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
作者:友利奈緒大魔王
“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燻,群公先正,則不我聞”
(1)
“友友,我要出門一趟,這幾天店裡就交給你啦。”我推著行李箱,有些不捨。
“唔……嗯呢……”不情不願的聲音從前臺傳來。我好奇地把頭探了過去,只見友友坐在電腦桌前,憤憤地敲擊著鍵盤,小臉快要貼到屏幕上了。我臉一黑,這小丫頭跟我學抓藥的時候怎麼沒見這麼認真?
我拽著她的耳朵,大聲囑咐,“記得給後院的雪靈芝每天澆水!”那雪靈芝可是花了我大把銀子移植過來的,就盼著成熟那天能做成我獨門的美容面膜呢。
我嘆了口氣。真希望出差這幾天,友友能把我的店照看好。
我是一隻活了千年的鳥兒,浮世千載,遊轉人間。曾親眼見證過帝王的起落,也看過萬物的枯榮。如今,我在西湖邊開了一家小小的中醫館。別誤會,我可不治病,凡塵俗事不過枯榮二字,我醫治的是人心。
“看什麼東西這麼入神呢?”臨行前還是容我滿足一下八卦之心。我興奮地拍著友友的肩膀,心想是不是又有哪家小三與正宮互毆的瓜可以吃了?
“老闆娘,你看這篇報道——《廣州富家公子事件》。一位可憐的母親為了救患癌症的女兒,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可一個名叫廣州富家公子的網友,居然讓她從廣州大道抱著孩子一直跪爬到體育中心,說只要完成就給她兩萬元。”
友友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由得心都軟了,多麼多愁善感、富有同理心的姑娘啊,要是能認真聽老孃的課就更完美了……
“然後呢?”我不太欣賞這種做法,可如果真的能幫到生病的孩子,那人未嘗不是做了一件善事。
“這位母親最後真的一直跪爬到了體育中心,可這可惡的傢伙居然連面都沒露,還在網上嘲笑這位偉大的母親!”一說到這,友友又憤慨地扎入了網絡的大海,與線上千萬同胞一起,征討起這名富家公子來。
“哎。”我不由得嘆了口氣。2012年的世界末日就要到了,這個世界怎麼變得如此不堪,人間的真情似乎也變得愈發冷漠了。
“哦對了,我還有一個任務交給你……你會游泳嗎?”我有些不懷好意地看著友友,惹得小姑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2)
江玄柳有時候也會問自己,難道自己這輩子的宿命,就是與漫天黃沙為伴了嗎?說來也奇怪,江玄柳身為欽天監敕官,雖說法力修為還沒到“斬三尸”的地步,但在人間倒也稱得上所向披靡。可他偏偏有這麼一個毛病:一遇水就頭疼。不是焦頭爛額的那種煩心,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劇痛,疼得他滿頭大汗。
他常常去問師父有關自己的身世。他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上天的了,從記事起,他便在天庭欽天監當敕官,平日裡有事沒事,便被師父打發下界去抓些奇奇怪怪的小妖。
師父是個白髮老頭,是當今天帝親自封下的欽天監主,平日裡最愛大驚小怪。而江玄柳的性子則是隨遇而安,除了那要命的頭疼外,他幾乎事事逆來順受,師父叫他往東,他絕不敢向北多看一眼。每當他問起頭疼的緣由,師父便捶胸頓足、連聲嘆息,可到頭來永遠憋不出半個字。他也不惱,心想:今天師父不想回答,那明天再來問
不就是了?
就這樣,千年前他被師父一腳踹下界來到了人間。
江玄柳推開房門,迎面而來的黃沙被臉上的杜嘉班納限量款墨鏡擋下。這副墨鏡的價值若用人間的貨幣來衡量,恐怕要值幾百萬吧。他倒不是個愛炫耀的人,這只是他幾年前在沙暴中救下某位企業老總後硬塞給他的謝禮。
因為不喜歡水,他最後搬到了西藏,一個極度缺水的地方。
江玄柳不是一個愛動怒的人,所以當師父將欽天監通緝榜榜首的任務交給他時,他只是“噢”了一聲,然後就這麼被師父一腳踹了下來。
這任務確實不是人乾的。儘管已在人間流浪千年,可憑他的修為,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目標任務的氣息。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於是索性在西藏住了下來,閒暇時順手救救幾個倒黴蛋。
可他萬萬沒想到,身為欽天監通緝榜首的“窮兇極惡之徒”,竟然會是一個姑娘;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他這麼一位佛系宅男,有一天會離開家,踏上一場前途未卜的公路旅行。
他無聊地在車窗玻璃上用手指畫著畫,全然不顧脖子上正橫著一柄桃木劍。劍身微微透出灼熱,桃木劍的溫度通常代表著它的力量,這柄劍的主人如果放在電視劇裡,應該是能比肩林正英級別的人物吧。
想到這,江玄柳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千年前架在我脖子上的桃木劍,溫度更甚。你的功力不錯,可少了幾分殺意。”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得多中二啊,為什麼會下意識說這個?看來最近真得少看點古裝電視劇了。
駕駛座的女孩錯愕地通過後視鏡盯著他,顯然,她沒料到自己綁來的人,竟還有閒心思評價起綁架者的功力來。她手中長劍微微用力,一抹鮮紅緩緩從江玄柳的脖頸滴落,他這才閉上嘴,感受著頸間的燥熱升騰著。
是的,江玄柳身為欽天監敕官,今天被一個姑娘給綁架了。而且是剛一推開門,長劍就抵在了脖子上,於是他只好不情不願地跟隨姑娘上了一輛越野車,隨即便開始了直到現在、整整七十二小時仍未停歇的車程。
“友情提醒你一下,車後面跟著的是欽天監的諦聽。按照你們地球人的話來說,它們應該是太陽能的。你就算拉著我再跑三天,照樣甩不掉它們。”江玄柳覺得還是很有必要和綁架者小姐說清楚,畢竟他是個較真的人。
那一隻只由白紙摺疊而成的紙獅子在空中歡快的飛舞著,正是出自欽天監的諦聽。哪怕江玄柳平時再怎麼擺爛,身為敕官,他確實象徵性地在自己的破房子周圍佈下了諦聽作為暗哨。此時此刻無數只諦聽正雄赳赳的緊緊跟在了二人的車後,頗有一種勢必拿下頭號欽犯立頭功的氣勢。
女孩從後視鏡白了他一眼,腳下的動作卻沒停,駕駛著越野車在廣闊的黃沙大道上不斷進行著S形漂移。江玄柳在劇烈震動的車廂中默默點了點頭,心裡已經給她貼上了下一任《速度與激情》女主的標籤。
江玄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女孩進行這場沒頭沒腦的絕命逃亡。他本該直接拿下女孩迴天庭覆命,可偏偏她身上有股清香吸引著他——那香味清冷幽微,似乎連折磨他許久的頭疼,都被這股芳香驅散了不少。
(3)
夏星辭不記得自己究竟多少歲了。只是每年的二月初二,她都會往隨身攜帶的
香囊中添入一味新的草藥。她可以確定的是,在幾千年前偷走天庭至寶的時候,她一定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
夏星辭是個孤兒,自小在瓊州長大,也就是如今的海南。收養她的老婆婆是紫金府的掌門,紫金府雖是個極小的門派,門內弟子卻皆以除妖濟世為己任。在老婆婆的耳濡目染下,小小的夏星辭也立志要成為一代女俠,誓要斬盡天下妖鬼,為人間博出一個太平。於是在她十八歲那年,她從婆婆手中接過那柄桃木劍,從此成了一名行俠仗義的遊俠。
直到有一天,那隻蛇妖苦苦哀求她放過自己,可她還是步步緊逼,將其逼到了懸崖邊。夏星辭與妖勢不兩立,哪怕蛇妖掐著一名孩童的脖子作為籌碼,她仍舊不屑一顧。她非常自信手中桃木劍的溫度,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她輕而易舉地將劍刺入蛇妖的心臟,一擊斃命。
她自大了,蛇妖在臨死前吐出了藏在心頭最後的毒液。在那麼短短几微秒間,夏星辭被迷惑了雙眼,等她伸出手時,指尖只留下了被撕碎的布料。那個孩子和蛇妖一起,墜向了無底的幽暗深淵。
白芷、佩蘭、杜若、青黛、雪見、半夏、重樓、紫菀、靈仙、沉香……香囊每年都會添上新香,可她總覺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塊,藥石無醫。她沒有數過死在自己劍下的妖物究竟有多少,只是麻木地斬殺著那些與人族殊途的生靈。自此以後,她有些入魔了。在旁門左道的蠱惑下,她加入了名為劫教的組織,在娘娘的命令下,她盜取了天庭至寶——一團泛著枯金色的白色絨毛。
後來她才知道這應當是某株植物的種子。夏星辭不解為什麼娘娘指名要偷這個,於是冰雪聰明的她留了個心眼,交給了娘娘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贗品。
私留至寶後,她同時遭到了天庭與劫教兩撥勢力的追殺。可她憑藉著香囊裡那股奇特的異香掩蓋了自己的氣息,就這樣在塵世中東躲西藏,竟也躲過了千年。
(4)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冷不丁地,夏星辭開口道。
“願聞其詳。”江玄柳看向後視鏡,女孩的眼睛很漂亮,像東海龍宮深處歷經萬載的夜明珠般明亮。
“我要去岡仁波齊峰種顆種子。你是天庭的人,我需要你的血來讓它發芽。”她的語速很快,挑眉回望了一下故作思考狀的江玄柳,頓了頓又道,“等種子發芽後,我願束手就擒,任君處置。”
“我得知道原因。”江玄柳認真地說道。
“瑪雅人的預言聽說過嗎?”夏星辭忽地將話題扯遠,“2012年,世界末日。”
“當然,別以為天庭的人都是老古董,我會用智能手機的。”他笑了笑,亮了手中的 iPhone 4S。屏幕被劃開,顯示著:2011年12月30日,上午11:48。
“所以,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2012年真的會有世界末日吧?”江玄柳好奇地問道。畢竟預測吉凶這事歸司天臺管,他平日裡可沒興趣去隔壁部門串門。
“世間的情緒有一條紅線,正是這條線的存在,維繫著六道輪迴的平衡。在天庭和地府的管理下,人間一直保持著穩健的運行水準。”夏星辭解釋道,“但如今人心浮躁,天庭那幫豬頭越來越壓不住這根紅線了。”
“噗嗤,豬頭這個詞用得太準確了,哈哈哈哈。”江玄柳沒
心沒肺地笑著,絲毫不覺得自己好像也是那幫豬頭裡的一員。
“於是,一個叫劫教的組織應運而生。他們的目的是利用即將到來的末日預言,人心惶恐,讓人間生靈塗炭、餓殍遍野,從而達到重新洗牌的目的。所謂‘劫’,指的就是極漫長的時間,或命中註定的厄運與大難。”夏星辭眼中閃過一絲憤然,“千年前我受了蠱惑,去偷天庭的至寶。雖然不解其意,但我留了個心眼,最後偷聽到了一些秘聞。”
“劫教打算在杭州西湖湖底種下一年蓬。這種花的特性是瘋狂掠奪養分,生命週期極短卻繁殖極快,代表著人世間的自私、侵蝕、毀滅性的佔有與虛假的繁榮。而我手裡這顆種子,象徵著堅韌不拔、頑強的生命力以及守護的精神。所以我們要快,必須在2012年到來前,在岡仁波齊聖山上把它種下去。”
“很有趣的說法,你打動我了。”江玄柳點了點頭,“可這樣做你能得到什麼呢?現在既然知道你也是被騙的,需要我向天帝彙報原委嗎?”
女孩沒有說話,車內安靜了許久,她才輕輕吐出幾個字。
“不需要。這是我應得的。”
(5)
自打兩人來到岡仁波齊山腳下後,諦聽確實被甩開了,但接替它們成為下一棒的則是小鬼。無數小鬼組成的百鬼夜行中,摻雜著些許進化後的鬼將,眾鬼面目猙獰地衝著二人襲來。看來,劫教的速度一點也不比天庭慢。
夏星辭對這一幕彷彿早有準備,手中熟練地畫出一道道五雷符,狠狠劈向這些雜兵。在準備筆墨的空檔,她又舞出一手絢麗的劍花,桃木劍在空中劃出刺耳的破空聲,沒有任何一隻鬼將能在觸碰到劍鋒散發的熾熱後僥倖生還。
不過她畢竟是凡人之軀,很快呼吸聲便急促了起來。在一腳踢開反撲上來的鬼將後,她沒好氣地瞪了一旁看戲的江玄柳一眼,“你準備看到什麼時候?”
“呵呵,我還以為我只負責讓種子發芽呢。”江玄柳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勾勒。金色的顆粒順著他的指尖凝聚,緩緩呈現出一個“敕”字。他伸手向前輕推,金色的“敕”字帶著無上威壓向鬼眾猛然飛去。飛行間,那字符似伴著陣陣威嚴的龍吟,近乎化虛為實,狠狠砸在鬼群中心,轟然炸開。
煙霧散去,前方山路大道已是坦蕩。
“我比較喜歡叫這招——廬山升龍霸。”江玄柳擺了個pose,卻被女孩直接無視。
“我們得加速了。”夏星辭看著遠方黑壓壓一片的烏雲,徑直朝山上走去。江玄柳也不惱,眉宇間仍是那股令人安心的溫暖,靜靜地跟著她踏上了上山的路。
江玄柳本來不會中計的。他看過很多很多的末世大片,曾立誓絕不犯聖母病,可就這麼鬼使神差地,他替夏星辭擋下了那記突如其來的暗算。
“你還好嗎?”夏星辭的聲音本是軟糯細甜的類型,可從她口中吐出的音符,往往不帶半點感情色彩。江玄柳一時間分不清,這女孩到底是在關心他,還是在擔心自己得帶著一個累贅上山。
“我還好……”江玄柳只覺得眼前的景象不斷分裂出重影,世界上下顛倒著,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自己身上——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如果不是因為劇烈的頭疼,自詡看過無數偵探片的江玄柳,一定能從中嗅到陰謀的味道:通往聖山之巔的
必經之路上,恰好伏擊著一隊鬼將;而恰好它們的目標都是夏星辭,朝著她擲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暗器;他又恰好在還沒反應過來時,身體的本能已經驅使著自己擋在了她的面前。
最巧合的是,這些鬼將準備的暗器,竟是刻意用璨晶打造的冰箭。璨晶深埋於萬年極凍冰窟之下,其特性便是極度的堅硬。以夏星辭的法力自然抵擋不住,正當她持劍準備硬接時,江玄柳已經閃身用身體替她擋下了這一箭。
璨晶箭傷不到江玄柳的真身,箭身被他周遭翻湧的法力裹挾,懸在半空無法再進半步。可璨晶箭縱然再堅硬,其本質終究是水。隨著冰箭被江玄柳至陽至純的法力強行融化,他的臉色瞬間慘變。
夏星辭也沒想到江玄柳的反應會如此劇烈。她餘光瞥見江玄柳痛苦地蜷縮在地,死死扣著頭顱,彷彿正陷入一場足以撕裂神魂的劫難。
可她已經沒有時間去關切江玄柳了。後方,密密麻麻的鬼將如潮水般湧來,夏星辭咬牙提劍,單薄的身影立在風口,頗有一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悲壯。
“嗖!”
儘管夏星辭已極其警覺,但新的璨晶箭早已鎖定了這個孤立無援的女孩。第一箭直指她握劍的右手,倉促間她猛擰手腕避開鋒芒,冰箭狠狠撞擊在劍柄之上。那股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顫抖不止,伴隨著一聲脆響,桃木劍脫手而出,沒入了遠處的荒漠之中。
她正欲做最後的拼死掙扎,可來者的氣息,卻讓她在一瞬間打消了所有的念頭。
原本壓頂的烏雲如同倒懸的墨色汪洋,在岡仁波齊的上空瘋狂捲動。整座聖山狂風驟停,萬籟俱寂,唯有那股從雲層深處透出的沉重,壓的整片天地都喘不過氣來,是絕對的上位者對渺小生靈的俯瞰。
“你本可以繼續躲藏一輩子的。”娘娘的聲音虛無縹緲,“你明知道,憑你是阻止不了我的千年大計的。你與劫教為敵,真正的目的不是阻止末日的到來,而是想自殺吧。”
夏星辭不語,怔怔了半晌,才呢喃道,“我知道,單憑我的力量很渺小,但我還是想盡我所能,去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如果不能……我欠那個無辜的孩子一條命。”
“很可惜,不但你今天要死在這裡,連這個天庭的小官也要死。難道這就是你對這個世界的愛嗎?天女魃的愛,就這麼沉重嗎?”
天女魃……不知道為什麼,哪怕眼皮沉重如鐵,他也瘋狂地想要睜開眼,去看她一眼……頭疼欲裂間,江玄柳似乎聞到了大海的氣息,那股要人命的頭疼竟在恍惚間化作了溫暖又些許鹹澀的海風。海浪翻著卷卷白色的浪花,陽光打在這片象牙般的海灘上,感受著久違的寧靜致遠。
(6)
東海,平靜的海面上風浪驟起,引得黑雲蔽日。瓢潑大雨中雷電呼嘯,威風凜凜的銀色神龍與一條赤色大蟒搏鬥在了一起。龍爪鋒利,蛇牙尖銳,二者在殊死拼殺間殺得難捨難分。
忽的,銀色神龍眼中兇光大放,口吐藍海真火,大蟒的全身瞬間被湛藍色的火焰覆蓋。在藍海真火的炙烤下,它的皮肉被燒得滋滋作響,眼中一片恐懼。正當大蟒欲逃離時,銀色神龍俯衝而下,威猛的龍首用力一甩,將大蟒捲入口中,隨即將其開膛破肚,吞入腹中。
海邊的小小村落,一名白袍青年從海邊踏步而來
。村民們為他歡呼著,感謝他為村子除掉了作惡多端的蛇妖,而男子也很享受村民們恭維的聲音。
他名為敖蒼,真身是一條百丈長的銀鱗真龍。雖然他姓敖,可他本身與東海一脈的皇族並無關係,平日裡也只愛在東海的淺水區遊蕩,與東海龍族井水不犯河水。敖蒼不是一條愛爭鬥的龍,他與大蟒的搏鬥也僅僅是因為他愛人類,他很愛村民們對他投向崇拜和敬仰的目光。這就是敖蒼理解的愛,他給予無知的村民們幫助,而村民們也給予他享受的虛妄。
他本該就這麼虛度餘生的,多年積攢的功德,沒準還能幫他換個天庭的官來噹噹。可當他被一個女孩指著鼻子痛罵的時候,他是否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一艘小船漂在澈靜的海域上。這片海域屬於敖蒼的領地,周遭那些不長眼的兇惡妖怪都已被他吞入腹中,村民們得以安全地在海上捕魚為生,不必再像以前那樣被妖怪當作腹中餐。
但今日的海面上,只有一艘蓋著紅布的小船孤單行駛著,不知要去往何方。船艙內,輕微的喘息聲伴隨著繩索的摩擦,驚擾了艙底的魚兒。艙內竟是一名身穿嫁衣的女子,紅色鮮豔的婚衣之上,幾道粗獷的麻繩束縛在女孩的嬌軀上。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正試圖夠著手腕處的繩結。穿著繡鞋的雙腳也被併攏在了一起,並與手腕的繩結相連,呈現出倒駟馬攢蹄的捆綁姿勢。村民們怕祭品在半路掙脫,特意選用了浸過海水的粗麻繩,麻繩陷進女孩細嫩的皮肉裡,迫使她只能縮起小小的身子趴伏在艙內。
敖蒼現出真身掀翻了小船。在女孩的驚呼聲中,一條莊嚴的銀白大龍在海面沖天而起,隨後輕輕將女孩銜在口中,朝著岸邊飛去。
“咳,咳咳!”女孩劇烈地咳嗽著,試圖將肺裡的海水全吐出來。敖蒼此時已化作翩翩公子的人形,手持一柄羽扇在一旁靜候,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這位姑娘的感謝與愛戴了。
可姑娘在解開繩索後,只是揉了揉被勒得發酸的手腕,隨即轉身便走,根本沒有正眼看敖蒼一眼。
他頓時有些急了,“你這姑娘怎如此無禮?你就這麼對待救命恩人嗎?”
“呵,恩人?”女孩停下腳步,扭頭憤怒地盯著敖蒼。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東海的夜明珠,可敖蒼卻在這對明眸間看到了滿溢的怨氣與嗔憤。
“你沒有……愛上我嗎?”敖蒼髮問。他很喜歡這個女孩身上的氣息,那股淡淡的清香令他沉淪。
女孩笑了,悅耳如鳳鳴,可她是被氣笑的。
“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應該愛上你?”女孩心底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被點燃,一股腦地朝著他噴湧而出。
“因為我很帥,而且很強。”敖蒼認真地回應著,他覺得這就是標準答案。
“真可悲的,你空有一身強大法力,卻根本沒有人愛你。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他漲紅了臉,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我畢竟還救了你啊!”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傲慢,我會給那些混蛋綁過來嗎?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虛偽,我現在還好端端地和家人在一起!”
敖蒼愣住了。這是他龍生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痛罵,他呆滯良久,才幹巴巴地辯解道,“至少……那些村民們是愛我的。”
女孩嗤笑一聲,“如果你沒有這身力量,你覺得他們還會愛你嗎?”
“怎麼不行
?你敢和我賭嗎?”敖蒼勢必要讓女孩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受愛戴。
“賭就賭。如果你輸了呢?”
“那我就給你當牛做馬。但如果你輸了,你就得愛上我。”敖蒼想了一會兒,竟添了這麼一條賭約上來。
“好啊。”女孩又笑了。不知道是被這條龍氣笑的,還是覺得他蠢得可笑。他確實不懂何為愛,竟然天真地以為,所謂的愛是可以作為賭注贏回來的。
敖蒼從口中吐出了一顆碧藍色、晶瑩精純的珠子,將它遞給了女孩,“這是我的龍珠,裡面有我畢生的修為。替我保管好它。”
女孩用力點了點頭。
可第二天,女孩帶著龍珠不見了。
那是村民們第一次見到一條暴怒的龍。龍發怒的時候,連天地都會隨之變色。整片海域漆黑一片,電閃雷鳴,狂風大作,無數滾動的火球在海平線上炸開,轉眼間海面變成了一片火海。村民們遠遠地、敬畏地看向海上那條龐大的身影,孩童啼哭,村婦惶恐。
龍是不會哭的,所以大雨傾盆。他不理解女孩為什麼要逃,難道僅僅是為了騙取這顆龍珠?他那顆渴望擁有的龍心,在這一剎那,可笑地被砸了個粉碎。他不解,為什麼塵世間的愛非要帶上這麼多的枷鎖?他明明只是很愛她那雙明亮的眸子。愛,本該就那麼簡單。
他身上好看的銀白色龍鱗一片片掉落,又在下一瞬長出新的。反覆交替間,直至他的皮肉開始腐爛,靚麗的鱗片漸漸變得乾枯。
威武的龍眸緩緩褪去本身的色彩,漸漸變成了一對無神的豎瞳。失去了龍珠的龍,是殘缺不堪的。或許是因為他失了心,也因為與他交戰的蛇王道行不淺,妖氣早已凝聚於他體內。在失去力量後,他漸漸被異化成了一個非龍非蛇的怪物。
“吵死了……你們吵死了......”他覺得有些困了。看著自己其餘的八個頭顱,任由意識墜入黑暗,沉沉地睡去。
當他再次清醒時,已是虞朝最後的玄黃雨季。這些年他一直沉睡著,他將意識交給了身軀內的另一個人,做了很多錯事。當這場五百年的舊夢終於迎來故人的回眸,一切竟亦如與她初見時的模樣。
如今的自己已經變成了九頭蛇身、青色人面的怪物,所到之處盡變為澤國,腥血臭氣沖天。而眼前的她青衣飄飄,不似人間凡物。她的劍抵在了他的脖子上,那劍鋒滾燙得足以融化聖山之巔千年不化積雪。
(7)
岡仁波齊峰頂,一根金色的繩索自雪地裡盤旋而起,毫無預兆地纏上了夏星辭的腳踝。夏星辭心中一驚,下意識想要躍起,可繩索攀爬的速度快得驚人,在她離地前便已經纏過膝蓋。在它鎖死膝蓋的瞬間,一股蠻橫的巨力強行將她的雙腿合攏,迫使她失去重心,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還沒等她喘息,地面的繩頭如離弦之箭般彈起,繞過她纖細的腰肢直衝腋下。她試圖規避,卻不料雙臂剛一擺動,繩索便順著她的手臂劃過,雙手被強行反剪至背後。繩索猛然收緊,夏星辭嬌軀一震,整個人被迫向後仰。
娘娘自然不會認為憑藉自己的手下能掌控大局,而事實也的確如此。除去娘娘與陷入痛苦的江玄柳外,夏星辭便是這片山上最強的戰力。所以娘娘在離開前,必須留下捆仙繩來制服住這位女俠。
看著山頂的烏雲漸漸散去,夏星辭費力地掙動
著手上的繩結。她知道娘娘已經前往杭州了,等一年蓬被種下的時候,人間就全完了。
“你的精力太旺盛了,娘娘可不想要這樣的俘虜。她還等著讓你親眼看見人間是怎麼陷入煉獄的呢,所以我得確保你再沒有力氣破壞劫教的計劃。”
“你想……唔唔……!”看著朝自己逼近的小鬼們,夏星辭鳳眸含怒,正要呵斥,金繩卻靈活地彈出繩頭,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瞬間勒進了她的口中,將她剩餘的怒罵全部堵成了嗚咽。
站在最前面的小鬼得瑟地怪笑著,三下五除二地剝掉了夏星辭的鞋襪。隨著鞋襪被剝離,那一雙白皙且透著粉紅的足底,就這麼赤裸裸地出現在了眾鬼面前。在金繩的捆綁下,夏星辭的雙腿被強行向後吊起,這使得她的腳心完全翻向天空,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所有小鬼的視線之中。
它猙獰地笑著,從背後掏出一柄鬃刷,在那如玉般的腳心上方虛晃了一下。
夏星辭無語地白了它一眼,隨即繼續將全部重心放在瞭如何掙脫這條金繩上。
見自己被徹底無視,小鬼惱羞成怒,惡狠狠地操持著那柄粗糙的鬃刷,猛地貼上了她那細嫩的足底,開始肆意刮弄起來。
鬃刷掠過夏星辭足弓的凹陷,在腳掌處打著圈刷弄,尖銳的鬃毛尖端不斷挑動著她的每一根腳趾。鬃刷被插入腳趾縫間,來回拉鋸式掃弄。
小鬼驚喜地看見這對白嫩的尤物瞬間蜷縮了起來,它趁熱打鐵地握住了夏星辭的腳趾,將其向後掰去。乾枯的手指自足底中心起始,沿著腳心的紋路向上划動。在頂入足心最軟的敏感嫩肉時,五指張開,在這片柔軟處反覆抓撓了起來。
夏星辭只是靜靜地垂著眼,可人的臉蛋上沒有任何表情,任由汗珠滴落。
小鬼只當她是癢得不行了,於是變本加厲地重新抓起鬃刷,加快頻率在夏星辭的腳心來回頂撞。每一次刷頭掃過足心,夏星辭的嬌軀都會隨之猛烈地抖動,她緊閉雙眼,指尖死死扣住背後的繩索。
餘下的小鬼開始了分工動作,一個持續用刷毛由輕到重地刮弄夏星辭的左腳,另一個則用手指反覆摩擦她的右腳心。刷子在兩腳之間來回交替,帶來無從預判、無法抵禦的癢感。
忽的,她開始唔唔了起來。小鬼故作沒有聽到,繼續在她的足底撓癢了幾分鐘後,才不情願地控制金繩離開了她的嘴。
“怎麼樣?你是要投降了?說實話,我還挺希望你這丫頭能多堅持一會的,這樣我們才能玩更久啊,哈哈哈哈哈!”
女孩大口喘息著,等她緩過來一會後,她認真道,“下輩子,記得去醫院看一下腦子。”
小鬼大怒,正欲繼續在這丫頭的腳上讓她知道什麼是求死不能。但他的背後,來自深淵的怪物甦醒了。
暴怒的男人活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活閻王,在下一秒,整個山頂的小鬼們都被他身上散發的金光滅殺,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為了齏粉。
他猛地衝到夏星辭面前,抬手狠狠捏住了她的臉。
“咳咳……火氣不要這麼大,我和你的約定還作數的。只要你幫我讓種子發芽,我還是會任君處置的。”她被捏著小臉,皺著眉含糊不清地說道。
“約定?我現在就可以直接殺了你!”江玄柳咆哮道,那雙豎眸中滿是壓抑了千年的戾氣。
“你不會的,你不是這種人
。”她淡淡地應了一句。
“好,那我就讓你看看我是哪種人。”江玄柳猛地拾起地上的鬃刷,在夏星辭還沒反應過來時,那粗糙的刷頭就飛快地在她那對細嫩的腳心上瘋狂刷弄起來。刷毛帶著憤怒的力道,在那片白皙的軟肉上左右拉鋸,上下攢動。
她原本還維持著的淡定瞬間崩塌,那一陣奇癢直衝心窩,讓她猛地縮起了腳,整個嬌軀在金繩的束縛下拼命扭動。
“喂!嘻嘻嘻……你幹什麼!噗(/≧▽≦)/哈哈哈哈哈!”
她終於忍不住笑罵出聲,眼角都笑出了淚花。顯然她是怕癢得很,先前裝出來的波瀾不驚只不過是身為修道之人的禪定罷了,她自小就怕癢得很。
“你要玩到什麼時候!”她笑得岔了氣,清冷的鳳眸此刻滿是晶瑩的笑淚,腳趾在半空中亂顫著。
“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那自然是要小小的報復你一下的。”江玄柳忽地收起了怒容,恢復了往日裡溫和的微笑,有時候他確實頑劣得像個孩子。敖蒼與天女魃的恩怨與他何干,上一代人的恩怨讓上一代人糾結去吧,他江玄柳只認識夏星辭,而不認識什麼呼風喚雨的黃帝之女。
在恢復自由後,夏星辭與江玄柳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看向了她手中的白色種子。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輪耀眼的光亮緩緩升起。那是代表希望的陽光,可在此刻,這抹代表未來的燦爛金色,卻在宣告一個不爭的事實:2012年到來了。
已經沒時間種下種子了。她握緊了拳頭,眼淚不爭氣地滴落了下來。世間無數無辜的生命即將迎來浩劫,而她,終究沒能挽留住任何她所珍視之物。
“你說的賭約應該還算數吧?任君處置?”江玄柳揉了揉夏星辭小小的腦袋。在她淚眼模糊的視線中,他伸手勾了勾,比作撓癢的姿勢。
“砰砰!嘭嘭嘭!”
在耀眼的光芒中,預想裡生靈塗炭的人間煉獄並沒有發生。世界像是一本翻開的過時童話書,情節溫暖而寧靜。這個世界不需要英雄與惡龍的搏鬥,一切陰謀與殺戮,就像是從未發生過。
迎接新年日出的鞭炮聲在山下此起彼伏。人間的溫情跨越五千年,至今仍未改變——這個世界本就美好。
江玄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筆直聳立,傲視蒼穹的金色大樹。
那大樹通體流動著枯金色的神韻,繁茂的枝葉如巨龍盤旋而上,直指雲霄。每一片葉子都像是精純的鱗片,在聖山的晨曦中閃爍著至陽至剛的微光,大樹化作了撐起天地的脊樑,將所有的陰霾與戾氣悉數鎮壓在根鬚之下。它孤傲,神聖,宛如一柄插在岡仁波齊巔峰的金色長戟,守護著山腳下那萬家燈火的喧囂與安寧。
(8)
“阿無啊,你熬的藥是愈發有效了。快快快,那邊的小姑娘,給我多包些帶回去。”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白髮老頭。他正眉飛色舞地喝著我熬製的湯藥。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所以,天女魃當初到底為什麼要偷那顆龍珠?還有,江玄柳的真身為什麼會是一棵金色的大樹?”
老者吹了吹碗中的湯藥,“涿鹿之戰,蚩尤喚來風伯雨師,以漫天風雨困阻黃帝軍隊。可他全然只顧著與黃帝爭奪天下,哪管這場風雨凍死多少枯骨,又害得多少家庭支離破碎?黃帝之女天女魃不願看蒼生受苦,於是前往東海騙取了一顆龍
珠。東海龍族善水善火,能控風雨,天女魃便藉著那顆騙來的龍珠,博下了人間的安寧。”
“天下太平後,黃帝成為人界之主。天女魃因救世功德本該受封仙位,可她卻拒絕了天庭。直到相繇出現為禍人間,她才再一次見到了他。”說到這,老者陷入了回憶,“天女魃斬殺了相繇的九顆頭顱,斷頸內噴湧出的汙血蔓延成沼澤,腥臭沖天,五穀不生。而在那些頭顱滾落的地方,原本已被啃噬成荒漠的邊緣,竟奇異地長出了一片胡楊林。這些胡楊受血液滋潤,越長越旺,其中那一棵長著九頭的胡楊樹,便是相繇精魂所化。天女魃最後散盡全身修為與功德,只為換取他的轉世……”
好吧,我承認我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我捂著臉跑到一邊,不想被這老頭取笑。
“嗚嗚嗚……太感人了……”友友探出小腦袋,與我抱在一起,“原來那個廣州富家公子自導自演了這場戲,他的目的是為了藉助網友的憤怒,讓更多人關注到那個患病的女孩。他用自己的清白之名,換回了那個小生命的延續。”
但是,這樣的行為真的好嗎?這位富家公子的確利用了大眾的善心,當人們下一次再遇見類似的事時,是否會收回那份善意?
可這個世界本不該如此複雜的。她知道自己救了很多人,而他,也從不後悔。
前來買藥的女孩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和友友哭成一團。她站在櫃檯前,有些侷促地輕聲詢問道,“那個……請問店裡有山藥和芋頭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