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鍊金行宮內部的奢華靜謐,與窗外下巢永恆的低沉轟鳴形成慣常的對比。溫暖的燈光柔和地灑在昂貴的織物和光潔的合金表面上,空氣裡殘留著沐浴後的淡淡水汽與香氛,試圖撫平心靈卻似乎收效甚微。澤麗蜷縮在一張寬大的天鵝絨沙發裡,身上已經換回了那身深藍色連體緊身衣和棕色夾克,但精神依舊顯得有些萎靡。佐伊安靜地靠在她身邊,小手擺弄著一顆從蕾歐娜那裡得到的、糖紙鮮豔的糖果,異色的眼眸時不時擔憂地看向澤麗。
列娜塔則慵懶地斜靠在另一張沙發扶手上,白色西裝依舊纖塵不染,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芒。她看著澤麗那依舊緊鎖的眉頭和空洞的眼神,知道今天教堂和底巢所見的那強烈反差,以及蕾歐娜那矛盾到極點的行為,給這位內心其實仍保留著某種純粹正義感的少女造成了遠超預期的衝擊。不僅僅是血腥,更是那種以神聖為名、行私刑之實,事後卻又披上“善行”外衣的虛偽,讓澤麗的價值觀受到了劇烈的撼動。
“列娜塔姐姐,”澤麗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也帶著終於浮上心頭的困惑,“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素來對國教那一套不感冒,甚至我覺得,你對蕾歐娜本人……今天之後,恐怕也沒多少真正的好感。那為什麼,你會和她搭上關係?還能拿到那種象徵特殊關係的信物?”她指的是那枚讓她們得以進入大教堂前排的鋼鐵烈陽徽章。
列娜塔聞言,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頭,目光投向行宮那面巨大的、由特殊強化玻璃製成的觀景窗。窗外並非自然景色,而是下巢錯綜複雜、燈火零星(大多是危險的走私能源)的鋼鐵森林。她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昏暗,落向了某個特定的方向。
“看到那邊了嗎?”列娜塔抬起左手指向窗外遠處,下巢某個相對開闊的廣場方向,“那個你覺得‘總感覺上次來明明還不在這裡’的、豎在廣場中央的、包了一層塑鋼外殼、看起來像個抽象藝術雕塑或者某種紀念柱的巨型玩意兒。”
澤麗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努力回憶。的確,那個突兀的、粗大的、表面似乎還刻了些模糊不清(更像是磨損)紋路的灰白色柱子,與她記憶中上次來時的廣場景象不符。她點了點頭。
“那其實不是什麼藝術雕塑,”列娜塔的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那是一臺混沌掠奪者級泰坦的腿部裝甲——更準確地說,是膝部以下到腳踝的那一截——經過重新打磨、包裝,外加塗了一層防鏽漆和偽裝外殼之後的產物。”
“混沌掠奪者泰坦?”澤麗眨了眨眼,這個名詞觸動了她某些記憶,“我記得……我‘父親’大概半年前,在鑄造世界確實接收過一臺嚴重受損、急需大修的掠奪者級泰坦殘骸,附贈的還有一張金額高到離譜、要求徹底重修並淨化其機魂的訂單。當時技術神甫們和隨船的機械教護教軍把運輸船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還跟護送的戰艦指揮官吵了一架,就因為他們死活找不到那臺泰坦的右腿……據說斷口非常‘奇特’,不像是被武器擊毀,倒像是……”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睛慢慢睜大,一個不可
思議的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驟然劈入她的腦海。她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列娜塔。
列娜塔迎著她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確認的光芒。
“沒錯,是同一臺泰坦哦。”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今天晚餐吃了什麼,“當時還是我親手‘放倒’的它,那條右腿嘛……我覺得作為紀念品挺有意義的,就自己留下了。希望我這點小小的收藏癖,沒給你‘父親’和鑄造世界的技術神甫們添太多麻煩。”她甚至帶著點惡作劇般的歉意攤了攤手。
“你放倒的?!你是說,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放倒了一臺神之機器?!一臺掠奪者級泰坦?!”澤麗的驚訝完全溢於言表,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暫時沖淡了之前的低落情緒。這比她親眼見過或聽說過的任何關於列娜塔的傳說都要誇張!泰坦,那可是行走的戰爭神殿,是機械教的至高造物,是凡人需要仰望的龐然巨物!即便是最小型的戰犬級,也足以讓一支星界軍連隊焦頭爛額,更遑論是更大、更重、火力更強的掠奪者級!
“倒也沒你想得那麼輕鬆,或者說,那麼‘神話’。”列娜塔擺擺手,似乎想淡化其中的傳奇色彩,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芒卻暴露了那絕非易事,“最後其實也有星際戰士趕來幫忙‘補槍’來著。當時我也沒想到,從那種高度和角度摔下來之後,那鐵棺材裡面的混沌駕駛員竟然還有意識清醒,甚至試圖掀開裝甲外蓋、用副武器偷襲我。”她回憶起當時的驚險,語氣依舊平靜,但內容卻足以讓人心驚膽戰,“要是那些星際戰士沒及時趕到,用爆彈把他最後的生機徹底掐滅……或許我現在身上除了這隻義手,還得額外裝個仿生肺什麼的。”她輕輕拍了拍自己完好的左胸,彷彿在慶幸。
“而且,”她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那雙此刻優雅交疊、包裹在黑色金底短靴中的美腿,“那泰坦的裝甲……是真他媽的硬。”她難得用了句粗話,“我踢了不知道多少腳,感覺腿骨都在抗議了,才總算找到點門道。完事之後,我的腳……嗯,從腳趾到腳跟,痠疼得厲害,至少兩個晚上沒怎麼睡好覺。”
然而,她很快話鋒一轉,將話題拉回正軌:“不過嘛,我們原本討論的是為什麼我會和蕾歐娜搭上關係。要是再繼續細聊我是怎麼跟那臺鐵疙瘩‘親密交流’的,就有點跑題了,不是嗎?”
她微微向後靠去,找了個更舒適的姿勢,金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追憶的神色,顯然陷入了對那段往事的回想。澤麗也立刻收斂了震驚,聚精會神地準備傾聽。連一旁的佐伊也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停下了擺弄糖果的小手,安靜地依偎在澤麗身邊。
列娜塔的回憶,將時間拉回到了那場決定瓦洛蘭二號星命運的、對抗混沌大規模入侵的關鍵戰役之中:
“當時,那臺放棄了任何理智指揮、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鋼鐵瘋獸的混沌掠奪者級泰坦,它選擇了一種極其瘋狂但也極其有效的戰術——它完全放棄了對自己麾下多臺混沌戰犬級泰坦的指揮協調,任由它們被反應過來的戰鬥修女會部隊分割、引誘、然後憑藉數量和靈活性優勢逐個擊破。但作為代價,或者說,作為交換,它自己則獲得了毫無干擾、全神貫注
於突擊的機會。它趁著戰鬥修女會的防線因為分兵對付其他泰坦而出現的短暫分散和薄弱,將全部動力和火力集中於一點,如同一柄燒紅的攻城錘,硬生生砸穿了修女們倉促組織的攔截,朝著巢都近郊那高聳的城牆猛衝過去,威脅著要將防禦撕開一個致命的缺口。”
她的聲音平穩,卻彷彿帶著戰場上的硝煙與轟鳴。
“而當時,蕾歐娜修女長,就帶著她麾下兩支滿編的戰鬥修女小隊,負責駐守在那段即將被衝擊的防線上,試圖用她們的血肉之軀和狂熱信仰,阻攔這臺混沌神機的前進。”.。。。。。。。。。。。。。。。。。。。。。。。。。。。。。。。。。。。。。。。。。。。。。。。。。。。。。。。。。。。。。。。。。。。。。。。。。。。。。。。。。。。。。。。。。(後續看主頁)
結果,毋庸置疑。
她們失敗了。
敗得很慘,很徹底,也很……壯烈,如果從國教宣傳的角度來看的話。
戰鬥修女們手中制式的爆彈槍和火焰噴射器射出的彈雨與火舌,根本無力穿透泰坦身前那層看似稀薄、實則堅韌無比的透明離子護盾,只能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無謂的漣漪。少數裝備了大功率等離子槍的修女,拼盡全力射擊,即便偶爾有熾熱的等離子團僥倖穿透了護盾,也只能在那厚重無比、刻滿褻瀆符文的陶鋼與塑鋼複合裝甲外殼上,留下一個不痛不癢的、邊緣熔融的焦黑印子,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她們雖然第一時間就呼叫了行星防禦部隊的女武神戰鬥機編隊請求空中支援,但通訊頻道里傳來的回覆充滿了靜電噪音和背景裡激烈的爆炸與嘶吼——機組成員們此刻正忙著在和突然從亞空間裂縫中湧出、突襲上巢空域的地獄飛龍群進行慘烈的纏鬥狗鬥,自身難保。得不到任何外部援助的戰鬥修女們,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她們對帝皇堅定不移的信仰,以及用這信仰反覆加固、卻依舊在泰坦沉重步伐下微微震顫的臨時掩體。
而那臺正專注於向前突擊、似乎原本懶得理會腳下“螻蟻”的掠奪者泰坦,不知是覺得這些“蟲子”過於煩人,還是單純地想要清理前進道路,它那被混沌意志汙染的沉思者系統終於做出了反應。它巨大的頭顱(傳感器陣列)微微轉動,猩紅的掃描光束掃過修女們藏身的廢墟。緊接著,它抬起了右臂——那上面安裝著一門令人望而生畏的洪流型巨型等離子轟擊者。
充能的嗡鳴聲陡然拔高,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下一刻,赤紅色的、足以一擊熔化主戰坦克正面裝甲的粗大等離子光柱,如同神祇揮動的火焰鞭撻,帶著毀滅一切的高溫與動能,橫向掃過修女們倉促構建的陣地!
“嗤——轟!”
光柱所過之處,金屬氣化,混凝土瞬間玻璃化然後爆裂!幾名來不及躲避、或者堅守崗位來不及撤離的戰鬥修女,甚至連慘叫都未能完全發出,她們的動力甲在超過其防護極限的高溫下如同蠟像般融化、扭曲,連同裡面的血肉之軀一起,在剎那間被燒灼成一小撮隨風飄散的黑灰,連一點殘骸都未能留下。
但這僅僅是開始。
泰坦頭頂那如同蜂窩般的導彈巢艙蓋滑開,伴隨著尖銳的破空聲,三枚拖著慘綠色尾焰的磷火導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精準
地命中了此地唯一一臺能對其造成傷害的驅魔人型導彈車,以及另外幾處修女們賴以藏身的、相對堅固的掩體!
“嘭!嘭!嘭!”
沉悶的爆炸聲後,並非四散的破片,而是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瘋狂蔓延燃燒的慘綠色磷火!這些惡魔之焰無視物理阻隔,甚至能沿著縫隙鑽入相對封閉的空間。幾秒鐘內,那些掩體就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綠色火炬,裡面來不及逃出的戰鬥修女,在絕望中被活活燒死在自己密不透風的動力甲內,高溫和有毒氣體讓她們的結局痛苦而漫長。
極少數幾名在絕境中反而被激發出最狂熱勇氣的修女,高喊著帝皇或各自守護聖人的聖名,拔出嗡嗡作響的鏈鋸劍或動力劍,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那不可戰勝的鋼鐵巨神發起了決死的衝鋒。她們的勇氣足以載入國教聖典,但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這種勇氣顯得如此悲壯而無力。泰坦甚至沒有特意做出攻擊動作,它只是如同跨過小土堆般,繼續邁動它那如同移動堡壘支柱般的鋼鐵巨足,向前行進。
“噗嘰……咔嚓……”
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碾壓聲。
那幾名衝鋒的修女,連同她們的動力甲和武器,在那重達千鈞的金屬巨足下,瞬間被踩扁、壓碎,變成一灘與泥土、碎石、金屬碎片混合在一起的、難以辨認原狀的粘稠肉泥,深深地嵌入地面。而泰坦的駕駛員,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突擊節奏中,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腳下那微不足道的“顛簸”。
出發時滿編的、士氣高昂的兩隊戰鬥修女,在與這臺混沌掠奪者級泰坦接戰的短短不到兩分鐘內,就只剩下了最後兩名倖存者。
一人,是憑藉手中那面聖遺物級風暴盾的強大防護力場,在等離子洪流和磷火中勉強護住自身的修女長蕾歐娜。另一人,則是被她死死拽到身後、用自己身體和盾牌牢牢護住的,一名剛剛加入修會不久、實戰經驗幾乎為零、此刻已被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徹底嚇傻、動力甲面罩下不斷傳來壓抑哭泣和祈禱聲的新人修女。
混沌泰坦的神之機體,已然對這小小的阻礙失去了興趣(或者認為已清除),繼續邁著摧毀一切的步伐,向著不遠處巢都那高聳的、象徵著人類文明最後壁壘的城牆隆隆逼近。只在身後,留下一地焦黑、扭曲、融化、或是被徹底碾平的,曾經鮮活的生命與信仰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力量懸殊到令人絕望的遭遇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