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列娜塔悠長的敘述，終於告一段落。她端起水晶杯，將杯中剩餘的琥珀色酒液一飲而盡，彷彿需要用這辛辣的液體，來沖淡口中描述的、那過於血腥汙穢的場景所帶來的不適感。餐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她吞嚥酒液時輕微的喉結滾動聲，以及遠處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澤麗早已聽得呆住了。她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連體衣下的雙腿肌肉緊繃，連體靴內的腳趾也緊緊蜷縮著。列娜塔的敘述太過詳細，太過……身臨其境，那些關於塔莉亞雙腿雙腳在極端情境下變化、以及那場血腥殺戮的描寫，充滿了扭曲的力量感和令人作嘔的細節，讓澤麗彷彿親眼目睹了那一切。她甚至能“感覺”到塔莉亞腳掌踩碎顱骨、碾磨器官時的那種觸感反饋，這讓她的胃部一陣陣緊縮。
良久，澤麗才從那種沉浸式的驚駭中回過神來，她嚥了口唾沫，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等等，”她看向列娜塔，碧藍的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你當時就在那裡？就在那個罐頭工廠裡，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發生？”
列娜塔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絲質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才講述的並非一個血腥的惡魔屠殺故事，而是一出略顯重口味的戲劇。她瞥了澤麗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沒有啊，小澤麗。”她的語氣輕鬆得近乎隨意，“你沒發現嗎？在我的描述裡，我本人從頭到尾，壓根就沒有出現過。這是塔莉亞後來告訴我的故事，當然，結合了我自己的調查和……嗯，一些合理的推測與潤色。”她聳了聳肩，白色西裝隨著動作微微起伏，“畢竟，讓她自己複述一遍那種經歷，無異於再把她拖回地獄走一遭。我只是把碎片拼湊起來，讓你能聽明白而已。”
澤麗愣了一下，仔細回想，確實，列娜塔的敘述一直是純粹的第三人稱視角，沒有任何“我看到”、“我聽到”之類的字眼。她鬆了口氣，但隨即更大的疑惑湧上心頭。
“那你說了這麼久，還沒說到最關鍵的部分——你究竟是怎麼認識她的？在那種事情發生之後，她應該躲起來才對，你怎麼找到她的？”澤麗追問道，同時，她蹙起眉頭，“而且，我聽到現在……雖然過程很……很那個，但寄宿在塔莉亞雙腿和雙腳裡的那個‘存在’，聽起來……好像也不是什麼純粹的邪惡惡魔啊？它甚至救了塔莉亞一命，讓她反殺了那個混沌星際戰士。這和我們通常理解的、只會帶來毀滅與腐化的惡魔，似乎不太一樣？”
列娜塔輕輕地晃動著空酒杯，看著杯壁上殘留的、緩緩滑落的酒痕，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沒錯，等我第一次真正遇到塔莉亞本人，大概已經是那場儀式之後一個多月的事了。地點也不是那個已經成為某種‘禁區’的罐頭工廠。”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不過，在講述我和她的相遇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先告訴你，在那場殺戮之後、我遇到她之前，中間還發生了另一段事。這段事，估計會……顯著改變你對‘塔莉亞體內那位房客’的看法，以及對‘惡魔’這個概念的某些簡單認知。”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沒有了之前講述
故事時的那種沉浸式的渲染，而是帶著一種冷靜的、近乎分析報告般的口吻。
“因為，根據我後來蒐集到的、零散但可信度較高的情報，以及一些‘現場痕跡’推斷，塔莉亞在離開那個工廠、回到她家所在街區之後，所經歷和引發的……才是真正展現那份‘恩賜’或者說‘詛咒’之可怕本質的時刻。那場針對西拉斯的殺戮，或許只是力量無意識的、自衛性質的爆發。而之後發生的事情，則說明了，無論那力量本源來自何處，當它與一個飽受創傷、精神瀕臨崩潰的十四歲少女結合時，會催生出何等不可控的、災難性的後果。”
列娜塔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向澤麗。
“那不是什麼英雄拯救少女的童話，澤麗。那是另一場悲劇的開始，更加隱蔽，更加……令人扼腕。它讓我們看到，所謂的‘力量’，無論披著怎樣美麗或救贖的外衣，當它降臨於凡人之身，而凡人又無法駕馭時，所帶來的，往往是無差別的毀滅與痛苦。”
她正準備繼續往下說，詳細描述塔莉亞回家後可能引發的、更為黑暗的後續時——
餐廳通往生活區的走廊方向，傳來了輕微的、溼漉漉的腳步聲。
腳步聲有些遲疑，略顯笨重，是那雙厚重皮靴踩在光潔地板上的特有聲音，但比起之前進入餐廳時，似乎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放鬆？或者疲憊？
列娜塔停下了話頭，和澤麗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走廊的陰影中，先探出了一顆溼漉漉的、棕褐色短髮緊貼頭皮的小腦袋。然後是裹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似乎是列娜塔備用的絲綢浴袍的嬌小身軀。浴袍下襬拖到地上，遮住了大部分腿部，只露出一小截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的、光滑的小腿，以及那雙依舊穿著厚重、但表面似乎被仔細擦拭過、顯得乾淨了不少的棕色皮靴。
塔莉亞洗完了澡，從浴室裡出來了。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餐廳裡兩人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雙手緊張地抓著浴袍過長的袖子，赤足（顯然在浴室裡洗過腳，但現在穿回了靴子）在靴子裡難為情地相互蹭了蹭，站在走廊口，有些踟躕不前。
列娜塔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慣常的、帶著慵懶笑意的表情，她朝著塔莉亞招了招手，聲音恢復了溫和：
“洗好了？過來吧，和我們一起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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