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姐姐
作者:ABCs9600
那天傍晚雨又下起來了。雨點砸在窗板上嘭嘭響,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捶門。壁爐裡的火被從煙囪灌進來的風壓得矮了一截,火舌貼著木柴扭來扭去,冒出來的煙倒灌進屋裡,帶著一股溼柴的焦糊味。
愛彌莉表姐的臨時駐地是鎮子南邊徵用來的宅子,石砌的兩層小樓,門框是整塊的花崗岩鑿的,門檻被踩得中間凹下去一道弧。廳堂不大,一張長木桌佔了半個屋子,桌上攤著地圖,四角用錫杯和一塊拳頭大的河卵石壓著。地圖是羊皮紙的,邊角起了毛,上面用紅藍墨水畫著箭頭和圈。燭臺放在地圖旁邊,蠟燭燒得只剩半截,燭淚在錫盤上凝成一片乳白色的疙瘩。
我被裹在一件大人的軍用斗篷裡,深灰色的粗呢子,領口磨得起了毛,但裡面是乾的。我坐在表姐腿上,她的左手臂箍著我的腰,我的後背貼著她的胸口。斗篷上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皮革味。
廚子在灶臺前站了好一陣子。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鍋蓋掀開時一團白霧衝到天花板上,在燻黑的橫樑下面散開。他把風乾肉用刀削成薄片,刀刃貼著肉的紋理走,削下來的肉片捲成半透明的小卷,邊緣帶著煙燻過的焦褐色。豌豆是他從上個鎮子背來的,路上淋了雨,豆子表面起了皺紋,他蹲在灶臺邊一個一個地挑,把發了黑的扔進灶膛裡燒掉。剩下的倒進鍋裡,鐵勺子在鍋底攪了兩圈,豆子和肉片在沸水裡翻著跟頭,湯麵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花。
那股味道飄進廳堂的時候,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廚子把湯盛進一個粗陶碗裡,碗沿上有一小塊缺了口。又放了一碟黑麵包,表皮焦黑,掰開來裡面是灰褐色的,帶著一股發酵過頭的酸味。
我從表姐腿上探出身子去夠碗。手太短,指尖勉強碰到碗沿——燙。我縮回來,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表姐的手從我背後伸過來,把碗端走了。
“慢點。”她從麵包上掰下一小塊,在湯裡蘸了蘸,麵包吸了湯汁變成深褐色,撈出來晾了幾息,塞進我嘴裡。她又掰了一塊,蘸湯,晾涼,塞進我嘴裡。她舀了一勺湯,吹兩口氣,然後把勺沿輕輕擱在我下嘴唇上,慢慢抬高。我靠在她懷裡嚼著麵包和肉片,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的尾巴從身側繞過來搭在我膝蓋上。
副官推開門時帶進來一股冷風,壁爐裡的火矮下去又猛地躥高。她是個瘦高的女人,袖口捲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麥色的前臂,腰上掛著佩劍,劍柄上纏著的皮繩被手汗磨得發亮。她在門口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走到長桌前。跟在她後面進來的是一個穿半身甲的騎士和一個揹著長弓的斥候。騎士左肩護肩上有一道被刀砍過的淺槽,鐵面鏽出了一層薄薄的赭色。斥候在靠牆的矮凳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撥著弓弦。
“護國母的事,”副官在長桌對面坐下,“外面還在傳。說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設的局。中部十二家族一口咬定是皇帝派人暗殺的,啟明城那邊反過來說是中部自己內部火併。兩邊各說各的,誰也不拿證據。”
愛彌莉表姐把一勺湯吹涼了喂進我嘴裡,然後才開口。“疑點太多了。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新法推行到最關鍵的那幾個月死了。奴隸登記稅、限制交易規模、改善奴隸基本條件——
這三條新法,每一條都是對著中部貴族的命根子捅的。中部貴族的莊園靠的就是不用付錢的奴隸。你讓他們登記,就要交稅。你讓他們改善條件,就要增加成本。他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是缺一個藉口。”
“護國母就是那個藉口。”騎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著,“她活著的時候是中部和皇帝之間的緩衝。她死了,緩衝就沒了。”
“緩衝一沒,仗就打起來了。快得不像話。”愛彌莉表姐把一塊蘸了湯的麵包塞進我嘴裡,等我嚥下去才繼續說,“我這些天一直在想——這整件事背後,恐怕不止是中部和首都的矛盾。有人在暗地裡挑。護國母死得太巧,中部十二家族動得太快,消息傳得太遠。每一步都像是排好的。我甚至懷疑,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也不是什麼政治謀殺,是有人刻意設計的一場內戰。”
副官抬起眼睛看她。“誰?”
“不知道。”表姐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送到我嘴邊,“我只知道,我們在這場仗裡,不過是別人棋盤上最不起眼的幾顆子。真正下棋的人,還藏在後面。”
壁爐裡一根木柴塌下去,濺起一小片火星。副官把地圖往桌子中間拉了拉,錫杯和河卵石在紙面上滑過。
“暮色關。”她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標註了黑色方框的位置上,“林登萬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暮色關了。”
騎士把粗礪的手指按在地圖上的黑點上,指腹來回碾了一下。“暮色關不是普通的關隘。它是南方的門戶。城牆是帝國擴張時期修的,用的不是本地石灰石,是運來的花崗岩,每一塊石頭都是按尺寸鑿好編了號,用大角羊車隊一塊一塊拖過來的。關隘兩邊是峭壁。要打暮色關,只能從正面硬衝。而正面——城垛後面排著投石機。那些投石機不是臨時打造的,是維裡迪安公爵的祖上就安置上去的,每年檢修,石彈在關內的倉庫裡堆了好幾代人。現在終於等到用它們的人了。”
“埃利昂公爵的主力已經在暮色關南面集結了。”副官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南方軍團不是中部這些臨時拉起來的農民兵——他們是職業軍人,盔甲是統一配發的,盾牌上印著公爵的紫羅蘭紋章。埃利昂公爵本人你們都知道,詩人公爵,帝國玫瑰。但她年輕的時候帶兵打過南境的山地叛亂,她的戰術風格不是硬碰硬,是拖。用騎兵不斷地騷擾側翼,切斷補給線,然後在你的士兵餓得拿不動刀的時候正面碾壓。”
“所以暮色關必然有一場惡戰。”愛彌莉表姐把碗放在桌上,把我往她懷裡又摟了摟,“林登萬想拿下暮色關,不是衝幾次就能拿下來的。就算拿下來了,傷亡也足以讓她接下來的推進舉步維艱。而對埃利昂公爵來說,暮色關不是底線——維裡迪安才是。如果暮色關失守,她會退到維裡迪安平原,利用開闊地形和騎兵優勢繼續拖。林登萬耗不起,她的糧食不夠。這場雨把中部的莊稼全毀了。”
“林登萬就算打下了啟明城,也控制不住南方。”騎士的手指從暮色關往南劃了一道線,“她的兵力就那麼多。能把首都穩住就不錯了,根本沒有餘力再往南推。”
“所以。”愛彌莉表姐把我往她懷裡又摟了摟,下巴擱在我頭頂上,“我們得做兩手準備。我看能不能帶我們的人到南方
去。我表弟艾瑞克——伊莎的親哥哥——嫁給了費爾法克斯伯爵。伯爵領在維裡迪安行省。把伊莎送到那裡去,比跟著我們強。她跟著我們太危險了。林登萬不會心疼我們這幾百號人,埃利昂公爵也不會。”她低下頭,伸手在我頭頂輕輕摸了一下,指腹順著頭髮從前往後劃了一道,然後攏在我後腦勺上停了片刻。
“正是。”副官抬起眼皮,“增援這個藉口正好可以用——把我們帶離主戰場,又可以避免被人指責臨陣脫逃。從米隆渡口繞,先到呂內堡。”
愛彌莉表姐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頭頂。“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們就出發了。雲層堆在天上,壓得很低。雨在空氣裡飄著,細得幾乎看不見,走上一會兒衣服就溼透了。表姐讓我側坐在她的戰狼上,那匹戰狼是深灰色的,肩胛骨高高隆起,背上的毛又粗又硬。表姐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腰。
隊伍拉得很長。步兵扛著長矛,矛尖上套著防雨的皮套,靴子踩在泥漿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輜重車是大角羊拉的雙輪板車,車輪陷進爛泥裡,幾個士兵推著車幫往前頂。路邊的東西越來越多。起初是零星的,然後是三三兩兩的,再然後就是成片成片的。他們倒在路邊像被風吹倒的麥子——老人蜷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手裡還攥著一塊發黴的玉米;女人仰面倒在水溝裡,水淹過了她半邊臉;小孩子被放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像是活著的家人特意把他留在那裡免得被泥水沖走,但那塊石頭上已經沒有人回來接他了。
烏鴉來了。不是幾隻,是成百上千只。它們蹲在路邊的屍體上,羽毛在雨裡泛著暗綠色的油光。我坐在戰狼上,手緊緊抓著狼鬃毛,看著這些屍體從狼肚子底下一個一個移過去。表姐的手一直搭在我肚子上,偶爾把我往她胸前摟緊一點。她沒有捂我的眼睛。我也沒有把臉藏起來。
我們路過一處戰場。空氣裡殘留著一股甜膩膩的焦糊味和腐肉味。地上的泥被踩成了深褐色,那不是泥的顏色,是血浸進去和泥土攪在一起的顏色。到處是翻倒的大角羊車和折斷的長矛。有幾具屍體的手指還插在泥土裡——是活著的時候用手扣進泥土想把自己往前拖,整根手指都沒進去了,指甲全部翻起來,指尖的皮磨爛了,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另一處,兩個士兵抱在一起死了。一個人的劍捅進了另一個人的肚子,另一個人的手指掐在對方脖子上,指節僵硬,保持著一個永遠解不開的鎖釦。軍裝顏色不一樣——一個深藍色,一個灰色。
表姐把韁繩往旁邊帶了一下,讓戰狼繞開那片翻倒的盾牌和折斷的矛杆。她把我的兜帽往下拉了拉,然後用手掌在我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說別看。只是按了一下。
我們在呂內堡城外與部隊分手。表姐把大部分人馬留在米隆渡口北岸的駐軍營地裡,只帶了副官、騎士、斥候和我,換上平民衣裳,臉上抹了泥灰,混在難民堆裡往南走。穿過兩軍對峙的無人地帶時,路邊全是被踩爛的麥田。有一處農舍被燒得只剩四面牆,牆裡躺著一家三口的屍骸。表姐拉著我快步走過去,嘴裡說,快到了。
呂內堡的城牆是灰色的。那種灰不是石料本來的顏色,是風吹日曬了多少代人之後褪
成的灰,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舊布衫。城垛上插著南方軍的旗幟,紫羅蘭底子上繡著銀獅鷲,被雨打得貼在旗杆上,偶爾風來的時候才翻一下,露出銀線繡的翅膀尖。
城門口排著長隊。逃難的人從北邊湧來,揹著包袱,推著獨輪車,抱著孩子,牽著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大角羊。我和表姐排在隊伍裡。我穿著粗布裙子,頭上裹著灰頭巾,臉上抹了泥灰。表姐在我旁邊,穿一件從難民堆裡換來的舊袍子,背微微佝著,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隊伍往前挪得很慢。每次只放進去幾個人。有人被攔下來,士兵把文書還給他,揮揮手讓他走,那個人就拖著獨輪車往城牆根下面走,靠在牆根上蹲著,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
走到城門洞前面的時候,風突然大了起來。城牆上那幾面南方軍旗被吹得啪啪響,一陣穿堂風從城門洞裡灌出來,把地上的碎草和泥灰捲起來。我抬手揉眼睛。揉完眼睛我抬起眼皮往城門洞上方看了一眼。那根橫樑上釘著一排東西。
最右邊那顆頭顱。深褐色頭髮,比母親的耳朵略尖一些,耳尖微微上翹。那顆耳朵我認識——隔著兩層樓從窗口望出去,只要看見那對耳尖微微往上一翹,就知道是大姐回家了。諾拉。
我站在那裡沒有動。我的腳像是釘進了石板縫裡。我的嘴張著,喉嚨裡沒有聲音。雨又下來了,落在我的眼睛裡,我沒有眨。
表姐的手比風更快。她猛地把我拽進她懷裡,一隻手死死捂住我的眼睛,把我的整張臉都壓進她斗篷的粗呢褶皺裡。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指節箍在我後腦勺上像鐵打的。她壓著嗓子說,不要看。但是這句話說晚了。我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已經印進了我的腦子裡——大姐的耳朵被烏鴉啄缺了一小塊,耳尖上的茸毛糊著雨水和泥灰,她的眼睛凹進去了,嘴唇翻開著露出牙齒,脖子斷口處結著一圈黑褐色的血痂。我的大姐。我的諾拉。被釘在城門口。
我想尖叫。但嗓子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只發出一個極輕極細的抽氣聲。我的腿軟了,整個人往下滑。表姐把我箍在她腿邊,一隻手還死死捂著我的眼睛,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通行文書遞給士兵。她的手指是穩的,聲音也是穩的。士兵看過文書,揮手放行。
進了城之後表姐沒有停下來。她的手還捂在我眼睛上,攬著我拐進第一條巷子,又拐了一個彎。然後她在一棟牆皮剝落的舊樓後面蹲下來,把手鬆開。
我看著她的臉。我的嘴還張著。眼淚從我眼眶裡往外湧,但我沒有聲音。我發不出聲音。我整個人是傻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橫樑上那顆頭顱在眼前晃來晃去。然後我聽見表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說,伊莎。伊莎。她的拇指在我眼睛下面來回擦,把我的眼淚和臉上的泥灰一起擦掉。她說,哭出來。你哭出來。我的嘴張著,喉嚨裡那個被堵住的東西突然碎了,碎得稀爛,然後一聲嚎衝出來——不是哭,是嚎,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扯斷了才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我撲進她肩窩裡,臉埋進她的舊袍子,眼淚和鼻涕和泥灰糊了一片。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到整個人都吊在她身上。
表姐抱著我蹲在那面牆後面,讓我的臉貼著她的鎖骨。她沒有說
話,一隻手拍著我的背,另一隻手蓋在我後腦勺上。她的尾巴繞過來搭在我膝蓋上,尾尖的茸毛溼透了,但她沒有動。她只是蹲在那裡,等我哭。
我哭了很久。哭到沒有眼淚了,只有胸腔還在抽動。我趴在表姐肩上,看著牆根上長著的青苔,那些青苔被雨水淋得發黑,貼著石縫一條一條地蔓延。我的腦子還是木的,但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表姐把我從她肩上輕輕移開,手指把我臉上的淚痕最後一道也擦掉。她站起來,自己也抹了一把眼角,然後重新變成了那個疲憊的、低眉順眼的逃難女人。她把我的兜帽拉緊,牽著我的手,說,先找到落腳的地方。
表姐在呂內堡城裡有一個認識的人。不是親戚,是以前在啟明城做過生意的老熟人,姓馬蒂亞斯,老家在呂內堡,幾年前關了鋪子回南方養老。副官去舊城區的商會打聽,天黑之前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頭發灰白的男人,臉上的皺紋像被風霜反覆磨過的老樹皮。他見到表姐先是一愣,然後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有點發抖。表姐叫他馬蒂亞斯叔叔,他的眼眶紅了。
馬蒂亞斯把自己在城牆根下面的一處舊倉庫騰出來給我們住。倉庫原先堆過乾草和羊毛,地上還殘留著一層油乎乎的羊毛脂,空氣裡有陳年乾草的澀味。他把鑰匙交給表姐,又從家裡搬來幾張舊毯子和半袋乾糧。表姐說夠了。
那天夜裡,表姐把副官、騎士和斥候叫到倉庫裡側。馬蒂亞斯坐在乾草捆上,把他打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諾拉是在暮色關戰役爆發之後被處決的。呂內堡的守將叫梅莉珊德,是埃利昂公爵的封臣,騎士統領。她下的命令是呂內堡城防部隊死守到底,不準後撤一步。諾拉帶著她那個連隊守在城牆最前沿,第一輪投石機把垛口轟塌了半截,連隊傷亡過半,彈藥耗盡,傷員躺了一地。諾拉派人送了兩次信請求撤退,上級回覆不準。她又派了一個人送第三次,上級說再送就按臨陣脫逃論處。諾拉沒有全撤。她把還能走的傷員集中起來,趁夜從城牆側面的排水道送出去往南撤,自己帶了幾個人留在城牆上斷後。天亮之後上級發現少了人,當天下午諾拉被以臨陣脫逃罪處斬。頭顱被釘在北門城樓上示眾,屍身被扔在城牆外面的亂葬崗。
馬蒂亞斯說完,倉庫裡安靜了很久。表姐蹲在牆角的乾草捆上哭不出聲。她的尾巴垂在乾草上,尾尖在灰塵裡輕輕抽搐。我坐在她旁邊的地上,腿軟得站不起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淚擦掉又流下來。
表姐先收住了。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站起來,把副官拉到旁邊。她說,不能報仇,現在不能。外面還有姐妹們在渡口等著我們回去。諾拉死了,艾瑞克還在。她停了一下,又說,想辦法把她安葬了。
馬蒂亞斯說,北門哨崗子時過後值夜哨兵換班,中間有一小段空檔。看守亂葬崗的是當地拉來的民壯,不是正規兵。副官去了一趟北門附近的小酒館,帶著酒和哨兵喝了幾杯,摸清了巡邏隊經過的間隔。騎士在倉庫後面清理繩索和抓鉤。
子時剛過,呂內堡城牆上鐘樓敲了鍾。無月,雲層從頭壓到尾。我們從倉庫後門摸出去,貼著城牆根的石壁走。城牆石縫之間長著青苔,手摸上去又溼又滑。北門城樓上有一盞防風燈,
橙黃色的光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表姐拉著我蹲在城牆根下面的陰影裡,她的手攥著我的手腕。
騎士和斥候從城樓外側攀上去。騎士在最上面,一隻手扣住城垛邊緣,另一隻手用匕首把橫樑上的頭釘撬松。鐵釘從木頭裡拔出來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澀響。她把諾拉卸下來,放進斥候遞上去的麻布袋裡,然後用繩索把麻布袋順下來。
表姐接住那個麻布袋的時候單膝跪在城牆根下,跪在石板上。她把麻布袋摟在懷裡,隔著粗麻布用手指貼了一下大姐的額頭。然後站起來,說,走。
我們沿著城牆根摸出了城。亂葬崗在呂內堡南面的荒坡地上,靠著打石場。沒有碑,沒有圍欄。地上隆起幾個長滿了野草的矮土堆,土堆之間散落著碎石和被風吹過來的枯枝。表姐把諾拉的頭顱放在地上,麻布袋口敞開,大姐的眼睛在袋子裡對著夜空。她帶頭挖那個土堆。她用雙手把土一捧一捧往外掏,指甲縫全塞滿了溼泥。挖到一顆半埋的頭蓋骨時她把它輕輕放到一邊,繼續往下挖。然後鐵鍬碰到了布。裹屍布原本是白色軍用布單,被泥水浸成了灰褐色。表姐跪在土坑邊把裹屍布一層一層剝開,看見了姐姐的身體。她伸手指把姐姐嘴角一綹深褐色頭髮輕輕撥回耳邊,然後把姐姐的雙手合在胸口。
焚化。松枝在打石場坡頂架成方錐形柴堆。火在風裡炸開,火星飛上夜空。表姐跪在柴堆前,火光照在她眼睛上,眼睛亮得像被燒紅了。我跪在她旁邊,手裡抓著一把溼土。騎士用溼木棍把餘燼撥開,副官捧來一隻瓦罐。表姐從地上撿起兩條被火燒焦的樹枝當夾子,一塊一塊把骨片撿進瓦罐裡。她夾最後一塊時手指在骨面上停了幾息,然後用拇指把餘灰輕輕帶掉,放了進去。
諾拉現在是一隻瓦罐。瓦罐是土窯裡燒出來的粗陶,罐口缺了一小塊釉,表面粗糙,能看見轉盤拉坯時留下的圈紋。
表姐把罐口用粗麻布封好,麻繩繞了三圈勒緊。然後站起來,把瓦罐捧在胸口,對我說,回去了。
瓦罐帶回城裡之後,我病了。不是感冒,不是著涼。是整個人忽然之間垮掉了。從逃出莊園到現在這麼多天攢下來的所有東西——城防軍、大火、玉米地裡的死人、搶餅的女人、柳橋鎮的絞刑架、城門樓上大姐的耳朵——這些東西堵在我腦子裡堵了太久,終於在看見表姐把骨灰罐放在牆角的那一刻,全部塌了下來。我開始發高燒。燒得人迷迷糊糊,躺在乾草堆上,臉燙得像烙鐵。眼睛睜不開,只能看見模糊的色塊晃來晃去。耳朵裡能聽見聲音,但分不清是誰在說話。
“這樣下去不行。”是副官的聲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我們在帶著她走,她會沒命的。”
沉默。然後表姐的聲音,沙啞的,很輕:“那怎麼辦。”
“我外婆家。”副官說,“離這裡不太遠。一個很僻靜的小地方,村子裡沒多少人,知道的人也很少。有個山洞可以避難。能不能把她送過去,讓我外婆照顧一下?我外婆心很好,肯定會收留她。”
表姐沒有說話。我聽見她的尾巴在乾草上輕輕掃了一下。然後是她的聲音:“你帶路。”
再後來的聲音就越來越碎了——我在戰狼背上被人抱緊的感覺,狼毛又粗又硬,裹著我的毯子也蓋住了我
的臉,雨打在毯子上噼噼啪啪;有人拿溼布敷在我額頭上,那種涼意從一個粗糙的東西上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我渾身都在發抖,牙關突然不受控制地撞得咯咯響;一個很老很老的女人的聲音在我頭頂上說,可憐的孩子;然後又是一片黑暗。
等我真正醒過來,能睜開眼、能認出東西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
我躺在一張矮木床上。被子裡有陽光曬過的氣味,乾爽的,和這麼多天的雨完全不一樣。床單是粗棉布的,枕套上繡著褪了色的雛菊。屋頂是木頭橫樑,樑上掛著幾束乾草藥,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大麥茶香。
一個老人坐在我床邊。她的頭髮全白了,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耳朵很老了,耳尖的茸毛變得稀疏,耳廓內側的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她的臉是那種被歲月磨圓了稜角的臉,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但嘴角是往上翹的,看上去總是在笑。她看見我睜開眼,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曬乾的菊花。
“醒了。”她說。不是問句。她的聲音很慢,像爐子上煮著的粥,咕嘟咕嘟不著急,但是暖的。
我想說話,喉嚨太乾,只發出一個啞啞的氣聲。老人起身從灶臺上端來一隻陶杯,杯子裡裝著溫熱的大麥茶。她用手託著我的後腦勺,把杯子輕輕遞到我嘴邊。我喝了一口,又一口。大麥茶有一股焦香,不甜,但溫溫地從喉嚨流到胃裡,整個肚子都暖了。
“這是哪兒。”我說。我的聲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我家。”老人把杯子放在床邊的矮桌上,“你表姐她們送你過來的。你燒了好些天,今天才退。餓不餓?”我沒說話。她又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鍋裡舀出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金黃色的米湯裡浮著幾粒紅棗。她端著碗坐回我床邊,用勺子攪了兩圈,吹了吹,然後送到我嘴邊。和表姐一樣,用勺子擱在我下嘴唇上。我的眼淚掉了下來。老人沒問我為什麼哭,只是把我嘴邊滴下來的粥用勺子背輕輕刮掉了。
後來幾天,我慢慢能坐起來了,能在屋子裡走幾步了。老人的家是一間石砌的矮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外是個菜園子,種著幾畦青菜,雨停了之後菜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面亮晶晶的。園子外面是條土路,再往外就是山。很安靜,聽不見軍隊走過的聲音,也聽不見烏鴉叫。
老人把家裡的糧食都翻出來了——小米、紅棗、幹豆子、醃菜。她說兒子被徵去當兵了,兒媳帶著孩子跑了,現在家裡就她一個人,糧食存著也是存著,兵來了也是被搶去,給孩子們吃了不浪費。她把燻肉切成碎末煮進粥裡,把黑麵包用石磨磨成細粉和進麵糰裡蒸成軟餅,把幹豆子泡發芽了炒給我吃。我吃飯的時候她就坐在桌子對面看著我,手裡的毛線活一針一針地織,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嘴裡偶爾哼著幾句我聽不懂的調子。
過了好幾天,表姐又來了。她一個人來的,身上還穿著那件舊袍子。她蹲在我床邊,伸手摸我的額頭,又摸我的手,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很久。她的眼眶有點紅。
“我要回部隊那邊去了。”她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婆婆這裡好好待著,等我從伯爵領把艾瑞克那邊的事辦好了,就來接你。”她站起來,轉向老人,從懷裡
掏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是她自己的錢袋,鹿皮的。老人把錢袋推回去。“糧食放著也是被搶。給這孩子吃了,我看著高興。”她抬起那雙被皺紋圍住的眼睛看著表姐,“你放心去。她在這兒,餓不著。”
表姐站在那裡,看著老人。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喊了她一聲。她轉過身。我從床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在石板上,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她蹲下來把我摟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說,我會來接你的。她的尾巴在我膝蓋上繞了一圈,然後鬆開。她站起來,走了。她的背影從菜園子的柵欄門穿過去,沿著土路往前走,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腳的轉彎處。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老人從屋裡走出來,把一條舊毛毯披在我肩上。她說,風涼。進屋吧。
我回到床上,裹著那條毯子。毯子上有老人的老人味——灰、乾草藥、舊衣料,還有一點點灶膛的煙火氣。我把臉埋在毯子裡,閉上眼睛,聽見老人在灶臺邊輕輕哼著歌。調子很慢很慢,像夏天的雲在天空移動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