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梵胭在巴黎

第二十一章 梵胭在巴黎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在Wendy的邀約之下,我休了入職以來攢下來的年假,在五月底搭上了上海飛往巴黎的法航航班。這是我第一次去歐洲。

大學期間我的二外就是法語,所以閱讀方面沒有任何的障礙。只是我人生到此為止從來都沒有過說法語的機會,聽力材料也都是來自於教科書裡的磁帶。大家都說法國人的英語很差,我整個飛行途中都在思考我落地以後到底應該說哪種語言。現在想來也是挺幼稚的思維。

我只計劃在巴黎停留一週左右的時間,最遠我也只是計劃到了凡爾賽,沒有更遠的行程安排。Wendy兩口子比我晚一天從香港出發,我們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見面計劃。

第一天

我在戴高樂機場落地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上午10點了。我提前做好了攻略,大巴停靠的就是巴黎的幾個大站,所以我第一晚的酒店訂在了里昂火車站旁邊一家很小的Ibis。那天我的遊玩計劃只有拉雪茲神父公墓一個地方,這裡距離Gare de Lyon不算遠而且火車站周邊的酒店又是異常便宜。當大巴車緩緩繞過Place de la Nation的時候我知道我算是真正的進城了。

沒來之前我對Gare de Lyon充滿了不安感,腦海中總會浮現出國內火車站周邊那些不正規小酒店門口很多大媽拉客的場景。下車後那裡的繁華還是多少驚訝到我了,周邊很多看起來不錯的飯店和咖啡店,人很多但是並不雜亂。

我拉著箱子走進酒店的時候剛剛一點,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早入住。前臺的法國小哥很熱情,穿著一件襯衣帶著一副方框眼睛,很有書生氣。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用英文給我辦理了入住,然後指了指我身後的一間不大的屋子說這裡是餐廳,他們全天供應免費的早餐。我拉著箱子先走到餐廳,裡面的場景多少還是把我驚呆了。不大屋子裡的幾張桌子上一層一層擺滿了各種甜點和水果。我腦海裡根本回想不起來那些點心的味道怎麼樣,留下的都是當時的視覺衝擊,五顏六色像是童話世界一樣。我猜想白雪公主進入小矮人的家時也是一樣的感受。

呆住了幾秒之後我先到三樓的房間放下了行李,屋子的確是小得可憐,我甚至不敢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不過屋子很乾淨簡潔,窗戶開著,外面的嘈雜聲也很大。

我沒有換衣服下樓直奔餐廳,接了一杯咖啡之後就開始嘗試各種小甜點,那時候也根本顧不上胖不胖的問題了。我在巴黎的第一頓午飯就以這樣免費的方式解決了。

回到屋裡我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我在床上稍微躺了一會兒就出門了。我不想等到快天黑再進入拉雪茲神父公墓,要真是遇到拉伯雷或者肖邦跟我開口說話了還是能把我嚇死。

我坐地鐵在Lachaise附近下了車,巴黎這一片的街上冷清得可怕,走到公墓外圍我就感覺一陣陣涼風吹過,還好我穿了一件風衣。

我沒有找到Lachaise的正門,陰差陽錯從西南邊的一個小入口走了進去,進去就遇到了愛洛漪絲和阿伯拉爾的墓地。我站在這對悲慘戀人的身邊駐足了很久,腦子裡很多過去的畫面不停浮現。這是我很久以來第一次又忍不住瘋狂想起初戀,這種死後的永恆

陪伴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可以感知。總之,是宗教感才能彌補人生無常的遺憾。

離開這對戀人後向北走一點我就遇到了肖邦,他的墓前擺滿了鮮花。然後繞過了一圈又一圈的墓碑之後我找到了莫里哀,非常不起眼,周圍一朵花也沒有。

從進門到現在我沒有看到一個人,一直到我穿過大片的墓地走到最東邊王爾德周邊的時候人才多了起來。王爾德的墓大概是這裡最特別的一個。他的墓外面罩了一層玻璃牆,而墓頂部是一個帶著翅膀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形象。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這個形象就覺得有一點好笑,和之前遇到的墓的感覺都不一樣。他大概走到哪裡都是最特立獨行的那一位。

離開王爾德我又一路向西北找到了巴爾扎克,這一片同樣冷清。此時的太陽已經沉得很低了,周邊的樹幾乎遮住了所有的陽光。雖然想到身邊的這些名字我覺得不大應該會害怕,但是那股冷到靈魂裡的風還是讓我不太想繼續逛下去了。

走出Lachaise其實也只是五點多鐘,算不上晚。我在墓地門口的公交站等車想到Place des Vosges去,但是站了將近15分鐘也沒有一輛公交車路過。旁邊的禿頭大爺一直不停在跟我抱怨巴黎的公交系統一年不如一年,我覺得他生氣挺可愛的,偶爾生澀地回應幾句法語表達我對他無奈的贊同。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媽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們倆。

最終還是沒有等來車,我又不想坐地鐵錯過外面的風景。於是我就沿著Rue de Chemin Vert向西南往Vosges去,一路上不需要拐一個彎。這裡顯然不是屬於遊客的巴黎,路很窄,雖然餐館酒吧也都不少,但是幾乎看不到什麼人。我有一種好像走在上海或者天津舊租借裡的感覺。

這一路的距離並不近,我走了差不多40分鐘,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從東北邊一個小入口進入Vosges的一瞬間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讓我的疲憊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四面被房子包裹起來的城市廣場。這個時候太陽已經落下了,只有一點餘暉還能打在面朝西側的建築上,廣場裡顯得有些蕭索和陰冷。廣場的四周都是長椅,我面前的長椅上一個法國小哥穿著厚厚的風衣和圍巾正在藉著最後一點光讀書。我走到一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支菸。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這是世界上最適合抽菸的地方,你可以拿著一本書、一杯咖啡和一包煙在這裡坐上整整一天,只要天氣不是太糟糕。

廣場東南角外面的那棟樓就是雨果的故居,不過我到的時候已經關門了,我看到最後一批遊客從裡面出來。不過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繼續向東南步行一點就到了Place de la Bastille,這是巴士底獄曾經矗立並見證了巴黎人民一次次革命的地方。不過如今的巴士底似乎也就是一個商業區,周邊很多的酒店和餐館。除了一個紀念碑以外沒有任何曾經火熱的革命氣息了。

我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坐上公交車回了酒店。公交車上我好像是唯一一個刷了票的乘客,大家都用很驚異的眼光看著我。那天很累,從落地到天黑就幾乎沒有停歇過。我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

Gare de

Lyon附近沒有什麼別的我想去的地方,所以後面幾天我的酒店都訂在了Latin Quarter,就在索邦隔壁的一家Mercure。這裡價格不便宜,但是無奈地理位置太好了。主要是Sorbonne給我的心理加持太重要了,後面的好幾天我都覺得自己生活在《紅與黑》的世界裡。

抱著試試看能不能入住的心情,我十點多就打車到了酒店。前臺是一個很漂亮的披肩發白人女生,英語很不好。英語聊了幾句她問我能不能等她找一個會英語的同事來幫忙,我說不用了我們就法語吧。反正我的法語比她的英語好一些。她速度很慢,一邊辦手續一邊跟我聊天,問了很多我工作的問題。她還問我說是不是給UC Berkeley工作,我說不是,她說她有個朋友在那裡讀書。這搞得我一臉無奈,我只能說以後希望我也可以去那裡讀書吧。

折騰了半天我終於進了我的房間,這裡比昨天的大了不少,但是依然顯得很侷促,大城市裡的酒店大概就是這樣吧。這裡也不包早餐,我收拾好東西十一點多就打算先去吃午飯。

我走到Place de la Sorbonne旁邊一家有很漂亮小櫥窗的餐館坐下了,這是我在巴黎的第一頓正餐。即便和那時上海的物價比,我也沒有覺得這裡的菜特別貴,更不要提以後美國那種天價且還要付小費的物價了。所以我點了一份歐洲海鱸魚配米飯,還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紅酒。那份魚是我長這麼大最好吃的海鮮了,非常強烈的黃油香配上迷迭香、歐芹和檸檬的淡淡調味。魚皮的那一面金黃酥脆,白肉部分非常鮮嫩多汁。米飯同樣是加了黃油、歐芹和鹽調味,比較乾硬的質感讓它顯得並不油膩。Merlot中規中矩偏清淡,但是跟整個魚和米飯的風格也很搭。喝完酒服務員小哥問我要不要再來一杯,我說不用了還要趕路。他說他們新進了一批白葡萄酒可以給我嚐嚐,不收錢。那這個世界上當然沒有比免費的酒更美好的東西了。

酒足飯飽我出來坐在門口索邦的廣場上抽菸,看著鴿子們飛來飛去找吃的。我覺得似乎到了巴黎之後我就忘記了過往的一切,從來沒有這麼放鬆過。

在Librairie Philosophique書店漫無目的轉了一圈消消食之後我就穿過索邦往先賢祠走。

Pantheon沒有太多可以描述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它顯得過於莊嚴和肅穆,以至於讓我對伏爾泰、盧梭、雨果和佐拉等人產生了很多不好的感覺,我覺得似乎知識和文化真正成了一種社會等級的決定性標誌,雖然事實上也是如此。那個時候我也完全沒有讀過Bourdieu。我還是更喜歡Lachaise的平靜與孤寂。

離開先賢祠一路向南穿過居里夫人博物館就到了巴黎高師,比起索邦,這裡更像是我某種精神崇拜的圖騰。

巴黎高師非常小,校門緊閉,走了一圈我也沒有找到一扇可以進去的門。我很失望,最後只能坐在大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抽菸,幻想著福柯、拉康和阿爾圖賽是不是以前也在同一個位置叼著菸捲思考著這個差不多快要毀滅的世界。不過巴黎給我很大的觸動是我又有了重回校園讀書的衝動,而這個衝動在若干年後還真

的變成了現實。

在巴黎高師門口抽完煙我的原計劃是走路一直到巴黎聖母院,Wendy他們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戴高樂機場,她們晚上住在盧浮宮附近,我們還在商量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可是我實在是有點走不動了,也許是想試著融入一下巴黎女人的風格,我那天穿了一雙黑絲襪配很硬的小高跟瑪麗珍鞋,我在拉丁區走這麼一遭下來已經感覺腳底不聽使喚了,我也一點都沒有想要走到塞納河的想法了。於是我調轉路線朝著盧森堡花園走,那裡離我酒店很近。

如果說巴黎有哪個地標讓我這麼多年念念不忘,那一定就是盧森堡花園。我從花園的南門進去,一排排修剪得極其整齊的樹木和草坪遠遠就把我的視線向前引向了盧森堡宮。那天的天空非常美,晴天卻又不缺乏雲朵,雲朵的影子落在齊整的草坪上,這讓地面在整齊之餘又顯得多了一絲靈動。

我沿著中央草坪兩邊的土路一直向前走到了盧森堡宮門口的方形草坪,草坪和宮殿之間是一個很淺的水池。水池和草坪外的一圈擺滿了一把把小凳子,這些凳子不是固定的,所以被遊人們挪動得七零八落,這種不整齊感在一切都整整齊齊的盧森堡花園裡倒是顯得非常輕鬆愜意。坐在凳子上的有看書的年輕人,有跑累了的狗狗,有拿著畫板沾了一身顏料的藝術家,也有陪著嬰兒車裡熟睡寶寶的母親。

我隨便搬了一把椅子在水池邊坐下,正對著盧森堡宮。水池裡幾隻灰色的鴨子漫無目的地來回來去遊著,微風讓宮殿和雲朵在水中的倒映呈現出了一種印象派的模糊感。這是時候你會明白我們看到的很多看似讓人費解的藝術其實都是你並沒有仔細觀察過的真實世界。

水邊有一點點涼,太陽也逐漸向西邊落去。周圍也許並不安靜,可是我體會到了一種幾乎前所未有的安寧。我很放鬆地向後靠著椅背,閉上了雙眼,我覺得我似乎真的睡著了,而且是睡在梵高的星空下一樣。

那個傍晚我就這樣一直坐著,從四點鐘一直坐到了六點多。屁股麻了我就走到一邊沒人的樹林裡抽一支菸,然後換一個椅子繼續坐著。這是生活最該有的樣子,緩慢、重複且沒有壓迫。

我四顧看看了周圍那幾個拿著畫板的年輕人,也不知道有沒有哪位把我畫進了他們面前的風景。

就這樣一直到我的腿實在是冷得有點打顫,我拍了拍屁股走回了酒店,換上了一雙Timberland的短靴,我覺得作為一個遊客還是不要考慮穿著過於優雅了。

我和Wendy通了電話,那天她很疲憊我們不打算見面了。我換好鞋子又穿了一件薄羽絨服在太陽還有一點餘暉的時候沿著聖雅克街朝巴黎聖母院走去。塞納河邊依然非常熱鬧,莎士比亞書店門口堆滿了排隊拍照的遊客,我在夾縫之中走進書店轉了一圈,什麼也沒買。

當我穿過莎士比亞書店門口的小橋踏上西岱島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整個西岱島幾乎看不到人。聖母院大門緊閉,在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肅穆也更加寂寞。我繞了聖母院一圈,在西岱島的西側已經可以看到盧浮宮了,但是我沒有再跨過塞納河到對岸。我又回到小橋上,看著一搜搜小船從橋下駛過,河對岸的燈光也都逐漸亮了起來。

我回到聖雅克街吃了

一碗中國人開的越南粉,然後慢慢遊蕩回酒店附近的一家Monoprix買了水和早餐的麵包。回到酒店打開電腦我買好了第二天盧浮宮的門票。

第三天

這一天巴黎的天氣並不好,從凌晨就開始下雨,我根本就沒有帶雨傘到巴黎。我知道在盧浮宮必然是時間緊迫的一天,所以早早就起來吃好了昨晚買的早飯,化了妝,準備著出門。早上的雨並不大,但是街道被洗刷了一夜還是非常溼漉漉的。我也顧不得什麼優雅,繼續穿著昨天的登山靴套上一件衝鋒衣就出去了。

我沒有坐車,依然沿著昨天的線路穿過西岱島和聖母院到了塞納河的對岸。然後我沿著河邊的小路一路向西沒多久就到了盧浮宮。雨天的巴黎霧氣濛濛,尤其是河邊。地上積水倒映出來的建築輪廓又給了我一種夢幻的走在畫中的感覺。

8點45分我就到了盧浮宮,博物館還沒有開門。我先給宮殿拍了照,然後站在玻璃金字塔旁邊等著工作人員開門。我是那天的第一批遊客。

盧浮宮沒有太多可以描繪,或者說並沒有給我留下特別的印象,也許是因為裡面的東西太多,讓人很難仔細駐足去關注什麼。或許是因為天氣不好,那天盧浮宮的遊客並不多,甚至蒙娜麗莎的展廳都沒有排隊。不過即便是走馬觀花地轉一圈,我走出盧浮宮的時候也已經兩點多了。

下午巴黎已經不下雨了,但是天色卻比早晨更加陰沉。我先去Palais-Royal走了一圈,本來想穿過拿破崙的凱旋門和杜樂麗花園去橘園美術館,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段的杜樂麗什麼花都沒有,水池也沒有水。我站在凱旋門下遠遠看著覺得頓時沒有了興致,於是決定從Place Vendome繞一圈去橘園,反正時間還早。

Place Vendome一家一家的奢侈品店整整齊齊排列在道路兩邊,但是幾乎沒有行人,一切都異常蕭瑟,也許是因為這是一個週中的下午。大概是心血來潮,我走到Faure Le Page門口一眼就看上了它家經典款的包包,和LV的Never Full有點像卻更青春。我走進店裡毫不猶豫拿下了,這讓我多少有點落寞的心情好了很多。

一路向西南我穿過Place de la Concorde又回到了橘園美術館附近,我看了看時間4:35.我知道橘園很小,時間應該夠了。我一隻腳剛踏進大門,前臺小哥就告訴我他們馬上要閉館了,因為今天5點有一個特別的活動。我猶猶豫豫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一個女主管走過來跟我說你現在趕緊進去看,然後儘快出來,不收你門票。就這樣我陰差陽錯來了一場橘園美術館的免費遊。

整個美術館裡已經幾乎沒有遊客了,我一個人可以在視線完全沒有遮擋的情況下看到了巨幅的莫奈的Water Lilies。要說我最喜歡的還是Seurat的那副關於巴黎週日下午的油畫,像極了我在巴黎這幾天的心情。

離開橘園又下起了小雨,天色已經陰沉到和夜晚差不多。Wendy想要約我晚上到Forum des Halles見面,她最早也要六點半才有空。時間還早,我一時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於是就踏著雨沿著杜樂麗南邊緊挨著塞納河的小路

向東慢慢走。

天色非常暗,這讓河對面的燈光顯得異常顯眼,在杜樂麗就可以一眼望見遠處的埃菲爾鐵塔,而且顯得特別近。這是我看到Eiffel的第一眼。我也看到了河對岸的奧賽美術館。走到盧浮宮邊上的時候雨忽然變大了,河邊沒有可以躲雨的地方,我一路狂奔到盧浮宮外側的一個走廊下面才躲了雨,但是衝鋒衣都已經浸透了。我把新買的包包死死塞進胸前的衝鋒衣裡才讓它躲過一劫。

一起躲雨的還有一個看起來像中東裔的小哥,我們幾乎同時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包煙,彼此心有靈犀地笑了笑。不過他的打火機被雨水浸溼了,我主動給他點了煙,他用很蹩腳的英語跟我打了招呼。

我也不記得在那個走廊下面停留了多久,等雨小了一些我就繼續上路了。等我走到Forum des Halles的時候依然沒到六點半,無所事事的我驚訝地發現這裡居然有一家Muji,我就在那裡閒逛直到Wendy出現。

看著渾身溼漉漉的我Wendy像一個母親一樣擁抱了我半天給我道歉,可是我一點也不介意。

這個時候雨又停了,我們也不知道吃什麼,就一路手牽著手走到了Le Marai。我們隨便進了一家日料店,並不怎麼好吃。然後Wendy在Maje給我買了一條連衣裙作為補償,像極了哄一個假生氣真撒嬌的小朋友的樣子。

Wendy說晚上想住在我那裡,我當然沒有意見。我們就一路踩著水穿過聖路易島又回到了左岸。在聖日耳曼大街的一家小餐館門口Wendy建議說我們進去喝兩杯吧,我也正好有這個想法,而且這裡離我的酒店很近了。我們就在餐館門口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紅酒和奶酪盤。Wendy完全不會法語,服務員大姐也不怎麼會英語,於是我就變成了翻譯。

我們就這樣推杯換盞喝了好幾杯,然後踉踉蹌蹌挽著胳膊回到了我的房間。我們澡都沒來得及洗就抱在了一起躺在床上接吻,那一刻我才相信她和我在一起也並不只是為了Dick。

第四天

小雨又下了一夜,早晨終於停下了,但是天色依舊黯淡。Wendy兩口子中午要自駕去波爾多,所以早上我們一起去了大名鼎鼎的Café de Flore吃了早餐就告別了。這家店在我看來就是一家黑店,完全靠著歷史和情懷賺遊客錢。價格貴、服務差,而且咖啡難喝到想吐。

和Wendy告別後我多少有點不捨,一個人在聖日耳曼教堂裡坐了半天,教堂裡一個人也沒有。最後我投了一歐元點了一隻蠟燭才讓自己感覺好了一些。走出教堂我就回到塞納河邊往西去奧賽美術館,距離很近,不過滿地都是水坑。

我對奧賽的愛遠大於盧浮宮,也許是因為這裡的特點很明確且沒有那麼大。我給每一幅喜歡的畫幾乎都拍了照,然後在紀念品商店買了一堆我喜歡畫作的冰箱貼。Degas的芭蕾舞女孩系列很讓我痴迷,以至於在未來的好幾年我都會常常夢到自己成為了一個芭蕾舞演員。奧賽樓頂的大鐘表我非常喜歡,你可以站在鐘錶錶盤玻璃的背後向對岸看到盧浮宮和杜樂麗的全景。

離開奧賽也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出來了。我向南走一點去了羅丹美術館,也許是因為對雕塑完全不

感冒,這是我覺得巴黎最無聊的地方之一。羅丹的隔壁就是榮軍院,很有法蘭西鼎盛時期的感覺,只是我對拿破崙和軍事屬實也沒多少興趣。

從榮軍院出來,埃菲爾鐵塔就已經活生生矗立在眼前了。這時候已經傍晚了,但是天色已經完全放晴了。穿過鐵塔下面狹長的大草坪到達鐵塔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我買了觀光電梯的門票,鐵塔的最頂層並沒有開放,我們只能停在了中間那層。這裡風非常大非常冷,下面的榮軍院比身在其中看起來漂亮多了。站在這裡似乎能看到巴黎所有的標誌性建築,另一側Montparnasse的那棟高樓和埃菲爾鐵塔遙相呼應。

我正在看風景的工夫收到了Wendy的信息,他給我轉發了幾條新聞,裡面說明天開始有巴黎交通運輸部門的大罷工,幾乎所有公共交通都會停運。而我原本是計劃第二天坐火車去凡爾賽一日遊的。

我從鐵塔下來趕緊吃了點東西就回了酒店查信息,果然明天開始所有火車、地鐵和絕大部分公交都停運了。看來我在巴士底的時候還是低估了巴黎人民的革命精神。我有點憤憤不平地洗澡睡覺了,也不太知道要做什麼。

第五天

一大早起來我又趕緊查了各種信息,不出意外沒有任何變化。我慢吞吞走到莎士比亞書店附近吃了早餐,然後又一次穿過聖母院朝蓬皮杜中心走去,靠步行我也只能走到這個距離了。

蓬皮杜周邊完全是不一樣的氛圍,即便沒有進入這個巨大工業風的展館之前我就已經被周圍的各種塗鴉驚訝到了。走進蓬皮杜以後,除了一些過於後現代的藝術讓我看得一頭霧水以外,其他的現代繪畫都像直擊靈魂一樣打動著我。各種關於荒誕和夢境的描繪就是我對這個世界最真實的體驗。

下午離開蓬皮杜以後我又朝著酒店的方向回到了盧森堡公園,像上次一樣,我坐了很久,而且確實也走累了。

接近傍晚我走到了Le Bon Marche,既然不太知道要做什麼那就去購物吧。我在路邊的Longchamp給母親買了一個包,我知道買更貴的東西她一定會罵我。在Le Bon Marche裡面的香奈兒我幾乎手發著抖花重金忍痛買了最經典款黑色的11.12包包。不過這麼多年過去看到這個包的價格一次次翻倍的時候我深感當時做出了一個英明的決定。

買完這個包我幾乎是心驚膽戰地快步走回了酒店,之前大家總說巴黎的治安不好我都沒有當真過,但是把香奈兒拿在手上的時候我還真的是害怕了。回到房間我就趕緊把它塞在了大行李箱的最下面,用各種衣服蓋好。

然後我又離開酒店去了那晚和Wendy一起喝酒的餐館。我點了一塊牛排和一杯紅酒。吃完之後我又點了第二杯酒,然後把座位挪到了餐館外面路邊的椅子上。巴黎很給我震撼的一點是很多路邊的餐館都有一排排擺在路邊的椅子,大家就坐在這裡悠閒地喝一杯酒抽幾支煙,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鬆弛。

第六天

這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個整天,交通依然是癱瘓的。我還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沒有去。

我很早就醒來睡不著了,外面的天氣很好。我咬了咬牙決定走路就走路吧,不要多想了。就這樣我抱著不怕死的心開始朝蒙馬特高地

步行,我的第一站是聖心大教堂。

我走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終於到了蒙馬特高地,看見離聖心大教堂還有一大段樓梯的時候我的心情幾乎是崩潰的。我來巴黎之前還幻想著可以天天穿著高跟鞋拍照呢。硬著頭皮向上爬的途中還遇到幾個黑人小哥一定要拉著我去拍照,我知道18區還是挺亂的,真的被嚇了一跳。好在在我的堅持之下還是逃了出來。

那天上午教堂裡有唱詩班,人非常多,大概是這幾天我在巴黎看到的人最多的地方。

我走出聖心大教堂的時候都已經11點多了,走了整整一上午我已經餓得頭暈眼花。從蒙馬特高地向南一路下坡,我特意挑了Café des Deux Moulins吃午飯,這裡是天使愛美麗的拍攝地,旁邊就是紅磨坊。店裡貼著關於愛美麗的各種畫像,但是很冷清,加上我也就一共五六桌的人。我點了一份鴨胸肉和電影裡最知名的愛美麗用勺子敲打的Crème Brulee,不過這家店真的不好吃。

吃完飯我的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但是腳早就已經疼得不行了,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我繼續往南又走了半個小時到了老佛爺和巴黎春天。其實我什麼都沒打算買,只是覺得到了巴黎不能不在這裡打個卡。

緊接著我又一路向西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凱旋門,走在香榭麗舍上我已經沒有了任何購物的力氣和慾望。我在Pierre Herme買了兩塊馬卡龍和一杯咖啡,根本沒有什麼座位,我坐在街邊的一個花壇邊上歇了一會兒。然後我又沿著香榭麗舍大街一路向東走回了熟悉的協和廣場和橘園美術館。等我繼續向東走到盧浮宮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這又是大概45分鐘的路程。

我站在那天躲雨的走廊裡覺得這一天的經歷又無奈又好笑,這大概是我一生中走路最多的一天。

等到夜色徹底降臨,我看著熄了燈的盧浮宮感覺很傷感,這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晚了。我回上海的飛機在第二天的中午。

雖然過去的兩天出了點小意外,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想走。我在盧浮宮邊上找了一家看起來很好的餐廳,點了兩份不同的牛排和一份蝸牛。服務員小哥好心勸我說我肯定吃不完,但是我純粹就想奢侈一把犒勞一下自己。結果果然連一半都沒有吃得下。

回到酒店房間我幾乎是一下子就撲在了床上睡著了。在紅與黑的索邦隔壁,在梵高的星空下,在關於盧森堡花園的夢境裡:

Bonne nuit. Au revoir, Pa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