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聖涎(xián)
作者:糰子
三天後,我收到了奴婢管理處的通知。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樣刷完廁所回到寢室,躺在自己那個靠牆的籠子裡,等待熄燈就寢。膝蓋上的傷還沒好全,隱隱地疼著,但我已經習慣了。舔馬桶時積攢的屈辱感還殘留在舌根,即使刷了三遍牙,那股馬桶水的澀味似乎還是洗不乾淨。
就在這時,劉思蕙走進了寢室。
她穿著白色猋婢T恤,黑色百褶短裙,黑色棉襪拉到小腿肚,腳上是白色舞蹈布鞋。她的長髮披散著,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澤。我和其他穢婢立刻跪直身體,額頭貼著地面。
劉思蕙在寢室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她的腳步聲很輕,白色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2166。”
“在!”我連忙應聲,不敢抬頭。
“主人昨日應允的聖涎,後日午後在主人餐廳領取。屆時由邵菲菲帶你過去。”她頓了頓,“別給你菲菲姐丟臉。”
“謝思蕙姐提點,奴婢2166銘記在心!”我大聲回答,額頭緊貼地面。
劉思蕙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她走後,寢室裡恢復了安靜。但我知道,其他女穢婢都在看著我。那種目光裡有好奇,有不屑,還有幸災樂禍。
我趴在地上,臉頰貼著粗糙的水泥地面,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主人賞賜聖涎。
三天前,我用舌頭舔過主人馬桶的每一個角落,用嘴唇親吻過主人馬桶的邊緣。邵菲菲站在旁邊看著,最後讓我喝下從馬桶裡舀出的水。那杯水的味道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喝下去時那股滾燙的羞恥感,還有胃裡翻湧的噁心。
但現在,主人居然要賞賜我聖涎。
這是什麼樣的恩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對於一個穢婢而言,能領到主人的聖涎,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有睡著。
我躺在鋪位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情。聖涎是什麼味道?主人吃過什麼?會有很多殘渣嗎?我該用什麼姿勢領受?
想得越多,就越緊張。
這種緊張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下午。
邵菲菲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在寢室門口跪著等了半個時辰。她穿著那身土黃色庸婢T恤,灰色中筒襪包裹著纖細的腳踝,腳上照例沒有穿鞋。
“走吧。”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淡。
我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主人餐廳的大門是深色的實木,上面雕著繁複的藤蔓花紋,每一道紋路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門把手是黃銅的,圓形,被擦拭得鋥亮,像一面微縮的鏡子。
邵菲菲在門前站定,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土黃色T恤在灰暗的走廊裡顯得有些褪色,領口被她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又彎腰把我的黑色粗麻T恤下襬往下拽了拽。裙子太短了,我知道,只要風一吹就會走光。
“規矩你都記得?”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記得,菲菲姐。”我連忙回答。
“非問不答,言簡意賅。進門後貼著牆走,目不斜視。得到答覆後立刻退下,不許多留一刻。”她一條一條地複述,我一條一條地點頭。
說完,她抬手敲門。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均勻。
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門後。
門開了。
首先湧出來的是一陣食物的香氣——烤肉的焦香,某種醬汁的濃郁,還有一絲淡淡的甜點味道。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舌根泛起酸澀的生理反應。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是太久沒接觸正常食物的本能反應。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襲黑色長禮服,絲絨面料,垂感極好,裙襬在小腿部收緊,露出白皙纖細的小腿和腳踝。她的腳上是一雙黑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細長,至少有七釐米,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腳踝處繫著一根細細的黑色絲帶,和鞋面是一體的設計。絲襪是肉色的,薄薄的一層,包裹著她勻稱的小腿,膝蓋處隱約露出一點蕾絲邊緣。
禮服剪裁合身,勾勒出腰身的曲線。她的頭髮盤成精緻的髮髻,用一根銀色的細簪子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襯得她的臉型更加小巧。
她的眼睛細長,眼尾微微上挑,塗著淡淡的眼影。嘴唇是冷豔的玫瑰色,此刻正抿成一條線。
她低頭看了我們一眼。
視線先是落在邵菲菲身上,掃了一眼她土黃色的T恤,然後移到我身上,在我那身黑色粗麻衣服上停了兩秒。
“什麼事?”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明顯的怠慢。
“回姐姐,”邵菲菲微微低頭,語氣恭敬,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奴婢5816邵菲菲,奉監管奴婢劉思蕙之命,帶2166林予賤前來領取主人今日午餐後的聖涎。”
“聖涎?”
“是,主人昨日應允的。”
女奴的眉頭皺了一下。她又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脖子上的金屬項圈停留了一瞬。
項圈是認主儀式那天戴上的,銀色金屬,貼著皮膚冰涼。上面刻著“郭緋瑜之奴婢 2166”幾個字,字體很小,但每一個筆畫都清晰可辨。項圈前後各有一個小金屬環——那是用來連接牽引繩的地方,此刻空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主人還沒來用餐。”女奴說,聲音冷淡。
邵菲菲一怔:“這……請姐姐示下,奴婢該去哪裡等候?”
女奴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我們身上來回掃視。她的高跟鞋在地上輕輕點了點,發出“噠”的一聲。
“主人的行程由主人定奪,”她說,“你們來得太早了。”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明顯的嫌棄。
“不過,別在這裡等著。”
“為什麼?”邵菲菲問。
“你看看他。”女奴抬起下巴,朝我努了努嘴,“赤著腳,從外面一路走來,腳底還不知道沾了什麼髒東西。主人餐廳的地板是高檔大理石,每天要擦六遍,讓這種穢婢的腳踩上去,留了印子你負責得起嗎?”
邵菲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去後面跪著。”女奴打斷她,用下巴朝右邊揚了揚,“通往後廚的奴婢專用通道。”
“姐姐,外面沒有路通往後廚那邊——”
“從餐廳穿過去。”女奴說,用手指了指門內。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只看到門內一小段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兩側掛著暗金色的壁燈。再往裡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但是,”女奴收回手,又看了我一眼,繼續對邵菲菲說道,“原則上,只有你夠級別過去。”
邵菲菲愣了一下:
“可是姐姐,這聖涎是主人賞賜給他的,他必須到場才能領——而且……而且他給主人侍寢過……”邵菲菲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女奴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譏諷,“一個穢婢,編號2166。我看過檔案,男婢。給主人侍寢過又怎樣?不過是個用來洩慾的工具,連女婢都比不上。”
聽到這話臊的我臉頰滾燙。
邵菲菲也低下頭,不敢再說話。她想表示的意思我明白——主人不會嫌棄我的穢婢身份,但這種解釋在這種場合下實在太過蒼白。
女奴沉默了。
她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我的項圈上,最後落在我赤裸的雙腳上。
我下意識地想用裙襬遮住腳,但我知道這是徒勞的——裙子太短了,根本遮不住什麼。我的腳底確實不太乾淨,雖然來之前洗過,但畢竟每天只能赤腳勞作,腳後跟也有薄薄的繭。
“……行吧。”
女奴終於開口,語氣裡滿是不情願。
“過去可以,但有規矩。”她豎起一根手指,“貼著牆走,低頭,不準東張西望,不準停留,不準交頭接耳。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謝姐姐開恩!”邵菲菲連連點頭。
我也跟著點頭,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
女奴側過身子,示意邵菲菲過去。
待邵菲菲低著頭從她身旁經過後,她又站回到原來的位置,岔開雙腿,擋在我面前。
“姐姐?”邵菲菲回過頭,見狀試探著問道。
女奴沒有回答。她轉身拉開門邊的一個櫃子的抽屜,從裡面翻找了一陣。
然後她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條皮質狗鏈。
黑色的皮革,大約兩指寬,表面有些許磨損的痕跡,顯然用過很多次了。鏈條的部分是金屬的,泛著暗啞的光澤,連接著一個圓環——那個圓環的大小,剛好能扣在我項圈上的掛鉤裡。
“過來,跪在這裡。”女奴對我說著,指了指她面前的地板,隨後把狗鏈在手裡抖了抖。
鏈條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沒有猶豫。我走上前,在女奴面前跪下。
地面是水泥的,很涼。我的膝蓋隔著粗麻布料接觸到冰涼的地面,有些發疼。但我不敢動,甚至不敢調整膝蓋的位置。
“低下頭。”女奴說。
我把頭低下。
從這個角度,我看到的是女奴的裙襬——黑色的絲絨,垂感很好,在膝蓋下方一點的位置。裙襬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褶皺,是縫製時留下的裝飾。再往上看,是她的腰,禮服在那裡收緊,勾勒出優美的曲線,絲絨的質感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然後是她的胯下。
禮服的下襬遮住了大部分,但那個位置正好在我視線的正前方,我能隱約看到絲絨布料下的輪廓——更深的黑色,是雙腿之間形成的陰影。
我不敢抬頭。
女奴彎腰了。
我能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很貴的氣息,混合著某種花香和木質調的香氣,像某種名貴的花朵被陽光曬過後的味道。
冰涼的金屬環碰到了我的項圈。
“咔噠。”
釦環扣上了。
皮革貼著我們的後頸,帶著一種束縛的壓迫感。鏈條從項圈垂下來,末端握在女奴的手裡。
她直起身,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裡沒有溫度,像在看一隻路邊的野狗。
“58
16。”她叫邵菲菲的編號,聲音恢復了冷淡。
“在!”邵菲菲連忙應聲。
“牽著過去。”女奴說,“順著牆邊穿過去,繞到後廚的門,到了之後讓他跪在門後,等主人用完餐再出來領賞。”
“明白!”邵菲菲從她手中接過狗鏈的牽引端。
“還有,”女奴的聲音更冷了,“看住他,別讓他亂看亂摸。主人餐廳裡的東西,碰壞一樣你們兩個都賠不起。”
“是!”
女奴伸出手,捏住了狗鏈的牽引繩。
她沒有把牽引繩遞向邵菲菲的方向,而是——
從自己的胯下。
她的手指捏著牽引繩的一端,穿過自己雙腿之間,遞向站在另一側的邵菲菲。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我低著頭,正好從這個角度看到她裙襬下的風光。
黑色的絲絨裙襬被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撐開了一點,那個動作漫不經心,像是隻是為了方便遞出牽引繩。但這個姿勢卻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幅畫面——
裙襬底下是她的胯部。
那裡的布料被雙腿的姿勢撐起,形成一個淺淺的倒三角形。絲絨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邊緣的褶皺像是某種精緻工藝品的收口。而從這個低到塵埃裡的角度看過去,我看到的是她整個胯部的輪廓——纖細的髖骨在布料下隆起,形成優美的弧度,像兩座小小的山丘。
然後是她的腿。
兩條筆直的大腿,從胯部分叉向下延伸,皮膚白皙得像上等的瓷器。
她的腿上穿著絲襪。
肉色的絲襪,薄得幾乎透明,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反而更加撩人。絲襪貼合著她腿部的每一寸曲線,從大腿根部的圓潤,到膝蓋的精巧,再到小腿的勻稱,最後到腳踝的纖細——每一個細節都被薄薄的絲織物勾勒出來。透過絲襪,我能隱約看到她皮膚的顏色,是一種溫潤的粉白色,像是被牛奶浸潤過的玉石。
絲襪在膝蓋和大腿根部的顏色略深一點,是布料拉扯時產生的色差。而在襠部的位置,顏色明顯更深——那是一片被三角形布料包裹的區域,隱約能看到大腿根部相接處的輪廓,還有更深處那片濃密的陰影。
絲襪的質地很細膩,我能看到織物表面的紋理——細細的橫紋,是織造時留下的痕跡。它們在她的腿部形成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紋路,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
她的大腿微微分開,是為了遞繩子的姿勢。這個角度讓我能看到更多——大腿內側的皮膚在絲襪下若隱若現,那種被包裹又被半遮半掩的感覺,反而比赤裸更加撩人。而在兩條大腿最上方的交匯處,絲襪被三角內褲的邊緣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痕跡勾勒出私密地帶的輪廓,然後消失在更深的陰影裡。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從這個角度看去,她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女奴,而像是某種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存在——優雅,神秘,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我立刻把視線移開,額頭貼著地面。
但那幅畫面已經刻在了我的腦海裡——黑色的裙襬,白皙的大腿,肉色的絲襪,還有那片若隱若現的私密地帶。
那是主人餐廳女奴才有的風姿。
那是穢婢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我立刻把視線移開,額頭貼著地面。
“接著。”女奴說。
邵菲菲從她手裡接過牽引繩。她的手有些抖,繩結被她攥得緊緊的。
“走吧。”邵菲菲說,聲音有
些緊。
我感覺到脖子上的牽引繩被輕輕一扯。
然後我從女奴的胯下鑽過。
絲絨的裙襬從我頭頂掠過,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氣。我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的身體貼緊地面,從她的雙腿之間穿過。
這個過程只有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裡,我的視線所及,只有女奴的裙襬、她的小腿,以及她腳上那雙黑色漆皮高跟鞋。
鞋面光亮如鏡,能反射出走廊的燈光。鞋跟細長,踩在水泥地上,周圍的地面被她踩出了一圈淺淺的壓痕。她的腳踝很細,皮膚白皙細膩,像十幾歲的少女。腳踝骨的輪廓清晰,像兩座小小的山峰。
然後我鑽了出來。
邵菲菲站在我面前,手裡捏著牽引繩。她看了我一眼,輕輕拽了拽繩子。
“跟上。”她說。
我跟在邵菲菲身後,低下頭,開始在主人餐廳裡穿行。
首先是那條深紅色的走廊地毯。
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但我的膝蓋還是隔著粗麻布料感受到地面的柔軟——和外面的水泥地完全不同,像踩在一層厚厚的絨毛上。但我不敢享受這種柔軟,我的手仍然背在身後,膝蓋和手肘撐地,像一隻真正的狗一樣爬行。
邵菲菲走在前面,手裡牽著繩子。她的步子邁得很小,幾乎是一步一步地挪動。
然後我們走出了走廊。
主人餐廳的全貌在我面前展開。
我的第一感覺是——
大。
太大了。
餐廳是正方形的,寬闊得像個小型宴會廳。天花板挑得很高,懸著三盞水晶吊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裡面散發出柔和的暖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而溫暖。牆壁上掛著幾幅油畫,畫框是金色的,油畫的內容是風景和靜物,色彩濃烈,筆觸細膩。
地板是淺灰色的大理石,每一塊都打磨得光可鑑人。我能看到自己赤腳的倒影,模模糊糊地映在地面上,像一個被壓扁的黑影。影子裡還能看到我裸露的腳踝和垂落的牛仔短裙邊緣。
而在餐廳的正中央——
是一張餐桌。
長長的餐桌,至少有四五米長。桌面是深色的實木,紋理細膩,像是某種珍貴的木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桌邊鑲嵌著細細的金線,沿著桌沿蜿蜒,像流動的河流。
桌上擺著餐具。
銀色的刀叉,整齊地排列在兩側,每一把都閃閃發亮,柄部雕著繁複的花紋。杯子是水晶的,高腳透明,裡面什麼都沒有,但能看出質地非常純淨,燈光穿過時會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彩色光斑。盤子是白色的瓷盤,邊緣描著金邊,疊成整齊的一摞。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餐桌盡頭的那把椅子。
那不是普通的餐椅。
那是一把巨大的高背椅,像一把微縮的王座。椅背很高,即使我站起來可能也要仰頭才能看到頂端,頂端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是某種植物的藤蔓,彎彎曲曲地盤繞向上,像是要掙脫什麼束縛。椅子的框架是深色的實木,和餐桌是同一種材質,看起來沉穩而昂貴。
椅子的坐墊和靠背是暗紅色的絲絨,顏色深得像凝固的血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椅子的扶手很寬,上面也包著絲絨,邊緣綴著流蘇,金色的流蘇垂下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那是主人的位置。
整張餐桌只有這一把椅子。
像一個女皇的寶座,孤零零地立在餐桌的一端,俯視著空曠的餐桌和整個餐廳。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低頭!”邵菲菲低聲呵斥。
我立刻把頭低下去。
但我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的東西。
餐廳裡還有其他人。
女奴。
她們站在餐桌的兩側,面對面,一共有六個人。
每一個人都穿著黑色的長禮服。
禮服的款式各有不同——有的是抹胸的,有的是吊帶的,有的是露背的,有的是高領的。但顏色都是黑色,面料都是那種看起來很貴的絲絨或綢緞,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流動的夜色。
大部分是黑色的舞蹈布鞋,綢緞鞋面,三釐米左右的低跟,鞋型修長秀氣,包裹著她們的腳踝和腳背。有兩雙是高檔的白色高跟皮鞋,鞋跟稍高一些,大約五釐米,鞋面上綴著小小的蝴蝶結,精緻得像藝術品。
她們的腳都很漂亮。
我低著頭爬行,從餐桌的一側向另一側移動,視線偶爾掃過女奴們的腳部。
第一雙:黑色綢緞舞蹈鞋,腳踝處繫著細細的黑色絲帶,像兩條蜿蜒的蛇。腳背微微隆起,腳踝骨清晰可見。襪子是肉色的,薄薄的一層,能隱約看到底下的皮膚顏色,細膩得能看到毛孔。腳趾的形狀很秀氣,隔著薄襪能看到指甲上塗著透明的甲油,微微反光。
第二雙:黑色漆皮布鞋,鞋面光亮如鏡,能反射出燈光。她的腳踝比第一雙粗一些,但線條仍然優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襪子是黑色的中筒襪,棉質,邊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勒在她勻稱的小腿上。
第三雙:黑色舞蹈鞋,鞋面是綢緞的,邊緣有一圈銀色的鑲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的腳踝很細,皮膚白皙得像瓷器。襪子是白色的短襪,邊緣也有蕾絲,像兩朵小小的雲。她的腳趾在鞋裡微微蜷縮著,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冷。
第四雙:黑色布鞋,沒有繫帶,是一腳蹬的款式。鞋面有些舊了,但被擦得很乾淨。她的腳踝最細,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襪子是黑色的,腳踝處露出一小截沒有襪子遮擋的皮膚,然後是小腿的曲線。
第五雙:乳白色皮鞋,鞋面上有一道細細的金屬裝飾線,像一條流動的銀線。她的腳踝骨很突出,像兩座小小的山峰,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襪子是肉色的,和第一雙一樣薄。
第六雙:也是白色皮鞋,鞋型最秀氣,鞋跟上綴著一個小小的銀色裝飾,像一顆微小的星星。她的腳最小,但形狀很完美,像一件精緻的瓷器。襪子是黑色的,腳踝處有一圈細細的勒痕,是襪子邊緣勒出來的,但也增添了幾分異樣的美感。
她們都站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人看我。
但我知道她們知道我在這裡。
我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偶爾掃過我的頭頂,像掃過一隻路過的野狗——好奇,冷漠,或者帶著一絲隱隱的優越感。
“快點。”邵菲菲低聲催促。
她的手輕輕拽了拽牽引繩,我的脖子被輕輕勒了一下。
我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終於,我爬到了餐桌的另一端。
那裡有一扇小門,門是木質的,和正門一樣的深色木紋。門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金屬包邊,門把手是黃銅的,被擦得鋥亮。
邵菲菲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狹窄的走廊,燈光昏暗,牆壁是灰色的,地面是水泥的,和外面奢華的餐廳形成鮮明的對比。這裡才是真正的奴婢通道。
“進去。”邵菲菲說。
我低著頭爬進門
裡,然後站起身——在餐廳裡必須爬行,但到了這裡就可以站著了,不過還是要低著頭。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那扇門通向更裡面的後廚區域。
我們跪在後廚那扇小門後的水泥地上。
膝蓋下的地面粗糙而冰涼,硌得人生疼。水泥的顆粒感透過薄薄的粗麻布料磨著膝蓋的皮膚,有些刺癢。但我不敢動,也不敢調整姿勢。《條例》對跪姿有嚴格規定,腰背必須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任何懈怠都可能招來意料之外的懲罰。
狹窄的奴婢通道里瀰漫著淡淡的高檔香水味道,混合著後廚飄來的油煙氣息——烤肉的焦香、某種醬汁的濃郁、還有甜點的甜膩味道。空氣裡還有另一種味道,是汗味和廉價肥皂的混合,是屬於奴婢們特有的氣息。我的呼吸不敢太大聲,怕驚擾了什麼。
邵菲菲跪在我右側半步的位置。她的灰色中筒襪包裹著纖細的腳踝,從這個角度我能看到她的腳趾在襪子裡微微蜷縮著——她也緊張。襪子是棉質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卷邊,大概是走得太久,襪子有些鬆了。土黃色的T恤下襬垂落,裙襬邊緣觸到水泥地面,根據規定,庸婢不被允許穿內褲,所以她的姿勢必須格外小心,稍有放鬆便會將雙腿間的春光洩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牽引繩仍系在我的項圈上。繩子從我胸口垂下,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晃動。另一端握在邵菲菲手裡,繩結被她纏在指間,勒得有些緊。
“低頭。”邵菲菲的聲音很輕。
我立刻把頭垂得更低。視線落在她腳邊的水泥地面上,那裡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等會兒奴婢姐姐會送聖涎出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這是你第一次領聖涎,是思蕙姐特意在主人面前為你求來的殊榮。不管是什麼,都要心懷感恩,明白嗎?”
“明白,菲菲姐。”
“昨天在主人面前提你的名字時,我看到知遙姐也在場。”邵菲菲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我不太能分辨的情緒,“思蕙姐幫你說了好話,知遙姐也沒有反對……她們大概是覺得你最近表現還不錯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著頭。
“但別得意。”她頓了頓,“這不過是主人餐後的一點施捨。對於穢婢而言,能領到主人的聖涎,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
“是。”
“等會兒奴婢姐姐出來,你要跪地叩首。她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一個字都不要多問。”
“是。”
後廚的方向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餐具碰撞的清脆響聲。聲音被厚重的門牆隔得模糊,但我能想象裡面的場景——那扇我們已經穿過的小門另一邊,是明亮奢華的餐廳,是穿著華麗禮服的女奴們,是那張像王座一樣的高背椅。主人坐在最那頭,桌上擺滿我從不敢奢望的食物。
我的肚子叫了一聲。
邵菲菲瞥了我一眼。我沒敢動。
等待的時間很長。膝蓋開始發麻,地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布料滲進皮肉裡。我的手指在背後微微收緊,指甲掐著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通道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是別的奴婢,大多匆匆而過,沒人往我們這邊多看一眼。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裡,我們如同兩隻等待主人施捨的野狗。
不知過了多久。
門內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高跟鞋
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從後廚那邊傳來,越來越近。
邵菲菲立刻將額頭貼回水泥地面。我也跟著做。
小門開了。
先是一陣食物的香氣湧出來——烤肉的焦香,某種醬汁的濃郁,還有淡淡的甜點味道。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舌根泛起一陣酸澀的生理反應——是饞的。
接著我看到一雙腳。
黑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細長,至少有七釐米。腳踝纖細,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兩條精美玉雕的藝術品。再往上是被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線條優美,肌肉勻稱,膝蓋處隱約露出蕾絲邊緣,然後被黑色的禮服裙襬遮住。
這不是普通女奴的穿著。
“邵菲菲?”一個女聲響起,聲音清脆,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奴婢在。”邵菲菲的聲音從地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人呢?”
“在這裡,姐姐。”
我感覺到視線落在我身上——不,是落在我裸露的腳上。
“抬頭。”女奴說。
我抬起頭,但目光不敢抬高,只盯著那雙高跟鞋前掌的位置。鞋面光亮如鏡,我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跪伏在那片漆黑的皮面上,像一隻卑微的野狗。
持著托盤的女性穿著修身黑色長禮服,裙襬及地,只露出鞋尖。禮服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能看見鎖骨和一點胸部的起伏,像一道若隱若現的風景線。她的頭髮盤成優雅的髮髻,用一根珍珠髮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臉上化了淡妝,嘴唇是溫柔的豆沙色。
她大概二十出頭,面容姣好,皮膚白皙得近乎吹彈可破。眼神裡有一種我熟悉的漠然——那是高階者對低階者的漠然,和我平時在劉思蕙、謝知遙臉上看到的那種居高臨下一模一樣。
她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瓷盆。瓷盆很小,大約只有我手掌大小,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金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盆裡有液體。
澄清的,微微泛著一點泡沫的液體,大概只有兩三口的量。液體底部沉澱著些許碎屑——淡黃色的可能是蛋渣,一點綠色的可能是蔬菜碎末,還有幾粒白色的飯粒。那些碎屑沉在盆底,像海底的沙礫,被一層薄薄的液體覆蓋著。
“這是主人今日午餐後的漱口水。”女奴說,聲音平穩無波,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主人說了,賞給2166。”
邵菲菲立刻用額頭碰地:“謝主人恩典,謝姐姐傳賜。”
我也跟著叩首。額頭撞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傳來一陣鈍痛,但我不敢有任何遲疑。
“起來喝吧。”女奴說。
我跪直身體,雙手仍背在身後。女奴將瓷盆微微傾斜,遞到我嘴邊。
我能聞到味道。
淡淡的薄荷味,混著食物的餘味——有剛才聞到的醬汁香,還有一絲肉類的油膩感。薄荷的清涼和食物的油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味道,說不上香,但也不至於讓人難以忍受。
我張開嘴。
瓷盆邊緣碰到我的嘴唇,冰涼。液體的溫度介於冷熱之間,大概是主人剛漱完口的溫度。
第一口。
薄荷味最先衝上來,清涼,帶著一點刺激感,像有人在舌頭上點燃了一根薄荷味的煙花。接著是複雜的食物味道——某種濃湯的鹹鮮,烤肉的焦香,還有一點甜膩的醬汁味。那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被薄荷的清涼包裹著,滑過舌
頭,流過喉嚨。
液體有些溫,這種微妙的溫度讓人有些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受——這是別人的體溫留下的痕跡。
我吞嚥下去。
喉嚨動了動,那口混合著主人唾液和食物殘渣的液體滑進食道。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痙攣,是太久沒接觸“正常食物”的本能反應。
女奴又傾斜瓷盆。
第二口。
這次液體裡帶著更多的碎屑。一粒飯粒粘在我的上顎,我下意識用舌頭去頂,感受到米飯的軟糯質感。還有一點細碎的蔬菜纖維,卡在牙縫間,帶來一種微微的粗糙感。
我吞嚥。
最後一口。
盆底那點液體混著所有沉澱的殘渣一起倒進我嘴裡。碎屑更多了,我需要用舌頭在口腔裡攪動,才能把所有東西聚攏,然後嚥下去。
蛋渣的顆粒感,菜葉的纖維,飯粒的柔軟——這些是我兩個月來第一次嚐到的,不是泔水也不是冷饅頭的東西。味道很複雜,層次分明,每一種味道都在舌尖上留下痕跡。
有薄荷的假性清新,有各種高級食材混合後的餘味,有主人唾液帶來的微妙腥甜,還有所有這一切混合後的、難以形容的“他人漱口水”的味道。
但我在咀嚼那些殘渣時,幾乎要落下淚來。
是新鮮食物的味道。
女奴收回瓷盆。盆底還有一點點液體和幾粒粘在邊緣的碎屑,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舔乾淨。”她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立刻湊上去,伸出舌頭,舔舐瓷盆的內壁。
舌頭刮過光滑的陶瓷表面,將最後一點液體和殘渣捲入口中。我舔得很仔細,沿著盆底轉圈,確保不留下任何一點。金邊擦過我的舌尖,帶來金屬的微涼觸感。
舔完後,盆子乾淨如新,連一點水漬都沒有。
我退回去,跪直,然後深深叩首:“奴婢2166,叩謝主人恩典,叩謝姐姐傳賜。”
額頭貼在地板上,我能聞到灰塵和地板蠟的味道,還有自己呼出的氣息裡殘留的複雜味道。
“起來吧。”女奴說。
我和邵菲菲同時站起身,但仍保持著跪姿——在這個地方,站著本身就是一種僭越。
女奴單手託著空瓷盆,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剛轉身要走,邵菲菲忽然開口:“姐姐——”
“嗯?”
“奴婢斗膽,”邵菲菲的聲音有些發緊,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裙襬下微微攥緊,“主人今日的餐後殘羹……不知能否賞賜2166一點?他今日尚未進食……且平日只能吃奴婢食堂後院的泔水,既然今日主人賞賜他聖涎,能否……”
女奴停住腳步,側過半邊臉。
餐廳門還開著,裡面的燈光灑出來,照亮她半邊面容。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5816,”她說,聲音冷了三分,“你來多久了?”
“三、三年四個月,姐姐。”
“那你還不知道規矩?”女奴轉過身來,禮服裙襬輕輕擺動,像一朵盛開的黑色花朵,“主人餐廳的殘羹,只有在此侍奉的女奴才有資格食用。他一個穢婢,連進這門的資格都沒有,你還敢求賞殘羹?”
邵菲菲立刻跪地叩首:“奴婢知錯!奴婢只是一時糊塗,請姐姐責罰!”
我也跟著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女奴沉默了幾秒。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罷了,”她最後說,“念你初犯,又是
為下屬求情,這次不記過。但若再有下次——”
“絕無下次!謝姐姐寬恕!”邵菲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女奴沒有立刻說話。
我低著頭,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那種目光讓我後背發緊,像有無形的手按在我的肩胛骨上。
“起來吧。”她終於開口。
我和邵菲菲同時站起身。
就在我站直身體的瞬間,女奴忽然抬起腳。
高跟鞋的鞋尖抵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向下壓了壓。我感覺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膝蓋一軟,不得不重新跪回地面。
“跪下。”她說。
我立刻跪回去,膝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我眉頭皺了一下,但我不敢出聲。
女奴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
“穢婢就是穢婢,”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刻薄,“喝了口聖涎,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主人餐廳是你能站著走出去的地方?”
“姐姐教訓得是……”邵菲菲連忙低頭。
“行了,別解釋。”女奴打斷她,“規矩就是規矩,他這種身份,沒資格在主人餐廳裡站立行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項圈上垂著的牽引繩上。
“還是牽著。從牆根走,別讓他碰髒了地板。”她說,“送完你們,我還要回去收拾,主人一會兒還要用下午茶。”
“是,奴婢明白。”邵菲菲低下頭,抬手拉起牽引繩。
我感覺到脖子上的繩結收緊了一些。
女奴側過身,給我們讓出了通往餐廳的路。她的裙襬從我頭頂掠過,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氣——和剛才一樣,是那種很貴的混合花香,比普通女奴身上的味道更濃郁,更精緻。
“走吧。”邵菲菲說,聲音很輕。
她牽著我,彎著腰,屈著膝,以一種半跪的姿態走向餐廳。我在她身側,同樣低著頭,膝蓋撐著地面爬行。
我們重新走進了那扇小門。
明亮的光線撲面而來,我的眼睛適應了一瞬,才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
餐廳。
水晶吊燈在天花板上散發著柔和的暖光,照得整個空間明亮而奢華。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我能看到自己跪伏的倒影——一個黑色的輪廓,像一隻匍匐的野狗,正在爬過一片不屬於它的聖地。
餐桌還在那裡。
長長的實木餐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桌上的餐具依然整齊地排列著。銀色的刀叉閃著光,水晶杯透明無瑕,白瓷盤上的金邊依然耀眼,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我的卑微。
而餐桌盡頭那把高背椅,此刻空著。
主人的位置空著。
我不知道主人去了哪裡。也許去休息了,也許在別的地方。但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餐桌盡頭,像一個沉默的提醒,提醒我主人的存在,提醒我主人與我的距離——那是雲泥之別,是天與地的距離。
“走。”邵菲菲低聲催促。
她的手輕輕拽了拽牽引繩,我的脖子被勒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開始沿著牆根爬行。
餐廳的牆壁是深色的木紋,下面有一條細細的金色踢腳線,線條流暢,做工精細。我儘量讓自己的膝蓋貼緊牆根,離那光亮的大理石地面遠遠的,生怕留下任何一點汙漬。
餐桌在我右手邊,我能看到桌布的邊緣垂落下來,離地面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從這個角度,我能看到桌布下面的一小片陰影,還有陰影邊緣露出的一點點地面——被打磨
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餐桌的另一側站著女奴們。
她們仍然站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人看我,也沒有人說話。但我經過她們身邊時,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像無形的針,紮在我的後背和頭頂。
我儘量低著頭,視線落在地面上和自己的手上。
我的手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能感受到地面的光滑——和奴婢通道的水泥地完全不同,滑得像一面鏡子。偶爾我看到自己的手指——粗糙的皮膚,指甲剪得很短,指縫裡還殘留著刷廁所時的灰漬,和周圍明亮華麗的一切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就是穢婢的手。
就是用這雙手,侍奉過舔邵菲菲的腳,侍奉過舔過劉思蕙的鞋底,但身為穢婢卻連舔主人鞋底的資格都沒有。
我繼續爬行。
終於,我爬到了那扇正門前。
厚重的木門此刻微微敞開,外面是寬敞的走廊——就是我來時經過的那條走廊,連通著莊園的其他區域。走廊裡也有女奴站崗,穿著和餐廳裡一樣的黑色禮服,見我們出來,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
邵菲菲在門口停下腳步。
她也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餐廳。
“走吧。”她輕聲說。
我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
餐廳裡一切如舊。水晶吊燈依然明亮,餐桌依然華麗,女奴們依然筆直地站著。那把高背椅依然空著,像一個沉默的符號,在無聲地宣示著主人的威嚴。
我轉過頭,跟著邵菲菲走出餐廳。
大門在我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把我和那個世界隔開。
邵菲菲鬆開牽引繩,把它從我的項圈上解下來。
“走吧,”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我聽不太出來的疲憊,“去奴婢食堂後院。”
“是,菲菲姐。”
我們並肩走過昏暗的走廊。
我跟在邵菲菲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土黃色的T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舊,褪色的布料貼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百褶裙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露出灰色中筒襪的一小截邊緣。她的灰色中筒襪包裹著小腿,襪子邊緣有一圈細細的卷邊——大概是走得太久,襪子有些鬆了,邊緣捲到了腳踝上方一寸的位置。
她沒有回頭看我。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剛才在餐廳裡,她想替我要一口殘羹,被那個女奴駁了回去。她的臉色很難看,但我不敢問。
我低下頭,繼續跟著她走著。
口腔裡還殘留著聖涎的味道——薄荷的清涼,食物的餘味,還有主人唾液特有的、微微的腥甜。那種味道很複雜,說不上好聞,但也說不上難聞,只是讓我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嘗過正常食物的味道了。
涎水已經嚥下去了,但那股味道還在舌根徘徊。
像是一個提醒。
提醒我是什麼身份。
提醒我能得到什麼,不能得到什麼。
我繼續低著頭,跟著邵菲菲走過昏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