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姐的傻弟弟:他那雙腫到透明的腳心
作者:Joshua
當一個卑微的弟弟突然決定站著跟親媽說話……
那天下午,北京的天兒悶得像個大蒸籠,屋裡屋外燥得火燒火燎的。
我縮在房門縫兒後頭,手心裡攢的全是冷汗,連大氣兒都不敢出。堂屋地上的碎瓷片兒在夕陽下晃得刺眼,那是媽最心愛的一套景泰藍茶具,平時連擦洗都捨不得假手於人,偏偏在我複習得頭暈腦脹去倒水時,失手磕掉了一塊釉,連帶那個雕花兒的小托盤也裂成了兩瓣兒。
媽那臉拉得,我現在想起來都後怕。怹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堆瓷片兒,周身那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那是真動了氣、傷了心了。怹就那麼沉著臉坐在那兒,手裡死死捏著那對兒碎瓷片兒,眼神兒像刀子似的在我身上刮。我嚇得腿肚子都轉了筋,心裡直打鼓:這回怕是少不了一頓狠罵,指不定還得在堂屋裡罰站半小時。
就在這時候,那個平日裡在外頭雖說挺勇敢、甚至還有點兒小闖勁兒,可一回到家就最是溫順乖巧,甚至在媽媽面前有點兒唯唯諾諾的弟弟,推門進來了。
按說咱家的家教,那是真叫一個“尊卑有別”,但這規矩分人,全落在了弟弟一個人頭上。我是女孩兒,媽總說要嬌養,頂多也就是數落兩句。可弟弟不同,他是男孩子,進了這屋,只要是跟媽說話,哪怕是平日子閒聊天兒、彙報個學校裡的事兒,都得自覺地在那塊兒方磚上跪好了,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回話。這在他那是常態,是本分。若是真犯了錯,媽那是連半句廢話都沒有,藤條直接就往他腳心上招呼,抽完了他還得磕頭謝教訓。在那根藤條底下,他從來就沒有辯解的份兒,只有跪著受著的份兒。
可那天,這臭小子像是吃錯了藥。他沒跪,竟然大踏步往媽媽跟前一站,脊樑骨挺得像根標槍一樣直戳戳的。他連眼皮兒都沒眨一下,梗著脖子,嗓門兒清亮得帶點兒挑釁,甚至有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狂傲:“媽,我姐還得複習呢,正是中考攢勁兒的時候。這事兒算我的,您抽我吧,別打姐姐。”
我當時心裡頭咯噔一下,眼淚差點兒沒掉下來。這孩子平時在家裡連站著說話的膽兒都沒有,今兒個竟然敢這麼杵在媽跟前,甚至還敢蹦出個“我”字來,這簡直就是成心要在媽媽火頭上再澆一桶熱油。
媽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平時跟自己說話都得跪著的兒子,竟敢這麼跟怹叫板。怹氣極反笑,猛地一轉身,從櫃子頂上拽下那根細長的、磨得發亮的藤條,在空中虛晃出一聲冷颼颼的風聲:“行啊,長本事了是吧?平時規規矩矩跪著,今兒個敢站著跟我這兒顯擺英雄氣概了?行,你既然要替,那就按咱家的老規矩辦。躺下!”
咱家專門針對弟弟立的家法:犯了錯不打手不打屁股,專抽腳心。弟弟平時在家總是光著腳跑來跑去,這會兒倒省了脫鞋襪的麻煩。他一言一不發,利索地往沙發上一躺,那雙白白淨淨、連個繭子都沒有的腳心就那麼大喇喇地晾在茶几邊緣,正對著媽媽,也正對著那個剛落進媽媽手裡的藤條。
“啪!”
第一下抽上去,那種脆響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那藤條韌得很,抽在肉上的聲音又脆又沉,像是在人心上勒了一道。弟弟的腳心瞬間就起了一道通
紅的紅凜子,那雙腳因為本能的劇痛猛地弓了一下,十個腳趾猛地蜷縮一下,隨即又瞬間像扇子一樣強行攤開、張到最大,在那兒神經質地劇烈打顫。可他硬是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一聲沒吭,甚至連腿都沒有因為疼痛而畏縮半寸。
媽媽顯然是被弟弟剛才那聲“我”給激著了,手底下一丁點兒沒留情。藤條一下接一下,在那雙並不大的腳心上反覆橫跳,頻率快得驚人。沒一會兒工夫,那兩小塊皮膚就腫了起來,紅得發暗,繼而又因為充血到了極致,竟然透出一種異樣的、亮晶晶的質感,腫得跟透明的紅瑪瑙似的,皮兒薄得彷彿一戳就能破。
抽了大概三十來下,媽媽大概是手痠了,額角滲出了細汗,停下來喘口氣兒,算是中場休息。
我順著門縫兒望過去,卻看見了讓我目瞪口呆的一幕。
弟弟竟然一點兒求饒的意思都沒有。他趁著媽媽喘息的工夫,竟然故意把那雙已經腫得透明、熱辣辣的腳丫子往媽媽懷裡又湊了湊。他那十個腳趾頭還調皮地鉤了鉤,在那兒一顫一顫的,嘴角竟然還掛著點兒壞笑,嘴裡帶著點兒賴皮勁兒地念叨:
“媽,您這手勁兒不成啊,是不是沒吃飽?抽著沒勁兒,兒子都快睡著了。您得甩開了胳膊抽,甩著抽才解氣呢!來,再給兒子長長記性,這邊兒還沒腫透呢,您受累再補兩下兒。”
說這話時,他收起了剛才那種硬剛的狂傲,變回了那個帶著討好勁兒、又有些招欠的“兒子”。這種“賤骨頭”的勁頭,我看見媽媽握著藤條的手都抖了一下,那是被他氣樂了。
“你這混賬東西,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媽媽罵了一句,手裡的藤條再次揚起,這一次力道雖然還大,但頻率明顯慢了下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恨鋼的無奈。
直到最後一聲脆響落下,媽媽終於停了手,把藤條往茶几上一扔,氣喘吁吁地剛要起身。
可這臭小子,竟然還沒鬧夠。他並沒急著翻身,反而趁著媽媽沒起身,又把那雙腫得發亮、微微打著顫的腳丫子往媽媽跟前伸了伸。他眯著眼,一臉討打的壞笑:“媽,您看這回行了嗎?紅裡透著亮,跟熟透的水蜜桃兒似的,這記性長得夠深了吧?要不再來最後一下兒,給這腳心湊個成雙成對的吉利數兒?”
媽媽這回是真被他氣得沒脾氣了,順手抄起旁邊的毛巾就摔在他那雙紅亮紅亮的腳底板上,笑罵道:“滾!滾去抹藥!我這輩子真是欠了你的了!”
弟弟這才利索地翻身下地,哪怕腳心疼得走路可能都像踩在火炭上,他也硬是沒走樣。他順勢跪在媽媽腳邊的地板上——這回是回到了他平時的姿態,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媽媽剛才握藤條的那隻手,慢慢地、勻實地揉著虎口。
他又變回了那個乖巧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樣,仰起臉,眼神兒清亮,聲音軟得跟棉花糖似的,小聲附和著媽媽的數落:“您看您,手都震紅了,兒子這不是怕您累著嗎?您火撒出來就成,撒出來咱就翻篇兒。千萬別再跟姐姐動氣了,她那心眼兒還沒針尖兒大,要是氣出個好歹,回頭再愁出病來,還得兒子伺候不是?”
媽媽低頭看著他,那眼神兒裡的冰碴子終於是全化了,只剩下藏不住的疼愛。雖然嘴上還罵著“臭小子你怎麼那麼賤啊,非得討頓打才舒坦”,但另
一隻手已經忍不住去摸他的後腦勺兒了,動作輕柔得不行。
我躲在門後頭,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一臉,順著腮幫子直往下滾。可哭著哭著,我心裡突然咯噔一下,反應過來一件事。
不對啊,這傻小子。雖然媽剛才發了那麼大的火,可怹平時最是重規矩,也最疼我。女孩兒家臉皮兒薄,媽媽頂多也就是數落我兩句,罰我站會兒這事兒也就過去了,你冤不冤啊?你平時跟媽說話都得跪著,犯了錯更是直接挨抽的命,今兒個非得這時候跳出來,用這種“大逆不道”的站姿惹火燒身,就為了把這頓本該沒有的打實實在在地攬到你自己身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這臭小子大概早就看穿了媽媽什麼心思。他用那雙紅透了、腫得透明的腳心,給媽媽找了個發洩口,也給我換回了絕對的安穩。真是個天底下最傻、也最疼姐姐的臭小子。
媽:本來沒想打你,主要是你剛才太狂了
屋裡那股子火藥味兒總算是散了大半,只剩下弟弟在那兒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媽揉著手,那雙腫得發亮、甚至透著點兒透明質感的腳丫子在後頭微微蜷著。我看他那副志得意滿、覺得自己成全了“大義”的樣兒,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可誰成想,媽這兒揉著揉著,眼神兒突然一斜,嘴角的笑意裡帶上了一股子讓弟弟捉摸不透的深意。
“嘿,我說臭小子,你剛才在那兒想什麼呢?”媽媽手反過來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勁兒不大,但弟弟明顯瑟縮了一下,“你覺得自個兒挺仗義,替你姐把這頓藤條給扛下來了,是吧?”
弟弟正揉得起勁兒,仰起那張滿是汗珠子的小臉兒,帶著點兒邀功的賴皮勁兒,嘴裡還輕聲細氣地回著:“瞧您說的,兒子這不是怕您氣大傷身嘛,抽完兒子,您這氣兒順了,姐姐也能踏實複習,這一舉兩得的事兒……”
“一舉兩得個屁!”媽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抬手往他腦門兒上崩了一記響的,“你給媽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鷹呢?媽今兒個就得把賬跟你算清楚了。你姐那兒,媽壓根兒就沒打算動藤條。女孩子家臉皮兒薄,媽頂多就是數落兩句、讓她罰站長個記性就翻篇兒了的事兒。”
弟弟那張原本還帶著點兒得意的小臉兒,瞬間就僵住了。那雙還帶著汗水、清亮亮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徹底蒙在了那兒。
“那……那您剛才……”他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
“剛才怎麼了?”媽冷笑一聲,把那根藤條重新往茶几上一橫,聲音也提了幾分,“媽本來是想罵你姐兩句,可你倒好,推門進來那股子狂勁兒,媽這輩子都沒見過。怎麼著,家裡沒規矩了?跟媽說話不用跪著了?還‘抽我吧’、‘算我的’,這又是‘我’又是站著的,你跟誰在那兒抖威風呢?”
我看弟弟那表情,簡直比剛才腳心挨抽的時候還要精彩。他大概是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本以為是“英雄救美”,結果是自己“自投羅網”。
媽接著數落道:“就衝你剛才那個沒大沒小的樣兒,那規矩都叫你餵了狗了!媽抽你,是因為你剛才跟媽這兒裝橫,是因為你壞了家裡的規矩!就算沒你姐磕掉瓷片兒這檔子事兒,就憑你剛才那幾句話,這頓抽你也一點兒都不冤。你還真當自個兒是替你姐擋災
呢?你那是自個兒找抽,懂嗎?”
弟弟這回是真蒙了,那是徹徹底底的傻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個兒那雙腫得跟紅瑪瑙似、微微打著顫的腳丫子,又看了看媽手裡那根藤條,最後求助似的朝我這邊兒飛快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兒裡滿是迷茫,彷彿在問:合著我這幾下,全是白捱了?不,是自個兒多嘴多舌“賺”回來的?
媽看著他那副呆若木雞的傻樣兒,原本繃著的臉終於是沒憋住,“嗤”地一聲樂了。順手把弟弟又往懷裡摟了摟,一邊揉著他的後腦勺兒,一邊嘆了口氣,語氣裡全是那種拿他沒辦法的疼愛:
“你說你,真是個傻小子。平時瞧著挺靈光,怎麼一碰上你姐的事兒,腦子就跟漿糊似的?”
我在門後頭,瞧著弟弟那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慫樣兒,心裡的感動裡突然摻進了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快感。這臭小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後把自己給算計進去了。
可瞧著他那雙即便蒙了圈、也還強撐著沒叫一聲屈的通紅腳心,我心裡清楚,這傻小子即便知道了真相,下次要真有什麼事兒,他肯定還得這麼“狂”一回。畢竟在他那兒,只要能讓家裡這把火不燒到我身上,他大概真覺得這頓腳心抽得比什麼都值。
寧可疼暈也要替姐擋災,結果媽說:這頓是補你沒規矩的
屋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我原本以為媽那句“傻小子”是收兵的信號,可沒成想,那只是狂風暴雨前最後的一絲兒寧靜。
媽手裡的藤條在半空中虛劃了一個半圓,最後重重地落在茶几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盯著呆若木雞的弟弟,眼神兒裡那股子戲謔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生畏的嚴厲。
“既然是你說要替的,這‘大英雄’你也當了,那咱就按正經受過的規矩來,別在那兒傻跪著了。”媽媽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兒都像是帶著冰碴子,“去,把那張寬大的紅木凳子拿出來,擱到屋子當間兒。再把那條白手絹兒、眼罩和耳塞都給媽找出來。”
弟弟的臉色白了又青,那雙剛捱過抽、還紅得發亮的腳心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敢回嘴,更沒敢起身,就那麼膝行著挪到牆角,把媽要的東西一件件挪到了屋子中央。那是家裡最沉的一張紅木寬凳,凳面兒厚實得緊,平時得兩個大人才抬得動。
我躲在門縫兒後頭,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這套“規矩”我也就聽家裡老人提過,那是給家裡闖了天大禍、還得“淨心長記性”的男孩子準備的。
媽利索地動手,一點兒沒耽擱。弟弟在那張寬凳上跪好了,腰桿兒還得拔直了。媽先是把那副隔音耳塞死死地塞進他耳朵裡,緊接著蒙上了黑眼罩。最後,媽把那塊兒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純棉手絹兒,塞進了弟弟正要分辯的嘴裡。
“嗚……”
弟弟的聲音被堵在了嗓眼兒裡,只能發出一聲悶悶的鼻音。此時的他,聽不見、看不見,也說不出話,整個人像是一截兒被徹底剝奪了感官的木頭,只能孤零零地感知著空氣裡的冷意。
“趴下。”媽拍了拍他的後腰。
弟弟順從地趴伏在寬凳上,膝蓋以下的部分懸空伸出了凳子邊緣。沒了視覺和聽覺,他那雙腳丫子顯得格外敏感,在空中不安地探著,十個腳趾頭緊緊地蜷在一起,又慢慢張開。由於這個姿勢,他那雙剛才就已經
腫得透明、跟紅瑪瑙似的腳底板兒,現在完全平整地、死死地指向了天花板,成了兩個懸在半空中、避無可避的紅亮靶子。
媽媽重新抄起了那根藤條,在手心裡掂了掂。
“啪!”
第一下甩下去,力道跟剛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這是“甩抽”,藤條在空中攢夠了勁兒,像鞭子一樣帶著嘯叫聲落下。
弟弟的身體猛地向上一挺,那雙懸空的腳瞬間繃得筆直,腳趾頭因為劇痛像瘋了似地張開,在那兒神經質地打著顫。可還沒等他這口氣順過來,第二下、第三下就接踵而至。每一藤條下去,那原本就腫得透明的皮膚就更亮了一分,甚至能看到紅腫處那層薄薄的皮兒在藤條的壓力下微微凹陷。
就在抽到五十來下的時候,我發現不對勁兒了。弟弟原本繃得死死的背部突然一軟,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無力地癱在了寬凳上。那雙在空中劇烈打顫的腳也垂了下去,沒了一絲兒活氣。
“媽!弟弟暈過去了!”我再也憋不住了,推門就衝了進去。
媽手裡的藤條堪堪停在半空。怹皺著眉,上去拽掉弟弟的眼罩和耳塞,拍了拍他的臉。過了好半天,弟弟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眼神兒裡全是空洞的迷茫,嘴裡的白手絹兒掉在地上,還帶著血絲。
“醒了?”媽媽聲音冷得沒有溫度,甚至帶點兒決絕,“這頓過,沒記全。剛才你暈了,那就不算受過。”
弟弟還沒回過神兒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把他的衣裳都溼透了。
“起來。”媽一指空地,手裡那根藤條點著地面,“既然你剛才想當英雄,想跟媽這兒抖威風,那咱就從頭重來。去,給媽站好了,把剛才那番話再說一遍。”
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媽這是要讓弟弟回到最初那個“狂傲”的瞬間,把一切痛苦重新走一遍。
弟弟顫巍巍地從凳子上爬下來,腳心剛一沾地,疼得他整個人一哆嗦,差點兒又栽過去。但他咬著牙,竟然真的一寸一寸地站穩了。他就那麼站在媽媽跟前,雙腳通紅通紅地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脊樑骨雖然在晃,但還是努力挺得筆直。
他看著媽媽,眼神兒裡透著股子讓人想哭的倔強,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開頭那句張狂的話:
“媽……我姐還得複習呢……這事兒算我的……您抽我吧……別打姐姐。”
這一聲“我”,比剛才聽著還要悽慘,也還要硬氣。
媽看著他,眼裡分明閃過一絲心疼,可手裡的藤條卻攥得更緊了。冷哼一聲,一指那張寬木凳:“行,這回要是再記不住,咱就再來一回。趴下!”
我蹲在牆角,捂著臉不敢再看。我知道,這回弟弟是真的把自個兒當成了祭品,要在那雙腫得透明的腳心上,為我徹底平息這場風暴。
那個永遠跪著回話,卻為姐姐站著挨抽的“賤骨頭”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木頭凳子那股子沉悶的味道,和弟弟一下重過一下的喘氣兒聲。
第二次受過終於熬到了頭。媽把那根浸了汗、磨得發亮的藤條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響。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扯掉了弟弟耳朵裡的塞子,解開了眼罩,最後把那塊已經被他咬得幾乎稀爛的白手絹兒從他嘴裡拿了出來。
弟弟整個人像是從河裡剛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的汗順著下巴尖兒往下淌,在
那張紅木寬凳上洇出了一大片深色。他那雙腳丫子,這會兒已經腫得沒法看了。如果說剛才還只是紅,現在簡直就像是兩塊兒被火燒透了、又被吹脹了的紅水晶。那皮兒繃得緊緊的,透出一股子晶瑩剔透的亮光,甚至能瞧見裡頭細細的紅血絲,腫得發亮,腫得透明,彷彿只要風稍微大點兒,那層亮晶晶的皮兒就能給吹破了。
媽沒急著讓他下來,就那麼抱著胳膊站在凳子頭兒,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弟弟這會兒眼神兒才慢慢聚了焦,瞳孔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驚懼。
“想清楚了嗎?”媽說話聲聽不出喜怒,卻沉得嚇人,“咱家這屋裡,以後你還敢不敢站著跟媽說話了?那聲‘我’,以後還打算不打算再蹦出來一個?”
弟弟哆嗦了一下,那雙懸在凳子外頭、腫得透明的腳心在那兒神經質地顫了兩下。他緩了好半天,才費勁地撐著凳子面兒,一寸一寸地把身體挪動回來。他沒敢直接下地,而是先在凳子上改成了規規矩矩的跪姿,低著頭,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
“兒子……兒子再也不敢了。以後跟媽回話……兒子永遠跪著……再也不敢蹦出一個‘我’字兒來……”
媽冷哼了一聲:“記住你今兒個這雙腳心的滋味兒。記性長在肉裡,那是為了讓你明白,英雄不是憑一張嘴、梗著脖子就能當的。沒那個本事還想破家裡的規矩,這頓打,你冤不冤?”
“兒子不冤……兒子該打。”弟弟垂著頭,汗珠兒順著鼻尖兒砸在地磚上,“只要媽消了火……兒子怎麼著都成。”
我躲在門後頭,瞧見媽媽肩膀在那一瞬間輕微地塌了一下,那是心絃兒鬆了的樣兒。怹終究是親媽,哪兒能真把兒子往死裡抽?
“行了,滾下來吧。”媽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可手已經伸過去,穩穩地扶住了弟弟的胳膊。
弟弟剛一動彈,腳心那種漲裂的劇痛就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試著想下地,可那雙腫得透明的腳心哪兒還敢沾地啊?最後,他還是咬著牙,半跪半爬地蹭到了媽媽腳邊,這回他沒等媽開口,自覺自願地就趴跪在那兒,兩隻小手兒顫巍巍地摸上媽媽那隻腿,想給媽揉揉,可手上一點兒勁兒都使不出來了。
媽瞧著他那副狼狽又招憐的樣兒,嘆了口氣,蹲下身子,從兜裡掏出一瓶早就備好的紫藥水。
“坐好了,別亂動。”媽拍了他後腦勺兒一記,動作卻輕柔得不行。
怹把弟弟那雙腫得發亮的腳丫子輕輕託在自個兒膝蓋上,指尖兒蘸了藥酒,一點點地往那層透明的皮兒上抹。藥酒一上去,弟弟疼得渾身一抽,十個腳趾猛地蜷了一下又瞬間張開,在那兒瘋狂地打顫。
“疼就給媽受著。”媽嘴上雖硬,可我瞧見怹眼圈兒也紅了,“傻小子,以後長點兒腦子,別總成心惹媽動這份兒火。你當你這腳心疼,媽這手心兒就不疼?”
弟弟仰起頭,看著媽,眼裡包著的一包淚終於是落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又露出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兒賴皮勁兒的笑,小聲兒唸叨著:“兒子知道……媽最疼兒子了。只要媽不跟姐姐生氣……兒子這腳心,腫成什麼樣兒都值。”
媽沒接話,只是手裡的勁兒又輕了幾分。我在後頭瞧著,心想,這傻小子這輩子大概是改不了這股子“賤骨頭”的溫柔勁兒了,可也就是這份兒勁兒
,才讓他成了我們家那個最硬氣、也最讓人心疼的爺們兒。
疼暈過去,醒了重來,心裡苦啊
媽前腳剛推門出去去廚房拿冰袋,我後腳就再也憋不住了,推開房門,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屋。
屋裡那股子藥酒味兒還沒散,混著點兒汗津津的潮氣。弟弟這會兒正橫在窄凳子上倒氣兒呢,一見我進來,他那雙還帶著頻率顫動的腳丫子猛地往回一縮,結果扯動了那層腫得透明的皮兒,疼得他老臉一皺,差點兒沒當場喊出聲兒來。
“姐……嘿,您出來幹嘛呀,快回屋複習去,別讓媽待會兒瞧見了又數落您。”他強撐著扯開一個笑,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那副模樣真是要多慫有多慫,可眼神兒裡那股子嘚瑟勁兒卻怎麼也藏不住。
我沒理他那茬兒,一屁股坐在他跟前,眼淚珠子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小心翼翼地捧起他那雙腳,入手沉甸甸、熱辣辣的,那質感真像兩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紅瑪瑙,亮得晃眼,皮兒薄得彷彿一吹就能破。
“你這傻小子,冤不冤啊你!”哽咽著罵他,“明明我站會兒這事兒就過去了,非得跳出來惹火燒身。你瞧瞧這腳心,都腫成什麼樣兒了?這還能下地嗎?”
一聽我這話,這臭小子原本還有點兒委縮的勁頭兒瞬間沒了。他費勁地撐起半個身子,把那雙腫得透明的腳丫子往我跟前又湊了湊,十個腳趾頭甚至還勉強勾了勾,帶起一陣神經質的亂顫,那語氣活脫脫一個剛下戰場的得勝將軍:
“冤?這有什麼冤的!姐,您瞧瞧這色兒,紅裡透著亮,這是媽給兒子蓋的‘合格章’。只要媽這火氣全撒我這兒了,您那兒不就徹底清靜了嗎?再說了,弟弟這皮實勁兒您又不是不知道,外頭那幫小子見了我都得繞著走,這點兒疼,頂多算是個‘足底按摩’。”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臭顯擺似的晃了晃腳,嘴裡甚至還學著剛才那股子狂勁兒,自個兒給自個兒配音:“‘抽我吧,別打姐姐’——姐,您說弟弟剛才那句臺詞兒,帥不帥?是不是特有爺們兒樣兒?”
我被他氣樂了,抬手虛晃著想抽他一下,可手還沒落到他身上,這臭小子的臉就像翻書一樣,一秒鐘從“孤膽英雄”變成了“受氣包”。
“哎喲!疼疼疼!姐,您輕點兒,風帶過來的勁兒都疼!”
他剛才那股子橫勁兒瞬間碎了一地。他順勢往我懷裡一歪,把腦袋擱在我肩膀上亂蹭,聲音軟得跟沒骨頭似的,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始撒嬌:“姐……您是不知道,剛才媽那幾下兒‘甩抽’是真狠吶。弟弟蒙著眼,滿腦子都是那藤條嘯叫的聲音,每一下都跟要在腳心上炸開似的。弟弟剛才都疼暈過去一回了,醒了還得重來,弟弟這心裡苦啊……”
他一邊說,還一邊把那雙通紅通紅、微微發抖的腳心往我懷裡鑽,那股子依賴勁兒,哪兒還有半點兒剛才在媽面前“寧死不屈”的影子?
“姐,您幫弟弟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他閉著眼,臉蛋兒紅撲撲的,嘴裡嘟囔著,“媽剛才抹藥酒那手勁兒跟揉麵似的,您給弟弟勻勻,輕點兒啊……姐,您說弟弟這次立了這麼大功,等您考上好高中了,是不是得給弟弟買點兒好的補補?”
一邊細細地給他吹著那對兒發燙的腳心,一邊拿指尖兒最柔軟的地方幫他推著淤血
。看著他那副一會兒嘚瑟得要上天,一會兒又疼得直哼哼的傻樣兒,我心裡那個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補,一定給你補。”我小聲應著。
他嘿嘿樂了,在那兒嘟囔著:“補不補的其實也沒那麼重要……姐,只要您別哭,只要這家裡平平安安的,我這雙腳心哪怕天天腫成這瑪瑙樣兒,我也樂意。”
看著他漸漸沉沉睡去的憨樣兒,心想,這傻小子,大概是這世上最傻但也最勇敢最可愛的弟弟了。
規矩下的硬骨頭
什剎海邊的餘暉還沒散乾淨,知了在樹梢兒上沒命地叫喚。
弟弟正叉著腰,站在那根歪脖子柳樹底下,手裡拎著一瓶剛啟開的北冰洋,仰脖兒“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他那身短打汗衫溼了一半,額前的碎髮打著卷兒貼在腦門兒上,整個人透著股子剛跟人茬過架、又或者是剛踢完球的野勁兒。
不遠處的大槐樹下,幾個扎著馬尾辮兒、光腳穿著涼拖的小姑娘正湊在一塊兒剝蓮蓬,眼神兒時不時往這邊兒瞟。
“瞧見沒?就那兒站著那個,平時在咱這一片兒可橫了。”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兒小聲咕噥著,眼裡帶著點兒掩不住的崇拜,“上回隔壁衚衕那幫壞小子想搶咱的書包,全靠他一個人給攔回來的。那身手,真跟電影裡的小俠客似的。”
“可我聽我哥說,他家規矩可嚴了。”旁邊那個剝著蓮蓬的女孩兒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不解,“說他在外頭是小爺,回了家就是個‘跪子’。只要媽一叫他,二話不說就得在那兒跪好了回話,連個‘我’字兒都不敢帶。要是真犯了錯,那藤條直接招呼腳心,抽得那叫一個狠。前兩天我路過他家門口,隱約還聽見藤條脆響呢,你說他那麼傲的一個人,怎麼受得了這個?”
“這你就不懂了吧?”碎花裙女孩兒託著腮幫子,晃悠著腳丫子,若有所思,“這叫反差。在外頭頂天立地,在家裡最懂本分。我倒覺得,他被抽完腳心還能一瘸一拐出來幫人拎東西的樣兒,比誰都爺們兒。”
大槐樹底下的陰涼兒,總是街坊小姑娘們待得最久的地方。
碎花裙子的裙襬散在石階上,幾個丫頭託著腮幫子,正低頭剝著手裡鮮靈靈的青蓮蓬。她們大概是嫌熱,腳下的涼拖鞋也是各隨其性:有的還鬆鬆垮垮地掛在腳尖兒上,隨著晃盪的節奏顫巍巍地勾著;有的則乾脆被甩在了旁邊的青磚地上。那些徹底得了自由、白淨髮光的腳丫子完全沒個定性,懸在那兒漫不經心地前後晃盪。
每晃悠一下,那光著的後腳跟兒就從涼拖的膠底上利落彈開,圓潤的腳趾頭隨著那一股子慵懶勁兒微微蜷起,再復又伸展開。陽光穿過層疊的樹葉縫兒,細細碎碎地落在她們光著的腳背上,映著那股子沒心沒肺、透著清涼氣的自在。
女孩兒們的竊竊私語還沒斷,衚衕裡的哥們兒已經湊了上來。
“嘿,我說弟弟,咱這一片兒,就屬你丫最橫。”帶頭的大劉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斜眼瞧著弟弟,嘴裡嘖嘖有聲,“可我也納了悶兒了,就你這麼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爺,怎麼一回了家,就跟變了個人兒似的?聽說你前兒個又被抽了?那腳心腫得還能踢球嗎?”
眾人正鬨笑著,氣氛本來還算和睦。可沒一會兒,因為剛才踢球時一個犯規的小事兒,平
時就跟弟弟不對付的混小子——大頭,突然火了。
大頭剛才被弟弟斷了球,心裡正憋著火呢,這會兒聽見大家夥兒調侃,心裡那點兒嫉妒勁兒一下子竄了上來。他猛地站起身,衝著弟弟冷笑了一聲,滿臉寫著嘲諷:
“哎喲喂,我說你們誇他幹嘛呀?什麼小爺,我看就是個‘賤骨頭’!在外頭裝得跟個大尾巴鷹似的,誰知道回家是不是還得老老實實跪在那兒跟媽請安啊?我今兒個算長見識了,合著你那雙腳丫子不僅會踢球,還得天天晾在那兒等媽媽抽腳心吶!怎麼著,昨兒個是不是又被抽得紅瑪瑙似的了?是不是還得堵著嘴、蒙著眼受著啊?別告訴我你還得跪著磕頭謝恩,哈哈,你這英雄當得可真夠懸乎的,回家還不是得跪著裝孫子!”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衚衕口瞬間靜得能聽見樹葉子掉地的響動。
不遠處的小姑娘們也聽呆了,剝蓮蓬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弟弟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反駁,他反倒是慢慢地把汽水瓶子擱在腳邊。他慢慢轉過身,一雙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頭,眼神裡那股子寒氣,讓大頭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大頭,你丫把話再說一遍。”弟弟的聲音輕得嚇人,卻透著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勁頭兒。
“我……我說錯了嗎?你回……回家不就是得跪著嗎!抽腳心不也是咱這一片兒傳遍了的笑話嗎!”大頭髮虛地嚷嚷著。
弟弟嗤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那步子雖慢,卻極穩。
“你說得對,我回了家,在媽面前,確實得跪著說話。媽抽我腳心,我也得老老實實受著,哪怕抽得腫透了、透明瞭,我也沒二話。”弟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跟砸在地磚上似的,“可你記住了,我這跪,跪的是生我養我的老家兒,跪的是這份兒傳承下來的規矩。我腳心受那幾十下藤條,那是長記性,是為了讓我明白在外頭做事得有擔當,回了家得有良心。”
他猛地揪住大頭的領子,力道大得驚人:“我在外頭敢跟人豁命,是因為我知道家裡有規矩撐著我的脊樑骨。我這雙腳心哪怕被抽得再慘、再疼,我也能頂天立地地站在這一片兒!倒是你,連給家裡長輩盡這份‘規矩’的德行都沒有,你算個什麼東西?”
弟弟猛地鬆開手,大頭一個踉蹌差點兒栽個跟頭。
“滾蛋。以後別讓我在這一片兒瞧見你。”弟弟拍了拍手,頭也不回地彎腰撿起球,衝著大劉幾個人一招手:“走,哥們兒,上衚衕裡邊兒吃炸醬麵去,今兒個弟弟我請客!”
不遠處,幾個小姑娘看著弟弟雖然走路姿勢因為腳底板還沒消腫而略顯僵硬,但那脊樑骨挺得筆直的背影,眼裡那股子光更亮了。
大劉愣了半晌,最後狠命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滿眼全是佩服:“行,你小子!怪不得你在外頭敢闖,合著這骨氣是在家裡那根藤條底下磨出來的。得勒,今兒個這面,哥們兒吃得舒坦!”
就在一群人吵吵鬧鬧準備往家裡(炸醬麵肯定在家吃)鑽的時候,旁邊一個一直冷眼旁觀的小周,突然陰陽怪氣地開口了。他是南方過來的,平時總覺得自己比這幫“衚衕串子”文雅,說話總是端著一股子兒化音極少的普通話。
“說實話,我真的替你感到悲哀。”小周雙手插進口袋,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在學
校裡、在外面,你表現得像個無所畏懼的英雄,可實際上呢?你不過是一個在家裡像奴才一樣跪著求饒的受害者。居然還把這種‘規矩’當成談資,難道被藤條抽完腳心,你還要趴在地上磕頭謝恩嗎?那種清朝人才做的奴化動作,你這種現代青少年居然做得出來,甚至還引以為傲,這種封建餘孽的思想真的讓人噁心,你的尊嚴到底在哪裡?”
弟弟停住了腳,緩緩轉過頭,嘴角掛上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那股子地道的京腔兒像連珠炮似的蹦了出來:
“喲呵,您這詞兒拽得可夠新鮮的啊?悲哀?受害者?封建餘孽?您這嘴皮子功夫確實比手底下那點兒貓蓋屎的勁頭兒硬多了。可您懂什麼叫‘老家兒’嗎?懂什麼叫‘門風’嗎?咱這跪,跪的是生養之恩,跪的是長幼尊卑;受這藤條,受的是打磨心性,受的是去邪扶正。至於這頭,咱磕的是父母深情,謝的是教誨之恩。在您眼裡那是‘奴化’,在弟弟我眼裡,那是為人的脊樑!”
弟弟往前湊了湊,眼神兒裡透著股子戲謔:“您那叫自由?我看那是沒家教。咱北京爺們兒講究的是出門兒頂天立地,回屋兒規規矩矩。您那套洋詞兒留著自個兒消食兒吧,別擱這兒滿嘴跑火車。這世上有一種自卑,叫瞧不起自個兒的根兒。回見您嘞,再跟這兒廢話,弟弟我可真得幫您長長記性了!”
小周被噎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憋了好半天才咬著牙擠出一句:
“那你那些哥們兒呢?他們不也都是老北京嗎?我看他們平時不用跪著跟父母說話,也極少挨這種打,難道他們就沒教養、沒脊樑了?怎麼就你家非得守這套古怪的‘規矩’?”
弟弟聽了,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把球往懷裡一夾,斜著眼瞧他:
“您這話問得好。北京人家兒多著呢,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家講究隨性,有的家講究個‘雅’字兒。可咱家不一樣,咱家祖上就是這麼傳下來的,這叫‘根兒’深。哥們兒家裡沒這規矩,那是人家的福氣;咱家有這規矩,那是給弟弟我上的緊箍咒,讓我在外頭瘋夠了,回屋兒還得記著自個兒是誰。您說他們沒教養?那不能夠。可要說這‘規矩’裡磨出來的這股子狠勁兒,您在別人那兒,還真不見得能瞧見!”
大劉嘿嘿樂了,拍著弟弟的肩膀說:“嘿,真別說,聽你丫這一頓白活,我這心裡頭還真有點兒不是滋味兒。咱家其實也有規矩,我爸那是急了也抽我,可確實沒你家這麼‘規矩’。跪著回話、矇眼抽腳心……嘖嘖,這活兒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就是啊,”猴子也湊上來感慨,“咱家頂多是撅著屁股挨兩掃帚疙瘩,你這兒連耳塞子都用上了,真叫一絕。可聽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你這腳心捱得……還挺體面呢?”
弟弟沒言語,只是抿著嘴樂,那股子傲氣跟剛才回擊小周時一模一樣。
夕陽把這群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這份兒藏在腳心裡的疼,倒成了這京城衚衕裡最硬氣的一抹紅。
姐姐懷裡的撒嬌精
他順勢往我懷裡一歪,整個人像是瞬間沒了骨頭架子,把那顆滿是汗珠兒的腦袋死死地擱在我的肩膀上,沒輕沒重地亂蹭著。那股子依賴勁兒,哪兒還有半點兒剛才在媽面前挺著脊樑骨、硬扛重刑的“英雄”樣兒
?
“姐……”他一開口,嗓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濃濃的、委屈巴巴的鼻音,聽得我心尖兒直顫,“您是不知道……剛才媽那幾下兒‘甩抽’,是真狠吶……”
他一邊嘟囔,一邊把那雙腫得透明、還在神經質抽動的腳丫子,小心翼翼地往我懷裡最軟和的地方鑽。那滾燙的溫度隔著褲料兒都能灼得人心裡發慌,低頭一瞧,那張腳心腫得跟透亮的紅瑪瑙似的,皮兒繃得極薄,連裡頭細微的血管脈動都瞧得清清楚楚。
“弟弟蒙著眼,耳朵裡塞得死死的,周圍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全世界就剩下那藤條帶著哨音,‘嗖’地一下甩過來,然後‘啪’的一聲,就在腳心上炸開了。”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皮膚上,帶著點兒劫後餘生的脆弱,鼻翼一聳一聳的,眼圈兒紅得跟腳底板兒有得一拼。
說到這兒,他突然賊兮兮地抬起一點兒頭,眼神裡藏著一股子讓人心疼的壞笑,湊到我耳根子底下小聲嘀咕著:“不過姐,您說……媽剛才甩著胳膊抽弟弟那幾下兒,是不是一定特別爽、特別解氣?那藤條受了勁兒甩圓了,抽在弟弟這厚實皮肉上,聲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弟弟能感覺不到?媽每抽一下兒,那火氣就順著藤條排出來一分。”
他見我還在抹眼淚,眼珠子骨碌一轉,突然冒出一股子“招欠”的壞水兒來。他拿肩膀撞了撞我,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平日裡那種沒正經的調侃:“哎,我說姐,您光在那兒心疼弟弟了,要不……您也體驗一下兒?就一下兒,保證讓您終身難忘。”
我愣住了,剛要罵他胡說八道,他卻越說越起勁,撐起半個身子,指著我腳上那雙舊球鞋嘿嘿一樂:“當然了,弟弟哪兒捨得讓您光著腳心受這個啊?您光穿襪子都不成,那也太委屈咱家大小姐了。您就穿著那雙舊鞋受一下兒,反正那鞋您本來也說要扔了,正好,臨扔前讓它替您擋一下,給它來個‘送別禮’。您也聽聽那‘啪’的一聲脆響,保管您聽完,心裡那點兒心疼全嚇跑了,只剩下佩服弟弟我是條漢子了!”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模仿著媽甩藤條的姿勢,在那兒繪聲繪色地比劃。那雙腫得晶瑩剔透、皮兒薄得彷彿一戳就能破的腳丫子,這會兒因為他的興奮動作而在我懷裡輕輕勾動著,腳趾尖兒無意識地蹭著我的掌心。這種極致的紅腫與他此刻故意逗我樂的“沒正經”重疊在一塊兒,看得我真是又氣又愛。
“姐,您幫弟弟吹吹……就這塊兒,這兒最燙了,像著了火似的。”他見我不搭理他的混賬提議,又立馬縮回我懷裡開始哼唧,臉蛋兒紅撲撲的,“媽那兒抽得解氣了,您這兒吹得心疼了,您弟弟我這雙腳心啊,就算是徹底圓滿嘍。”
他一邊哼唧,一邊得寸進尺地往我懷裡又擠了擠,那副“賤骨頭”的溫柔勁兒和事後的軟弱,全化成了這一刻對姐姐最深的依賴。
姐姐的“反擊”
他一邊哼唧,一邊得寸進尺地往我懷裡又擠了擠,那副“賤骨頭”的溫柔勁兒和事後的軟弱,全化成了這一刻對姐姐最深的依賴。
我一直沒說話,只是機械地一下一下幫他吹著那雙腫得發燙、甚至有些透明得瘮人的腳心。聽著他在那兒沒個正經地編排我,還要讓我“體驗體驗”,我的手突然停住了,垂
下眼簾盯著他那張滿是汗珠、還掛著點兒小得意的臉。
“好啊。”我輕聲開口,語調平得聽不出半點兒起伏。
弟弟愣了一下,腦袋在我肩膀上蹭的動作僵住了。他抬起頭,眼神裡還帶著剛才沒散乾淨的壞笑,卻對上了我冷若冰霜的眼睛。
“姐……您說……說什麼?”他試探著問,那雙由於受刑而微微打顫的腳丫子下意識地往懷裡縮了縮。
我放下他的腳,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我指的是他剛才那句渾話,也是在跟他叫真兒:“就現在。既然你覺得那是‘送別禮’,那咱就按你說的辦。姐姐穿上鞋挨一下,你剛才那雙腳心就得再挨十下;要是姐姐捱了十下……”
我頓了頓,眼神像冰凌子一樣釘在他臉上:“那你就滾回那張寬木凳子上,蒙上眼、戴上塞子、塞好白手絹兒,把剛才那套規矩,從頭到尾給姐姐重來一遍。怎麼著,咱這位大英雄,敢跟姐姐籤這門子生死狀嗎?”
屋裡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弟弟這下是徹底蒙了。他原本那副軟綿綿、想討個巧的樣兒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淋到了腳。他盯著我,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沒蹦出一個字兒來。
他那雙腫得跟紅瑪瑙似的腳底板,此刻正因為主人的極度恐慌而劇烈地抖動著,在那紅亮亮的、透明的皮兒下,淤血彷彿都在跟著顫。他哪兒捨得讓我受一下啊?別說穿鞋了,就是藤條帶起的風颳著我,他都得心疼死。
“姐……弟弟,弟弟那是跟您鬧著玩兒呢……”他嗓音全啞了,剛才那股子狂勁兒、那股子“媽抽得爽”的豁達全碎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慌亂。
“誰跟你鬧著玩兒?”我冷笑一聲,順手抄起桌上那根還沒收起來的藤條,“你要是覺得姐姐心疼你這雙腳心是多餘,覺得這規矩是能拿來開玩笑的,那咱現在就練練。你不是愛逞能嗎?你不是能重來一遍嗎?來啊!”
他看著我手裡的藤條,再看看我眼裡的決絕,終於明白我是真動了氣。這傻小子一秒鐘都沒耽擱,疼得鑽心的腳心也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從我懷裡摔下來,顧不得腳底那層透明的皮兒沾地的劇痛,“咚”的一聲就跪在了我跟前兒,兩隻手死死地抱住我的腿。
“姐!弟弟錯了!弟弟嘴欠!您別……您千萬別動這個心思!”他急得眼淚真掉下來了,仰著臉死命地搖頭,聲音裡帶著乞求,“弟弟那是豬油蒙了心,弟弟該死!您抽弟弟,您現在就把弟弟這雙腳心抽爛了都成,求您……求您別拿自個兒開這種玩笑。弟弟受這一遭是為了讓您平平安安的,您要是挨一下,弟弟這頓打,就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了……”
他那雙紅腫透亮的腳心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冰涼的地磚上,因為疼痛和急迫,皮兒下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看著他這副快要急瘋了的傻樣兒,我心裡的氣兒終於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化成了滿腔的酸楚和心疼。
藤條的力量:碎裂的膠底
我安頓好那個還在哼唧的傻小子,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廚房。媽正站在水池子邊兒,一下一下搓著那塊沾了汗和藥酒的白手絹兒,臉色雖然緩過來了,但眉宇間還帶著那股子沒散盡的威嚴。
“媽。”我湊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媽側過頭
瞧了我一眼,手上的活兒沒停:“怎麼著,那臭小子抹藥了嗎?又跟你那兒出么蛾子呢吧?”
“抹了。媽……我想跟您求個事兒。”我抿了抿嘴,眼神兒瞟向靠在碗櫃邊上那根還沒收起來的藤條,“剛才弟弟說那藤條甩起來勁兒大,我想試試。不光腳,我就穿著那雙準備扔了的舊球鞋,您往鞋底兒上抽一下,成嗎?”
媽愣住了,手裡的水嘩嘩流著。怹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兒盯著我:“你這丫頭今兒個是吃錯藥了?還是成心氣我?你弟弟那是皮糙肉厚欠教訓,你湊什麼熱鬧?”
“我就是想知道……那是種什麼勁兒。”我看著媽,眼神兒沒躲閃。
媽盯著我看了半晌,終於是嘆了口氣,把手往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怹大概也看出了我心裡的那股子執拗,一語不發地走向客廳,從門後的紙箱子裡翻出我那雙已經磨得不成樣子的舊塑料拖鞋(沒寫錯),往地磚上一擱。
“站遠點兒。”媽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是怹動家法前的職業習慣。
我退後兩步,心口像揣了個兔子似的亂跳。弟弟大概是聽見了動靜,正扶著門框,一瘸一拐地往這兒張望,那張剛消停點兒的小臉兒瞬間白得跟紙一樣,嗓子眼裡溢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姐!您瘋啦!”
媽沒理他,反手抄起那根藤條,在空中虛劃了兩下,發出的那種“嘶嘶”的破風聲,讓我的頭皮陣陣發麻。
“看好了。”媽低聲喝道。
只見媽的肩膀猛地一沉,手腕子像蛇一樣靈巧地一甩——
“嗖——啪!”
那是第一下。藤條在空中攢夠了勁兒,像鞭子一樣精準地甩在其中一隻拖鞋的鞋底上。那種聲音不是悶響,而是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脆裂聲。我分明瞧見那雙厚實的舊塑料拖鞋在接觸藤條的一瞬間,猛地在地上彈了一下,緊接著,那塊結實的膠皮竟然直接凹陷了下去。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媽的第二下緊跟著就到了。這一記是實實在在的“甩抽”,力道比剛才更沉、更猛。
“啪嚓!”
一聲脆響,那隻已經穿了三年的舊拖鞋竟然應聲而斷。鞋底正中間出現了一道斜斜的、焦灼的裂痕,竟然直接被這一藤條給抽裂了。那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足見那股子勁道是透進骨子裡的。
屋子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媽收了手,藤條尖兒還在微微顫動。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告誡:“這就是咱家的規矩。鞋底兒是死的,抽碎了能扔;人肉是活的,抽透了長的是記性。這下知道這勁兒有多大了嗎?”
我盯著地上那隻斷成兩截兒的拖鞋,手心兒裡全是冷汗。
後頭傳來一聲悶響,弟弟終於是支撐不住,扶著門框順著牆根兒軟軟地滑了下去。他盯著那隻碎了的拖鞋,嘴唇哆嗦著,眼裡滿是後怕和驚恐。他大概是在想,剛才那幾十下甩在他那雙光著的、腫得透明的腳心上,媽到底是留了多大的情,他那雙腳才沒廢。
我回頭看了一眼弟弟,他那雙紅瑪瑙似的腳丫子在陰影裡微微蜷縮著。這一刻,我終於徹底懂了,他那句“媽抽得一定特別解氣”,到底包含了多少這傻小子對家、對我和對媽最深沉也最決絕的溫柔。
媽:甩抽,爽!
我原本還攢著幾分不忍,可一聽這臭小子歪著脖子在那兒叫陣,我心頭那股子
壓了大半天的火氣,騰地一下就順著天靈蓋兒冒出來了。
“媽,您這手勁兒不成啊,是不是沒吃飽?抽著沒勁兒,兒子都快睡著了。您得甩開了胳膊抽,甩著抽才解氣呢!來,再給兒子長長記性,這邊兒還沒腫透呢,您受累再補兩下兒。”
瞧瞧,這叫什麼話?這成心是火上澆油,存心想讓老孃在這堂屋裡顯顯手段吶!
“行啊,這可是你自個兒討的,媽今兒個就成全了你這份兒‘孝心’!”
我沉聲喝道,右手穩穩地攥住了那根磨得發亮、韌勁兒十足的藤條。我雙腳微微錯開,藉著腰胯上的那股子巧勁兒,猛地拉開了架勢。這“甩抽”可不比一般的抽打,它講究的是個“脆”勁兒和“透”勁兒——胳膊得掄圓了,手腕子要在落下去的那一瞬間猛地向下一壓、一抖,讓藤條尖兒攢足了風聲。
“嗖——”
我猛地一掄胳膊,藤條在半空中帶起了一道極其尖銳的破空聲,那嘯叫聲直刺耳膜。就在藤條尖兒離那紅亮的腳心不到三寸的時候,我手腕子猛地一沉。
“啪!!!”
石破天驚的一聲脆響。
那種手感,真是絕了。這臭小子的腳底板兒長得肉乎乎的,這會兒因為充血腫脹,那層肉皮兒繃得極緊,卻又帶著一種極其厚實的彈性。藤條末梢在接觸到那塊紅腫皮肉的一瞬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藤條陷進了那層肉乎乎的組織裡,緊接著又被那股子彈性給猛地反彈了回來。這種沉甸甸、顫巍巍的震動順著藤條直接傳到了我的虎口上,震得我半邊胳膊都麻酥酥的。
爽。
真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通泰感。抽這種肉乎乎、彈性十足的腳底板兒,比抽在骨頭上要過癮得多。我眼瞧著那一藤條下去,原本就紅瑪瑙似的腳心正中,瞬間凹進去了一道白印兒,隨即那豐腴的肉質就像果凍一樣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血色緊跟著瘋了似地反撲上來,把那塊兒皮膚撐得更亮、更透。那種把積壓的怒氣、燥意全都通過這一記精準的“甩抽”排出去的感覺,讓我渾身的毛孔都像是在這一刻張開了。
我沒停,手底下的節奏越來越勻實,藤條甩動的弧度越來越圓。
“嗖——啪!嗖——啪!”
每一次甩出去,都是一次全身力氣的完美協調。我看著那雙懸空的腳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打顫,看著那層肉感十足、腫得透明的皮兒在藤條的反覆蹂躪下,呈現出一種亮晶晶、彈簧般的質感。這種“脆”,是藤條與富有彈性的皮肉碰撞出的絕響;這種“解氣”,是看著規矩在這清脆的響聲中一點點重新立起來的快慰。
尤其是瞧見這臭小子雖然疼得全身都繃緊了,卻還是硬挺著那雙紅亮紅亮、肉彈肉彈的腳丫子等我下一次“賞賜”的時候,我這心裡頭真是又恨又痛快。火氣隨著這一聲聲響亮的脆鳴消散了,留下的只有那種萬物歸位、長幼有序的舒坦勁兒。
這一頓“甩抽”,抽響了家法,更抽順了老孃這一口憋了半天的惡氣。
老孃的心裡話:這通體舒泰的勁兒
看著那臭小子一瘸一拐地蹭過來給老孃捏手,我這心裡頭積壓了大半天的火氣,總算是像被六月的暴雨衝過似的,沒留半點兒渣子,只剩下一股子說不出的舒坦。
這就叫“通體舒泰”。
剛才那一頓“甩抽”,手感真叫一個地道。這臭小子的腳底板兒隨我,
長得厚實、肉乎乎的,還帶點兒招人疼的彈性。藤條甩圓了抽上去,那種“啪啪”的脆響,配著肉皮兒回彈的震動,順著我的虎口直鑽進心裡。每一下下去,看著那原本白淨的皮肉一點點腫起來,紅得發暗,最後在那藤條的反覆打磨下,透出一種亮晶晶、跟紅瑪瑙似的高度透明感,我這當媽的就知道,這規矩,算是刻進他骨子裡了。
我斜眼瞧著他跪在地上那副溫順樣兒,心裡頭忍不住地泛起一股子自豪,又攢著幾分後怕。
這就是我生的兒子。
在外邊兒,他是這一片兒出了名的“小爺”,膽兒大、心細、夠爺們兒。聽街坊鄰里說,他見著不平的事兒敢拎著板磚往人堆裡扎——雖說那是為了護著那些受欺負的小子、姑娘們,我也知道他也就是擺個架勢嚇唬嚇唬,心裡有譜兒,從來不會真拍到誰身上,可老孃聽著還是心驚肉跳,生怕他哪天萬一遇上個真不講理的,再叫人給暗算了吃個大虧。可他那份兒仗義,誰提起來不豎個大拇指?可在老孃跟前兒,管你在外頭是多大的英雄,回了家,你就是個得跪著說話、動輒領受家法的孩子。
這種反差,最是讓老孃心裡熨帖。
北京人家兒講究的是個“門風”。一個男孩子,在外頭沒點兒血性那叫慫包,可要是隻剩下滿身的戾氣、沒了尊卑規矩,那早晚得闖下天大的禍。我就愛看他那副在外頭橫行霸道,回了屋卻得乖乖在那塊兒方磚上跪好了,連個“我”字兒都不敢蹦出來的慫樣兒。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心裡頭有“老家兒”,有這根兒,這份對家法的敬畏,能替他壓住外頭那股子容易闖禍的燥勁兒。
剛才他蒙著眼、塞著嘴,在那張紅木寬凳上疼得全身打顫,腳心都抽得透明瞭,也沒敢跟我這兒討半句饒(此處是笑點)。哪怕疼暈過去一回,醒了以後還得忍著鑽心的疼,站得筆直地把那句張狂的話重新說一遍。這種硬氣,是咱北京爺們兒的底色;這種服帖,是咱家教出來的本分。
尤其是最後這幾下“甩抽”,我那是真解氣。看著他那對兒肉彈肉彈的腳丫子在藤條下報復性地彈跳,聽著那破空的嘯叫,我這大半天因為他那股子“蠻幹”勁兒而攢下的後怕和燥意,全都隨著那幾聲脆響排乾淨了。
這臭小子,你說他傻不傻?
為了替他姐擋災,成心惹我動這頓家法。可他越是這麼“招欠”,越是這麼硬扛,我就越是明白這孩子骨子裡那份兒重情重義。抽他,是讓他長記性,讓他知道這世上總有他得低頭受著的規矩;疼他,是老孃藏在心窩子裡的事兒。
現在瞧著他那副“賤骨頭”的溫柔勁兒,明明腳心疼得走路都像踩鋼針,還得跪在那兒給我揉手,嘴裡還唸叨著怕我累著。我這心裡啊,真是比喝了冰鎮酸梅湯還要清爽通透。
有這麼個在外頭敢為義氣豁出命、回家卻懂規矩知進退的傻兒子,這老孃當得,真叫一個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