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塔莉亞跪了下來。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最後一次,整理了一下父母身上凌亂的衣服,將他們微微分開、又輕輕推靠在一起,讓他們以一個相對“安詳”的姿勢,肩並肩地倚在沙發裡。就像……就像那張不知被父母珍藏了多久、已經褪色泛黃的、唯一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姿勢一樣。照片裡,父母坐在中間,年幼的她被抱在母親懷裡,三個人都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純粹。
她將那張從牆上取下、小心翼翼擦乾淨的照片,輕輕放在了父母併攏的膝蓋上。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不再看第二眼。
她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隔間,開始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的破舊衣服,一把小刀,一點應急的藥品(過期很久了),一些拾荒用的簡易工具,還有……那雙被她刷洗乾淨、晾乾後顯得更加破舊不堪的棕色皮靴。
她拿起那雙靴子,目光落在上面,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憎恨與恐懼。就是它,或者說,是它裡面包裹的東西,帶來了這一切。
但她知道,她不能沒有它。她需要它來封印,來束縛這雙……害死了父母的、該死的腳。
她找來家裡最厚實、彈性最好(相對而言)的黑色褲襪——這是母親很久以前,在一次難得的“大收穫”後,買給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捨不得穿,保存得很好。她將褲襪套上。冰涼的、略帶粗糙的絲織物緊緊包裹住她的雙腿,從大腿根部一直到腳尖,勾勒出少女腿部青澀而勻稱的曲線,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彷彿被禁錮的安全感(錯覺)。
然後,她拿起那雙皮靴。靴子內部已經乾透,但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洗刷不去的、淡淡的血腥與異香。她咬了咬牙,將雙腳——這雙剛剛洗淨、卻彷彿永遠洗不淨罪孽的腳——用力地、死死地,塞進了靴子裡。靴子依舊不合腳,有些空曠,但她用找到的碎布和舊襪子,緊緊填滿每一個空隙,然後將靴帶繫到最緊,勒得腳踝生疼,幾乎要阻斷血液循環。她要確保,這雙腳被牢牢鎖在這厚實、笨重、不透氣的皮殼裡,不給它們任何接觸外界、再次“惹禍”的機會。
它們應該永遠待在這黑暗裡,永遠不見天日。這是塔莉亞能想到的,阻止它們繼續害人、也阻止自己再被它們“誘惑”或“控制”去傷害他人的,最好方法。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一個破舊的揹包),塔莉亞最後一次,推開了這個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家”的門。門外,是下巢永恆不變的、昏暗、汙濁、充滿未知危險的街道。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棚屋內昏暗的光景:沙發上,那兩具相依的無頭屍體;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盤子;牆角,堆放的拾荒工具;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血腥與絕望的氣息……
這裡,曾經是她的全部世界。現在,是她的地獄,也是她的墳墓(為她所愛之人)。她親手埋葬了它。
她轉回頭,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門外的黑暗中。靴子踩在粗糙的地面上,發出沉重而孤獨的“嗒、嗒”聲。她要離開這個街區,離開這片充滿痛苦回憶的區域,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會被她這雙“詛咒之足”影響的地方去。
然而,就在她踏出門檻、即將
融入外界陰影的瞬間——
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若有若無的……輕笑。
那笑聲飄飄渺渺,彷彿直接響在她的腦海裡,又像是從她自己的足底深處傳來。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愉悅、滿足、嘲諷與一絲慵懶的意味。彷彿一個高高在上的觀眾,剛剛欣賞完一出精彩絕倫、情感充沛的悲劇,正心滿意足地發出讚歎。
塔莉亞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被厚重皮靴緊緊包裹、看不出任何異常的腳。是幻覺嗎?還是……那個寄宿在她腳裡的“東西”,在嘲笑她?在慶祝它的“勝利”?或者,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在它的算計和引導之中?
無邊的寒意瞬間籠罩了她,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冰冷刺骨。
“啊——!!!”
她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而絕望的低吼,猛地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腳下的金屬網紋路面,狠狠地、連續地跺了下去!
“咚!咚!咚!咚!!!”
沉悶如戰鼓般的巨響接連炸開!堅硬的、足以承受輕型載具通行的鋼筋混凝土地面,在她這含恨的踐踏下,如同鬆軟的泥土般,瞬間崩裂、凹陷!一個接一個直徑超過半米、邊緣呈放射狀裂紋、深度足以沒入她整個小腿的恐怖足坑,以她為中心,如同醜陋的傷疤般,出現在路面上!碎石和塵土飛濺,在昏暗的光線下揚起小片煙塵。
塔莉亞喘著粗氣,停下來,看著自己腳下這一片狼藉,看著靴底沾滿的碎石和灰塵。這力量……這可怕的力量,依舊存在,甚至因為她的憤怒而更加活躍。它沒有因為殺死父母而減弱,也沒有因為她的憎恨而離開。它就在那裡,在她腳裡,如影隨形,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無法擺脫的詛咒。
這一刻,塔莉亞從未如此刻骨銘心地憎恨惡魔,憎恨一切來自亞空間的、扭曲而邪惡的存在。她也從未如此刻骨銘心地認同國教那些狂熱宣教士的極端主張——對任何可能的異端、變異、哪怕是最微末的、不被察覺的汙染,都必須施以最嚴厲、最徹底的淨化,哪怕是用火焰焚燒殆盡!因為她親身經歷了,這種“汙染”是如何在無聲無息中,摧毀最珍貴的親情,將人變成比野獸更可怕的怪物。
而更深的,是一種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對自我的憎恨與厭棄。她憎恨這雙帶來一切災禍的腳,更憎恨擁有這雙腳的自己。為什麼當時沒有死在那個獻祭現場?為什麼沒有任由西拉斯掐死自己?如果那樣的話……爸爸媽媽就不會死了……他們會傷心,會痛苦,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還是正常的人……
可是,沒有如果。
她殺了他們。用這雙被惡魔“祝福”過的腳。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