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與海盜之歌

騎士與海盜之歌

作者:肘擊王阿諾

——0——

我的騎士小姐。

你沒見過冰海上凜冽的風,沒見過巨浪尖上顛簸的甲板,沒見過在海上茹毛飲血的獸群。

你沒見過海盜團傭兵那些將人極刑處死的畫面,一艘被強佔下的破冰船上升起一片殘破的黑白骷髏旗,一群披著皮毛和防彈衣的暴徒一齊振臂高呼。

這群人或鬍子拉碴,或面目猙獰,或兩者皆具,嘶啞地咆哮著航線上幾個世紀以來不斷絕的死亡之歌,把披著科研服的殘肢斷臂從船尾倒下,連一點猩紅色的波濤都掀不起來。

那時的我還很小,能抓住甲板邊上的欄杆,還不能和那些榮譽維京人一同上桌暢飲,我站在甲板上的另一角,使勁地扭那臺不知道連著什麼的絞盤。

一具被鐵鏈徹底拴住,被浮冰和激流沖刷到支離破碎的殘體就這樣被緩緩拖拽上來,也許有過往的大魚狠狠地咬下一口。

我瞥了一眼那胸前依然在一下一下搏動的屍體,它的血肉已經被滌淨,看不出什麼鮮紅的色澤了。戴著防寒手套的左手死死攥住欄杆,右手把勉強捏到變形的啤酒罐扔進大海。

這罐啤酒是當時的大人給我的,他一手拿著一罐,一邊說著戰利品,一邊把右手的那罐扔給了我。

這罐酒沉甸甸的,接到手中甚至還震得我手腕發痛,在甲板上吹了一個半小時的寒風,這罐酒已經被我吞吞吐吐地喝得只剩了個底。

空罐被扔向海中。

浪花一卷,它就徹底消失不見,竭力遠望也看不到一點蹤跡。

伊芙不再絮叨。

她瞥向左手一側,死死攥著的啤酒罐依然是記憶裡嗆人苦澀的那一罐戰利品就,她腿上壓著那赤身裸體的孩子,皮膚被不知名的腥甜藥液浸透,在浴室裡淋了一個多小時也洗不掉那股稀奇古怪的味道。

她一隻手抓著那孩子的腳丫,她看了看足底的皮膚,那是一種並不怎麼健康的粉紅色,手背隔著兩公分就能感受到一股明顯的熱流,稍微觸碰一下足底稚嫩發燙的軟肉,那半睡半醒的孩子就發出一聲不起眼的輕哼。

像幼獸在噩夢中嚶嚀,像被毒蛇咬中後腿的小獅子,在荒蕪的樹叢中蜷縮哀嚎。

伊芙盤上一條腿,手指用力戳了戳太陽穴,從床頭的抽屜裡摸出一板藥,摳出一片白色的小藥片,獨自嘟噥幾句。

“還要再給你弄點地塞米松嗎。”

她不經意地側身去看,自己淺灰色的頭髮一如既往低垂下來,額頭邊眼睛側的那片破布依然掛在那裡。

這片紗布是灰綠色的,可能是都市迷彩的一小塊,她特意留在這的,看著被自己甩在一邊的外套和帽子,她更希望把趴在自己身上顫抖的孩子摟的更緊。

多考慮這片破布,就和著重推敲她從哪裡來一樣無趣。

——1——

或許是一年以前,也或許是兩百七十七天之前,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黑眼圈有些重,臉色不怎麼好看,更接近那些粉刷不良的灰白色。

鏡子是衛生間裡的,頂上有個明顯的裂痕,不過並不耽誤事。

一身不合身的橙色囚服像麻袋一樣套在身上,胸口用黑色漆筆寫著一條字——Ísleif,伊斯萊芙,她的名字。

作為海盜團唯一的一個未成年人,她被安排了唯一的一間單間囚室,唯一地接到一個機會,一個調轉人生車頭的機會。

她的囚床下,藏著一把手槍和一串牢房鑰匙。

每天夜裡,她總被外面幾個囚室的一連串歌聲吵醒,她站在床上,對著那口近圓形舷窗向外看去,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一點勉強能讓她看清五指的月光。

有的時候連月光都沒有,只有悶雷與風暴,還有憤怒惱火的,復仇的歌謠。

她的同伴們,在討要自由。

她只是翹著二郎腿,一邊慢慢扒腳底上蹭到的灰,一邊端詳著那把手槍。

月半的月光出奇的亮,照亮她有些消瘦的身體,也照亮了那把沙色的手槍,那是一把旋上了消音器的魯格手槍,她嘗試用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只有那麼一個瞬間。

這是她在這艘船上待著的第十五天,或者第十七天,而至於那場跳幫戰是怎麼輸的,她也不知道,每天都有獄警來給她送些大麥粥和麵包塊。然後在她也看不清的走廊盡頭裡脫下防彈衣和防彈頭盔。

一陣又一陣的顛簸中,一陣又一陣憤怒的歌謠和焦躁的旋律也都偃旗息鼓,她捏著那串發冷的鑰匙,窸窸窣窣打開關押自己的牢門,那把槍也很厲害,發出的聲音不比船艙底啃麥子的老鼠更聒噪,巡視船艙一圈,一共九個倖存者,九顆子彈。

她站在最後一個囚室邊,看著板床上被擊穿腦袋的兩具死體,再退下彈匣,已是空無一物,槍膛裡也什麼都沒有。

最後的這件屋子裡是船長和大副,伊芙不怎麼認得他們的樣子,卻認得清他們的聲音,發號施令的吆喝,死鬥時壯膽的戰歌,就來自這兩個不甚年輕的老男人。

現在他們還沒在夢海中完成最後一段憂鬱的航行,伊芙想著那些復仇的調調裡摻雜的顫音,也許就來自這兩個壯志躊躇的中年人。

給他們的瘋病診了安樂死?這種說法確實傲慢。

徹夜未眠的第二天,西裝筆挺的一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她眼前,微微顫抖下身體,搖搖欲墜站起身來,仰頭看向那張瘦削的,鬍子拉碴的,被墨鏡和陰影蓋上一半的臉。

“怎麼稱呼,典獄長閣下?”

“我是新自由聯合安保公司的行政總裁,你愛怎麼叫怎麼叫,或者代號,宙斯。”

那人緩緩開口,半蹲下身子看著伊芙的眼睛,那墨鏡近看能看出半透明,那裡面遮住的是一雙魚一樣些許鼓脹的,不那麼健康的眼球……或者說,那雙眼睛死死盯住伊芙,就像海床下那些陰狠的掠食者,在黑暗中蟄伏許久,露面就是霹靂突襲。

伊芙拿起那把空槍,搖了搖頭。

“沒給我留一顆子彈嗎,總裁先生。”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發虛。

“我需要一個年輕的無線電專家,還有你們的賬本。”

宙斯聳了聳肩,慢慢站起身來。

伊芙要了一把匕首,她掂量幾下,她從小到大在船上生長起來,接觸過的最厲害的銳器就是廚房裡那把拆骨解肉的廚刀,這匕首又沉又銳,三下兩下就能把相對堅韌的皮膚撕扯開來。

她知道,大副背上那處不起眼的方形囊腫裡,裝著的是全團十五個人累計來的所有血債,他們認得字,記得助力航行的每一個硬幣,也記得每一個被他們碾壓切碎的障礙,她記得在那艘破冰船上,這賬本上每添一個名字,船艙內就爆發出一陣歡呼,震得人耳朵一陣刺痛。

現在這巴掌大,被一層黑塑料布包裹起來的小賬本經由自己手中,落入了那男人的檔案袋。

她的海盜生涯到此為止,完全結項。

她

跟著宙斯一齊消失在走廊裡,光腳踩著冰涼的地板,一路走進船長室邊的小房間裡。

穿上板正的新衣服,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這衣服比她想象中肥實不少,光著腳在囚船上待了一個多月,厚實的鞋襪讓她有點重心混亂,她支在辦公桌上,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檔案表,而至於代號,她沒想什麼代號,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又寫了一遍,劃掉幾個字母。

伊芙,就是我了。

她這麼想著,一邊看著宙斯給這張白的扎眼的檔案表哐哐哐蓋了三個章,她問了很多,關於這家沒聽過幾次名字的安保公司,關於這艘船的終點,關於自己接下來的事情。

還有最後一件事,那張海盜旗。

——2——

那艘船一著地,伊芙就有了自己的訓練任務,那是一張胳膊長的字條,印著一行一行螞蟻大小的字。

她跟著字條上的信息到自己的宿舍去,兩張床,採光良好,還能吹到初秋清冷乾燥的風,或許是心情好嘗試忙碌起來,可是也沒什麼可做的。

她沒有多少行李,最貴重的東西就是那件她在洗衣機裡轉了好幾個小時的海盜旗,那些舊同事也沒有給她留下多少東西,第一天在學員宿舍裡住下,大家也都叫她伊斯萊芙。

對這樣一個比較反常的新客人,幾乎所有人都是新鮮的,畢竟北歐人在這裡不怎多見——就比如伊芙這種瘦瘦小小,宿舍桌邊卻掛著一張黑白骷髏旗的傢伙,那些年輕的或者半大的學員都希望從伊芙這聽到一些激昂熱血的海盜故事,而面對伊芙滿面驚愕的推辭,她也只能親自道歉,因為自己的不解風情。

她聽著自己的傳言一波一波掀起,心中倒沒什麼別的想法。她記得,實習期結束會發一筆錢,她可以花點時間跑去市區吃點好的。

每天除了完成必要的課修,在那些培訓老師的吆五喝六下把事情都做完,她總會去設施部看一看,畢竟自己和船打了好幾年交道,熟悉熟悉那些大型機械也是必要的,直到有一天她和設施部的老傢伙莫名其妙侃了起來,從夕陽低沉,到月亮從天空的東邊,跑到近西斜。

這個時候有點酒喝,或許伊芙會開心些許?她一路打哈欠一路回宿舍去,一下推開房門,看著原本空著的床位上躺了個金髮的小個子,看到打開門的伊芙,她一下坐起身來。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那小個子只是愣了一下,她從床上翻下來,呆呆地對伊芙擠了個不太自然的強笑,很是羞澀地擠了一句簡短的自我介紹……

“我叫……奧斯希兒德,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叫我奧希……嗯……他們把我調到這來,說這裡有個北歐的孩子住在這,我就來了……”

“哦……我今天下午出去了,沒有關係。”

伊芙按了按那孩子的肩膀,那小個子看上去不太結實,但只是一捏肩膀就能深刻的感受到厚重深刻的力量感,伊芙皺了下眉頭,迎過來的是奧希睜得大大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的淡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躊躇羞澀,還摻雜著沒完全被洗刷乾淨的稚氣與些許無辜,伊芙沒多想什麼,只是輕輕摩挲摩挲那頭細軟的金髮,兩個人在各自床上寒暄那麼幾句……交換早中晚飯,今日見聞,還有年齡。

奧希十三歲,伊芙十五歲。

伊芙避著自己的過往不談,只是聽著奧希介紹她在這安保公司裡四年如一日的

成長和戰鬥,她自信自然流露,略帶幼齒的介紹著那些傳奇故事,就和海浪與絞絃琴在她記憶裡一樣親切。

伊芙在愈來愈深的睏倦中和那孩子先道了晚安,第二天一早看到的奧希看上去亮了三個度。來不及吃早餐的兩人在晨曦中各自前往各自的訓練場,伊芙回頭望去,朝霞映照下那孩子的背影,如果披上盔甲披風,那就是活脫脫一個袖珍的騎士。

她這麼想著,夾著手提包,也一頭扎進深邃的雲影中,面迎最後一縷晨間清涼。

伊芙忘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上槍課的,公司的技術培訓,用的是什麼彈藥,每次都被叫到靶場去,拆一個小時的子彈盒,然後用十分鐘打完那些子彈。

她摸過的槍只有固定那麼幾種,成色較新的依仗武器,一些老的卡賓槍,她本身沒有多在意這些課程,就只是不知所謂地,一天接一天讓日子過去,取子彈就像開堅果,開槍就像一個又一個把那些嘎嘣嘎嘣脆的果仁吃掉,最後是清理牙縫,摸一摸被槍托震得發痛的肩膀,去設備室找老頭聊天,或者直接回寢室,回奧希回去,或者幫忙帶個飯。

這種戶外課多半都是些苦差,一下午的日曬風吹最後只換來個多數脫靶的成績,自然是誰都不滿意的,可伊芙並不怎麼在意成績,取回靶紙之後,她已經溜沒影了,可能是餓了,也可能是累了,更有可能是不喜歡那些古董槍?她從來沒說過,畢竟也沒人問。

不過這一天有些區別,四個位子的戶外靶場在晴天雨中只有四個人,除了訓練和被迫訓練的三個人,還有個來湊熱鬧的人,奧希。

頂著豆大的雨點和刺眼的陽光,伊芙拆子彈的速度也稍微快了一些,和奧希你來我往的寒暄裡多數也是些午餐晚餐之類的要緊事情,奧希從箱子裡取出那杆大槍的速度也稍微慢了些,她聽得出來,伊芙不是一般的著急。

把一個彈夾按進那把老式步槍,抬槍瞄準,對準靶紙,調整呼吸,默數八個數。

伊芙完全不清楚,她自己看上去已經稍微有些變形了,她的表情和體態被三雙眼睛一齊盯著,他們看著的是一個被老兵寄宿的,瘦削嬌弱的身體,他們看著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完美命中八次靶心的短程射擊。

而至於課後的食堂裡,看著一勺一勺挖著土豆泥的伊芙,奧希也吃驚於伊芙驚人的專注和準頭,伊芙抓了抓後腦勺。

“我也不知道我打中沒有。”

在搖晃的甲板上往下或者往上打,瞄準的是一樣在浪尖顫抖的活人,在幾十米外用一枚獨頭霰彈把人打倒,那是伊芙的隊友從未奢求她做到的,她自己也清楚,濫竽充數起碼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尷尬。

可是伊芙不清楚的是,她是個天生的神槍手,從小到大幾乎沒有失手過,那些被獨頭彈命中頃刻喪命的人落進海里,沒有人知道,包括她自己。

伊芙用勺子輕輕攪和攪和自己的晚餐,只是拍了拍奧希的頭頂。

奧希臉漲紅了,輕輕拍了回去。

那張任務條被一個又一個部門蓋上培訓完成的章子,已經適應了這類日常的伊芙依然趕著晨光朦朧,獨自在那幾個訓練場發呆,習慣她旁聽的教官也不再對她吆五喝六,只是用手勢提醒她,必要的時候保持安靜。

她一直慵懶遲鈍,就像一塊在海面上漂流的木頭。

直到有一天,一個清晰有力

的聲音告訴她:

你的實習期結束了。

——3——

那筆錢不多不少,扣去她浪費掉的為數不多的子彈,還有七十多塊的虧空,依著奧希的提醒,她從塞進衣櫃的行李捲裡拽出了一個包裝。

塑料包裝裡塞著的是一套規規整整疊好的衣服。

拆開塑料袋,藏青色領子的水手服,略顯厚實的百褶裙,比起那套深灰色的工作裝,這可能更接近於她這個年紀該穿的衣服吧。

外套和裙子比想象中鬆一些,伊芙站在鏡子前,扭扭腰甩甩胳膊,布料比想象中結實很多,領子周圍也沒有明顯的線頭。她不自覺的在鏡子前轉轉身子,光腳丫在地板上踩出很有節奏感的,啪塔啪塔的輕響聲。

除了沒有配套的鞋子襪子,其餘的或許都還不錯。

矮了她一個頭的奧希坐在一邊呆呆地看著,她拍拍奧希的肩膀,不自覺的露出一個慵懶的微笑。

“喂,小奧希,我這身怎麼樣?”

她清晰的看到奧希略顯白皙的臉頰肉眼可見地轉紅,變成一種近似水蜜桃色,羞澀炙熱的紅,奧希支支吾吾地嘟噥著含混不清的話,小手稍微用力地拽住裙邊一角。

“嗯……姆……姐姐,這一身,很合適……”

伊芙一如既往地輕輕俯下身,在奧希那頭輕軟的,近似香檳色的秀髮中間來回摩挲著,她只是用眼睛去看,就能感受到那種會輕易消融冰雪的,目不能視的灼熱。

她把自己的身子靠的更近,稍微蹲在奧希身邊,靠在那小騎士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上奧希裸露在外的額頭。

實習期的這一個月裡,她從沒有和奧希靠的如此之近,但是她每天都聽著奧希的呼吸才模糊了時間的邊界,這個靦腆的孩子讓自己難得安心,而如現在的親近,或許就是她一點試探中嘗試的第一次,也是目前以來的唯一一次。

奧希和自己說過,這矮個子的小騎士已經在這個安保公司奮戰四年,而伊芙的這顆懸而未定的心,大抵是在洋流中來回漂流了十年之久,這艘無聲漂流的小船終於還是放了錨。

不去看深入冰冷海水中的鐵錨和窸窸窣窣落入冰鹽水中的錨鏈,她聽著奧希的呼吸,輕輕捋著那孩子的後背。

出門的時候,伊芙依然穿著那雙習慣了一個月的鞋子,輕巧涼快的短衫和百褶裙在乾燥的秋風中幾乎是站不住腳跟的。

伊芙坐在計程車後座,半敞著車窗,略顯稚嫩的肌膚迎上刺膚冰冷的寒風,伊芙始終翹著二郎腿,把身體重心都靠在後座靠背上。

她的另一隻手伸到另一個乘客懷裡,被一雙幼小有力的手輕撫揉捏,她輕輕一勾一摸,在奧希緊緻結實的小肚子輕輕愛撫,得到了一聲出乎意料的輕哼,那是白噪音中一絲引人注意的,難以隱忍的嚶嚀。

“怎麼了,怕癢?”

伊芙的聲音很輕巧,她嘗試著抽出自己的手,卻被奧希緊緊鉗著。和她猜的一模一樣,奧希的力氣遠比想象中更大,就像那個晴天雨中的訓練課中,她看著奧希從碩大的槍箱裡拽出一把沙色的大槍……這是騎士的長矛……她想。

奧希狼狽地眯著眼睛,只是稍稍展開伊芙的手掌,用扁平的指甲輕輕摳摳掌心那一片的軟肉。

吃癢的伊芙把腦袋扭到一邊,狼狽地往回拽自己的胳膊。看著更顯狼狽,被恐慌完全罩住,狼狽萬分拼命掙扎的伊芙,奧希也只是輕輕舒

緩些力氣,讓伊芙把那隻被鉗住的手一點一點地拖拽出來。

伊芙大口喘著粗氣,身邊坐著自作趾高氣揚,揚眉吐氣的奧希,她坐在那邊,讓狂跳的心臟慢慢靜下來。

她看著奧希慢悠悠地,懶洋洋地躺在自己身上,像一隻能隨手抱起的小老虎,用適宜的力氣在她身上按來按去。

“你這傢伙……”

伊芙嗔怪的嘟噥著,精神勉強從劇癢中稍稍脫離,看著出租車擋風玻璃前漫漫無際的立交橋,她有些困了,就趴在奧希身上。

她不想閉上眼睛,不想一閉上眼睛就聽到洋流上的歌謠,不想再面對凍海上凜冽的風暴……

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開始了,她被“宙斯”領出走廊的那一刻,再也沒想過回頭看。

出租車蒙的停下,豁然一震讓車上的兩個小傢伙都清醒過來,白噪聲變成嘈雜的嘟噥和刺眼的霓虹光幕,像樣的市中心,伊芙對這樣的地方確實就沒什麼深刻的記憶。

她的眼界一直牢牢鎖在船上岸邊,她認為,城市最先要有燈塔,然後要有港口,可以不是那些溼滑的,吱呀作響的地板,也可以是附著藤壺蛤蜊的水泥階面。

她只需要知道這裡有水手的歌謠唱起,有水兵搖曳的旋律……這樣的地方,才算得上是城市。

奧希緊緊握著她的手,就像領著鄉下來的小姐姐,怕她在都市的燈光嘈雜下亂了陣腳,莫名其妙陷進嘈雜的人流裡去了。

伊芙比奧希高出一些,卻完全被那金毛的矮個子領著走來走去,從豔麗的霓虹光中來回穿行,甚至沒意識到月亮已然悄悄升起。

深刻的願望促使伊芙不停期待的那頓大餐完全沒有預想中那麼重的分量,接來的一大扎啤酒也是兩個人左一口右一口分著喝的。

幾乎力竭,癱軟下來的兩個人看著手機上的時間犯了難,十一點半,沒有司機會跑一個小時高架帶她們回一片深山裡的訓練站,在市中心磕磕絆絆跋涉了一個小時不足,終於找到了一間仍有空房的旅店。

寬敞的客廳,精緻的床飾,足以俯瞰半個市中心夜景的好角度,遠航的水手不再青睞泡著醃漬檸檬的自制朗姆酒,而是在微醺後調中,稀裡糊塗地換了一瓶鑲著金邊的法國香檳。

伊芙耳邊還響著那句不甚扎眼,卻特別奇怪的話,藉著酒勁,這句話在她腦海裡來來回回鑽了幾次,她都沒聽得多真切。

“大公司的實習生,就是捨得花錢啊!”

她也忘了這句話是誰說的,一陣又一陣的眩暈中讓她更先一步昏睡過去。

昏昏沉沉中在腹部的微微發脹中醒來,偌大的一間屋子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她的肚子被死死壓住,粗糙的質感死死勒住她的手腕,雙腿再怎麼用力也只是隨便掙扎蹬踢,無法從這種強烈的困窘中脫離出去哪怕一點。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去看,身後的溼潤大抵只可能是自己的汗,不過身前的陰影是什麼,看不真切,一雙有力的小手攥住尺寸均勻的乳房,輕輕揉捏這兩塊敏感嬌弱的贅肉,而上位的那人察覺到伊芙激烈起來的掙扎,只是對著微微挺起的乳尖輕輕一點,伊芙就沒了反抗的力氣,暫時又徹底的變成了一臺發聲玩具。

伊芙還沒有考慮多說什麼,一團溼潤溫暖的布塊帶著毫不遲疑的角度和力氣塞進她口中——濃郁又細膩的清新汗香和高級皮革的氣味,還有輕薄嶄新的

獨特質感,她親眼看過奧希在出門之前在衛衣短褲之後穿上這隻短襪,又蹬上那雙小巧精緻的黑色皮鞋。

奧希把她壓的很深了,迎著夜燈不怎清晰的光,伊芙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看著那金髮的孩子對自己上下其手,乳尖被刺激的有些疲軟之後,一條枕巾徹底蒙上她的眼睛。

緊接而來的是腰側兩邊毫不留情的一雙手,奧希的指甲總是剪的很短,所以那孩子可以毫不顧及地用力,在伊芙嬌嫩敏感的軟肉上留下一片粗獷的紅痕,而在劇癢和微痛中完全掙扎不開的伊芙,只能發出苦悶陰怨的哀嚎聲,不憂鬱不考慮,也從微醺淺醉中完全脫離而出,佔據整個大腦讓她頭重腳輕,微微向後仰頭的勢頭只有一個……深刻的癢。

“怎麼啦怎麼啦,姐姐怎麼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了呢?”

奧希開玩笑地把身體和伊芙考得更近,那孩子裸露的上身緊緊貼著伊芙的身體,細膩安詳的喃喃低語和悄悄上移的一雙手,慢悠悠地落在伊芙完全裸露而出,微微汗溼光潔如新,把略微加快的癢刑節奏毫不留情的落在這對脆弱的軟肉上。

伊芙沒有什麼別的應對,只是在哀嚎中輕輕扭腰……事實上卻是連腰椎都扭轉不動分毫,只有絕望地讓那條載滿了癢的腦蛭順腋窩一路向上,擊穿她脆弱的腦殼。

從腰側和腋下無聲又苦悶的連續襲擊,再到兩把一次性牙刷針對乳頭的不停磨損,伊芙的精神早已不知道飛到了什麼地方去,只是從深陷的床墊裡慢慢浮上來,和一個標準的俘虜一樣發出隱忍的,無力的,無助的哀嚎。

意識徹底消失,直到第二天早上。

伊芙不怎確定昨兒晚上發生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的內衣不翼而飛,她全裸著和依然酣然熟睡的奧希緊緊貼在一起。

奧希也一樣一絲不掛,她們的姿勢更像是緊緊蜷縮成一團的兩隻幼貓,伊芙埋下身子嗅嗅奧希的嘴……深邃的呼吸,慵懶的小聲呼嚕,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任和鬆散。

伊芙微微舒了口氣,把奧希稍微用力地埋在胸前,心中喜悅可以稍微按下不表。

她……也把我當自己人看了呀。

——4——

雖遲到三十分鐘,伊芙還是去做了一個簡單的交接儀式,她負責做某位明星幹員的後勤官。

後勤官的頭頭,洛基,給她一段戲謔的獨白,給她講解了何為後勤官——用一種清冷的,戲謔的,少年的嗓音。

不是單純的後勤,是會計,是賢內助,是應急支援,是獨自包攬幾乎一切內務——去守護,去成就,去簇擁你的星星,或者你自己吧。

呵呵。

而那位交於伊芙手中的明星幹員,就是和她住了一月有餘的小奧斯希兒德,就是那個初中生面孔,稍微有些黏人的攻堅隊幹員。

在實習訓練期間的晨風中,伊芙就有在閒言細語裡撈到過這位明星幹員的一些傳說,簡單的拆解完那些話裡話外的驚奇驚懼,都是一些很簡單的,一挑二,一挑三之類的戰績。因為她不是親歷者,就只能從溜出嘴縫的細碎傳聞裡自己解讀。

那些被埋藏在戰鬥後的回憶基本拼湊不齊,每個人總結出的東西都差不多,大家都記得凶神惡煞的重裝兵或機槍手一下就被奧希撂倒,而至於更多能作為補充的細枝末節,似乎都沒什麼人回憶得起。

伊芙稍稍有些受挫,考慮去做些別

的。

晉升後的後勤官換了制服,能接觸到總庫和分庫的武器彈藥儲備,一般都是不會換什麼新槍的。後勤官這個群體多數都是比伊芙大十幾年的老油條,都是默認自己不出外勤的,但伊芙不一樣,她樂於,或者說正打算換把新槍,換換心情,換換運氣。

她拎著庫房鑰匙,聽那些老東西叮囑不要用錯口徑把那些相對珍貴嬌氣的.223戰鬥步槍弄壞,就這麼浪費了十幾分鍾和嘈雜的口舌,她推著一臺小斗車進去,又推著堆滿的小斗車出來。

好巧不巧,她身前那個揹著大槍箱來訓練的,就是奧希。

伊芙只認識她自己用過的那些東西,美國產的那些老式步槍被保養的油光鋥亮,可她再也沒有心情多碰這些東西,從倉庫裡拽出的都是好幾個型號的泵動式霰彈槍和花花綠綠的霰彈,那幾把槍光是抱著握著,就多少感覺有些怪怪的。

她偏過腦袋去看,奧希把那杆沙色的大槍放在一邊,坐在靶場角落的凳子上直直的盯著她看。

伊芙微微嘆了口氣,按了下按鈕,從一堆槍裡挑了把最順眼的12號口徑霰彈槍,於是又是枯燥陣痛的挨個測試。

這新式霰彈槍和原裝彈藥勁頭科比伊芙以前用過的猛多了,只開過幾槍就震得伊芙肩膀一陣刺痛,拽下衣領向內一看,肩膀外側湧出些深紫色的出血點。

真麻煩啊,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都不好用。

她看著奧希放在桌上的三排彈匣,按出一顆銅色的子彈來回端詳,這子彈論大小和長度和自己用過的那把老卡賓槍的訓練彈差不多,可通常的區別在於,奧希在靶場裡打的都是一些陶瓷靶子,或者是一些奇怪的方形陶瓷板子。

奧希沒講很清楚,可是伊芙聽懂了——報廢那些庫存太久的穿甲彈和嚴重受損的防彈插板,而奧希在行動中那些勢如雷霆的進擊,幾乎都是頂尖穿甲彈的鼎力相助——教練彈彈頭會在靶子上碎成碎渣,而穿甲彈能在鋼板上留下一個顯眼的彈坑,不僅如此,奧希用的子彈是最好的。

她去來回問了一些幹後勤的老傢伙,幾乎都是那麼一句。

庫存裡就那些,打完了,就沒了。

況且那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現在沒有,以後也不好說有沒有。

這些東西很難用錢直接買來,有些公司有貨源,但我們沒有,我們只有最優秀的護甲生產線。

依然能看見一些行動人員的防彈插板,這些東西都報廢掉了,能用的可以補一補給新人,不能用的交給奧希這些反裝甲射手當靶子。

有一些裝甲板上還有徹底蔭乾的血跡,黏糊糊的,讓人剛捏住這片板子,就萬分嫌棄地將它一把扔掉。

伊芙把那些板子掛在靶場後面,看著奧希舉著那把大槍,用標準彈或者訓練彈一次又一次命中。她一般總是帶著飯去靶場,除了她自己從便利店裡要來的三明治或者魚餅串,還有奧希幾乎每天都吃的,一個牌子的長條麵包。

而奧希不訓練的那些日子,無事可做的伊芙總會在公司的園區裡轉來轉去,百無聊賴的聽聽和她一樣的後勤專員和後勤工人的聲音,最後跑回營區,迎著月光或者暴雨,往床上一躺。

後勤要員,也就是後勤高管,這些人的聲音總是冷冷的,他們知道兩家甚至更多的公司在搶一塊地皮,沒有徹底觸怒國家,但還是鬧得不可開交,外面那幾個

地方就和打仗一樣,兩家大公司掰手腕,數不清的小企業不是看門路,而是看熱鬧。

他們總想著能撈點什麼,或者說,他們已經從衝突中吸足了油水,就像高速路上伺機而行的油耗子。

而伊芙呢,她看著偶爾從營區運到醫療區的運兵車,只有暗自感慨,矛與盾的衝突,我們可能又輸了一次。

伊芙盯著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腦子裡像是有稀奇古怪的東西在攪和,看著窸窸窣窣落下的雨滴,她走回寢室,看著剛剛褪掉外衣,端坐在床邊的奧希。

奧希指了指她床邊的盒子——那有點像稍微氣派一些的飲料箱,或者一些化妝品的方形盒子。她掀開盒子的一看,赫然一把立在方盒子對角線上的,純黑色霰彈槍。

伊芙想起這把槍,那是她託其他前輩,為她自己研究的“定製武器”,這把槍遲了三天出現在這裡,有些堅固又輕盈的歌謠在她耳畔無聲響起。

海盜和冒險者的歌謠,悠揚遙遠,第一個調子總是以勇氣開頭。

沒有樂章,沒有預演,只有一馬當先扛起琴的豪邁,自信,以及最重要的,膽量。

她看著奧希慵懶輕鬆的笑,不自覺地扭過身子,陰沉下自己的整張臉。

她知道,作為後勤官,她該去做些什麼了。

——5——

那把槍可以輕輕鬆鬆塞進褲筒,塞進袖子,塞進懷裡,塞進一切可能,又不可思議的位置。

伊芙坐在計程車上,眼前是暴雨後的高架橋路面,她依然穿著那身半新的水手服,霰彈槍就被她放在隨身挎著的衣服袋裡。

這次她的身邊沒有奧希,她迎著朝陽前的朦朧,讓這輛車把她送到市區。

白天,無神的人流把她的思緒推的到處翻騰,公司戰爭的火星燒的到處都是,軍工複合體的奪權戰已經鬧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包括宣傳部的“奧丁”在營區大廣播裡放的宣戰致辭,還有那些平日裡張揚跋扈的地頭蛇——他們現在只敢在街頭巷尾無所事事地嗑瓜子喝啤酒,哪怕是最業餘的武裝公司也能給他們一拳打成碎片。

伊芙提著那個衣服袋,看著一身精緻防彈衣的店長,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不多看,不多問,不多想,比起店長驚愕的質問,更快的是伊芙的那張嘴。

“十二號口徑霰彈槍的抑制器,還有……十二號口徑箭形彈。”

把衣服袋放在櫃檯上,動作很輕……然後,指了指拉鍊。

那戴著厚實眼鏡的店長不停地端詳這把特製的霰彈槍——槍管不長,短槍托,短彈倉,這東西一看就是眼前的小孩自己要用的,在槍口安上轉接器,再把那個賣得最火的消音器旋上去。

伊芙的眼睛也釘在那些不怎麼自然的位置,例如那個店員護甲右胸口處,一個不起眼的註冊商標,一行青藍色的,淺淺的字符。

新自由聯合安保公司。

而去往彈藥庫找子彈的時候,她也對著店長攀談起來,那人走起路來呼呼生風,眼鏡下面是一雙深陷下去的棕色眼睛。面部線條自然又緊繃,從寬鬆工裝裡偶然露出的手背和小臂能一眼看到有些浮誇的曬痕。

他曾經被迫入夥一些家族式的黑幫集團,就因為他模糊不清的意大利口音,而一筆超大規模的護甲商單,讓他撿到了這件防彈服。

那是一輛餐飲公司的冷鏈車,被一枚自製炸彈掀飛之後,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厚紙箱飛了出來,一群又

一群帶著武器的瘋子一湧而出,為了那些“生鮮水果”你撕我搶,甚至有些人開始放槍,有些人拿出手雷。

一個箱子就好巧不巧的混在他腳邊,他不清楚這個箱子為何飛了如此之遠,那個小巧的豁口裡面露出來的不是反季的鳳梨或應季的葡萄,是一片不起眼的,在暗處閃著不詳光芒的……城市迷彩。

他扯開這箱子,那是一件沉甸甸的全防護防彈甲,拼盡全力套在身上,兩條腿拼命逃離火線中央,不知哪來的一拳,不快不慢,就那麼點在後背中央。

回到出租屋,脫下被冷汗浸透一半的防彈護甲,看著背部防彈插板上不起眼的一處凹痕,還有背中光滑如新的皮膚,他只知道,這件公司高定貨救了他的命,他中過彈,他知道槍傷要至少好幾個月才能勉強修養明白。

但如果沒有那件防彈護甲,他必死。

伊芙無所謂這小故事的真情實感,收下多餘的一盒二十枚箭型霰彈,這些大公司之間來回衝突的養料哪怕洩露出一些,都是難以想象的。

她交過一打薄薄的大額鈔票,她看著這些灰綠色的紙鈔進了那店長的口袋,緊接著又投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拔一顆拔了保險的手雷扔給那憔悴似有四十歲的槍店店長。

你們這隻賣民用彈藥,還是涉獵一些尖子貨呢?

這種類型的防彈插板只有軍隊才造的出來。

來吧來吧,新人上路需要你們這些老前輩的幫助,北約制式全威力穿甲彈……你知道多少呢。

伊芙自作輕鬆地喃喃自語,一枚一枚把剛剛拿到的箭形彈按入霰彈槍彈倉。她清楚得很,自己只要不暴露底細,不提自己的來歷和目的,這人只會把那顆不知何時爆開的手雷扔給下一個人。

伊芙帶了足夠多的錢,看著軍武黑市裡隨隨便便寫上去的六位七位數字,她還是有點心虛。那些大數字後面往往還跟著一個更令人絕望的貨幣符號——美元,或者歐元。

這裡的氛圍像極了她在一些圖冊上看到的巴扎市場,吵,鬧,亂,擠,孩子和成年人跑來跑去,全副武裝和一身禮服的人進進出出,牆上攤上擺著黑槍,擺著天價配件,擺著磨掉了批次的軍警彈藥。

伊芙披著一直裝在衣服袋裡的焊工外套,不自覺的走到一攤位前。她看的很清楚,她撿過很多奧希廢棄掉的彈殼,拿走過一些有黑尖尖的子彈。

那攤位上,從子彈盒裡放出來的樣品,尺寸和長短都能對得上。

看不出老闆是哪裡人,他肌肉發達,還做了美黑,攤子邊上站著兩個武裝到牙齒的近侍,一人扛著一挺班用機槍。

伊芙的體格一直都是偏瘦弱的,這三個人能把她當毛巾一樣擰碎骨頭,她指著那盒黑尖尖穿甲彈。

店主聲音渾厚,全身都是硬勁兒,比起一身駭人威壓的雄獅,或者一身蠻勁兒的犀牛,他捏住一顆子彈細細端詳的滑稽樣子大抵更像一頭大猩猩。

最好的子彈,最貴的價格,真材實料的貨源。

為了給自己的狙擊系統加點猛料?大抵只會買到二三十枚。武裝自己的班用機槍?那也是一樣的,只能買到四五十發,完全不夠的數量。

伊芙要的東西明顯更多更多,她聽著山一樣立在兩邊的兩座近侍,左講右講也只是用四盒穿甲彈和二十發霰彈,勉強填滿了自己的口袋。

她從地下市場的走廊向外走,拆掉那些被抹掉批號

的子彈包,把那些包裝紙隨性的扔向一邊,她偶然間記得,那頭大猩猩戴上老花鏡去看手機屏幕的時候,她無比清晰地看到了一張表。

清晰的地點,清晰的時間,還有後面清晰的交貨內容——每天都一樣,上午的五點三十分,舊工業城的老礦業公司門口。

她絕對不會獨自一人親自去的,她不好判斷敵人的反應,她從不知道,槍店店長說的那一串小故事,自己這個後勤官卻從未在新自由聯合的任何一篇財務報表上看過,她的公司握著這方圓一千里以內最權威的個人防護系統,而這折損的一車只可能是巧合中的必然,不可避免的磨損。

天色漸暗,大廈的霓虹燈中又一條不起眼的,扎眼的白熾燈光條,腳跟站定注目遠眺,嘴角露出一個不起眼的弧度。

她像一個摸了幾十年牌的老賭徒,每天喝的最多的不是水,是賭場裡發給老饕的假香檳。

半個小時之後,伊芙自作輕鬆,走出樓梯間的最後一道門。

摘掉口罩手套,隨手把這團被冷汗浸透的小玩意兒扔進路邊停著的垃圾車。

背靠陰影中的矮牆,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深紅色的小塑料塊——新興武裝物流公司,剛剛完成註冊的公章,她記住了法人,記住了聯繫電話,偷出這枚令牌。

她看著深邃的夜空,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塊冷鐵似的手機,不禁深深倒吸一口涼氣,她頭一次感受到比冰鹽水更甚的徹骨冷。

奧斯希兒德,未接來電,一百一十三條,未讀消息,三百七十五條。

只是萬分痛苦地合上雙眼,死死摳住關機鍵,這臺袖珍型的老式智能手機快被她一把捏成碎片。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行動時間又一次被壓縮到了十個小時以內,她不能再等。她握著令牌,在黑到不可思議的影子裡請出那些邊緣之外的魔鬼。

二十八個人,十五臺摩托車。

鮮紅的章子刻在人才市場的報表上,瘋子癲子土匪流氓,此時此刻都成了公司的大兵,享受不存在的醫療保險,不存在的固定工資,以及不存在的住房補貼。

伊芙任由這張暗紅色的的令牌變成指針,指向三個小時後,舊工業城老礦業公司門口。

四輛軍車,八個武裝到牙齒的大兵,被黑暗中二十八排寒光閃閃的牙齒一齊鎖定。

引擎聲,叫喊聲,土製炸藥震耳欲聾的爆響,還有此起彼伏的怒罵和歡呼,伊芙接著清冷的雲影掩護,一個輕巧的翻身,就進了貨車斗子裡。

一個沉甸甸的鐵彈藥箱裡,滿滿當當地堆著自己購物清單中的首位目標,這些能打穿車門,打穿裝甲車的可愛玩意兒,這些千金難買的特種穿甲彈,騎士小姐的……無堅不摧之劍。

這樣沉甸甸的軍綠色彈藥箱,裝了整整一車。

她藏在所有人背後的影子裡,一箱一箱,一盒一盒,把這些玩意挪到預留好的一輛麵包車,不停地擦著洇溼頭髮,朦朧眼睛的苦鹹汗珠,最後的最後,當太陽完全升起,灼人的光照下一地血腥。

伊芙拿出霰彈槍,對現場仍有呼吸的兩個人形扣下扳機,一人一次。

拉開車門,擰上鑰匙,帶著滿車的戰利品把一地瘡痍遠遠甩開,在山路上顛簸的三個小時褪去伊芙身上所有的倦意,她看著頭頂遙遠高聳的立交橋,隨手在衣服口袋裡一抓,就是那個被她攥了一晚上的暗紅色印章。

這枚印章被毫不

猶豫地扔出去,一路落到氤氳著清冷薄霧的,不知名的野湖裡。

去往營區有兩條路,一條是直供出租車通行的高架橋,另一條是盤山公路下的隧道。她慢慢停下車,看著眼前門禁邊上那個矮個子,穿著一身後勤官青色制服的人,四步並作兩步,一股腦衝上來。

後勤部的人很少有脾氣那麼大的,每個人都心虛,都有不願上第一線的小心思,但這傢伙是給所有私心背書的總負責人。

那是個十幾歲的俄國少年,代號如雷貫耳,洛基——總後勤官。

他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惱怒表情走來,稍用力地扒住伊芙旁邊的擋風玻璃,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一串手雷爆炸一樣的巨響打斷了他,他握著那個一邊震動一遍發出爆響的手機,接了個電話。

表情從詫異到困惑,再到小男生不常見的那麼一點委屈,最後只是點著頭說——好吧,好吧。

伊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已經摺騰了一天一夜,洛基給她解釋的那些話,什麼軍隊的儲備站遇襲了,什麼搶武器的土匪跑光了,什麼公司戰爭的緊迫前線容不得什麼失誤和差池。

她只是淡淡的說。

關我什麼事。

洛基搖了搖頭,伊芙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被他揍到了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看著從員工電梯上下來的一群工作人員,對著這檯面包車一揮手。

車拆了,貨卸下來。

伊芙兩隻手抓著電梯上的扶手,按著太陽穴,聽著嗡嗡直響的電機聲,她沒有跟著那群搬彈藥的老傢伙一起到庫房去,只是在太陽底下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回走,拎著霰彈槍,拖著幾乎全空的衣服袋子,回營區去了。

推開宿舍門,看著大開的窗戶和放在地上的一雙矮幫滑板鞋,浴室裡沒有聲音,陽臺也沒有奧希的影子,她腦子一空,靠著床邊一坐,就歪倒下去,閉上眼睛。

伊芙總是默認自己會做夢的,自從在這家安保公司落戶的每次短睡或者安眠,她總是起來揉揉後腦勺,尋思著自己拋卻腦後的任何一個夢中片段。

這次醒來,睜眼睛的過程稍微有些阻力,耳邊被幾圈厚實的橡膠帶粘住綁緊,視線被完全遮擋,涼嗖嗖的風吹過身上的每一個角落。她嘗試去接受自己被脫到一絲不掛的事實,嘗試從麻木的關節裡感受自己的動作。

那大概是被固定在老虎凳上,雙臂被吊綁起,雙腿伸向面前,被毫不留情地用更多層相當厚實的膠帶固定住腳腕。即使腳腕被徹底固定,伊芙依然有一些活動的空間,不痛苦,不緊繃,只是不能動了而已。

她只是發出困惑無助的喉音,努力地扭動身體,或者嘗試清清嗓子,可這架刑臺大概是被固定在了地上,她連挪動分毫的勢頭都沒有,她嘗試發出一些喊叫聲,回聲不清晰,這是一間小屋子。

而所有的嘗試都結束,她狼狽地掛上一身虛汗,慢悠悠地喘氣的時候,耳邊傳來一個略帶哭腔,稚嫩又哀怨的聲音。

“……姐姐……”

一隻發燙的手輕輕按住伊芙的耳垂,一枚不大不小的塞子被輕手輕腳地塞了進去。一邊耳朵堵住,伊芙分不清聲音從哪裡來,但那音色足夠痛,那是奧希哭啞了的嗓子,是顫抖著緊握著手機的那雙手,甚至依然是在抽噎嗚咽的聲音。

“姐姐,到哪去了……”

這聲無比哀怨的質問和兩片足底心上鑽心的癢刑一起,一上一下,

從頭頂和腳下,無情的夾擊伊芙那顆又被深深刺痛的心臟。她狼狽地抿著嘴唇,試圖央求得到奧希的一些憐憫和寬恕,可她始終低估自己的敏感,只是前奏曲一樣的試手就已經讓伊芙說不出一個字。

伊芙看不見,奧希坐在凳子上,還只是用手指去觸摸感受,在這雙纖細幼嫩的小腳丫上無主地尋找脆弱的部分,偶爾地用露出小尖的指甲輕輕刮擦,可就只是這樣,伊芙就只能發出狼狽的,隱忍的,壓抑到底的笑聲。

直到奧希停下動作,伊芙才逐漸意識起剛才的自己有多狼狽,一身細碎的汗珠在地下室的陰涼中讓她裸露處的胴體有些發冷,被撫摸輕搔了不知多久的足底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而那包住她額頭和眼睛的工業膠帶已經被汗水浸透,脫落下一小部分。

伊芙能看得見,奧希握著自己的腳腕,捧著一副厚實的木枷具——厚實,且有好幾圈清晰可見的實木紋,那孩子有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足底,稍微用力地將這幅枷的上下部分一合……伊芙的一對腳腕就徹底動彈不得了。

十個獨立的小繩套分別把脆弱笨拙,修長小巧的腳趾分別拉開,伊芙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麼的時候,這層矇眼布無聲脫落,綁好腳趾的小奧希此時恰好抬起腦袋,兩個人的四隻眼睛正好對上。

這麼一看,伊芙的心就更虛了,奧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腫了一大圈,深深的黑眼圈哪怕只是一撇,也能看得無比真切,小騎士的回瞪幾乎沒有什麼感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幾乎又要哭出來的,深刻的委屈和哀怨。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

伊芙只是這樣機械的說著,她的嘴唇似乎都不那麼靈活,她不怕小奧希怨她,但看到那張臉,看到臥室裡的鞋子,看到一百多條未接來電,她怕了,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天一夜在小騎士心裡捅了多大一個窟窿,她不知道奧希有多擔心,有多害怕。

奧希怕抓不住這冰潮裡的孤帆,更怕這艘滿載著希望的小船沉入黑淵,小騎士輕輕貼上伊芙的臉頰,依然帶著深刻的恐懼和哀怨。

“……姐姐,我怕你,消失了……我好怕……”

無數的哀怨只化作這麼一句話,指甲尖端輕輕抓搔著微微汗溼的腋下軟肉,留下一條又一條,不明顯的粉紅痕跡,伊芙沒有思緒反應,沒有力氣回答,只能被又一下浸入窒息的癢癢中,發出難聽的笑聲。

“咯哈哈哈哈哈哈哈……”

適應了黑暗的伊芙看得更清楚,自己的腋肉在黑暗中被襯地更加紅潤誘人,細密的汗珠被奧希剛剛修剪出的指甲尖尖毫不留情的刮掉,她一邊嘗試扭著身子來躲避癢感,但就是會把那些依然沒有被照顧過的角落暴露給奧希,於是就閉上眼睛,發出狼狽的尖叫和慘笑聲。

“嘻哈哈哈哈,沒氣了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奧希稍微鼓著嘴,在伊芙的腰側輕輕摸了幾下,就慢悠悠地停了下來,小騎士站在伊芙側邊,稍微鼓著腮幫,慢悠悠舔掉伊芙從臉頰上落下的汗珠,她依然在抽泣,可是這次解釋的是她。

日落西斜,哭紅了眼的騎士等來了她的長官。

行政總裁先生和她講得很清楚,從挪威沿海的海上獵人團,到新自由聯合安保公司的收監隊,從匪幫汙點證人,到如今的年輕後勤官,伊芙依然是伊斯萊芙,依然

是那個聰慧過人的海盜公主。

她不敢去等待,不敢去思考,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發消息,一遍又一遍的等待迴音……

伊芙比奧希更清楚,她的騎士小姐等到了什麼,只是心虛地嚥了一口口水,隔著不起眼的幾寸,淚珠撲朔撲朔掉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簡直就是屋簷上墜下的碎冰。

奧希也只是哽咽著,心碎地,繼續講。

第一次在肝膽欲裂中從深夜度過清晨,第一次敏感到把觸手擴展到每一個死在城區中的人,第一次感受到深夜後的清晨有多刺眼,第一次抽泣到呼吸也會深深的刺痛……

她在走廊盡頭眺望立交橋的盡頭,一個衣衫襤褸的影子從扶手上一點一點爬上來——輕軟的深灰色頭髮狼狽的蓬蓬開來,深灰色的焊工外罩蒙上了一層細碎的鹽晶,挎著的雷明頓霰彈槍像半截胳膊一樣來回晃悠,哪怕聽到了奧希的回應,回眸來的卻是一雙似在福爾馬林裡泡了兩年有餘的眼睛。

這還是我眼中的那個,大我兩年不足,溫柔到骨子裡的公主姐姐嗎。

這句話,奧希斷斷續續講了一分鐘,伊芙卻只是停在那裡,似乎靈魂都跑走了四分之三,直到看著自己的眼睛也慢慢模糊,鼻子發酸。

幾滴碩大的淚滴慢慢落下,隨即是一串又一串,斷線的,溫熱的,透明的珠子……從那雙幾乎無神眼眶中擠出。

本來只是質問和教訓,可奧希已經再也不捨得下手,她把伊芙抱回臥室,看著自己高出自己一些的小姐姐把腦袋埋得更深。

慢慢地把臉頰貼了過去,輕飄飄地嗅嗅。

伊芙裹著浴巾走出浴室,被奧希呼喚著叫到床上,她用後背輕輕地,緊緊地貼著小騎士的懷裡,想要多講講刁蠻公主一路上的見聞和冒險,可奧希只是把她摟緊,只是摟緊。

正是深刻到絕望的愛,我們本就不應分開。

伊芙在驚懼中再次醒來,醒來的地方不是船艙輪房,也不是靠岸的嘈雜酒吧,她從營房宿舍裡坐起,看著圍在她身邊的奧希。

慢悠悠地盤腿坐起,依然輕輕的揉了揉奧希的頭頂,可窗外的太陽已經不是早晨七八點鐘的,而是上午九十點鐘的了。

伊芙說,哭累了沒關係,我們還是我們自己,她俯下身子,貼貼奧希的臉頰,她不知道她的小騎士是否還在慪氣。

奧希歪了下腦袋,慢悠悠蹲坐在床邊,輕輕拉住伊芙的腳腕,向外拽了一拽,海盜公主狐疑地眨了眨眼,還是無力阻止那孩子把嫩紅色的舌尖蹭到自己敏感的腳心窩上。

不受控的發熱,從臉頰到眼瞼,這樣的反應多半是不那麼坦率的奧希展現給她看的,可這時候,伊芙也不可思議於如此害羞的人變成了自己。

總是翹著二郎腿的伊芙總有機會好好端詳自己的某一隻腳,和她小腿一樣的纖細,腳趾修長,比起偶爾被曬黑,莫名其妙受傷的小腿,這雙腳倒總是被保護的很好。

酥麻的癢感讓她整個骨頭都軟下來,她沒有抽離的力氣,也沒有反抗的心情,只是在妹妹需要的時候,把自己的另一隻腳也輕輕壓在奧希肩膀上,稍微嗔怪地說一句。

“好專注啊,我的騎士小姐……”

伊芙自己大抵是不會再做噩夢了,她只是稍微笨拙的用閒下來的那隻腳,用勉強能控制的力度輕輕摩挲奧希輕軟柔和的金髮,一遍又一遍地斟酌那句,從捕夢網中摸出的一聲嘟噥

。

——6——

新自由聯合安保公司。

這是一個拉丁語拼成的單詞商標,能把這個詞完整拼完的人,全公司上上下下一萬多號人畜,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伊芙和奧希兩人始終擠在山地營區裡訓練,因為迷上了後勤部調過來的一些巧克力豆,奧希身上有了一層薄薄的稚嫩膘肉,伊芙每晚都會輕輕逗弄兩下,看著小妹在床上放鬆輕笑的樣子,她自己也會放鬆下來。

就像喝過酒一樣,伊芙在營區裡鬧過不少和酒有關係的笑話,但每一次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闖禍。

隨著宣傳部的大喇叭從一個月響一次到三天響一次,伊芙已經能每天都見到那個長得像花鴨子的聒噪俄國小子了,她從這人口中知道,她回營區的那一天,城南森林裡的儲備基地也被搶了。

小公司,大手筆,誰幹的?只能猜。

洛基和伊芙講,公司戰爭已經從他十二歲打到了十五歲,他目送不少寡婦和鰥夫離開後勤部闖上前線,他們有的被光纖無人機炸死,有的吞槍自殺,有的至今還下落不明。

“你希望小奧希變成下一個嗎。”

洛基遞過一支點燃的香菸,在KTV包房裡坐著的兩人就那麼面對面看著,伊芙輕輕扭扭腳尖,輕輕把那支菸挑到地上,嘆著氣把它撿起,又扔進菸灰缸裡。

洛基自感無話可說,他攤攤手,從煙盒裡又拿出一支細煙,按碎濾嘴處的一顆小球,點燃,慢慢站起。

他不去看伊芙的眼睛,因為不想,因為沒必要,因為不屑一顧。

這種表情,這種態度,這種氣勢,這都不是第一次見了,那些人最後會狼狽到,把這些東西全忘掉。

洛基聳聳肩,不假思索地露齒而笑,伊芙看著他的表情,只是稍微皺了皺眉頭。

奧希的攻堅組一次又一次被當摔炮一樣扔出去,伊芙總是挎著後勤部交給她的狙擊槍,影子一樣跟上去,黏上去,看著一棟樓,一個廣場,一處地皮在勢如破竹的攻勢下被強佔而下。

回到營區的伊芙只是牽著奧希的手,她已經快適應了都市迷彩的重量和質感,習慣了掛在身上另一側的狙擊槍,習慣了在清道夫的卡車後面邊上,聽他們報出細緻的或模糊的賬目,讓後勤部繼續做那些做不完的裝備調整。

她習慣了睡前一小杯泡沫粗糙,甜中帶苦的冰啤酒,習慣了始終貼在奧希身上才能闔目安睡,直到一個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裡,伊芙在便利店裡買奧希的麵包,看著店主在關東煮鍋裡撈魚餅串的動作裡,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背,給了她一張近橢圓形,稜角分明,啞光掉的黑色狗牌。

員工伊斯萊芙,暫時從後勤部調離,番號歸至特種作戰部。她依然和伊芙坐著同一輛軍車,依然翹著二郎腿,依然看著伊芙雙手捏著麵包袋,一點一點啃著麵包的酥皮。

她兩口把涼透了的魚餅咬下,稍微猶豫了半晌,把這根籤子甩進車廂裡。

她輕輕拍了拍奧希的後背,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那孩子身上,她左胳膊上的黑白骷髏頭套袖就是那面一直掛在宿舍裡的海盜旗,伊芙心裡惴惴難安,她知道這是自己參與的第一次熱戰,也多半是最後一次。

奧希只是一如既往地把臉頰貼過去,嗅嗅伊芙的鼻子,舔舔稍微有些發白的嘴唇。

四輛軍車靠攏,八個攻堅隊員,兩個特種作戰指揮從車上跳下,十個人

圍在一起看那一張任務簡報——偵查,偵查工業園區裡藏著的一個藥物實驗室。

只留了衛星地圖,其餘的什麼都沒有。

十個人一起行動就像一簇緊緊團抱的螞蟻,多半會被一腳踩死,他們分散開來,從五條線路里逐個排查,十臺夜視儀打開電源,行動正式開始。

傳聞中在攻堅戰裡勢如破竹的駭人雷霆似乎也沒有參與過這種特別緊迫隱秘的戰局,伊芙左手握著的熱成像瞄具就成了這兩人掃清陰霾的陣風,隨著遠處一點一點冒出的火光和細碎的槍聲,無線電靜默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行動推進到了何處。

奧希似乎也不清楚那熱成像瞄準鏡的神力,她甚至只是個看示範的小孩,看著伊芙拉起輕飄飄的狙擊槍,一個一個清理掉遙遠的狙擊點,甚至從容不迫地給這小騎士指點出那些位置,和躺在掩體深處,撒下一地鮮血的狙擊手。

戴著蒙面巾的伊芙甚至是帶著笑的,她不直接說你死我活的博弈,只是帶著她的騎士。

我們走吧。

我相信你。

這片工業區裡沒有明顯的地下室,高樓和庫房都不在她們的偵查範圍內,只剩下一幢白色的兩層矮樓,她們在綠化帶邊貓腰過去,看到兩個全副武裝,戴著四目夜視儀的兩人小隊。

奧希舉起槍,伊芙不緊不慢把她攔下,看著那兩個做出暗號的影子,做出了一樣是無聲冷靜的回應。

幾片白點斑斑駁駁,在熱成像瞄準鏡裡亮的晃眼,伊芙目送這兩人到身邊來,只是小聲的謀劃——完成了偵查任務,找到突破口即將撤離的兩人,吃了暗處的黑槍。

狙擊手斷了筋腱舉不起槍,觀察手只能被勉強扶著走路,被這兩人當做防身武器的PKM機槍能織成一面足夠強大的火力網,於是他們就把那套背不動的狙擊系統扔給伊芙。

三個彈匣,摺疊起來的沙色麥格農狙擊槍,伊芙稍微掂量掂量,又看了看子彈的長度……這東西的威力絕對對得起它的重量。

那棟小白樓是用夜視儀照不清楚的,伊芙也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這孩子憑什麼被叫做“駭人雷霆”。

那把對小孩子來說顯得相當彆扭碩大的戰鬥步槍在奧希手裡就是一把駭人的清場機器,那些傳聞中模糊掉的描述不是刻意的隱瞞,都是親眼所見的魔幻景象。

那玫瑰金色的孩子就像一到驚人的霹靂,伊芙甚至看不清楚漆黑的屋子裡有什麼,連成一串的十八槍就把屋子裡的三個人影打得支離破碎,伊芙能做的只有一個又一個接住被奧希甩出來的彈匣,又一枚又一枚把尖頭子彈按回去。

和奧希站在二樓隔間裡的瓶瓶罐罐,看著騎士小姐把灰色的定位器稍微費力地貼在桌子背面,伊芙從躺在地上的幾個人裡拽來一把槍,擦擦噴在上面暗紅色的血漬和碎片,對著夜視儀裡綠油油一片的視野裡,做基本的指認。

彈匣是滿的,用的是.223口徑的彈匣,除了是某種短槍管的AR-15以外,伊芙多半也認不出別的什麼,聽著樓梯間裡急促的腳步,伊芙探頭去看的瞬間,奧希就已經衝了出去。

晃眼的槍口火焰和熟悉的刺耳槍聲,雖然知道奧希把敵人打倒,伊芙在空氣中嗅到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可她還是連忙跟上去,端起這把沾了些血腥味的步槍,準備從危險區突圍,也就是最後的收尾。

工廠廠房區的鐵

皮做最好的掩護,兩個嬌小的身影就這樣藏了起來,伊芙把那臺熱成像卡在狙擊槍導軌上,靠著依然在喘著粗氣的奧希,把電量更足的備用電池安上了奧希的四目熱成像。

應付追擊的敵人打光了子彈,看著消音步槍對她們的方向打出紅紅綠綠的曳光彈,伊芙一枚一枚地數著那架大狙擊槍的彈藥。

你去突圍目標點吧,我來甩掉他們。

如果這裡但凡有個貨真價實的狙擊手,伊芙多半是要死在這了,那架熱成像瞄準鏡,這把麥格農狙擊槍,還有奧希的矮個子……缺一不可。

伊芙來回看著紅外夜視中的畫面,看著遠處的三個射手流乾了血,爬上突圍點接應來的出租車,看著手錶和太陽,拉開了對講機天線。

十五號已撤離,塔臺塔臺,回覆任務情況。

一陣滋啦滋啦的白噪音後,傳來兩聲答覆。

實驗室被正確標記,任務完成。

安全屋遭到飽和式刺殺打擊,八人陣亡,正在進行遺體確認。

伊芙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那……那……我的小奧希呢?幹員奧斯希兒德的情況呢?!請求答覆!”

幹員霹靂,在安全屋失蹤,確認被俘,完畢。

對講機後只剩下滋啦滋啦的電流聲,伊芙只能聽得見自己愈來愈重的呼吸聲,空氣摩擦喉管,刺得人全身發痛。

死死咬住牙關,眼看著淚水一滴一滴落下,像不起眼的一場雨,只是無聲地洇溼身前的汽車坐墊,深刻的嗚咽聲讓喉嚨顯得更加酸澀。

死死攥著那片漆黑的身份牌,大抵是沒有什麼東西再任由她握緊。

我的騎士小姐,我還是,把你,弄丟了。

——註釋——

我說,在生命最後一刻還堅守秘密的孩子,最終會活成一枚匣子。

躲不掉,也逃不開。

至少作為清收的傭兵,她大抵算是足夠幸運,小巧的身體能在通風管道里蜷縮,穿甲手槍彈也不會因為她的矮個子而削減威力。

而最後一步是什麼,活捉,把麻醉劑罐子扔給隊友,然後把建築周遭區域內歪七扭八躺著的保鏢拖上收屍的卡車。

最後的收尾工作也是她來,畢竟需要一個楚楚可憐的孩子來多爭取些酬勞,或者說,多要點零花錢吧。

完全無所謂被卡在架車上那大小姐憤恨難平的回瞪,她甚至饒有興致地戳了戳一側漲得通紅的臉頰。室內運動鞋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這臺架車下的輪子沉甸甸的,顯得阻力很大。

看到那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門,稍微用力地一拽,讓這臺囚車勉強停在門口。

輕飄飄地從胸口的包裹裡扯出一張墨綠色的房卡,在識別器上一貼。

“002,已識別。”

她又稍微鉚了鉚腳跟,把夜裡俘獲的戰利品送到來者眼前,她走進寬敞的大辦公室,又使勁一扯把這臺囚車停住,看著周圍的玻璃自主地模糊,還有辦公室電腦前那個老傢伙慢慢起身。

這個老頭是量子科研所的行政官,但是對這孩子來說,這只是個氣質有些邪性,臉色總髮白,但總是很親切的老登罷了。

“乾爹,這是你要找的人?”

像個小狐狸一樣把圓凳拖到辦公桌前,她側身看著正在驗貨的老頭,悄咪咪地褪下那雙純黑色的室內鞋,這雙鞋子更能顯得她小腿纖細白皙,配套的一直都是短褲和睡衣。

看著老頭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她懶洋洋地把雙腳輕輕搭在辦公桌一邊

,稍微出神地欣賞下那五對櫻桃花瓣一樣色澤的腳趾甲和光滑潔白的腳背,短暫的享受雙腳從浴室和鞋子裡的溼氣中稍微解脫出來的舒爽……

緊接著腳心就被尖銳的什麼觸感輕輕一劃,那是一支自動鉛筆,劇烈的癢感讓她輕輕張開腳趾又猛的縮回,甚至能感受到筆尖在腳掌心劃出的印記。

“還好我的水杯放在另一邊,你這臭丫頭。”

“我來之前有洗過澡的?沒禮貌……”

“那好吧,這小妞,就是在工業園區裡搞事的那個……這傢伙也是個特工,僱來的。”

女孩嘆了口氣,歪脖子看著老頭一點一點把那金髮小孩的衣服撕扯掉,聽著些許有些隱忍的喉音,懶散地攤了攤手。

不清楚是什麼東西釣著她到那地方去,總之她輸了,這種傭兵和特工的故事就是這樣,成王敗寇,至於年齡和自己差不多的孩子,更多的可能是屈辱的結尾。

“露西恩,你想不想親自處置這傢伙?”

眼下被俘的這傢伙不值得留存在自己身邊,像一隻無主的野山獅,不妥善處置帶來的只剩威脅。

“得了吧乾爹,我連我好不好這一口都不確定,倒不如說,我把這傢伙交給一個科學家,好處理一點。”

露西恩提上鞋子,退到辦公室邊上的房間裡等著,甚至懶洋洋的瞥了一眼被硬灌下藥水,在架子上癱軟下來的那孩子,有些狼狽地在儲物間裡蹲了半個小時,直到外面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下來。

她貓著身子向外探去,看著老頭桌上那個碩大墩實的盒子,她三步兩步走上前去,踮起腳去看那盒子裡的東西。

比起說盒子,更接近是一個小的培養箱,一雙精巧嬌弱的腳丫就這樣被固定在底部,完全浸泡在淡粉色的培養液中。

一叢一叢深肉色的海葵在這雙小腳的邊緣蹭擦著無辜的嫩肉,幾條形似沙蠶的觸手死死抓住腳趾,毫不憐香惜玉地向外扯拽。

露西恩後退半步,倒吸半口涼氣。

“這就是你說的,無害化處理……當然了,這小孩還活著,而這套培養箱跑完電,她還想不想活就另說了。”

露西恩抓了抓頭,看著儀表盤旁邊的那個按鈕,稍微皺了下眉頭。

那是麥克風。

老人攤了攤手,但沒有什麼繼續講解的心情,露西恩慌慌張張提上鞋子,從辦公室裡跑出去了。

身後只有幾聲玩味的乾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