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暫時安寧的世界
作者:魚丸諾芙娜
今夜,暫時安寧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就像是颱風一般。
Shaw站在安全屋的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她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窗外那棵樹的葉子被風翻來覆去地抽打,就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還一息尚存的蜻蜓,徒勞地振翅。遠處的諾文斯克港方向偶爾閃一下光,隔了幾秒才傳來悶響,不是雷,是炮彈爆炸的聲音。或者反過來,反正都沒差別。
她將煙叼在嘴角,伸手從西服的內袋裡摸出了一個貼著雕花銀片的打火機,那是沈小姐今早給她的。
“老闆有新的命令。”
除了這個打火機和那個印著羅聯標誌的檔案袋以外沒有其他信息。她又摸到了掛在胸前的戒指,金質的,母親留給她的,用一根黃銅打的金屬鏈條串了掛在脖子上,墜在羊毛衫外面。戒指被磨得發亮,內壁刻的字早就被磨得模糊不清,除了那個“S”,那是她母親的姓氏,也是她的。
她只是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並沒有點菸,因為大廳沒開排風,Lin和Koshka討厭煙味沾在布藝沙發上。
“你要在那站多久?”
Lin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低啞,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鼻音。Shaw轉過身,看見她整個人陷在沙發裡,一條腿曲起踩在坐墊上,另一條腿垂到地毯上,腳趾上塗的黑色指甲油在燭光裡反出一小片暗光。
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裡面黑色高領保暖衣的袖口。襯衫下襬沒有扎,散在西褲腰外面,釦子解開了兩顆——兩顆,因為再往下襯衫就容易被堆在房裡的雜物鉤住。那條高領像一道黑色防線,嚴嚴實實地裹住她的脖子,一直延伸到鎖骨以下,遮住了什麼只有Shaw知道。
“在想你什麼時候把這根蠟燭換了。”Shaw朝茶几抬了抬下巴,“海鹽鼠尾草,聞起來像是海濱路醫療中心。”
“你拿的。”
“沒得選,超市裡只剩下這個和……奶油棉花糖。”
Lin笑了一下,那個笑牽動了右邊嘴角那條橫向縫合的傷疤,疤痕組織在燭光下泛出一小截銀白色的線,像是嘴角被人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縫上去的。那是以前她當兵時被子彈刮到的——7.62毫米的彈頭差點撕掉她的左半邊臉。而貫通眉毛的那道豎直疤痕更粗,從左眉中間劈下去,險些傷到眼睛,但眼球本身沒事——灰綠色的虹膜在那道疤下面轉過來,盯著Shaw。
“過來,坐會兒,陪陪我。”Lin說。
Shaw把煙塞進了煙盒,走了過去。
別墅的大廳在暴雨之夜猶如冷庫般寒冷。
三層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著一盞水晶吊燈,但燈從來沒開過,因為那東西亮起來像暴發戶的葬禮。他們只用茶几上那根蠟燭和角落裡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勉強夠看清彼此的臉,剩下的空間全交給影子和散落在地上的裝備。
沙發是一套灰色的組合式大沙發,有一個又長又窄的類似於床的部分供人在上面小憩。當然,長時間睡覺還是在床上舒服,畢竟那玩意太軟了,睡久了腰疼。茶几則是實木的,上面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個彈匣、一把拆開的P226手槍、一盒子彈、一把下午剛送來的M16A2突擊步槍,還有那根蠟燭。壁爐臺上立著一個相框,裡面是空的,Lin說留著
放敵人照片。Shaw說那你還不如放塊鏡子。
Shaw走到沙發邊,沒有坐下,而是彎下腰,一隻手撐在Lin腦袋旁邊的靠背上,低頭看她。
細網格紋的灰色呢子西裝垂下一邊,露出一截黑色羊毛衫。羊毛衫是高領的,領口貼在Shaw的脖子上,她的脖子比Lin的粗一圈,沒有傷痕,光潔得像沒上過戰場的人——如果忽略她右邊嘴角那道豎著的小疤的話。很小,像是被誰用指甲掐了一下留下的印子,只有湊近了才看得清。
“你擋住光了。”
“只有這樣我才能看得清你。你臉上的疤、你臉上的——屬於你自己的獎章。”
“那你要誇誇我嗎?”
“誇誇?”
Shaw愣了一下,畢竟Lin很少說這種話。她挪開一點,讓燭光落在自己臉上,半邊臉亮著,半邊臉沉在陰影裡。灰色的瞳孔在暖光下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琥珀色,右邊嘴角那道豎疤被燭光拉出一條細長的影子,像臉上裂了一道縫。
Lin抬起手,指尖碰到那道疤。拇指指腹從疤的底部往上推,推到頂端停下來,指甲上的黑色在Shaw的皮膚上劃出一道無形的痕跡。
“你小時候喜歡到處亂爬。”Lin說。
“什麼?”
“你嘴角的疤。你之前跟我說是爬樹時摔下來,嘴角磕到樹根上撞的,上上回又說是你媽媽給你做熬粥時煮爆砂鍋了崩的。”
“……實際上,我也忘了是怎麼來的了。”
“八歲的孩子能從樹上摔出一道豎著的疤?”Lin的拇指又往下捋了一遍,“撞出來的應該是橫向的,或者不規則的。你這個太整齊了,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的。”
Shaw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什麼時候成法醫了?”
“自打我們認識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在向我撒謊。”
“我扯的謊多了去了,以實馬利那邊也好,沈小姐那邊也好,唯獨你,唯獨對你沒有扯得太多。”
“那也是撒謊,鼻子可是會變長的。”
Lin除了調侃,再也沒有過多的追問。她試圖將手掙脫開,但Shaw捏得很緊。她只能舉起另一隻手,落在Shaw的下巴上,指腹摩挲著那片薄薄的皮膚,然後繼續往下,滑過喉結,停在羊毛衫的領口。羊毛的觸感粗糙而溫暖,她用手指捻了幾下領口的邊緣,像在確認什麼。
“你今天意外地話多。”Shaw說。
“又活了一天,話自然多。”
“前天那個爆炸差點把你炸成高達了,那發炮彈的落點離你至少三百米。”
“三百米的彈片也能打死人。”Lin抽回手,重新縮進沙發裡,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陰影中,“你不知道它往哪兒飛。”
Shaw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彎下腰,一隻手從Lin的膝彎底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
“你,慾求不滿嗎?”Lin皺了皺眉,但是沒有反抗。
“只是想換個地方,沙發的海綿墊子太軟了,怕你明天腰疼。”
“我的腰?那可和沙發沒關係。”
“對,但是跟我有關係。”Shaw把她從沙發上撈起來,抱在懷裡,轉身朝大廳另一側走去。那裡有一張不算太大的三人沙發,乳膠制的芯子比主沙發硬一些,靠背也直一些,不大適合躺著,但適合做別的。
“就算是做過改造手術,那也得找個舒服的地方幹活吧。”
“壞蛋。”L
in笑著說,語氣近乎挑逗。
Shaw把Lin放上去的時候,她的後腦勺磕了一下扶手,罵了一句。 “故意的。”Lin說。
“不,不是。”
“你就是故意的。”
Shaw笑了笑,不知是否認還是默認。
她站在沙發面前,開始脫下自己的休閒西裝。灰色的呢子面料在燭光裡泛著細密的網格紋路,釦子是灰色的鍍鉻金屬扣,一顆一顆地從釦眼裡抽出來,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整理餐具。西裝脫下來,搭在扶手上。黑色高領羊毛衫貼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寬而薄的肩膀,肩胛骨的輪廓像摺疊起來的翅膀,一點都不像是前特警。
她扯出塞在西褲裡的羊毛衫下襬,往上脫的時候高領卡住了下巴,她歪了一下頭,頭髮被靜電炸起來幾根。Lin看著那幾根炸起來的短髮,笑出了聲。
那個笑聲很低,幾乎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但因為牽動了右邊嘴角那道縫合疤,整張臉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Shaw覺得那是Lin最好看的樣子。
“笑什麼?”Shaw把羊毛衫撇在地毯上,開始解開文胸的背扣。
“我笑你像只泰國鬥雞,禿禿的、炸炸的,就是隻禿雞。”
“你見過禿雞穿羊毛衫?”
“以前沒有,現在見到了。”
Shaw彎下腰,一隻手撐在Lin的耳側,另一隻手開始解她襯衫的扣子。白襯衫的扣子是貝殼做的,薄而透光,在燭火裡泛出淡淡的粉色。Shaw解得很慢,一顆,兩顆,三顆,每解開一顆都會停頓一下,用指腹在露出來的黑色面料上按一按,像在確認體溫。
襯衫敞開之後,下面就是那件黑色高領保暖衣。它緊緊地裹住Lin的上半身,從鎖骨一直包到手腕,只在領口處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脖頸。面料的彈性很大,但也因為大,貼在身上的時候會把所有的輪廓都拓印出來——肋骨的走向、胸骨的形狀、腰側收進去的弧度以及……那些傷疤。
那些刻意隱藏的小傷疤是很難透過面料看到的,除了那一道從左耳耳根延伸至鎖骨起點的傷疤,它太長了。
指尖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上游走。她知道每一道疤的位置,長短,深淺,甚至是縫合的針數。她知道哪一道是刀傷,哪一道是彈片的擦傷,哪一道是爆炸後碎玻璃劃的,哪一道是手術刀切的。
“七十八。”Shaw忽然說。
“什麼?”
“你身上的疤。七十八道。我數的。”
Lin的呼吸頓了一下。“你有病吧。你什麼時候成法醫了?”
“你有疤。”Shaw俯下身,嘴唇貼在那件黑色體能服的領口邊緣,低聲說,“而且你不讓我看。”
“不好看。”
“好不好看不是你說了算。是我。”
Shaw的手指從領口伸進去,勾住了保暖衣的邊緣,往下拉。Lin沒有阻止她,但也沒有配合——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微微側過去,像是本能地想躲,又靠意志力壓了回去。
黑色的高領被翻折下來,露出脖子根部的皮膚。那道橫向的疤痕,很長,像是有人曾經試圖在這裡劃開一道口子,但手下留情了。
Shaw的嘴唇貼在那道疤上。很輕,就像是半夜偷偷去廚房偷泡麵的Koshka的腳步。
“這道,”她說,嘴唇貼著疤痕震動,“是哪來的?”
“你不記得了?”
“記得。想聽你說。”
“……地雷破片。在巴格達的曼尼安保轄區。”Lin的聲音壓得很低,“當時我捂了脖子三秒鐘,以為動脈斷了,結果發現只是皮肉傷。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比我想象的要熱。”
“然後呢?”
“然後我的一個隊友用止血帶給我扎脖子。”Lin頓了一下,“像個傻逼。”
Shaw笑了。她的笑聲悶在Lin的皮膚上,變成一陣細密的震顫。然後她把嘴唇往下移,沿著保暖衣被翻折的邊緣,一路吻下去,每一次停頓都是一道傷疤。
鎖骨下方的巨大的彈孔——那是12.7×55mm PS12B穿過防彈衣之後留下的。肋骨側面的一道橫線——手術刀,肋骨被替換為鈦合金。腰側的一片細碎疤痕——碎玻璃,被引爆的汽車炸彈。肚臍上方的凹陷——不是疤,是子彈穿過去的時候帶走了一塊組織,癒合之後皮膚塌下去一個坑。
每吻一道,Shaw就說一個詞。不是地名,不是日期,是那些疤的形狀:月牙,閃電,蜘蛛網,地圖。她給每一道疤都起了名字,像在給星星命名。Lin一開始還聽,後來就不聽了,因為Shaw的嘴唇每落下去一次,她的呼吸就亂一次,亂的次數多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Shaw的手從腰部往上移,托住了Lin的後頸——那片沒有被領子遮蓋的、蒼白的後頸。她的手指插進Lin的頭髮裡,髮梢剛剛蓋住手指的第二個關節,黑色的,柔軟得像動物的絨毛。
“長了。”Shaw喃喃道。
“該剪了。”
“不,不用。”Shaw頓了一下,細細地摩挲著柔軟的髮梢。“我喜歡。”
“你喜歡有什麼用,扎辮子麻煩死了。”
“有用。”Shaw托住Lin的下巴,將她的頭抬起來一點,逼迫她看向自己,“我喜歡的東西,我註定會將它留下。你認識我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嗎?”
“是啊,是啊。就像是倉庫裡那十幾捆過期的軍事雜誌一樣,跟個收廢品的老太太似的,你從來捨不得把它們丟掉。”
Lin看著她的眼睛。灰色的瞳孔,乾淨得像是沒裝過任何東西。但Lin知道這雙眼睛看過什麼——看過人的頭骨在子彈擊中之後那淌了一地的紅白,看過胸腔打開之後裡面那一團溫熱的混亂,看過她自己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Shaw跪在旁邊叫她別睡,以及洛斯蘇埃諾斯市政檔案中心對面那棟大樓被MLO炸成平地,霍肯港的那個集裝箱——裡面塞滿了衣不蔽體的東歐年輕女性,而FISA叫她的上司關上集裝箱繼續任務別管這些。
“你呢?”Shaw問,“你喜歡什麼?”
Lin沒有回答。她抬起手,把Shaw脖子上那根金屬鏈纏了幾圈在自己手指上,把戒指拉到兩個人之間。金質的小圈在燭光裡晃盪,折射出一小塊遊移的光斑,落在Shaw的鎖骨上。
“我比較喜歡這個。”Lin說道。
“我媽的戒指。”
“我知道。”
“那你還喜歡什麼?”
Lin的手鬆開鏈子,戒指落回去,打在Shaw的胸骨上,發出一聲微小到聽不見的悶響。然後他的手指沿著胸口往下滑,戳在了Shaw那沒被文胸托住的、下垂的乳房上。
“這個。”她說。
“色鬼。”
“是裡面那
個。”
Shaw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她握住Lin的手腕,將那隻手從自己胸口拉開,壓到了沙發的靠背上。
“你今天變得很囉唆。”Shaw說。
“你不喜歡?”
“喜歡。”Shaw低頭,用額頭抵著Lin的額頭,“喜歡得要死。”
未等Lin反應過來,Shaw的鼻尖就與她的碰在了一起。Shaw的鼻樑比Lin的直,那是因為她爸爸的緣故——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白人男性。Lin的鼻尖比Shaw的涼——她的體溫向來低,比普通人類都低。呼吸交織在一起,一個帶著煙味——不,Shaw還沒點菸,那煙味是昨天的,從她的肺裡悠悠地吐出來,還溫熱的。另一個沒有味道,乾淨得像蒸餾水。
Shaw已經迫不及待、急不可耐。
一開始只是嘴唇貼著嘴唇,輕得像試探。Lin的嘴唇很乾,下唇起了一層薄薄的皮,Shaw的嘴唇抿住那片皮,輕輕扯了一下。Lin的呼吸岔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Shaw的舌尖就進去了。
Shaw有著極強的侵略性。她的舌尖舔過Lin的上顎,那種酥麻的感覺直衝大腦,Lin整個人抖了一下,膝蓋不由自主地抬起來,頂在Shaw的大腿外側。Shaw伸手按住那條腿,把膝蓋壓回到沙發上,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沉。
她吻得很深,像是要把Lin肺裡的所有空氣都抽走。Lin沒有推開她反而仰起頭,把更多的自己送上去。黑色高領保暖服的下襬已經被翻折到了胸口以上,露出更多的傷疤——胸骨正中一道縱向的細線,像拉鍊,那是改造手術留下的。
Shaw的手離開Lin的手腕,沿著她的手臂往下摸。隔著保暖服的面料,她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輪廓——緊實,但比幾年前薄了一些。瘦了。Shaw想。上一次摸這條手臂的時候,肱二頭肌的弧度比現在大。那是在帕爾迪斯基潛艇基地之後的事,他們被困在一棟樓裡三天,Lin發了四十二度的高燒,Shaw用酒精擦她的全身物理降溫,擦到這條手臂的時候,Lin抓住了她的手,說了一句胡話,Shaw沒聽懂。
現在她不會再燒到四十二度了。不會再有人讓她燒到四十二度了。
Shaw的嘴唇從Lin的嘴上移開,沿著她的下巴往下,經過那道手術疤,她親了一下那道疤,像親一個老朋友,然後繼續往下,落在喉結上。Lin的喉結不大,但摸得到,吞嚥的時候會滾動。Shaw的嘴唇貼在那裡,感受著那枚軟骨在皮膚下面上下滾動了一次。
“別,別這樣……”Lin的聲音明顯啞了。
Shaw裝作聽不見。
他在那片皮膚上留下了一塊淺紅色的印子,像是一枚郵戳。她抬起頭,看著Lin。
燭光在Lin的臉上切出了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灰綠色的那隻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更深,像是沼澤裡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有東西在翻湧。貫穿左眉的那道豎疤把眉毛分成了兩截,看起來像永遠在皺眉。右邊嘴角橫向的縫線在燭光下拉出一道銀亮的弧線,像一個微笑的殘骸。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覺得你最好看嗎?”Shaw問道。
“我猜不到。”
“你剛洗完澡,頭髮又溼著,穿著我的睡衣襯衫,光著腳站在地板上,罵我把浴室弄得
到處都是水。”
“……那不算‘最好看’。那是‘最煩’。”
“對。就是那個。你煩我的時候最好看。”
Lin伸出手,手指捏住Shaw右邊嘴角那道豎疤。小小的,豎著的,像一道被時間封住的裂縫。
“這道疤,”Lin說,“到底怎麼來的。”
“爬樹。”
“我還是不信。”
“愛信不信。”
“那你告訴我,我該信哪一條?”
Shaw沉默了一瞬。燭光跳了一下,在她的瞳孔中映射,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十歲的時候,”她說“我媽找了個男朋友。那人是皮條客,很有錢,很喜歡喝酒,喝醉了就喜歡動手。有一次他把我媽的砂鍋甩我臉上,直接碎了,劃了這道口子。”
Lin捏住疤的手僵住了。
“三針。”Shaw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驗傷報告,“診所裡只有嗎啡和芬太尼,我媽不想讓我沾上這些東西。診所的老頭就讓我媽按住我,我疼得咬破了她兩根手指。”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沒什麼好說的。後來那個混蛋被我殺了。”
Lin的手指從疤上滑落,落到Shaw的臉頰上,貼著那裡不動了。
“不是因為他染上吸毒。”Shaw說,“是因為……他又喝醉了,飛了三支葉子,他把我按在地上就開始脫我的褲子。那時我才十四歲。”
“他準備脫自己褲子的時候,他別在褲腰帶上的那把摺疊刀掉了出來,足足十一刀,捅了十一刀。我數著,直到我媽進門看見赤裸著下身渾身是血的我,以及她那個早就斷氣的人渣男朋友。”
“正當防衛,法院是這麼判的。”
大廳裡安靜了許久。
“後來,我媽就和我一起搬走了,去了洛斯蘇埃諾斯。”Shaw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跟那個人渣的所有髒錢一起。”
雨還在下。燭火在空調風口下面搖擺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是整棟房子在嘆氣。
“然後,你就考上了警校。”
“是。”
“為什麼不繼續呢。”
“你知道的,大衛失敗了。”
“FISA把我們抓進了牢裡,要麼給USIA效力,要麼,坐上電椅。”
Lin把手從Shaw的臉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前,開始解那件黑色保暖服的下襬。她拽著面料往上拉,把整件衣服從頭頂脫下來。黑色高領從Shaw眼前掠過的時候,帶起一小陣風,燭火滅了。
大廳徹底暗了。
只剩落地燈的光從遠處斜射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壁上,像兩棵糾纏在一起的枯樹。
黑暗裡,Shaw的手變得更加敏感。
Lin見過Shaw曾經在夜間任務時的樣子,她戴著夜視儀,就像條瘋狗一般找尋她的獵物,半自動的槍硬生生被她扣成了全自動。
Shaw的指尖摸到Lin的肋骨,一根根地數過去,那都是鈦合金打造的,為了給身體有更強的抗擊打能力。她差點就把全身都改造成義體了。
Shaw知道每一根的位置,但每次數都會重新確認一遍。第三根肋骨末端會有一個小小的凹坑,只有手指頭按上去了才摸得出來。
“這是哪來的?”Shaw問。
“你說過你知道每一道。”
“是,知道。但我更喜歡聽你說。”
Lin嘆了口氣,像是照顧執意要聽睡前故事的小孩一般娓娓道來。
“
……NTW-20反器材步槍。子彈打穿了車門上的防彈裝甲,碎掉的彈頭穿過我的防彈衣卡在了這裡。”
“還是取出來了是嗎?”
“取了。醫生說留著會生鏽。”Lin的聲音帶著一點乾澀的笑意,“我說那又怎樣。諾文斯克打了那麼多年仗我已經夠鏽的了。”
Shaw的手繼續往下。
腰側有一片細密的疤痕,像蛛網。那不是一次受傷造成的,而是很多次,在同一片區域反覆撕裂和癒合,最後所有疤痕連在了一起,變成一張銀白色的網。Shaw的指尖在那些蛛網紋理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
“那這道呢?”
“你夠了沒有?”Lin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縱容。
“沒有,這才剛剛開始呢。”
“你小時候爬樹撞壞嘴角的事情還沒說清楚。”
“說清楚了。你不是聽到了嗎?不是樹根撞的,是碎片劃的。”
“那是後來的事。爬樹呢?你剛才說的那個和你媽男朋友不是同一件事。”
Shaw撩起蓋住自己額頭的頭髮,露出了髮際線左邊那一小塊顏色略暗的疤。
“……六歲的時候確實爬過一次樹。而且確實摔下來了。”
“所以撞到額頭了?”
“是的,額頭。不是嘴角。”
Lin在黑暗裡笑了。笑得很輕,但是Shaw聽得出來那種得意。
“所以爬樹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
“‘不完全是’就是假的。”
“你這個女人,”Shaw故意壓低了聲音,“什麼時候都這麼較真嗎?嗯?”
“上床的時候也較真。”
“那我倒要看看你能較真到什麼程度。”
Shaw的手從蛛網疤痕上移開,沿著腰線往下滑,滑到西褲的金屬腰釦。黑色的西褲,低調體面,和Shaw那條是一個裁縫做的,同一個款式,同一種面料,甚至同一批釦子。只是Shaw的褲子比Lin的長兩釐米,腰圍寬一截。Shaw有時候會穿錯Lin的褲子,然後說“怎麼今天褲子這麼勒屁股溝”,Lin會說“因為那不是你的”。
釦子解開,拉鍊的聲音打破大廳的寧靜,像是毒蛇吐信。
Shaw把褲腰往下翻,露出Lin的胯骨。那裡的皮膚很薄,青色血管在皮膚下面隱約可見,像河流在地圖上的痕跡。Shaw的嘴唇貼上那片皮膚,從胯骨的尖端一路吻到恥骨的上緣,每一下都帶著舌尖的輕觸。
Lin的腹部收緊了。
“你冷?”Shaw的聲音悶在皮膚上。
“沒有。”
“那你抖什麼?”
“你管我抖什麼。”
“嘴硬。”
Shaw笑著抬起頭。在遠處落地燈微弱的光線裡,她看見Lin的臉側向一邊,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喉嚨到頸側那條線。那道貫穿左眉的豎疤在這一側的陰影裡幾乎看不見了,只有右邊嘴角的橫向縫線還亮著,像一個被釘死的表情。
Shaw撐起身體,一隻手伸到Lin的後腰,把她微微抬起,把那條黑色西褲從她腿上褪下去。西褲滑過膝蓋、小腿、腳踝,最後從腳尖脫出。她細細端詳著那隻腳——腳踝骨突出,腳趾上塗著黑色的指甲油。
Shaw握住Lin的一隻腳,拇指按住腳心,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別這樣……”Lin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怎麼了?”
“別按那裡,癢。”
“你怕癢?”
“不怕。只是……那
裡比較敏感。”
“哦。”
Shaw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然後拇指又在那片區域畫了一個圈。
Lin整個人彈了一下,膝蓋夾住Shaw的腰,一條小腿搭在她的肩膀上,腳趾蜷起來,黑色的甲油在暗光裡像十顆小小的黑曜石。
“Shaw。”
“怎麼?”
“你他媽故意的。”
“對。”
Shaw放開那隻腳,重新俯下身,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Shaw還穿著黑色的西褲,褲子的面料貼在Lin裸露的大腿上,細網格紋路的凹凸感讓Lin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Shaw的上身是赤裸的,羊毛衫早就脫了,胸罩也解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扔到地上去了。她的體溫比Lin高,胸膛貼上去的時候,Lin不自覺地往那個熱度裡縮了縮。
Shaw的手再次移到Lin的腰側,這一次沒有隔著任何布料。皮膚貼著皮膚,她的手指沿著脊柱往上爬,一節一節地數著脊椎骨的凸起。數到胸椎第七節的時候,Lin發出了一個聲音,不大,像是嘆息,又像是別的什麼。
“你身上這些疤,”Shaw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每一道都像在跟我說一句話。”
“說什麼?”
“說你還活著。”
Lin沒有說話。
Shaw繼續說下去,指尖在Lin的身上游走。語氣像是在唸一份報告,但因為貼著耳朵,每一個字都變成了震動,從耳膜傳進神經,再傳進更深的地方。
“左肋這個,說你還活著。鎖骨下面那個,說你還活著。腰上那片,說你還活著。脖子上那道,說——你差點就不活了,但你還是活了。”
Lin的呼吸越來越不穩。她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Shaw的嘴唇從她的耳朵移到眼角,吻了那道貫穿左眉的豎疤,從下往上,一下,兩下,三下,像在縫合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這道最難看的。”Shaw說。
“你才難看。”Lin的聲音帶著一點溼意。
“你同意我那道疤是爬樹撞的了?”
“我不同意。”
“那你說服我。”
Lin睜開眼,灰綠色的瞳孔在暗光裡對準Shaw的灰色瞳孔。她的右手從沙發靠背上滑下來,摸到Shaw右邊嘴角那道豎疤,用拇指指腹從上往下慢慢推了一次,像是在撫平一張皺了的紙。
“這道疤的來歷,”Lin說,“我不在乎你騙我。你在乎我信不信你。”
Shaw只是看著Lin,她並沒有否認。
“我信你,”Lin說,“不是因為你說的是實話。是因為你說了。”
Shaw的呼吸停頓了一瞬。然後她吻了下去,比之前更深,更用力,更不講道理。Lin被吻得整個人往沙發裡陷,脊椎骨一節一節地陷進皮面,像沉入水底。Shaw的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拽了一點,又往下按了一點。
接下來的事情,沒有任何聲音,只剩下呼吸。
遠處的諾文斯克港還時不時傳來閃光和爆炸聲,以及零星的槍聲。
沙發偶爾發出一聲悶響。落地燈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分不清誰是誰的身體,只有糾纏在一起的輪廓,像一幅炭筆畫。像是兩條蛇互相纏繞。Shaw的手在Lin的身上留下了更多的印記,不是傷痕,是指印,是
溫度,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證明自己存在的證據。
後來,雨小了,爆炸聲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槍聲。
人們聚在一起叫喊著,把一具具敵人的屍體從集裝箱的縫隙裡拖出來堆到龍門吊下,把跪地投降的俘虜趕到水泥牆角——用噴火器燒。
打了十餘年的諾文斯克結束了,羅聯的勝利,殘忍的謝幕。
Shaw把Lin從沙發上拉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兩個人的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皮膚黏在一起,分開的時候有輕微的聲響。Shaw伸手去夠搭在扶手上的西裝,從內袋裡摸出那包煙和打火機。
“現在點?”Lin問。
“我去開窗。”
“把衣服穿上啊。”
Shaw撿起被她撇在地上的毛衣,沒穿文胸,毛衣的纖維扎得Shaw止不住地瘙癢。她啪嗒一聲打著了打火機,用火苗把那根菸通體烤了一遍,她習慣先烤一下再點,Lin說她這是儀式感過剩。Shaw說是經驗,預熱之後菸絲燃燒更均勻,萬一受潮了還能去除溼氣。Lin說你就是儀式感過剩。
第一口煙向來都是直接吐掉,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奇怪習慣。是大衛?不,他除了工作、任務、工作、任務就沒有任何嗜好。是自己的母親?Shaw經常在半夜起床找水喝時看見她的母親和一個陌生男人在床上纏綿,事了之後會點上一支菸,第一口煙都是直接吐掉的,她說第一口全是黴菌,不健康。Shaw不確定,在記憶最深的角落搜索著母親的身影,一次在布里克斯利天賦時光的突襲,她再一次見到了自己的母親,她隔著巴拉克拉瓦頭套看向那雙和她一樣灰色的眼睛,那雙眼睛相比徹底斷絕聯繫那天更加憔悴,眼窩深陷,眼球上佈滿血絲,Shaw愣了一下。
“LSPD!跪下!”
“LSPD!丟掉你的槍!”
她只能粗暴地將母親的雙手捆起來,然後在她身邊丟下一根熒光棒。
“臭條子,你們不得好死!我女兒就在LSPD上班,他會把你們全都開除的!”
那喊聲歇斯底里,Shaw的眼眶略微泛紅,但她必須完成任務。
任務完成,Shaw回到警局,換完衣服的她看見自己的母親坐在門口的長凳上,從褲兜裡摸出來一包好彩香菸。
“媽?”
Shaw的生物媽抬頭看了眼穿警服的女兒,接著便點起了香菸,隨著前端燃燒,第一口煙從她的嘴角噴了出來。
“你要嗎?”
Shaw猶豫了,但從沒抽過煙的她還是有樣學樣接過一根抽了起來,菸草燃燒後的煙氣引發她劇烈地咳嗽,而她的媽媽在一邊笑得前合後仰。
第二口煙吸進去的時候,Shaw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了。尼古丁順著氣管下到肺裡,再順著血液擴散到全身,她的肩膀塌下來,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眼睛半閉。灰色的瞳孔在煙霧後面變得迷濛,像起霧的玻璃。
Lin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索然無味,抑鬱了?”
煙霧把Shaw的臉模糊了一層濾鏡。那道嘴角的豎疤在霧裡幾乎看不見了,黑色的短髮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她的喉結在吞嚥的時候又滾動了一下,剛穿上的黑色高領羊毛衫領口往上翻了一截,露出鎖骨中間那枚金戒指,在暗光裡反出一星暖色。
Shaw也轉向Lin,一口煙噴在
Lin的臉上,惹得她止不住地咳嗽。
“想起我媽了,生物意義上的媽。”
“她是你人生中最糟糕的汙點,不是嗎?”
“但她還是我媽。”
Shaw摩挲著胸前掛的那枚戒指,而Lin伸手把那枚戒指從鏈子上拆了下來。
“你幹什麼?”Shaw偏頭看她。
Lin沒有回答。她把戒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然後拿起Shaw的右手,把戒指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不大不小,剛好卡在指根。
“你媽媽不會介意的。”Lin說。
“她早就不介意了。”
“那好。”
Lin把Shaw的手翻過來,看著她戴上戒指的樣子。那雙灰色的眼睛也順著自己的手指看過去,看了一瞬,然後把煙叼在嘴角,用戴了戒指的那隻手去摸Lin的臉。
金屬劃過皮膚,涼的。
“你是不是,”Shaw說,聲音含混,叼著煙,“在跟我求婚?”
“不是。”
“那是什麼?”
Lin抓住Shaw的手,把那隻手放在自己左邊胸口——那裡有一道最深的疤,不是子彈,不是彈片,是一把匕首。她握著Shaw的手指,讓那根戴了戒指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的走向,從下往上,慢慢地划過去。
“標記。”Lin說。
煙從Shaw的嘴角飄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她看著Lin灰綠色的眼睛,那道貫穿左眉的豎疤和右邊嘴角的橫線,像兩道精密的切割,把一個完好的面容拆成了碎塊,又重新拼在一起。拼出來的這張臉,Shaw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覺得是第一次看。
她掐滅了煙,把菸頭摁在茶几上早已塞滿菸頭的菸灰缸裡,在那昨夜熄滅的菸頭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點。然後她重新把Lin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睛。
雨快要停了。窗戶外面,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像是誰用橡皮在濃墨裡擦了一下。大廳裡那根海鹽與鼠尾草的蠟燭早就滅了,落地燈還亮著,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牆上的影子安靜下來,像兩條糾纏了太久的蛇,終於累了,停下了動作。
Shaw沉沉地睡去。Lin聽著她的呼吸從清醒變得綿長,又從綿長變得平穩,再從平穩變得有點打鼾——並不是很重,像是小貓咪撒嬌一樣可愛的呼嚕聲。
她沒動,感受著Shaw的體溫,以及她胸口的起伏。
她就那樣靠在Shaw懷裡,看著落地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手放在Shaw戴了戒指的那隻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摸著那枚金質的圈。金屬被體溫焐熱了,摸上去像皮膚一樣溫。
“下次,”Lin低聲說,說給睡著的人聽,“你再當著我的麵點煙,我就把你的打火機扔進馬桶。”
睡著的人沒有回答。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一點,那道豎疤跟著翹起來,像一個被壓扁的笑臉。
Lin看著那道疤,笑了一下。自己的右邊嘴角也跟著扯上去,橫線縫線牽動周圍的皮膚,擠出一小片細密的紋路。
兩道疤,隔了幾釐米,像在互相打招呼。
外面的光越來越亮了。樹葉子不再搖晃,風停了,雨也停了。走廊盡頭有人在打電話,不知道是隔壁別墅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她也應該補個回籠覺了。
Lin摟住Shaw,和她一起慢慢地躺倒在沙發上,Shaw的毛衣有些許粗糙,
扎得Lin有些瘙癢。
明天還要處理好沈小姐交給她們的任務呢。但那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