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鍊金行宮內的時光,似乎總被一層無形的、與外界下巢的汙濁混亂隔絕開來的慵懶與奢華所包裹。第二天的正午時分,陽光(或者說,是巢都上層模擬日照系統投下的、經過層層過濾後勉強抵達此處的昏黃光線)透過行宮那面巨大的、經過特殊處理的觀景窗,在鋪著昂貴獸皮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精心烹製的午餐餘香——某種來自異星的香料烤肉、本地水培蔬菜的清新,以及……一股無法忽視的、甜膩誘人的冰涼氣息。

在行宮中央那張足夠容納十餘人同時進餐的、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奢華長桌旁,列娜塔、澤麗和佐伊正在進行著她們今日的午餐。列娜塔姿態優雅地切割著盤中的肉排,白色的西裝纖塵不染,金色的瞳孔在柔和光線下顯得深邃而平靜。澤麗的胃口似乎恢復了一些,雖然表情依舊帶著幾分昨日衝擊後的沉鬱,但至少能正常進食了。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坐在特意墊高的座椅上、面前擺著一個堪稱“巨無霸”的、由各種口味冰淇淋堆砌而成的“船”型甜點的佐伊。小女孩正用與其精緻外貌不相符的、近乎“豪邁”的速度,努力“攻克”著這座冰凍的甜蜜堡壘,彩虹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異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純粹的快樂光芒,偶爾舔舐嘴角沾到的奶油,發出滿足的細小聲音。

就在這頓午餐進行到後半程,澤麗剛放下刀叉,端起一杯果汁,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行宮那扇厚重、銘刻著防爆符文的合金大門時——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室內環境音掩蓋的摩擦聲響起。

那扇通常只有列娜塔本人或其極少數心腹知曉如何安全開啟的大門,竟然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入侵警報沒有響。行宮內部那些隱藏在各處的、價值不菲的動靜傳感器和能量掃描儀,此刻都保持著令人安息的沉默。這意味著,來者並非未經許可的闖入者,也不是觸發了防禦系統的敵人。

澤麗坐在那張柔軟舒適的豪華皮椅上,下意識地回過頭,目光越過座椅靠背,投向門口的方向。她心中帶著一絲好奇,也帶著幾分習慣性的警惕——畢竟認識列娜塔已有數年,她知道能夠不打任何報告、不觸發警報就徑直進入這座核心行宮的人,用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這些年下來,列娜塔的那幾位核心心腹、得力干將,澤麗或多或少都見過面,再不濟也混了個臉熟,知道他們的身份和大致職責。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那條門縫處,看清那個正小心翼翼擠進來的身影時,澤麗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是一個……少女。

一個看起來像是來自下巢最底層、風塵僕僕的拾荒者。

她身上披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布料粗糙、邊緣磨損嚴重的深灰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眉眼和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略顯纖細的下巴和緊緊抿著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從露出的下巴和身形輪廓判斷,對方的年齡應該不大,甚至可能比澤麗還要小上一些,大概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身體正處於青春期發育的初期階段,雖然能看出正在抽條長高,但曲線尚顯青澀,遠未達到成熟女性那般飽滿動人的程度。

她此刻穿

在身上的衣物,顯然是在她那可能極其有限的經濟能力範圍內,所能拿出的、最“體面”也最“實用”的裝扮了。斗篷下,隱約可見一件素色的、樣式簡單的連衣長裙,裙襬為了活動方便,並不算太長,大概只到膝蓋下方一點。然而,與這簡潔裙裝形成奇特對比的,是她那件外衣(或者說,是套在裙子外的另一件罩衫)的袖子——那袖子明顯被從肩部剪開了,但它們沒有被直接剪掉丟棄,反而被保留下來,並且長度出人意料地……誇張!那兩條剪開的袖子幾乎如同兩條額外的、柔軟的飄帶,從她的肩頭垂落,長度幾乎要拖到地面上,隨著她輕微的動作而微微晃盪。澤麗看著那兩條過長的“袖帶”,心中升起一絲不解:既然已經把袖子剪開了,幹嘛不索性把它們剪短或者乾脆去掉呢?這樣長的“飄帶”在拾荒或行動中,難道不會礙事嗎?

她的目光繼續下移。

少女的下半身,被一雙黑色的、材質看起來相當普通的褲襪緊緊包裹著。儘管隔著褲襪和裙襬的遮掩,但那雙腿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見——線條勻稱而筆直,大腿與小腿的比例恰到好處,在黑色織物的勾勒下,顯出一種屬於少女的、青澀而誘人的纖細美感。然而,澤麗那雙經歷過高速奔跑和無數次殺戮、對力量感知異常敏銳的眼睛,卻從這雙看似纖柔的美腿那流暢的肌肉線條和穩定的站姿中,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這雙腿裡,似乎蘊含著遠超其外觀所顯示的、不容小覷的潛力與……力量感。那並非澤麗自己那種經過未知強化的、輕盈如風般的迅捷力量,也非列娜塔那種經過千錘百煉、足以開碑裂石的爆發性力量,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穩固,彷彿與腳下大地相連的、厚重而堅實的力感。

至於少女的雙腳,則被一雙看起來相當厚實、耐磨、且完全不透氣的深棕色皮質短靴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靴子的鞋幫很高,一直包裹到小腿肚附近,靴口緊緊束住,靴底看起來厚重而防滑。這雙靴子將她從腳踝到小腿下部完全遮蔽,不給外人留下哪怕一絲窺探其下真容的空間,彷彿在刻意隱藏著什麼。

就在澤麗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的同時,列娜塔顯然也注意到了門口的情況。她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後從容地從餐桌旁站起身。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不滿,反而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甚至略帶歡迎意味的微笑。

“‘巖雀’小姐,”列娜塔主動開口,聲音平和,帶著她一貫的、介於慵懶與威嚴之間的語調,“近來生活怎麼樣?看樣子,又去‘探寶’了?”

聽到這個稱呼,門口那位被稱為“巖雀”的少女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連忙抬起手(那雙手倒是裸露在外,手指纖細,指關節處有些細微的繭子和擦傷,顯得很有力),慌亂地擺了擺,聲音透過兜帽傳來,帶著一種明顯的拘謹、靦腆,甚至給人一種怯生生的、容易受驚的小動物般的感覺:

“別……別用那個稱呼嘛,列娜塔大人……我們……我們說好了的……”她的聲音很輕,語速有些快,彷彿生怕說錯話。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列娜塔從善如流地改口,語氣隨意,彷彿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習慣。她邁開那雙穿著黑

色金底短靴的修長美腿,向著門口走去,步伐從容。走到少女面前,她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摘下了對方那一直遮擋著眉眼的斗篷兜帽。

頓時,一張屬於少女的、帶著明顯侷促和些許不安的臉龐,完全暴露在行宮溫暖的光線下,也展現在澤麗的眼前。

列娜塔轉向澤麗,介紹道:“澤麗,這位是塔莉亞。她不是我的手下,應該算是我最近……嗯,招攬的‘合夥人’。”她特意在“合夥人”這個詞上加了點重音,嘴角的笑意加深,“我相信,你和她之間,應該會有不少‘共同話題’可以聊聊的。”

澤麗聞言,也從餐桌旁站起身。她看了一眼依舊專注於冰淇淋船、似乎對來人不太感興趣的佐伊(後者正努力用勺子挖著一塊嵌著巧克力的香草冰淇淋),決定先離開餐桌,去認識一下這位新“朋友”。

現在,澤麗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位名叫塔莉亞的少女,要一直戴著兜帽了。

倒不是說她的臉龐有多麼驚世駭俗的美麗或醜陋——事實上,塔莉亞的面容確實稱得上姣好,皮膚因為常年在戶外活動而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清秀,眼睛是溫潤的棕褐色,鼻樑挺直,嘴唇小巧。這張臉帶著少女的青春氣息,但也僅止於此,遠未達到令人過目不忘、驚豔絕倫的地步。

真正讓人注目的,是她那頭短髮下,異常獨特的髮色。

塔莉亞的頭髮留得並不算長,只是齊耳的長度,髮質看起來有些粗糙,缺乏光澤。但她的髮色……卻是一種非常奇特的顏色。那並非巢都中隨處可見的、被油汙和鏽跡浸染的金屬灰;也不是下巢礦場深處開採出的、那些閃爍著各種怪異光澤的礦石顏色;更不是底巢塵溝區那種被核廢料和有毒物質汙染了無數遍的、死氣沉沉的暗沉石色。

她的髮色,更像是一種……存在於遠離巢都上千公里開外的、未被帝國那無序擴張的瘋狂工業文明所荼毒的、只有在那些真正的、廣袤而原始的自然曠野中,才能見到的、最本真的棕褐色岩石的顏色。那是一種沉穩、厚重、彷彿帶著大地氣息與歲月沉澱感的色彩,與她略顯怯懦的神情和年輕的外表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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