了。
我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從她足弓的最凹處往腳趾根方向劃了一下。
米婭的上半身往後倒,兩隻手撐在床上,嘴巴咬住了,但肩膀在抖。
第二下。指甲從足弓中線偏外側的位置劃過,力道比第一下輕。她的膝蓋彎了,小腿往回抽了一截,被我攥著腳踝拽住了。
"哈——"她憋不住了,一口氣從鼻子裡噴出來,嘴角往兩邊裂開。
第三下。這次換了方向,從腳趾根往腳後跟劃。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裡,悶著聲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四下。指甲在她的足弓中心點了一下,沒劃,就點了一下。
"嗯哈哈——別點那裡!"她抬起頭,眼角溼了,鼻尖紅紅的,兩隻手去推我握著她腳踝的那隻手,推不動。
第五下。我換成指腹,在她腳心整個面上輕輕蹭了一圈。這一下的癢勁比指甲輕很多,但覆蓋面大,她的五根腳趾頭先是蜷緊了,然後一根一根地彈開,整隻腳在我手裡抖了兩下。
"好了,五下。"
我鬆開她的腳踝。她立刻把腳縮回去,兩條腿盤起來,兩隻手抱著腳心搓了搓,嘴裡嘟嘟囔囔的。
"第二輪。"愛麗絲把空了的茶杯擱到床頭櫃上,轉過身面朝我們,"這次我來猜。"
她把被角掀開了一截。兩隻泛著粉的腳丫從被子底下伸出來,腳趾頭張開又合上,擱在被面上。
"隨便出吧,"她看著我,下巴微微揚起來,"我準備好了。"
我看著她擱在被面上的兩隻腳丫,腳趾頭一張一合,腳心正對著我這邊,淡粉色的皮膚在油燈底下看得很清楚。她的下巴還揚著,眼睛裡帶著一股子勁。
我想了想。前兩輪的題太日常了,這回得換個路子。
"什麼東西,早上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傍晚用三條腿走路?"
愛麗絲的表情沒變,但眉心擠了一下。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右手拇指開始在被面上畫圈。
米婭從腳那頭探過腦袋來,嘴裡還嘬著手指上最後一點糖渣,兩隻眼睛轉來轉去。
走廊外面的風又嗚了一聲。西面那扇窗的鉸鏈鬆了,玻璃在框裡晃了兩下。
"……蜥蜴?"愛麗絲開口了,聲音不太確定,"有些蜥蜴受傷之後會少一條腿?"
"不對。"
她的嘴角往下撇
了一點。兩隻手從被面上收回來,交叉抱在胸前,腳趾頭蜷了一下又張開。
"提示呢?"
"沒有提示。"
"……"
她盯著床尾的木板看了五六秒,眉毛擰成一個小疙瘩。米婭在旁邊屏著氣,兩條腿盤著,整個人往前探,看愛麗絲的樣子比看熱鬧還認真。
"四條腿、兩條腿、三條腿,"愛麗絲嘟囔著重複了一遍,"又不是同一只……不對,你說的是同一個東西……"
她的右腳大腳趾在被面上摳了兩下。
"桌子?不對,桌子一直四條腿。椅子?也不對。"
十五秒過去了。
"答案。"她抬起頭看我,兩頰已經泛紅了,嘴巴抿著。
"人。"
她眨了兩下眼。
"嬰兒爬的時候是四條腿,長大了用兩條腿走,老了拄柺杖就是三條腿。早上、中午、傍晚,說的是一輩子。"
愛麗絲的嘴巴張著,兩秒沒合上。米婭"啊——"了一聲,一隻手拍在被子上。
"這什麼歪理!誰管那個叫腿啊!"愛麗絲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兩隻手往被子上一拍,"柺杖怎麼算腿!"
"規矩是規矩。"
她的臉更紅了。兩隻腳縮了一下,但只縮了半截,沒往被子裡收。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被面上的腳丫子,又看了看我,嘴巴動了兩下。
"……五下?"
"五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兩隻手撐在身後,把身體往後靠了靠,右腳慢慢往前伸。腳趾頭蜷著,腳背繃直了,整條小腿繃成一根棍。
我伸手接住她的腳踝。她的腳踝骨比米婭的細一圈,手指頭剛好能圈住。腳底板朝上,足弓的弧線很深,凹下去的那一塊皮膚薄薄的,泛著粉。
"放鬆。"
"我放鬆了。"她的腳趾頭蜷得死緊。
第一下。我用拇指的指腹,從她腳後跟最下面的邊緣,沿著足弓外側的輪廓線,慢慢往上推。速度很慢,力道壓在皮膚表層,不重不輕。
她的整條腿抖了一下,膝蓋彎了個角度。嘴巴咬住了,但肩膀在動。
第二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足弓最凹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兩根手指轉了一圈半。
"哈——"她沒憋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短促,帶著鼻音。她的腳猛地往回縮了一下,被我攥著腳踝拽住了,五根腳趾頭全張開了又蜷回去。
第三下。換拇指,從腳趾根底下那一排肉墊上橫著划過去。從大腳趾根劃到小腳趾根,一字拉過去。
這一下她沒憋住任何東西。整個人往後仰倒在被子上,兩隻手抓著身下的床單,嘴巴裂開笑了出來,聲音又脆又急,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
"哈哈——不行——那裡——"
第四下。我的食指尖擱到她的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裡,左右輕輕撥了兩下。
她的上半身從被子上彈了起來,兩隻手直接撲過來抓我握著她腳踝的那隻手,十根手指頭扣在我的手腕上使勁掰。她的眼角飆出了一顆淚珠,嘴裡喘著氣,笑聲斷斷續續的。
"最後一下。"
"等——等一下——讓我喘口——"
第五下。我把她的五根腳趾頭用左手全部往後壓住固定,讓腳底板完全繃平,然後右手拇指的指腹,從腳心正中間往腳趾根方向慢慢推上去。
她整個人朝後倒回被子裡,兩條腿蹬直了又蜷起來,腳丫在我手裡拼命扭,腳趾頭夾著我的手指頭不撒開。笑聲變成了一長串沒有間斷的氣音,
嘴巴張著合不上,眼淚從眼角滾到了太陽穴上面。
"好了,五下。"
我鬆開她的腳踝和腳趾。她的腳立刻縮回去,整個人蜷在被子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還在抖,斷斷續續地喘著氣。膝蓋弓起來貼著胸口,兩隻腳丫縮在裙襬底下,腳趾頭還在一開一合。
米婭趴在床的另一頭,兩隻手抱著枕頭,下巴擱在枕頭上面,兩隻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她看了看蜷成一團的愛麗絲,又看了看我,兩隻腳在身後晃了兩下。
"第三輪,"米婭說,"該誰出題了?"
愛麗絲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隻通紅的眼睛,瞪了米婭一下,聲音悶在掌心裡:"你就不能讓我緩一會兒嗎——"
"讓她歇會兒。"
米婭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趴在枕頭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蜷在被子裡的愛麗絲,把下巴重新埋回枕頭裡,嘟了一聲"好吧"。
我伸手把床頭櫃上的茶杯遞到愛麗絲跟前。她從手指縫裡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放下來,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喝了一口。眼角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痕,鼻尖紅紅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喝水的時候杯沿磕了一下門牙。
"慢點。"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到床頭櫃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伸手抹掉了太陽穴上那顆幹了一半的淚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縮在裙襬底下的腳,腳趾頭還在動。
走廊外面的風停了。西面那扇窗的玻璃不晃了,主臥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燈芯偶爾"噼"一聲的爆裂聲。
米婭趴在床尾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兩條腿搭在床沿外面,腳丫在空中畫圈。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伸手從被子底下摸出最後一個黃油卷的碎渣,捏起來塞進嘴裡。
"你剛才出的那個什麼題,"愛麗絲的聲音從我左邊傳過來,"四條腿、兩條腿、三條腿。"
"怎麼了?"
"誰教你的?"
"自己想的。"
她哼了一聲,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斜著眼看我。
"騙人。你的腦子沒那麼好使。"
"這話你跟你吃的那三碗魚湯麵說去。"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低頭把裙襬往下拽了拽,把腳趾頭蓋嚴實了。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愛麗絲的呼吸徹底平了,坐直了身體,兩隻手撐在身後。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床尾的米婭,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繼續。"
"等一下。"我抬起一隻手,"加個規則。前兩輪你們輸了被撓腳心,我一次都沒輸過,不公平。"
米婭從床尾翻了個身坐起來,兩條腿盤好,兩隻眼睛亮了。
"你要是輸了呢?"
"我輸了,親你們其中一個人,三十下。"
"三十下是什麼?"愛麗絲皺了皺眉。
"三十秒。數三十下的時間。"
愛麗絲的臉一下就紅了。她的手從身後收回來,兩隻手攪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裙襬的邊。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
米婭的反應快得多。她整個人往前探了半截,兩隻手撐在被子上,腳趾頭在被面上摳來摳去。
"親誰?"
"誰出的題我答錯了,就親誰。"
米婭的嘴角裂到了耳根。她扭頭看愛麗絲,愛麗絲的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朵尖,兩隻手攥著裙襬攥出了褶子。
"那我先出題!"米婭一隻手舉到頭頂。
"第三輪本來就該你出。"愛麗絲的聲音悶悶的
,"按順序來。"
"那愛麗絲小姐你猜還是他猜?"
"……都猜。誰先答對誰贏。"
米婭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挺直了腰板。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食指頭在膝蓋上戳了三下。
"什麼東西,"她的聲音拖得很慢,"你每天都帶著它,但從來沒拿起過它?"
我想了想。每天都帶著,但從來沒拿起過。
愛麗絲的眉頭擰在一起。她的視線往下移,盯著自己的膝蓋看了兩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名字。"我說。
米婭的肩膀塌了下去。她的嘴巴癟成一條縫,兩隻手拍在被子上。
"你怎麼又——"
"太簡單了。"愛麗絲從旁邊補了一句。
"那你說啊!"
"我正要說。"
"你明明想了半天。"
"我在想另一個答案。"
"哪有另一個答案!"
我看著她們兩個拌嘴,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第三輪算我贏了,沒人需要挨罰,也沒人掙到那三十秒。
"第四輪,該誰出題?"
"我出。"愛麗絲搶在米婭前面開口。她直起腰,兩隻手從裙襬上鬆開了,交叉抱在胸前。臉還是紅的,但下巴抬了起來,嘴角帶著一股子勁。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米婭,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東西,你給了別人,自己還留著?"
米婭歪著頭,右手食指戳在臉頰上,嘴巴嘟著。
我的腦子裡轉了兩秒。給了別人,自己還留著。
"承諾?"米婭試探著開口。
愛麗絲沒說話,目光轉到了我身上。
給了別人自己還留著的東西。不是實物。承諾?不對,承諾給了就是給了,如果毀約就是沒留著。
"心意?"米婭又猜了一個。
"不對。"愛麗絲的嘴角翹了一點。
我盯著她碧綠色的眼睛看了三秒。她的視線沒躲,正正地對著我,臉頰的紅暈從耳朵蔓到了顴骨上。
到嘴邊的答案停了一下。
她的腳趾頭在被子底下動了兩下。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愛麗絲的聲音輕了半截,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擱在了膝蓋上。
米婭在旁邊急得兩條腿晃來晃去,"到底是什麼嘛——"
愛麗絲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去,兩隻手絞著裙襬。
"答案是親吻。"
她的聲音很小,說完之後整個人縮了一截,肩膀拱起來,兩隻手把裙襬攥成了兩團。耳朵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米婭的嘴巴張成了圓形。她看了看愛麗絲,又看了看我,兩隻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臉,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那……"米婭的聲音從手指頭後面鑽出來,"主人你輸了哦。"
"是,我輸了。"
我從床沿站起來,轉了半個身,面朝愛麗絲。她縮在被子上面,兩隻手攥著裙襬的褶子,肩膀拱起來,脖子往下縮了一截,碧綠色的眼睛從劉海底下看過來,眼皮眨了三下。
"米婭,數數。"
"好嘞!"米婭在床尾坐直了,兩條腿盤好,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副裁判的架勢。
我彎下腰,右膝壓到床沿上,左手撐在愛麗絲身側的被子上。她往後縮了半寸,後背碰到了靠在牆上的枕頭,沒地方退了。
"閉眼。"
"我——"
沒等她說完。我伸出兩隻手,手掌貼上了她的臉頰。她的臉燙得厲害,從顴骨到下頜全是熱的,指腹壓下去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在繃。
她的嘴巴張著,上門牙咬著下嘴唇,兩隻手還攥著裙襬沒松。
我湊過去,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她的睫毛扇了兩下,碧綠的眼珠近在眼前,瞳孔裡映著油燈的黃光。
然後我低頭吻上去。
"一——"米婭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嘴唇碰上嘴唇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下。我的拇指在她耳朵下面的位置摩挲了兩下,她的下巴鬆了,嘴巴張開了一點。舌尖探進去的瞬間她的肩膀猛地一抽,兩隻手從裙襬上鬆開,撲到了我胸口上,掌心貼著襯衫,十根手指頭攥住了胸前的布料。
"五——"
她的舌頭縮在口腔後面,碰到了又往回躲。我追了上去,舌面蹭過她的上顎,她的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熱熱的撲在我的臉頰上。她的手指頭把襯衫攥出了褶子,指節發力,關節弓了起來。
"十——"
她不躲了。舌尖碰上來的時候力氣很輕,試著碰了一下又縮回去,然後又碰上來,在我的舌面上蹭了一下。嘴唇很軟,下嘴唇夾在我的兩片嘴唇之間,溫度從接觸的地方傳過來。她的呼吸從鼻腔裡一股一股地冒,熱氣噴在我的鼻尖和人中上面。
"十五——"米婭的聲音變慢了。
愛麗絲的兩隻手從襯衫上挪開,慢慢往上移,指頭順著布料爬上了我的鎖骨,然後繞到了脖子後面,手指頭插進了後腦勺的頭髮裡。她的指甲在頭皮上輕輕颳了一下,力氣不大,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我把右手從她的臉頰上挪到了後腦勺,掌心按著她的髮根,手指頭穿過黑色的長髮。藍色絲帶的結正好卡在我的虎口裡,綢面涼涼的。
"二十——"
她的嘴巴張得更大了一點,舌頭往前探了,碰到了我的門牙內側,又縮回去。我側了一下頭換了個角度,嘴唇貼合得更緊了,她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全堵在嗓子裡,從鼻腔裡跑出來變成了一個短促的鼻音。
"二十五——"米婭的聲音又輕了一截。
最後五下。
我的拇指在她耳後那一小塊皮膚上畫了半個圈。她的脖子歪了一點,整個人往我這邊傾,前額貼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我的鼻樑。她的手指頭在我後腦勺的頭髮裡收緊了,指節卡著幾縷髮絲,攥得很用力。
"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我鬆開了嘴唇。
分開的時候她的嘴巴還張著,下嘴唇溼漉漉的,上面多了一層亮光。她的眼睛半閉著,兩隻手還掛在我的脖子上沒松,手指頭纏著我的頭髮。她眨了兩下眼,碧綠色的瞳孔對焦了兩秒,然後整個人的臉連帶著脖子一起紅了,從鎖骨往上蔓到了髮際線。
她把手從我脖子上抽回來,兩隻手捂住了整張臉,往後倒在枕頭上。膝蓋弓起來,兩隻腳蜷在裙襬底下,腳趾頭透過布料看得出在用力抓。
被子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轉過頭。
米婭盤腿坐在床尾,兩隻手還擱在膝蓋上,嘴巴張著,兩頰通紅,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剛才的位置。她的兩隻腳光著擱在被面上,腳趾頭張著沒動,整個人好像忘了合嘴。
"你出吧。"
米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捏了捏,十根指頭互相絞來絞去。她咬著下嘴唇想了好一會兒,眉心擰起來又鬆開,鬆開又擰起來。兩隻腳盤在被子上,腳趾頭在被面上摳,摳出了兩道淺淺的褶。
愛麗絲靠在枕頭上,兩手擱在裙襬上
面,剛才的紅暈退了一些,但耳朵尖還是粉的。她偏著頭看米婭想題,嘴角掛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這段安靜大概持續了快一分鐘。窗外最後一點日光徹底沉下去了,主臥裡只剩床頭櫃上那盞油燈在燒,火苗被門縫灌進來的穿堂風吹得歪了一下,牆上三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想好了。"
米婭直起腰,兩隻手啪地拍在膝蓋上,揚起下巴。她清了清嗓子,兩隻眼睛盯著我,目光裡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勁。
"什麼東西,有城牆但沒有房子,有森林但沒有樹,有河流但沒有水?"
她說完之後嘴巴緊緊閉上,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大腿上,整個人繃著,膝蓋夾緊了,連腳趾頭都蜷成了一團。
我看著她那副緊張得要命的樣子,腦子裡過了一遍。城牆沒有房子。森林沒有樹。河流沒有水。三樣東西全存在,但全不是實物。
"地圖。"
米婭的嘴巴張了。
她愣了兩秒。兩隻拳頭從大腿上鬆開,手指頭攤在被面上,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
"你怎麼這麼快——"
"你前天打掃書房翻出那張舊地圖的時候不是還拿過來問我,上面畫的藍色彎線是什麼。"
"那不一樣!"她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兩隻手拍在被子上,膝蓋往前頂了一下,"我是想了好久才編出來的!跟那張地圖沒有關係!"
"所以你從三天前就開始想了?"愛麗絲從枕頭上抬起身,聲音不大不小。
米婭的臉一下紅透了。她兩隻手抓起被角蓋在臉上,聲音悶在布料後面:"我才沒有……我就是隨便……"
布料後面傳出來的嘟囔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下鼻子裡噴氣的聲音。她把被角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雙眼睛,溼漉漉的,瞪著我。
"你故意的。"
"怎麼就故意了,你出的題我答出來了,這叫公平。"
"不公平!"她一把掀開被角坐直了,兩隻手攥著被子邊,"愛麗絲小姐的題你就答不出來!我的你一下就答出來了!你偏心!"
"愛麗絲出的是概念題,你出的是實物題,難度不一樣。"
"什麼概念什麼實物——你就是偏心!"
愛麗絲把手從裙襬上挪開,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她看了看米婭,又看了看我,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但眼睛裡的亮還在。
"那第六輪,"愛麗絲開口了,"換誰出題?"
米婭立刻轉頭看她,兩隻眼睛亮了。
"我再出一個!給我再來一次!"
"規矩是輪流。第六輪該他了。"愛麗絲朝我偏了偏下巴。
米婭的嘴巴癟下去。她看著我,兩隻手還攥著被子邊,腳趾頭在被面上急躁地摳來摳去。
"那你出個簡單的。"
"玩遊戲放水有什麼意思。"
她的嘴巴癟得更厲害了。兩條眉毛擰在一起,鼻尖紅了一點,兩隻手把被子邊攥出了褶子。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擱在被面上的腳丫看了兩秒,腳趾頭蜷著,腳心朝上,泛著粉。
"……那你出吧。"她悶悶地說完,把兩隻腳縮到身後去了,膝蓋一夾,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我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油燈的光在頭頂投出一個晃動的圓,木樑上的紋路被照得一清二楚,有一道裂縫從東頭延伸到橫樑中段,一個月前補過灰泥,補丁的顏色比原木淺半個色號。
愛麗絲和米婭都沒出聲。一個靠在枕頭上等著,一個縮在被子角落
裡悶著。走廊那頭的窗戶又被風推了一下,鉸鏈嘎吱響了兩聲,然後安靜了。
"什麼東西,"我收回目光,看著她們兩個,"你閉上眼看得比睜開眼更清楚?"
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過來。
愛麗絲先動了。她兩隻手從膝蓋上挪開,擱到被面上,拇指在布料上畫了兩個圈。她的眼睛轉了轉,看向右邊的牆壁,又收回來,盯著自己的膝蓋。
米婭歪著頭,右手食指戳著臉頰,嘴巴嘟起來,兩條眉毛擰在一起。她的膝蓋還是夾著,腳藏在身後,整個人蜷成的那一小團比剛才鬆了一點,但沒完全舒展開。
十秒過去了。廚房方向有什麼東西被風吹倒了,"咚"的一聲悶響從走廊遠處傳過來,三個人都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來。
"閉上眼……看得更清楚,"愛麗絲嘴巴動了動,聲音不大,在嘟囔,"閉著眼怎麼看……想象?心裡頭想的那些東西?"
她抬起頭看我。
"不對。"
她的嘴巴抿了一下。兩隻手從被面上收回來,交叉抱在胸前,腳趾頭在裙襬底下蜷了兩下。她又低下頭想,兩條眉毛快要擰到一起了。
"回憶?"
"也不對。"
"回憶和想象有什麼區別——"
"你猜兩次了,再猜一次就三次了。"
她閉上了嘴,兩隻手把裙襬攥成了兩團,眼睛盯著被面上的一處線頭,死死地瞪著,好像要把答案從布紋裡瞪出來。
米婭這邊一直沒出聲。她歪著頭的姿勢沒變,食指還戳在臉頰上,但嘴巴合上了。她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撐開,嘴角往兩邊拉了拉,下巴微微揚起來——然後打了一個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她用手背擋住嘴巴,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擠出了一顆生理性的——不,就是普通的眼淚珠子。哈欠打完她揉了揉眼睛,手指頭在眼角蹭了兩下。
"好睏……"她嘟囔了一聲。
然後她的手從眼角上停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我。兩隻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張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夢?"
我看著她。
她盤著腿坐在那裡,兩隻手停在半空,一隻手還擱在眼角旁邊。臉上的表情從犯困變成了愣住,又從愣住變成了不確定,兩條眉毛抬起來擠在額頭上。
"正確。"
米婭的嘴巴裂開了。兩隻手從臉上放下來,啪地拍在被子上。
"我答對了!"
她整個人往前蹦了一下,盤著的腿差點散開,兩隻手在被子上亂拍,腳趾頭從身後伸出來在被面上蹬了兩下。
"我答對了我答對了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轉過頭看愛麗絲。
愛麗絲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兩隻手攥著裙襬,盯著被面上那處線頭。她的嘴巴張著沒合上,碧綠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兩秒鐘沒說話。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
"夢。"她的聲音悶悶的,"閉上眼看到的是夢。"
"對。"
她低下頭,兩隻手把裙襬擰了一圈。耳朵尖又紅了,但這次紅的原因和之前不一樣。
"我怎麼沒想到……"她悶聲嘟囔了一句。
米婭在旁邊兩隻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從手指縫裡漏出來的笑聲憋得臉都漲紅了。她看了看愛麗絲,又看了看我,兩隻腳終於從身後伸出來了,腳趾頭在被面上得意地張開又合上。
"那愛麗絲小姐,"米婭從手指縫
後面鑽出半張臉,嘴角翹到了耳根,"您的腳呢?"
"米婭,過來幫忙。"
米婭從被子角落裡躥了出來,速度快得腳趾頭在被面上蹬出了一道褶。她三兩下挪到愛麗絲身後,兩隻手搭上愛麗絲的肩膀,手指頭往下一扣,掌心壓實了。
"放心吧,跑不了的。"
"你別得意太早,"愛麗絲偏頭瞪她一眼,兩隻手還攥著裙襬,膝蓋夾緊了,腳趾頭在布料底下蜷得死死的,"下回輪到你的時候我也這麼按。"
"那得等下回再說啦。"
我蹲到床沿下面,面對著愛麗絲的方向。她的兩條腿收在身前,裙襬裹得嚴嚴實實,膝蓋擋在前面,兩隻手壓著裙子邊緣。
"腳。"
她沒動。
"五下。"
她咬了一下嘴唇,吸了口氣。兩隻手慢慢從裙襬上鬆開,膝蓋往兩邊分了一點。右腳從布料底下伸出來,腳趾頭蜷著,腳背繃著,整條腿都是僵的。
我伸手接住她的腳踝。手指圈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腳踝骨下面的筋在繃,小腿肚子硬邦邦的。
"放鬆。"
"我放鬆了。"
腳趾頭蜷得快要抽筋了。
上一輪的五下我走的是足弓到趾縫的路線,她最受不了的是畫圈和撥趾縫。這回換一個。
第一下。我用小指的指甲尖,從腳後跟最下面的邊緣開始,沿著外側腳底的弧線,往前劃。速度很慢,力氣很輕,指甲尖只碰著最表面那層皮。
愛麗絲的腳猛地抽了一下,五根腳趾全張開了,整條腿往回縮。我攥著腳踝沒松,她的膝蓋弓起來又壓下去,嘴巴咬著,肩膀在米婭手底下抖了兩下。
第二下。大拇指指甲,擱在腳趾根下面那一排肉墊最飽滿的位置,橫著划過去。這一下比上一輪同樣的路線慢了一倍,從大腳趾根到小腳趾根,一個字一個字地拉過去。
她沒撐住。笑從嗓子裡蹦出來,短促急切,嘴巴張開了合不上。兩隻手撲過來抓我的手腕,十根手指頭扣上來往外掰。米婭在後面把她的肩膀按回去,她整個上半身往後仰,後腦勺磕在米婭胸口上。
"哈——不要——那裡——"
第三下。食指和中指併攏,擱到腳心正中間。這回不畫圈,兩根手指頭交替敲。食指敲一下,中指敲一下,頻率不快不慢。
她的反應比畫圈還大。兩條腿蹬直了又蜷回來,腳丫在我手裡拼命扭。她笑得聲音發劈,眼睛已經閉上了,兩隻手從我手腕上滑開,往後去抓米婭的胳膊,指甲扣在米婭的小臂上,攥出了紅印。
米婭在後面"嘶"了一聲,但兩隻手沒松。
第四下。左手把她五根腳趾往後掰開固定住,右手拇指擱在大腳趾和二腳趾的趾縫裡,左右撥了三下。
她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嘴巴張到最大,笑聲變成了一串沒有間斷的氣音,兩隻手在空中亂揮,抓到了被子邊就使勁拽,被面被她扯出了一大塊。眼淚從眼角甩出來,甩到了枕頭上。
"最後一下。"
"等——"
沒等她喘完。第五下。右手所有手指頭併攏,掌心擱在她的腳底板上,五根指頭同時從腳趾根往腳後跟方向颳了下去。不是一根手指,是五根一起。
她的聲音拔到了最高,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砸在米婭肚子上。米婭被撞得"唔"了一聲,兩隻手差點滑開。愛麗絲的兩條腿在空中蹬了三下,腳趾頭夾著我的手指不放,整個身體蜷成了一團
,笑聲從尖銳變成了啞的,最後變成了急促的喘氣。
我鬆開她的腳踝。
她的腳立刻縮回去,兩條腿蜷到胸口,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米婭被她後腦勺撞得肚子疼,彎著腰揉了兩下,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我等了半分鐘。走廊那頭的風換了個方向,從北面來了,把窗戶推得咣噹響了一下。油燈的火苗歪了又正回來。
愛麗絲的呼吸慢慢平下來。她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隻通紅的眼睛,眼角還掛著淚珠,碧綠色的瞳孔在油燈光裡發亮。
"好了。"我站起來坐回床沿,拍了拍手,"第六輪結束。"
米婭從愛麗絲身後繞出來,盤腿坐到了床中間,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的臉上還帶著笑,但剛才被愛麗絲指甲扣的小臂上有兩道淺淺的紅痕,她揉了兩下也沒在意。
愛麗絲慢慢放下手,翻了個身側躺在被子上。兩隻腳縮在裙襬底下,腳趾頭透過布料還在一張一合。她偏頭看我,嘴巴抿著,鼻尖紅紅的。
"接下來的三輪是最後三輪。"
兩個人同時看過來。
"規則改一下。"我伸出一根手指,"你們答不出來,撓癢癢,一分鐘。"
米婭的臉上的笑凝住了。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截,腳丫縮到了身後。
愛麗絲從側躺的姿勢撐起半個身子,碧綠的眼睛盯著我。
"一分鐘?"
"一分鐘。"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兩隻手把裙襬往下拽了拽,拽得緊緊的。
"我答不出來呢?"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親你們,一分半。"
米婭的眼睛亮了。
那一下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她的嘴角往兩邊裂開,兩隻手從身後收回來擱到了膝蓋上,整個人往前探了一截。剛才縮到身後的腳丫也伸出來了,腳趾頭在被面上張開又合上。
愛麗絲的臉從鼻尖紅到了耳朵根。她慢慢坐直身體,兩隻手攪在一起,擱在裙襬上面。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米婭那張藏不住心思的臉,嘴巴動了兩下。
"一分半……"她嘟囔了一聲,聲音悶在嗓子裡。
"所以好好出題。"我看了看她們兩個,"三輪。誰先出?"
米婭的手舉到了頭頂。
"我先來!這次我絕對——"
"按順序。"愛麗絲打斷她,"第七輪該誰了?"
兩個人同時算了一下。第一輪愛麗絲出題,第二輪易出題,第三輪米婭出題,第四輪愛麗絲,第五輪米婭,第六輪易。第七輪,該愛麗絲。
愛麗絲抿了一下嘴。她的眼睛轉了轉,兩隻手從裙襬上鬆開,交叉擱在胸前。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但下巴抬了起來。
"給我一分鐘。"
"好。"
她低下頭。兩隻手的拇指在胸口交叉的位置互相搓了兩下,嘴巴微微動著,在心裡唸叨什麼。腳趾頭在裙襬底下一開一合,節奏比剛才慢了很多。
米婭盤腿坐在旁邊,兩隻手捏著膝蓋上的褲管,整個人前傾,兩隻眼睛在愛麗絲和我之間來回轉。她的嘴角抿著,嘴唇上還留著剛才咬出來的一個淺淺的齒印。她的右腳大腳趾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點著,很有節奏,像在打拍子。
油燈的燈芯燒到了一個結節上,火苗突然躥高了一截,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個晃動的光圈。過了兩秒又縮回去,恢復了之前那個穩定的橘黃色。
愛麗絲還在低著頭想。她兩隻手的
拇指交替搓著,搓了七八下,又換成食指在膝蓋上畫圈。碧綠色的眼睛盯著被面上的某個點,嘴唇微微動著,唸叨什麼。
我歪了一下頭。
她扎雙馬尾的藍色絲帶歪了,從第四輪那個三十秒的吻之後就一直歪著。左邊那根還算端正,右邊那根已經滑到了耳朵後面,絲帶的結鬆了一半,尾巴耷拉在肩膀上,快要散了。她自己大概完全沒注意到。
我挪了一下位置,從床沿上轉過身,面朝她。
"低一下頭。"
她抬眼看我,嘴巴還動著,兩隻手停在了膝蓋上。
"絲帶歪了。"
她的右手下意識伸到了耳後摸了一把,手指碰到那根快要掉下來的絲帶尾巴,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很久了。"
她的臉紅了一點。兩隻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低下頭,後腦勺朝向我。黑色的長髮從兩根鬆鬆垮垮的馬尾裡溜出了不少碎髮,貼在脖子上。
我伸手先解右邊那根。絲帶的結已經被扯得變了形,綢面上留了兩道指甲刮過的印子。我把結拆開,絲帶從頭髮裡抽出來的時候帶下來幾根黑色的碎髮,搭在她的肩膀上。
右邊的頭髮散下來,蓋住了半邊臉。她沒伸手去撥。
我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一起,手指從髮根穿過去,把碎髮和長髮理順。她的頭髮洗過不久,滑得很,指縫裡留不住,得順著方向往下捋兩遍才能攥到一把。
攥好之後提到馬尾的高度,左手拿著絲帶繞上去。繞第一圈的時候手指頭蹭到了她耳後的皮膚,她的肩膀縮了一下。
"別動。"
她的肩膀停住了。
我繞了兩圈半,收緊,打結。結打好了以後用拇指和食指把絲帶的兩條尾巴扯平,拽了兩下確認不會松。
"左邊呢?"
"左邊也鬆了一點。"
我繞到她左邊,用同樣的手法拆開舊結,重新紮好。這一側比右邊順利,頭髮沒那麼亂,三下就搞定了。打完結以後我用掌心從她的頭頂順著頭髮往下摸了一把,摸到髮尾才收手。
她直起身,兩隻手伸到腦後摸了摸兩根重新紮好的馬尾,手指頭在絲帶的結上按了按。
"謝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米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兩隻手捏著膝蓋上的褲管,嘴巴嘟著,右腳大腳趾在被面上的節奏變快了兩拍。
"主人也沒幫我整理過髮卡……"
"你的髮卡又沒歪。"
米婭的手立刻伸到頭上去摸那個木質花紋髮卡,摸了兩下確認確實沒歪,嘴巴癟了一下,兩隻手放回膝蓋上,腳趾頭在被面上摳了兩道。
又過了大概三十秒。愛麗絲的兩隻手從腦後放下來,擱回膝蓋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坐姿,把裙襬往兩邊拽了拽鋪平。她的臉還帶著紅,但眉頭鬆開了,下巴抬了起來。
"想好了。"
米婭立刻坐直,兩條腿盤緊了,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管,上半身往前探了一截。
我靠在床頭板上,兩隻手擱在腿面上。
愛麗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米婭。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兩隻手從裙襬上鬆開,交叉抱在胸前。
"什麼東西,"她的聲音放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你閉著嘴的時候它在,張開嘴它就沒了?"
她說完之後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擱回裙襬上,十根手指頭攥著布料。她的目光在我和米婭之間來回跳了一下,最後落到了我
正前方的被面上,不看任何人。耳朵尖還是紅的,但嘴角繃得很緊,下巴端著。
閉著嘴的時候在,張開嘴就沒了。
我在腦子裡翻了翻。閉嘴的時候存在,開口就消失。這次她學聰明瞭,出的是一個反直覺的題——第一反應會往"聲音"、"話語"那個方向想,但聲音是張開嘴才有的,閉著嘴反而沒有。她要的是反過來的東西。
閉嘴時存在。開口就消失。
米婭歪著頭,右手食指又戳到了臉頰上。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嘴唇嚅動了兩下,沒出聲。她低頭盯著自己盤起來的膝蓋看了三秒,又抬起頭,兩條眉毛往中間擠。
走廊那頭的風換了方向,從東面過來了,帶著河灘那邊的潮溼味道。窗框裡的玻璃被推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響,又停了。
米婭的食指從臉頰上放下來,兩隻手攪在一起。她的嘴巴張開了。
"牙齒?"
愛麗絲偏頭看了她一眼。
"不對。"
米婭的嘴巴合上了,又張開了,又合上了。她重複了這個動作三遍,兩隻手攪得更緊了,腳趾頭在被面上摳來摳去。
"合上嘴在裡面……張開嘴也在啊……牙齒不會跑掉的啊……"
"所以不對。"愛麗絲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我盯著前面的被面。閉嘴時存在,開口時消失。不是實體,牙齒和舌頭都是實體,張不張嘴都在。它是一種狀態,或者一種概念。
閉嘴。
閉著嘴本身是什麼——不說話。不說話的時候才有的東西。一開口就沒了。
米婭在旁邊嘴巴一張一合地比劃,兩隻手攪成了麻花,腳趾頭把被面摳出了三道褶子。她往後仰了一截,目光掃過天花板,又收回來盯著愛麗絲,兩隻眼睛急得發亮。
愛麗絲坐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裙襬,下巴端著,嘴角那個弧度始終沒落下來。她的碧綠色眼睛從劉海底下掃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落到了被面上。
兩根重新紮好的藍色絲帶尾巴搭在她的肩頭,在油燈光裡泛著一點暗藍色的光澤。
我沒急著開口。
米婭還在那兒絞手指頭,腳趾頭在被面上摳出來的褶子已經從三道變成了五道。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的那個動作又來了,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分開,再碰,再分開,像是在用嘴巴做實驗。
"再猜一次。"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我。
"真的?"
"規矩沒說不能猜兩次。反正最後答不出來的懲罰是一樣的。"
她的眼睛亮了。兩隻手從絞在一起的狀態裡鬆開,啪地拍在膝蓋上,整個人直起腰,下巴揚了起來。腳趾頭從被面上那些褶子裡伸出來,張開了,恢復了精神。
我靠在床頭板上,把目光從米婭身上移開,落到了愛麗絲那邊。
她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端著,碧綠色的眼睛盯著被面。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和剛出完題時的弧度不太一樣了。剛才是往上彎的,現在收平了一點,兩片嘴唇抿在一起,嘴角左右兩端的肌肉微微繃著。
她在忍。
忍什麼不好說。可能是怕自己露餡,也可能就是在看我和米婭的反應覺得好玩。但那個嘴角收緊的動作是有意識的——她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米婭在旁邊深吸了一口氣,兩隻手攥著褲管,額頭上的眉毛擰到了一起。她閉上眼睛,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開了。張開的那一下她
自己停住了,手伸到嘴巴前面,手指頭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閉著嘴的時候在……"她嘟囔著,手指頭在嘴唇上戳了兩下,"嘴巴合著……我能感覺到什麼呢……"
她又閉上了嘴。兩隻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眼睛閉著。過了三四秒,她的鼻翼動了一下,兩下。鼻腔裡吸進去一口氣,又從鼻孔裡呼出來。
她的眼睛睜開了。
"呼吸?閉著嘴的時候呼吸從鼻子走,能感覺到。張開嘴以後呼吸就從嘴巴出去了,鼻子那個感覺就沒了。"
她說完以後兩隻手攥緊了褲管,整個人往前探了一截,盯著愛麗絲。
我轉頭看愛麗絲。
她聽到"呼吸"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沒動。抿著的嘴唇鬆了一點,下巴的角度降了半度,整個人的姿態從"繃著"變成了"放鬆"。兩隻手還交叉抱在胸前,但手指頭在胳膊上的力氣鬆了——之前手指頭是扣著的,現在只是搭著。
她搖了搖頭。
"不對。"
米婭的肩膀塌了。她往後仰了一截,後背靠到了牆板上,腦袋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兩隻手從褲管上鬆開,攤在被子上,手心朝天,十根手指頭有氣無力地彎著。
"我不行了……"
"那就輪到他了。"愛麗絲偏了一下頭,目光從米婭身上收回來,落到了我的方向。
碧綠色的眼睛掃過來的那一下,她的左眼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快到不注意看不見。跳完之後她又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到被面上那處線頭的位置。
但在那一下里她的嘴角抽動了。
就是那個動作。米婭猜"呼吸"的時候她整個人是放鬆的,因為答案差得遠,她不需要控制表情。但一說到"輪到他了",她的嘴角又繃起來了,兩片嘴唇重新抿緊,嘴角左右兩端的肌肉拉成了兩條淺淺的溝。
她怕我答對。
閉嘴的時候存在。開口就消失。米婭猜"呼吸"她放鬆了,說明不在這個方向。呼吸是一種生理動作,和嘴巴的開合有關係但不是核心。她的題不是在講身體上的東西。
那就是抽象的。一種只在嘴巴合著時存在的狀態。
閉著嘴本身是什麼狀態。不說話。安靜。沉默。
沉默在閉嘴時存在,開口說話的瞬間就消失了。
我盯著愛麗絲看了兩秒。她的脖子往裙領裡縮了一點,兩隻手抱在胸前的姿勢沒變,但右手的拇指在左臂的袖口上搓了兩下。
她知道我在觀察她。所以她不看我。
米婭靠在牆板上,兩隻手攤在被子上,腦袋歪著,兩隻眼睛有氣無力地在我和愛麗絲之間來回看。她的嘴巴嘟著,臉頰鼓了一小塊,腳趾頭在被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耷拉著蹬,完全是放棄思考的姿態。
走廊那頭的風停了一陣,窗外安靜下來了。廚房方向傳來一聲細微的嘎吱聲,是燒剩的木柴在灶膛裡塌了。油燈的火苗穩下來,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一動不動。
安靜。
整個城堡安靜下來的這幾秒裡,沒有人說話。我聽到了愛麗絲的呼吸聲,很淺很勻。米婭的呼吸粗一點,鼻腔裡有一聲沒一聲地噴氣。被面上那些被摳出來的褶子在油燈光底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安靜。
不,不是安靜。安靜是環境的狀態,風停了就安靜了,和嘴巴開不開沒關係。
沉默。
沉默是人的狀態。一個人閉著嘴不說話,沉默就在。一開口,哪怕只吐出一個字,沉默就碎了
。
我把目光從愛麗絲身上收回來。
"沉默。"
愛麗絲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兩隻手從胸前鬆開了,右手的五根手指頭在左臂的袖口上停住不動。她慢慢轉過頭來看我。碧綠色的眼睛裡的那層控制碎了,嘴角繃著的那兩條淺溝鬆開了,嘴巴張了一下。
她的眼睛眨了三下。
"……對。"
聲音很小。說完以後她把臉轉回去,重新盯著被面上那處線頭。兩隻手放下來擱在裙襬上,手指頭攥著布料,攥了兩下又鬆開。
米婭從牆板上彈了起來。
她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兩隻手從被子上撐起來,膝蓋往前頂了一下,整個人的重心前移了一大截。她的兩隻眼睛從我臉上移到愛麗絲臉上,又移回來,移了三個來回。
然後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目光往下移,移到了自己擱在被面上的兩隻腳上。
兩隻腳光著,腳心泛著粉,腳趾頭還保持著剛才有氣無力耷拉著的姿勢。
她的腳趾頭蜷了起來。
"等一下。"她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兩隻手從被子上收回來抱在胸前,膝蓋一夾,兩條腿往身體底下縮,"一分鐘?"
"一分鐘。"
她的嘴巴合上了,又張開了。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撐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緊了牆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縮在腿底下的腳丫,又抬頭看我,兩條眉毛幾乎要擰成一個結。
愛麗絲從被面上那處線頭的位置抬起頭來。她看著米婭那副緊張得要命的樣子,嘴角終於沒忍住,往上彎了一點。她的右手從裙襬上鬆開,慢慢抬起來,朝著米婭的方向伸了過去。
"米婭,"她的手指頭在半空停了一下,碧綠色的眼睛彎了彎,"腳。"
"等一下。"
愛麗絲的手停在半空。她偏過頭看我。
"這回不撓腳。"
米婭和愛麗絲同時愣住了。米婭縮在牆角的姿勢沒變,兩條腿夾著,腳藏在身後,整個人繃成了一塊。她的眉毛擰著,嘴巴半張著,兩隻眼睛盯著我。
"不撓腳?"
"換個地方。"
她的眉毛鬆了一點。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擱在膝蓋上,肩膀往下塌了半截。她的嘴角抽了一下,試探著往上彎了彎。
"那撓哪——"
"腋下。腰。最後十秒再回腳底板。"
她的嘴角僵住了。彎到一半的弧度卡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交叉抱在胸前,胳膊夾緊了,整個人又縮回了剛才那個團。
"腋下?"
"腋下。"
她的兩條胳膊夾得更緊了。兩隻手攥著對面胳膊的袖口,手指頭扣進了布料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夾緊的腋窩,又抬頭看我。
"我腋下沒被撓過。"
"所以試試。"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兩隻眼睛從我臉上移到愛麗絲臉上,愛麗絲坐在旁邊,剛才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擱在裙襬上。碧綠色的眼睛看著米婭,嘴角那個弧度沒落。
米婭的目光又移回我臉上。她咬了一下嘴唇,深吸一口氣。
"……一分鐘?"
"一分鐘。"
她閉上眼睛,胸口鼓起來又塌下去。兩秒以後她睜開眼,兩隻手從胳膊上鬆開,擱到被面上撐了撐,整個人從牆角往前挪了半步。
"那我躺哪。"
"躺床上。"
她看了一眼床鋪中間那塊被子被摳出五道褶子的位置,嘴巴癟了一下。兩隻手撐著身體往前挪了兩步,
轉過身,慢慢往後倒。後背碰到被面的時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兩條胳膊本能地夾緊,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胸口。她的栗色短髮散在枕頭上,木質花紋髮卡歪了,她也沒去管。
"愛麗絲。"
"嗯。"
"按手。"
愛麗絲從旁邊挪過來,膝蓋跪在米婭頭頂的位置。她彎下腰,兩隻手握住米婭的手腕,往上拉。米婭的兩條胳膊被拉過頭頂,兩隻拳頭還攥著,手腕被愛麗絲的手指圈住,按在了枕頭兩側。
米婭的胳膊被拉開以後,腋窩完全暴露出來了。她穿的是寬鬆的棉布短袖,袖口鬆鬆垮垮的,從下面能看到腋窩內側那塊皮膚,白得有點泛青。
"愛麗絲小姐你輕點……"
"上回你按我的時候可沒輕點。"愛麗絲的手指扣緊了,手腕往下壓了壓。
我坐到米婭右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開始了。"
兩根手指頭擱到了她右側腋窩的正中間。
手指碰上去的那一下,她的整個身體彈了起來。不是慢慢縮,是直接從被面上彈了起來。腰弓成了一個弧,肩膀往上聳,兩條腿蹬直了又蜷回來,兩隻腳在被面上蹬出了三道新褶子。
笑聲比腳底板來得猛。
從嗓子裡蹦出來的第一聲就是尖的,短促的,拔到了最高。她的嘴巴張到最大,兩排牙齒全露出來了,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眼角立刻擠出了水光。
我的手指頭還沒動。只是擱在那裡。
"還沒開始撓。"
"哈——你騙人——手指頭碰到了就算——"
"這叫放上去。撓是這樣的。"
食指和中指在腋窩中間畫了一個小圈。指腹貼著那塊泛青的皮膚,轉了兩圈半。
她的聲音變了。從尖銳的短促笑聲變成了一串連續的、斷不開的氣音。整個上半身往左邊扭,胳膊使勁往下夾,但手腕被愛麗絲按著動不了。她的肩膀在被面上來回晃,後腦勺在枕頭上蹭來蹭去,栗色短髮蹭得全亂了。
"不——那裡——真的——好癢——"
兩根手指頭換了方向,從畫圈變成橫著劃。從腋窩中心往外側劃了三下,每一下都是勻速的、很輕的,指腹只貼著最表面那層。
她的兩條腿在空中蹬了五六下,膝蓋弓起來砸回被面上,砸得木板"咚"的一聲。兩隻手在愛麗絲手裡拼命掙,手指頭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
愛麗絲在上面按著,被米婭掙得身體往前晃了一下,膝蓋在枕頭上滑了半寸。她低頭看著米婭漲紅的臉,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彎了一點。
大概過了二十秒。
"換腰。"
我把手從腋下收回來。米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巴張著喘氣,眼角掛著兩滴淚,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額頭。她的嘴巴囁嚅了兩下,沒說出完整的字。
兩秒的停頓。
我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頭,擱到了她右側腰間的軟肉上。棉布短袖的下襬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了一截腰。手指頭碰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塊肉軟軟的、溫熱的,腰腹的肌肉在皮膚底下繃著。
五根手指同時動了。不是劃,是捏。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塊軟肉,輕輕揉了兩下,然後中指和無名指在旁邊的皮膚上快速地撓了三下。
她的反應跟腋下不一樣。
腋下是尖叫和彈跳,腰側是整個人往反方向卷。她的身體往左側翻了過去,膝蓋蜷到了胸口,腰往裡縮。笑聲從尖銳變成了悶的,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嘴巴咬著嘴唇往裡憋,憋了兩秒憋不住,又從鼻子裡噴了出來。
"哈——那裡不行——肉——肉太軟了——"
右手換成兩根手指頭在腰側的軟肉上交替敲。食指敲一下,中指敲一下。頻率比腋下的時候快了一倍。
她的身體在被面上扭來扭去,腰往裡縮了又被手指頭追上,往外弓又被手指頭追上。兩條腿在空中亂蹬,腳趾頭張開了又蜷緊,腳跟蹬在被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她的兩隻手在愛麗絲手裡攥成了拳,指甲扣進掌心裡,手腕上的筋繃得死緊。
"求——求你——換回腳——腳比這個好——"
"你確定?"
"不——等等——我沒說——"
兩根手指頭從右側腰滑到了左側腰。左側的軟肉比右側更飽滿一點,手指頭擱上去以後直接五指齊開,從腰側往肚臍方向推了一把。
她整個人從被面上彈了起來,後腦勺差點撞到愛麗絲的下巴。愛麗絲往後仰了一截躲開,兩隻手使勁把米婭的手腕按回枕頭上。
"好重……"愛麗絲嘟囔了一聲,膝蓋往前挪了半寸重新穩住。
米婭的笑聲已經連不成串了。變成了一截一截的喘氣,夾著斷斷續續的字——"不"、"那裡"、"真的"——拼不成句子。她的臉紅透了,淚珠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鬢角流進了頭髮裡。嘴巴張著合不上,嘴角抽搐著往兩邊拉。
大概過了四十五秒。
"最後十秒。"
我的左手伸到了被面下方。米婭的兩隻腳在空中亂蹬,腳趾頭張開合上,腳心朝上泛著粉。我用左手抓住她的右腳踝,手指圈上去的時候腳踝骨在掌心裡硌了一下。
右手從腰側收回來,換到了她的腳底板上。五根手指頭擱上去的那一下,她整個人僵住了。
兩拍的安靜。喘氣聲停了,笑聲停了,兩條腿蹬在空中的動作也停了。她的身體在被面上僵了兩秒,腳趾頭全部蜷緊了,腳背繃成了一條直線。
然後五根手指同時從腳趾根往腳後跟方向颳了下去。
她的聲音從嗓子最深處蹦了出來。比腋下的尖叫高半個調,比腰側的悶笑響三倍。整個人在被面上彈了兩下,左腳在空中亂踢,右腳在我手裡拼命扭,腳趾頭夾著我的手指不放又鬆開。
"不要——腳——不要——"
五根手指頭又颳了一遍。從腳趾根到腳後跟,不緊不慢。第三遍的時候換成了指甲尖,在腳心正中間畫了一個大圈。
她的笑聲變成了沒有聲音的張嘴喘氣,胸口上下起伏的幅度大得被面都在跟著晃。兩隻手在愛麗絲手裡完全沒力氣了,手指頭鬆開了,手掌攤在枕頭兩側。
"好了。"
我鬆開她的腳踝。
她的腳立刻縮回去,兩條腿蜷到胸口。整個人側過身,蜷成了一個小團,肩膀一抖一抖的。愛麗絲鬆開了她的手腕,直起身揉了揉自己的手指頭,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被米婭掙的時候指甲劃出了兩道淺印。
米婭蜷在被子上喘了快半分鐘。呼吸聲從急促慢慢變勻,肩膀的抖動從大幅變成小幅,最後停了下來。她的栗色短髮全亂了,貼在臉頰上,髮卡徹底歪到了耳朵後面。
她慢慢翻過身來,仰面躺著。兩隻手攤在身體兩側,手心朝天,十根手指頭有氣無力地彎著。兩隻腳縮在裙子底下,腳趾頭隔著布料還在一蜷一蜷的。她的臉紅得發亮,淚痕從眼角一直延到了鬢角,
碧色的——不,是棕色的大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皮還在打顫。
"腰……"她的聲音啞了,嗓子裡像是被磨過,"腰比腳還……"
她說到一半沒說完,兩隻手從身體兩側收回來捂住了臉。手指縫裡漏出來的鼻子和嘴巴還是紅的。
愛麗絲盤腿坐在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米婭捂臉的樣子。她的嘴角彎著,碧綠色的眼睛裡的亮還沒散。她伸出右手,手指頭在米婭擱在被面上的胳膊上戳了兩下。
"第八輪,該誰出題了?"
"第八輪該我。"
愛麗絲的手指還戳在米婭的胳膊上。米婭蜷在被子上沒動,兩隻手捂著臉,手指縫裡露出來的鼻尖和嘴巴還是紅的,肩膀一抖一抖地在收尾。
"先等等。"
我從床沿上挪過去,靠近米婭的頭。她的栗色短髮蹭得全亂了,貼在臉頰上一縷,搭在脖子上一縷,木質花紋髮卡從頭頂滑到了右耳後面,卡扣鬆了一半,再晃兩下就得掉到枕頭上。
我伸手把那縷貼在她臉頰上的頭髮撥開,手指頭從她的太陽穴旁邊穿過去,把碎髮往耳後捋了一把。她的手從臉上鬆開了一條縫,兩隻棕色的眼睛從手指縫裡看我,眼角還掛著淚珠,鼻頭通紅。
"髮卡。"
她沒動。
我的手指頭摸到了那個歪到耳後的髮卡邊緣,輕輕往外拔。髮卡從頭髮裡抽出來的時候帶了兩根碎髮,我把碎髮從卡扣裡摘出來擱到一邊。髮卡的木質表面磨得很光滑,花紋刻得不深,指腹摸上去只有淺淺的溝。
我用左手把她右側的碎髮攏到一起,往後梳了兩下,找到之前髮卡彆著的那個位置——太陽穴上方兩指寬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把髮卡重新別上去,卡扣按到底,推了推確認不會松。
"好了。"
她慢慢把兩隻手從臉上放下來,擱在胸口。右手摸了摸重新別好的髮卡,手指頭在卡扣上按了按。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嗓子裡擠出來一個啞的音節。
"……謝謝。"
"緩好了嗎?"
她的眼皮眨了三下。兩隻手從胸口放到被面上,撐著身體慢慢坐了起來。坐直以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短袖的下襬縮上去露著一截腰,兩條腿還蜷著,腳丫縮在褲腿底下。她把短袖的下襬往下拽了拽,蓋住了腰。
"緩好了。"嗓子還是啞的,但比剛才清了一點。
"那開始了。"
愛麗絲從旁邊挪了過來,盤腿坐到了床中間的位置。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碧綠色的眼睛看著我。她的藍色絲帶雙馬尾搭在兩邊肩膀上,系得整整齊齊的。
米婭挪了兩下,從被子角落裡蹭到了愛麗絲右邊,盤腿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腳丫還是縮在腿底下不肯露出來。她的臉還帶著紅,但嘴角已經不抽了。
兩個人坐在我正對面,一左一右,等著。
我盯著天花板想了幾秒。油燈燒到了燈芯的一個新段落,火苗穩了下來,投在天花板上的光圈縮小了一點。
"什麼東西,"我收回目光看著她們,"越洗越髒?"
兩個人同時皺了一下眉頭。
愛麗絲的反應先來。她的兩條眉毛往中間擠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了被面上。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搓了兩下。
米婭的反應慢了半拍。她歪了一下頭,右手食指伸到了嘴唇上,碰了碰下嘴唇。兩條眉毛抬起來,額頭上
擠出了兩道淺紋。
越洗越髒。
走廊那頭的風又來了,從北面吹過來,窗框裡的玻璃嗡了一聲,停了。廚房方向沒有聲響,灶膛裡的木柴早就燒完了。
愛麗絲的拇指在食指上搓了五六下。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兩隻手從搓手指的動作換成了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著。
"越洗……越髒。"她嘟囔了一聲,"衣服越洗越舊,但舊不是髒……"
她的目光掃了一眼床尾那盆放涼了的洗腳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淡灰色的渾濁物,邊緣有幾根米婭的栗色碎髮粘在盆壁上。
她盯著那盆水看了兩秒。
米婭那邊還在歪著頭,食指從嘴唇上收回來擱到了下巴底下。她的眼睛轉了轉,目光也落到了那盆洗腳水上。兩個人幾乎同時在看同一樣東西。
盆裡的水。
又過了五六秒。
愛麗絲的眼睛亮了。她的兩隻手從胸前鬆開,啪地拍在膝蓋上,身體往前探了一截。
"水。"
米婭的手從下巴上掉了下來。她轉頭看著愛麗絲,嘴巴張著,兩隻眼睛瞪圓了。她又轉頭看了一眼那盆洗腳水,再轉回來看我。
"啊——"
她的嘴巴合上了,又張開了,兩隻手拍在了被面上。
"我也想到了!就差一秒!"
"你沒說出來。"愛麗絲偏頭看她,嘴角彎著。
"我嘴慢!腦子想到了但嘴巴沒跟上!"
"規矩是誰先說出來算誰的。"
米婭的嘴巴癟了一下。兩隻手從被面上收回來攥著褲管,腳趾頭在腿底下蜷了兩下。她抬頭看我,兩隻眼睛裡寫滿了"你評評理"。
"愛麗絲先說的。"
米婭的肩膀塌了。
"那我呢?"
"你沒答出來。"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起。兩隻手攥著褲管的力氣加大了,布料被拽出了兩道褶。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兩片嘴唇抿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一截。
"一分鐘?"
"一分鐘。"
她的頭往下埋了一點。兩隻手從褲管上鬆開,擱到被面上,十根手指頭有氣無力地攤著。腳趾頭在腿底下蜷得更緊了,褲管被撐出了幾個小包。
"剛才才撓完……"
"規矩定了就是規矩。"
她沒抬頭。肩膀縮著,整個人又往被子角落裡挪了半步。
愛麗絲坐在旁邊,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她看了看米婭縮成一團的樣子,又轉頭看了看我。碧綠色的眼睛眨了兩下,兩隻手從膝蓋上鬆開,擱在裙襬上。
"要不……"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這回我來幫她擋一點?"
米婭猛地抬起頭。
"就是,"愛麗絲的臉紅了一點,兩隻手在裙襬上攪了兩下,"我按著她但是……輕一點按?讓她能稍微擋一擋?"
她說完以後兩隻手攥著裙襬,目光移到了被面上那處線頭的位置,不看我也不看米婭。耳朵尖泛著粉。
米婭盯著愛麗絲看了三秒。她的嘴巴張著合不上,兩隻棕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愛麗絲小姐……"
"別叫我愛麗絲小姐,叫姐姐。"
"……姐姐。"
愛麗絲的耳朵尖更紅了。她把臉轉到另一邊去,兩隻手在裙襬上攥成了兩團。
我看著這兩個人。
"規矩改不了,但執行方式可以商量。"我伸出一根手指,"愛麗絲負責按,但可以只按一隻手,另一隻手讓米婭自己擋。不過——"
我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九輪是最後一輪,輪到米婭出題
。"
米婭的眼睛亮了。
那一下很快。比剛才愛麗絲幫她說話時還快。她的兩隻手從被面上撐起來,肩膀從縮著的姿勢打開了,後背挺直了一截。兩隻腳從腿底下伸出來了,腳趾頭張開了,擱在被面上,泛著粉。
"我出題?"
"你出題。答不出來的被撓一分鐘,我答不出來親你們一分半。"
她的嘴角裂開了。兩隻手從被面上收到了膝蓋上,攥著褲管的力氣換了個方向——從拽變成了捏,十根手指頭交替捏著布料,膝蓋上下顛了兩下。她的臉還紅著,但紅的成分變了,從被撓完的餘熱變成了興奮。
"一分半……"
"一分半。"
她的目光飄到了天花板上,嘴巴微微動著,已經在心裡開始想題了。
愛麗絲看著米婭那副來了精神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的兩隻手還攥著裙襬,碧綠色的眼睛從米婭身上移開,落到了我的方向。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
"那現在——先把這一分鐘——"
她沒說完。目光往下移了一截,落到了米婭擱在被面上的兩隻腳上。腳心泛著粉,腳趾頭張著,五根腳趾一蜷一蜷的,還在不自覺地打顫。
米婭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丫,腳趾頭立刻蜷緊了,兩條腿往回縮了半截。
"能不能——"
"不能。"
"我還沒說完呢!"
"不管你說什麼,不能。"
走廊那頭的風停了。窗外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直了,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一動不動。米婭咬著嘴唇看了看愛麗絲,又看了看我。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鼓起來又塌下去。
"那……那快點弄完。"她的聲音悶悶的,兩隻手從膝蓋上鬆開,慢慢往後倒。後背碰到被面的時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兩條腿伸直了,兩隻腳擱在被面上,腳趾頭蜷得死緊。
愛麗絲從旁邊挪過來,跪到了米婭左側。她彎下腰,右手握住米婭的左手腕,輕輕按在枕頭旁邊。左手沒有按,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挪到床尾,面朝米婭的方向坐下。
她的兩隻腳擱在被面上,腳趾頭蜷得死緊,十根腳趾全縮在一起,腳心往內凹了一塊。兩條腿並著,膝蓋微微彎曲,小腿肚子繃著。
我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右腳踝。
她的腳猛地往回縮了一下,腳踝骨在我掌心裡硌了一截。我攥緊了沒松,把她的腳拉回來,擱到我的膝蓋上固定住。
"開始。"
右手食指的指甲尖擱到了她右腳腳後跟的邊緣。
第一下。指甲尖從腳後跟的最下面沿著足弓的弧線往前劃,速度很慢,力氣很輕。
她的腿彈了一下,腳趾頭全張開了。嗓子裡蹦出來一聲短促的笑,嘴巴張開了又咬住。右手從胸口伸出來,往下夠,試圖去抓我的手。手指頭在空中抓了兩把,夠不著——我的手擱在她腳底板上,她的胳膊不夠長,身體又被愛麗絲的手按著左側,沒法坐起來。
她的右手在空中懸了兩秒,又收回來擱到了肚子上,攥著短袖的布料。
第二下。食指和中指併攏,從腳趾根下面那排肉墊的最左邊橫著劃到最右邊。
"哈——"
笑聲從嗓子裡擠出來,短的,急的。她的兩條腿在被面上蹬了一下,膝蓋弓起來又壓回去。嘴巴張著,牙齒咬住了下嘴唇,咬了半秒咬不住,嘴角往兩邊裂開了。
我換了個手法。拇指擱在她腳心正中間,
畫圈。畫了三圈以後換成指甲尖,在足弓最凹的那個位置輕輕颳了兩下。
她的身體從腰往上弓了起來,後腦勺往枕頭裡壓。笑聲變了——從斷斷續續的短促變成了連成串的,嘴巴合不上了。右手從肚子上彈起來,這回不往腳的方向夠了,直接捂住了自己的臉。十根手指頭扣在臉上,手指縫裡漏出來急促的喘氣和碎笑。
"好癢——腳心——那個位置——"
我沒停。左手把她的五根腳趾往後掰開固定住,右手拇指擱到了大腳趾和二腳趾的趾縫裡。拇指指腹在趾縫的嫩肉上左右撥了三下。
她的整條右腿彈直了,小腿肚子繃成了一條線,腳背繃緊了。笑聲拔高了半個調,從嗓子裡衝出來的,嘴巴張到最大。捂臉的右手鬆開了,一把抓住了旁邊的被面,攥出了一大把褶子。
"趾縫——不要——真的——"
五根腳趾在我左手裡拼命往回蜷,但被掰開了收不回去。我換到二腳趾和三腳趾的趾縫,用同樣的手法撥了三下。
她的左腿在空中蹬了兩下,膝蓋差點踢到我的胳膊。愛麗絲在上面按著她的左手腕,被她掙得身體往前晃了一下。
"米婭你別亂踢——"
"我控制不——哈哈——控制不了——"
我的手指頭從趾縫裡收回來,換成五根手指全部併攏,掌心貼在她的腳底板上。五根指頭同時從腳趾根往腳後跟方向推了一遍,慢的,勻速的,指腹貼著腳底每一寸皮膚碾過去。
她的笑聲從尖銳變成了悶的,嘴巴咬著被面的一角,牙齒叼著布料,笑聲從鼻子裡噴出來,斷斷續續的。兩隻腳在我手裡拼命扭,左腳在空中亂蹬,右腳的腳趾頭夾著我的手指不放又鬆開,反覆了四五次。
右手從被面上伸出來,這回夠到了——她的手指頭碰到了我的手背,使勁往外撥。手指頭滑了兩下沒撥開,指甲刮在我手背上留了一道淺印。
我用左手把她的右腳固定得更緊了一點,右手從腳底板上收回來。
她的笑聲頓了一拍。嘴巴從被面上鬆開,牙印留在了布料上。她喘了兩口氣,胸口起伏著,臉紅透了,淚珠掛在眼角。
"歇——歇一下——"
"沒到一分鐘。"
"到了——肯定到了——"
"才過了一半。"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起。右手從被面上收回來擱在胸口,手指頭攥著短袖的布料。兩隻腳還在我手裡,腳趾頭蜷得死緊,腳心往內凹著,小腿肚子一抽一抽的。
我把她的右腳從膝蓋上放下來,鬆開了腳踝。
她的腳立刻往回縮了半截。
但我的手沒有回到腳上。
右手從床尾收回來,繞過她蜷著的膝蓋,擱到了她右側腋窩的位置。手指頭碰上去的那一下沒有任何預兆——上一秒她還以為我在歇手,下一秒手指頭已經貼在了腋窩內側那塊泛青的皮膚上。
她的反應比任何一次都大。
整個人從被面上彈了起來——不是弓腰,是整個上半身彈離了枕頭。她的嘴巴張到了最大,但頭一秒沒有聲音出來,空氣被吸進嗓子裡卡住了。手指頭在她腋窩中間畫了第一個圈的時候,聲音才從嗓子最深處蹦出來。
尖的。很尖。比腳底板高了整整一個調。
"啊哈——等——那裡——你說撓腳的——"
"我說了前面撓腳。後面沒說。"
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腋窩中間交替撥了三下。她
的整個身體往左側翻,胳膊使勁往下夾,但愛麗絲按著她的左手腕,左胳膊收不回來,右側腋窩完全暴露著。她的右手從胸口彈起來去擋——手指頭碰到了我的手背,使勁往外推。
我用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輕輕拉到一邊,擱到被面上。
"別擋。"
"不——那裡真的不行——比腳——"
右手五根手指頭在腋窩裡齊開,從中心往外側推了一把。她的身體在被面上彈了兩下,後腦勺砸在枕頭上,彈起來又砸回去。笑聲連成了一片,中間沒有斷開的地方,一串接一串地從嘴巴里衝出來。嘴角拉到了兩邊最遠的位置,牙齒全露了,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淚珠從眼角甩出來,甩到了枕頭上。
"哈哈哈——不行了——真的——求你——"
愛麗絲在上面按著米婭的左手腕,被她掙得整個人往前傾了一截。她低頭看著米婭漲紅的臉和張到最大的嘴巴,碧綠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比剛才那次還厲害……"她嘟囔了一聲,兩隻手的力氣加了一點,把米婭的手腕按緊了。
我的手從腋下收回來。
米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巴張著喘氣。她的右手從被面上收回來,兩隻手一起捂到了腋下——左胳膊被愛麗絲鬆開了,她立刻把兩條胳膊都夾緊了,整個人蜷成了一團。
"結束——"
"還剩十秒。"
"十秒也不行——"
我的右手擱到了她右側腰間。
棉布短袖的下襬又縮上去了,露出了那截白白的腰。手指頭碰上去的時候她還在護著腋下,兩條胳膊夾得死緊。腰間完全沒有防備。
五根手指同時捏住了那塊軟肉,拇指和食指一揉,中指無名指小指在旁邊的皮膚上快速地撓了五六下。
她的身體往反方向卷——整個人往左側翻,腰往裡縮,膝蓋蜷到了胸口。笑聲從尖銳變成了悶的,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嘴巴咬著,憋了一秒沒憋住,從鼻子和嘴角同時噴了出來。
"腰——又是腰——不要——"
她的右手從腋下鬆開了,去護腰。手指頭碰到了我的手背,使勁往外推。我的手從右側腰滑到了左側腰——她的手追過來,剛碰到我的手指頭,我又滑回了右側。她的手跟不上,在腰間來回撲了三四次,每次都差半拍。
"抓——抓不到——"
"那就別抓了。"
五根手指頭在她右側腰的軟肉上交替敲了十下,頻率很快,指尖一下一下地點在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她的身體在被面上蜷成了最小的一團,膝蓋抱到了胸口,兩條腿夾緊了,兩隻手一隻護腰一隻護腋下,但兩邊都護不住——我的手指頭從腰側繞到了肚臍旁邊的位置,在那塊從沒被碰過的皮膚上輕輕劃了兩下。
她的笑聲變成了沒有聲音的張嘴喘氣。整個人在被面上抖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頭在空中亂抓,抓到了什麼就攥什麼——左手攥到了愛麗絲的裙襬邊角,右手攥到了被面。指甲扣進布料裡,手背上的筋繃得死緊。
"好了。"
我把手從她腰間收回來。
她沒動。蜷在被子上,膝蓋抱著,兩隻手一隻攥著愛麗絲的裙襬一隻攥著被面,肩膀還在抖。呼吸聲又急又淺,胸口上下起伏的幅度慢慢從大變小。
愛麗絲低頭看了看被米婭攥著的裙襬邊角,扯了兩下沒扯動。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伸出另一隻手,在米婭攥著布料的手指上
輕輕拍了兩下。
"鬆手,你把我裙子抓皺了。"
米婭的手指頭鬆開了。鬆開的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地從布料上收回來。她翻過身,仰面躺著,兩隻手攤在身體兩側,十根手指頭有氣無力地彎著。栗色短髮貼在臉頰上,髮卡歪了第二次,淚痕從眼角延到了鬢角。
她盯著天花板喘了快一分鐘。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棕色的大眼睛裡還掛著淚光,鼻頭通紅,嘴角抽了兩下。
"第九輪,"她的嗓子啞了,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該我了。"
她的右手從身體旁邊伸起來,在空中攥了一下拳頭,又放下去了。胸口還在起伏著,但兩隻眼睛裡的光比剛才亮了。
愛麗絲盤腿坐在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看了看米婭那副被撓完還要掙扎著爬起來出題的樣子,又看了看我。碧綠色的眼睛轉了轉,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交叉抱在胸前。
"先別急。"
我從床尾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才直起腰。坐太久了,右腿有點麻。
米婭仰面躺在被子上,兩隻手攤著,嗓子啞得說完那句"該我了"以後就沒再出聲。她的嘴巴張著,嘴唇乾了,下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齒印,是剛才笑得太狠咬出來的。
"我去倒點茶。"我說道
給愛麗絲和米婭一人倒了一杯水後,我重新坐到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不急,想好了再說。"
她點了下頭。兩隻手從大腿上收起來,交叉抱在胸前。嘴巴微微動著,目光落到了被面上那些被她腳趾頭摳出來的褶子上。
米婭的嘴巴還在動。她低著頭,兩隻手從胸前鬆開,擱到了膝蓋上。右手食指在左手的掌心裡畫了兩下,又收回去。她的眉頭擰了一下,鬆開了,又擰了一下。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
米婭的手指頭停了。她的嘴巴合上了,兩片嘴唇抿在一起。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擱到了被面上。她慢慢抬起頭,目光從被面上移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愛麗絲。
"想好了。"
她的目光在我和愛麗絲之間停了一下,最後落到了我正前方的被面上。嘴巴張開了。
"什麼東西——"
她頓了一下,嚥了口口水。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你越想抓住它,它走得越快?"
說完以後她的兩隻手從褲管上鬆開了,擱到被面上撐著身體,整個人往前探了一截。棕色的大眼睛盯著我,眼皮眨了兩下,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她的右腳從褲腿底下伸出來了,擱在被面上,腳趾頭張開了——不再是縮著的。
愛麗絲從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姿勢直起身,兩隻手從裙襬裡伸出來擱在膝蓋上。她偏頭看了米婭一眼,又轉過來看我。碧綠色的眼睛裡閃了一下,嘴唇張開了,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搓了兩下。
越想抓住它,它走得越快。
我盯著米婭看了三秒。她的棕色眼睛裡那層光沒散,嘴角掛著的弧度也沒變。右腳擱在被面上,五根腳趾張著,一點都沒有要縮回去的意思。
這道題她想了兩三分鐘。從剛才閉著眼休息到坐起來喝茶再到一個人嘟嘟囔囔地在手心畫字,兩三分鐘夠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把腦子裡能用的東西翻一遍。她不會去想那些彎彎繞繞的哲學概念,她的謎語一定來源於某個具體的東西。
但最合邏輯的答案只有一個。
"時間。"
我說完以後靠回了床頭板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米婭的嘴角動了。
往上彎的那個弧度沒有塌。兩片嘴唇抿在一起,嘴角左右兩端往上提了半分。她的兩條眉毛舒展著,沒有皺,沒有擰,額頭上一道紋都沒有。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沒攥褲管,也沒搓布料,十根手指頭鬆鬆地搭在那兒。
她不緊張。
一個出題的人聽到正確答案的瞬間,不管怎麼藏,總會有一個收縮的動作——眉頭擰一下、嘴角垮一下、手指頭攥一下。什麼都沒有。她的身體完全放鬆著,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剛才還大了一點。
她搖了搖頭。
"不對。"
兩個字。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說完以後她的下巴抬了起來,脖子往後仰了一截,後腦勺靠在了牆板上。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交叉抱在胸前。右腳的五根腳趾在被面上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在享受這個瞬間。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
不是時間。
她準備了兩三分鐘,出了一道我認為最合邏輯的答案能秒解的題,結果最合邏輯的答案是錯的。她知道我會猜時間。她提前把最明顯的那條路堵死了。
"輪到愛麗絲了。"
米婭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到了愛麗絲的方向。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整個人靠在牆板上,一副看戲的架勢。
愛麗絲的拇指從食指指節上停了下來。
她坐直了身體,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擱到了裙襬上。碧綠色的眼睛眨了三下,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了米婭身上,在米婭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回來看我。
"不是時間?"
"不是。"米婭靠在牆板上,兩隻手抱著,下巴揚著。
愛麗絲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兩隻手從裙襬上收起來擱到膝蓋上,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了被面上。
越想抓住它,它走得越快。
我剛才排除了實體方向——實體的東西伸手就能抓。但如果換個思路,有沒有一種實體的東西,你越想握住它,它反而漏得越快?
走廊那頭的風又來了。窗框嗡了一聲,玻璃片在鉸鏈裡晃了兩下。廚房方向安靜著,灶膛早就冷了。
愛麗絲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五六下。她的嘴巴微微動著,下嘴唇被牙齒咬了一下又鬆開。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交叉抱在胸前——和米婭的姿勢一樣,但她的手指頭沒有放鬆,攥著兩邊的袖口。
她在想。
米婭靠在牆板上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但沒塌。兩隻腳擱在被面上,右腳的腳趾頭還在一張一合地動著,左腳倒是安安靜靜地擱著不動。她的目光跟著愛麗絲的手指頭在膝蓋和袖口之間來回移。
大概過了十幾秒。
愛麗絲的手指頭停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轉頭看米婭。碧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還沒成型。
"越想抓住……"她嘟囔了一聲,兩隻手從袖口上鬆開,擱回膝蓋上。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
"是能摸到的東西嗎?"
米婭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她沒說話,兩隻手抱著,後腦勺靠在牆板上,棕色的眼睛盯著愛麗絲。
"你倒是說啊!能不能摸到?"
"規矩沒說能提示。"米婭的嗓子啞著,但那兩
個字裡帶著一股得意。
愛麗絲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她扭過頭不看米婭,重新盯著被面。兩隻手從膝蓋上收到了裙襬裡,手指頭在裙子底下攥著布料。
她在排除。不是時間,那方向就不對。我剛才也是從"抽象概念"入手的,但被否了。愛麗絲現在問"能不能摸到",說明她在試探——如果答案是實體的東西,那方向就得全換。
我沒開口。規矩是輪到愛麗絲猜,我不能再插嘴了。
米婭靠在牆板上,兩隻手交叉抱著,右腳的腳趾頭在被面上一張一合。她的目光從愛麗絲身上移到了我臉上,停了一秒,嘴角又往上提了一點。她的右手從胸前伸出來,摸了摸重新別好的髮卡,手指頭在卡扣上按了按,又收回去抱著。
愛麗絲的食指在裙子底下畫了好幾個圈。她的嘴巴動了三四次,每次都張開又合上,字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兩條眉毛往中間擠了一下,鬆開了,又擠了一下。
"風?"
米婭的嘴角沒動。
"你越想抓住風,風從指縫裡跑得越快……"
米婭搖了搖頭。
"不對。"
愛麗絲的眉頭擰緊了。兩隻手從裙襬底下伸出來拍在膝蓋上,手指頭張開又攥緊。她咬了一下下嘴唇,目光在被面上來回掃了兩遍。
"到底是什麼啊……"
米婭靠在牆板上沒動,嘴角的弧度穩穩地掛著。她的兩條腿慢慢伸直了,兩隻腳從腿底下完全伸出來,擱在被面上。右腳的腳趾頭還在一張一合,左腳的腳趾頭也開始跟著動了。
她越來越放鬆了。
又過了大約二十秒。愛麗絲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敲得越來越快,節奏從一秒一下變成了半秒一下。她的嘴巴抿著,兩片嘴唇壓成了一條線。碧綠色的眼睛盯著被面上一處線頭的位置,眼珠子沒動。
她卡住了。
油燈的火苗縮到了燈芯的最後一段,投在牆上的三個影子矮了一大截。走廊那頭的風停了,窗外重新安靜下來。被面上那些被米婭腳趾頭摳出來的褶子在微弱的光底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愛麗絲的手指頭停了。
她抬起頭,先看了我一眼,又轉過去看米婭。兩隻手從膝蓋上慢慢收回來,擱到了裙襬上。她的嘴巴張開了。
"我不知道。"
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肩膀塌了一截。兩隻手從裙襬上收回來攥著藍色絲帶的尾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米婭從牆板上直起身來。
她的兩隻手從胸前鬆開了,撐在被面上,整個人往前探了一大截。棕色的大眼睛從愛麗絲身上移到我臉上,嘴角那個掛了快一分鐘的弧度終於裂成了一個完整的笑。
"答案是沙子。"
她的嗓子還是啞的,但這三個字的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又重又清楚。說完以後她的右手從被面上抬起來,在空中攥了一下拳頭。
"河灘的沙子。你抓一把在手裡,越想攥緊,它從指縫裡漏得越快。"
她的拳頭鬆開了,五根手指頭在空中張了張,手掌心朝上翻了過來。
"前天我在河灘幫你收魚的時候,蹲在那兒等你拉網,手裡攥了一把沙子玩。攥得越緊漏得越快,鬆開手反而還能留一點。"
她把手收回來擱到膝蓋上,兩隻腳在被面上張開腳趾頭晃了兩下。
"我就想到了這個。"
我靠在床頭板上看著她。
沙子。不是時間,不是風,是沙子。一個十五歲的女僕蹲在河灘上收魚時手裡
攥著沙子玩,攥出了一道謎語。
愛麗絲從低著頭的姿勢慢慢抬起臉來。她看了看米婭,又看了看我。碧綠色的眼睛眨了兩下,嘴巴張了一下。
"那不就——"
她的聲音頓了一截。她的目光從我臉上往下移了半寸,落到了我的嘴唇上。又立刻收回去,看著被面。
米婭也安靜了。她靠在牆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棕色的大眼睛盯著我。嘴角那個笑還掛著,但笑的成分變了——從剛才揭曉答案時的得意,變成了一種帶著熱度的期待。她的臉頰開始泛紅了,從顴骨往耳根的方向蔓延。
"一分半。"她的嗓子啞著,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愛麗絲攥著藍色絲帶尾巴的手指頭收緊了,兩條腿往裙襬底下縮了縮。
"願賭服輸。"
我從床沿站起來,走到米婭面前。她靠在牆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棕色的眼睛盯著我。嘴角那個笑還掛著,但嘴唇抿緊了,下巴微微抬著。她的臉頰從顴骨到耳根都是紅的,脖子上也泛了一層粉。
我在她面前蹲下來。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攥著褲管,十根手指頭的力氣比剛才大了一圈。她的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又合上了。喉結動了一下,嚥了口口水。
"自己數還是我數?"我問。
"你——你數吧。"嗓子還是啞的。
我伸出右手,手指頭擱到了她的下巴上。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尖,往上抬了一點。她的臉仰起來了,兩隻棕色的眼睛正對著我,眼底那層水光在油燈底下晃了一下。
我在心裡開始數。
一。
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下。肩膀往上聳了半寸,兩隻手從褲管上彈起來,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擱。
五。
她的嘴唇乾了一點,嘴角那道被笑得太狠磨出來的齒印貼在我的下嘴唇上,粗粗的。我的舌頭伸出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縫,她的嘴巴張開了,兩排牙齒分開了,舌尖碰到了我的。
十。
她的兩隻手落下來了。左手擱到了我的肩膀上,手指頭攥著襯衫的布料。右手擱到了我的後腦勺上,手指頭插進了頭髮裡。她的身體從牆板上往前傾了一截,整個人靠了過來。
二十。
她的呼吸變重了,鼻息噴在我的臉頰上,熱的。嘴巴里的薄荷茶味道還在,苦的,但被什麼東西蓋住了。她的舌頭笨拙地碰了碰我的,縮回去了,又伸出來了。右手在我後腦勺上攥得更緊了,手指頭扣進了頭髮根。
三十。
我換了個角度,頭往右偏了一點。她的嘴巴跟著偏了,下嘴唇含在我的兩片嘴唇中間。她的左手從肩膀上滑到了我的領口,手指頭碰到了鎖骨,涼的。
四十。
她的眼睛閉上了。兩片眼皮合在一起,睫毛一顫一顫的。臉頰的紅從耳根蔓延到了太陽穴,泛著熱氣。她的身體完全靠了過來,胸口貼著我的胸口,棉布短袖的布料隔著襯衫蹭了兩下。
五十。
身後的被面上有一個很輕的動靜。布料摩擦的聲音,很短,一下就沒了。
六十。
米婭的呼吸越來越急,鼻子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哼聲。她的右手從後腦勺上滑到了我的脖子側面,手掌貼著,手指頭彎著,大拇指擱在我的耳朵下面。她的嘴巴咬了一下我的下嘴唇,咬了一小口,牙齒磕了一下就鬆開了。
七十。
她的左手
從領口往下滑了兩寸,手指頭碰到了襯衫的第二顆釦子,在釦子上停了一下,又往上收回去了。
八十。
我的右手從她的下巴上移開,手掌貼到了她的後腦勺上,手指頭穿過栗色的短髮。髮卡的卡扣在我的手指縫裡硌了一下。我把她的頭往前輕輕按了按,嘴唇貼得更緊了。
九十。
她的手指頭在我脖子上收緊了,指甲扣進了皮膚裡,不疼,淺淺的。她的整個人在發抖,肩膀一抖一抖的,膝蓋磕在了我的膝蓋上。
我沒數到一百。大概是八十幾還是九十幾的時候,數字就混了。
但肯定過了一分半。
我把嘴唇移開的時候,她的頭往前追了一截。兩片嘴唇張著,溼的,嘴角掛著一根細細的銀絲,在油燈底下閃了一下就斷了。她的眼睛慢慢睜開,棕色的瞳孔失焦了兩三秒,才重新對上我的臉。
她的嘴巴張著,喘了好幾口氣。兩隻手還擱在我的脖子和後腦勺上,沒收回來。手指頭在頭髮裡慢慢鬆開了,但沒拿走。
"夠了嗎?"她的聲音悶悶的,嗓子比剛才更啞了。
"夠了。"
她的嘴角彎了。兩隻手從我身上慢慢收回來,擱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十根手指頭有氣無力地攤著。她靠回了牆板上,後腦勺碰到木板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兩隻眼睛半閉著,臉紅透了,從額頭到脖子根一片。
我站起來轉身。
愛麗絲盤腿坐在床中間,兩隻手攥著藍色絲帶的尾巴,低著頭。碧綠色的眼睛盯著裙襬上的一處摺痕,沒看我,也沒看米婭。她的耳朵尖紅了,腮幫子鼓著,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她聽到我的腳步聲以後肩膀動了一下,但頭沒抬。
"輪到你了。"
她的手指頭在絲帶上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兩條腿往裙襬底下縮了縮,腳丫藏在布料下面。
"知道了。"悶悶的,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兩個字。
"躺下。"
她沒動。兩隻手還在揉搓絲帶的尾巴,低著頭不看我。腮幫子鼓得更大了一點。
"愛麗絲。"
"我在調整心情。"
"調整好了嗎?"
"沒有。"
"那邊調整邊躺。"
她的嘴巴癟了一下。兩隻手從絲帶上鬆開了,撐在被面上,身體慢慢往後倒。後背碰到被面的時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兩條腿還蜷著,兩隻手擱在肚子上,十根手指頭交叉扣在一起。碧綠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看我。
"米婭。"
米婭還靠在牆板上緩著。她聽到名字以後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
"幫忙按。"
米婭的嘴角彎了。她從牆板上撐起身體,膝蓋挪了兩步,跪到了愛麗絲頭頂的位置。她彎下腰,兩隻手握住愛麗絲的手腕,從肚子上拉起來,按到了枕頭兩側。
愛麗絲的兩條胳膊被拉開了。棉質連衣裙的袖口鬆鬆的,從下面能看到腋窩內側那塊白白的皮膚。
"米婭你輕點。"
"剛才你可沒輕點。"米婭的嗓子啞著,但那句話裡的得意沒藏住。
我坐到愛麗絲右側,右手擱到了她的裙襬邊緣。
她的身體繃緊了。
我先從腳開始。左手握住她的右腳踝,從裙襬底下拉了出來。腳丫白白的,腳趾頭蜷著,腳心往內凹。
右手食指的指甲尖擱到了腳後跟的邊緣。
第一下。從腳後跟沿著足弓往前劃。
"哈——"
她的腿彈了一下。嘴巴張開了,牙齒咬住下嘴唇。兩隻手在米
婭手裡攥成了拳,手指頭扣進掌心裡。
第二下。兩根手指頭併攏,從腳趾根下面的肉墊橫著劃了過去。
她的身體弓起來了,後腦勺往枕頭裡壓。笑聲從嗓子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夾著喘氣。
十五秒。
我鬆開了她的腳踝。
她的腿立刻縮回去了,兩隻腳藏到了裙襬底下。
但我的手沒有回到腳上。
右手從裙襬的下緣伸了進去。手指頭碰到了她的腰側,棉質連衣裙的布料底下是一層薄薄的打底衫,手掌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腰間軟肉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她的身體猛地往左側翻。
"等——那裡——"
我的手指頭沒停。從腰側的軟肉上往上摸了兩寸,指腹貼著打底衫的布料推上去。手掌貼著她的肋骨往上滑,布料被手掌帶著往上捲了一截。手指頭碰到了胸口下面那塊柔軟的凸起的邊緣。
她的笑聲卡住了。
整個人僵了一秒。嘴巴張著,沒有聲音出來。兩隻手在米婭手裡攥得死緊,手背上的筋繃著。碧綠色的眼睛從天花板移過來看著我,眼底的水光晃了兩下。
"哥——手——"
"嗯?"
"手在哪——"
"在你衣服裡。"
她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兩條腿在被面上蹬了兩下,膝蓋弓起來又壓回去。嘴巴張著合不上,但笑聲和剛才不一樣了,變成了短促的、從嗓子裡擠出來的碎音,夾著喘氣。
我的手掌從肋骨滑到了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打底衫,手指頭碰到了那團柔軟的凸起。不大,手掌剛好包住。手指頭輕輕捏了一下,指腹從邊緣往中間推了推。
她的身體弓起來了,後背離開了被面。嘴巴咬著嘴唇,兩排牙齒咬得死緊,但鼻子裡噴出來的氣斷斷續續的,帶著碎碎的聲音。兩條腿在被面上夾緊了,膝蓋並在一起。
"不——那個——不是撓癢——"
"順便。"
"什麼叫順便——"
我的另一隻手伸到了她左側腋窩的位置。手指頭碰上去的那一下她整個人又彈了起來。笑聲從嗓子裡衝出來,和剛才胸口被碰時的碎音混在了一起,高低交替著,連不成串。
右手在她胸口上慢慢揉了兩下,左手的手指頭在腋窩裡畫了一個小圈。兩邊同時來。
她的身體在被面上扭來扭去,往左縮的時候右手追上去碰胸口,往右縮的時候左手追上去撓腋下。嘴巴張到最大,牙齒合不上了,笑聲和喘氣和碎碎的字混在一起——"不行"、"那裡"、"哥"——拼不成句子。
米婭在上面按著她的手腕,被她掙得身體往前晃了兩下。米婭低頭看著愛麗絲漲紅的臉和張到最大的嘴巴,又抬頭看了一眼我伸進衣服裡的那隻手,棕色的眼睛瞪圓了。
"……撓癢用得著摸那裡嗎?"
"正宮待遇。"
米婭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兩隻手按著愛麗絲的手腕,手指頭的力氣鬆了一點。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起,臉上的紅還沒散,又多了一層新的紅。
"那我的正宮待遇呢?"
"下回。"
"每次都說下回!"
愛麗絲在底下笑到眼淚流出來了。淚珠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鬢角流進了頭髮裡。她的兩條腿在空中亂蹬,腳趾頭張開又蜷緊,右腳差點踢到我的胳膊。
我的右手從她胸口上移開,滑到了右側腰間的軟肉上。五根手指頭同時捏住那塊肉,拇指和食指一揉,中指
無名指小指在旁邊的皮膚上快速撓了五六下。
她的笑聲變了。從混雜的碎音變成了連續的、急促的、從肚子裡擠出來的。整個人往左側卷,膝蓋蜷到了胸口,兩隻手在米婭手裡完全沒力氣了,手指頭鬆開了,手掌攤在枕頭兩側。
最後十秒。
我把左手從腋下收回來,伸到被面底下,握住了她的左腳踝。右手從腰間收回來,擱到了她的左腳腳底板上。五根手指頭從腳趾根往腳後跟方向颳了一遍。
她的聲音從嗓子最深處蹦了出來。整個人在被面上彈了一下,兩條腿蹬直了又蜷回來。
五根手指頭又颳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換成指甲尖,在腳心正中間畫了一個圈。
"好了。"
我鬆開她的腳踝。
她的腳立刻縮回去。兩條腿蜷到胸口,整個人側過身,蜷成了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聲又急又淺。兩隻手從頭頂收回來捂住了臉,手指縫裡漏出來的鼻子和嘴巴紅紅的,還在喘。
米婭鬆開了手,直起身揉著自己被愛麗絲掙紅的手腕。她低頭看了看蜷在被子上的愛麗絲,又看了看我,嘴巴張了一下。
"你剛才真的摸了。"
"嗯。"
"……正宮待遇。"她嘟囔了一聲,兩隻手從手腕上收回來擱到了膝蓋上,手指頭在褲管上搓了兩下。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截,又往上彎了一截,最後定在了一個說不上來是委屈還是期待的弧度上。
愛麗絲蜷在被子上喘了快半分鐘。呼吸聲從急促慢慢變勻。她把兩隻手從臉上放下來,仰面翻過身,碧綠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淚痕從眼角延到了鬢角,臉紅透了,嘴角還在抽。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我。嘴巴張了一下。
"遊戲……結束了吧?"
"結束了。"
她的嘴巴合上了。兩隻手從身體兩側伸出來,十根手指頭有氣無力地攤著。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了旁邊還在搓褲管的米婭身上。
"米婭。"
"嗯?"
"明天早飯你來做。"
"為什麼?"
"因為我明天起不來。"
"行。"
一個字。米婭的嘴角往上彎了一大截,兩隻手從膝蓋上彈起來,在被面上拍了一下。
"說好了!不許賴!"
"什麼時候賴過你。"
她的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兩隻手從被面上收回來擱到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交替搓著褲管。臉頰上的紅還沒散,嘴角那個笑也沒散。
我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愛麗絲身邊。
她仰面躺著,兩隻手攤在身體兩側,碧綠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棉質連衣裙的下襬皺成一團,腰間那截打底衫還卷在肋骨下面,露出一小塊白白的肚皮。
我彎下腰,右手伸到她的腰側,手指頭捏住打底衫捲起來的那截邊緣。布料被搓皺了,上面還帶著剛才掙扎時蹭出來的汗。我把布料往下拽,拽到蓋住腰,又拽到蓋住肚臍。手指頭在布料邊緣捋了一遍,把褶子撫平了。
她的肚皮縮了一下。
"別動。"
"你手涼。"她嘟囔了一聲,兩隻手從身體兩側收回來擱到了肚子上,摞在剛被拉好的打底衫上面。
我把連衣裙的下襬也拽好,裙襬蓋到了膝蓋。圍裙的帶子鬆了一邊,我把那根帶子從她腰底下抽出來,繫了個活結。
"好了。"
她沒說話。兩隻手擱在肚子上,碧綠色的眼睛從天花板移過來看了我一眼,又移回去了。臉還
是紅的,從顴骨到耳朵全紅著。
我轉身走到米婭面前。
她靠在牆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棕色的眼睛盯著我。髮卡又歪了,從太陽穴上方滑到了耳朵上面,卡扣鬆了大半。栗色的碎髮從髮卡底下漏出來,搭在臉頰上。
"過來。"
她往前湊了一截。我伸手把髮卡從她頭上拔下來,碎髮跟著被帶起來了兩根。我把碎髮從卡扣裡摘出來丟到一邊,左手把她右側的碎髮全部攏到耳後,找到太陽穴上方那道淺淺的壓痕,把髮卡對準那個位置別上去。卡扣按到底,推了兩下確認不松。
"今晚第四次了。"
"頭髮太短,夾不牢。"她摸了摸髮卡,手指頭在卡扣上按了按。
"明天換個長一點的。"
"不要,這個是你買的。"
她的手指頭從髮卡上收回來,擱到了膝蓋上。兩隻棕色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彎著。
我直起腰,退後半步,看了看她們倆。
愛麗絲仰面躺著,衣服整整齊齊的,兩隻手擱在肚子上,碧綠色的眼睛半閉著。米婭靠在牆板上,髮卡別得穩穩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腳丫還在被面上擱著。
油燈的火苗縮到了燈芯的最後一段。牆上的三個影子矮了一大截,顏色也淡了。
"睡覺。"
愛麗絲的眼睛睜開了。她轉過頭看我。
"晚安吻呢?"
"急什麼。"
"我沒急。"她的嘴巴嘟了一下,兩隻手從肚子上收起來擱到了身體兩側,碧綠色的眼睛看著我。
我在她右側躺下來。左手撐著身體,右手擱到了她的腰上。她的身體僵了一下,腰上的肌肉繃了半秒又鬆了。
我低下頭。
嘴唇貼上她的嘴唇。軟的,幹了一點,嘴角那道齒印還在。她的嘴巴張開了,兩排牙齒分開,舌尖碰了碰我的下嘴唇。
右手從她的腰上往上滑。
手指頭從腰側的布料上推上去,推過肋骨,推到了胸口下面。打底衫的布料薄薄的,手掌貼上去能感覺到底下那團柔軟的東西的溫度。手指頭輕輕捏了一下邊緣,拇指從外側往中間推了推。
她的身體弓了一下。嘴巴從我嘴唇上移開了半寸,喘了一口氣,又貼回來了。兩隻手從身體兩側伸出來,左手攥住了我的襯衫領口,右手擱到了我的手背上。
擱上來以後沒推開。手指頭搭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我又捏了一下。拇指從中間往外側劃了一道。
她的右手從我手背上彈開了。兩隻手一起捂住了臉,十根手指頭扣在臉上,手指縫裡漏出來的鼻尖和嘴巴紅紅的。
"夠了。"悶悶的,從手指縫裡擠出來的兩個字。
"晚安。"
她沒應。兩隻手捂著臉,整個人往左側翻了過去。後背對著我。藍色絲帶雙馬尾從背上滑下來,搭在枕頭上。她的肩膀縮著,後背的布料被呼吸撐起來又塌下去。
兩條腿蜷到了胸口。腳丫縮在裙襬底下,只露出來兩個白白的腳後跟。
我從她身邊坐起來,轉向另一邊。
米婭靠在牆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棕色的眼睛盯著我。她把剛才的過程看了個全。嘴角那個笑收了,兩片嘴唇抿在一起,腮幫子鼓了一點。
"輪到我了。"
"嗯。"
"我的也要一樣長。"
"嗯。"
她的嘴角又彎了。兩隻手從膝蓋上鬆開,撐在被面上,身體從牆板上往前傾了一截。我挪過去,在她正前方坐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
棕色的大眼睛在油燈底下反著光,臉頰帶著紅,嘴巴微微張著。
我低下頭。
嘴唇貼上去。她的嘴巴比愛麗絲的軟一點,嘴角有一顆小痣,嘴唇碰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個凸起。她的手擱到了我的肩膀上,手指頭攥著襯衫的布料。
右手從她的膝蓋旁邊伸過去,擱到了她的腰側。棉布短袖的下襬又縮上去了,手指頭碰到了腰間那截裸露的皮膚,溫熱的。
手掌從腰側往上推。手指頭鑽進了短袖的下襬底下,貼著她的肚皮往上滑。指腹碰到了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地數過去。
她的呼吸重了。鼻息噴在我的臉頰上。嘴巴從我嘴唇上鬆開了一秒,又貼回來了,貼得比剛才緊。左手從肩膀上滑到了我的後腦勺,手指頭插進頭髮裡。
我的手繼續往上。
手掌碰到了胸口。比愛麗絲的大一圈,手掌包上去剛好填滿掌心。布料底下沒有別的東西,手指頭隔著一層棉布直接碰到了柔軟的輪廓。拇指在頂端那個凸起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身體抖了。
嘴巴從我嘴唇上移開了,一口氣從嗓子裡噴出來。兩隻手攥著我的襯衫和頭髮都收緊了,手指頭扣進布料和髮根裡。她的臉往旁邊偏了一截,目光落到了旁邊背對著我們的愛麗絲身上。
"她看不到嗎?"
"她背過去了。"
"你故意的。"
"嗯。"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起,臉頰的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上。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嚥了口口水,又合上了。
我的拇指又按了一下。
她的肩膀縮了。兩隻手從我身上鬆開了,擱到了我的手腕上。十根手指頭攥著我的手腕,力氣不大,沒往外推,就是攥著。
"……再按一下。"
聲音很輕。嗓子還是啞的,字從嘴巴里吐出來的時候帶著熱氣。
我按了第三下。拇指從頂端往旁邊劃了半圈,手掌輕輕揉了一下。
她的手指頭在我手腕上收緊了,指甲扣進了皮膚裡。嘴巴咬著下嘴唇,兩隻眼睛閉上了,睫毛一顫一顫的。
"好了。"我把手從她衣服裡抽出來。
她的手指頭從我手腕上慢慢鬆開。十根手指頭攤在被面上,有氣無力地彎著。她靠回了牆板上,後腦勺碰到木板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兩隻眼睛半閉著,臉紅透了,嘴角掛著一個說不上來的弧度。
"晚安。"
"……晚安。"
她的聲音悶悶的。兩隻手從被面上收起來,擱到了胸口上,手指頭交叉扣在一起。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了旁邊背對著的愛麗絲身上。
"她聞到了就完了。"
"聞到什麼?"
"你手上。"
我低頭看了看右手。手指頭上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去洗。"
"嗯。"
我從床上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水盆前,把手伸進涼水裡搓了兩把,用袖口擦乾了。
回來的時候,愛麗絲還是背對著,蜷成一團,兩個腳後跟露在裙襬外面。米婭從靠著牆板的姿勢滑了下來,側躺著,兩隻手擱在胸口,眼睛閉上了。
黑暗裡,左邊是愛麗絲蜷成一團的後背,右邊是米婭側躺的輪廓。
走廊那頭的風又來了。窗框嗡了一聲,停了。被子底下,左邊傳來一隻涼涼的腳丫貼上了我的小腿,緊接著右邊也貼上來了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