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窗之後 5絞刑視點
作者:某人
四聲嘆息
沈夢 · 我是大姐,我得看著她們
踏板在往下走。
不是猛地抽開,是一點一點降下去。我的腳還能踩到防滑墊,但越來越輕了,像踩在一塊正在融化的冰上。我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腳尖。腳趾摳著墊子的紋路,摳得生疼。但我知道沒用了,墊子在離開我。
先走的是阿草。她腳大,分趾器撐得開,抓不住。我看見她的腳從我旁邊升上去了——不對,是我在往下掉。她在往上走。她的腳底板的繭子在燈光下一閃,然後就不見了,只有她腳踝上的束縛帶在我視線邊緣晃。
然後是林念。她的小腳也在往上升,腳趾被分趾器撐得開開的,趾縫裡的嫩肉粉粉的。
然後是小北。她的鈴鐺響了一下,叮——然後她也上去了。
最後是我。我堅持到踏板完全落到底,腳尖還勾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勾到。身體突然變重了,往下墜,脖子被勒住。那一瞬間我想罵人,但嘴被堵著,只能從鼻子擠出一聲悶哼。
疼。真他媽疼。不是皮肉疼,是裡面疼。脖子像被人攥住了往裡掐,氣管被壓扁了,肺想吸氣但吸不進去,只能吸進半口、小半口、一口比一口少。
我不能慌。我是大姐,我慌了她們怎麼辦。
我把腳趾蜷起來,死死地蜷著,用腳趾的疼痛分散脖子的疼痛。她們就在我旁邊。我能聽見。小北的鈴鐺在響,叮叮噹噹的,她在蹬了——比我想象的早。這丫頭,忍不了多久的。林念在哭,不是大聲哭,是那種堵著嘴的、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小動物被踩了尾巴。阿草最安靜,我只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從鼻子噴出來的氣流聲,粗重,但穩。
我的肺開始燒了。不是疼,是燒。像有火在氣管裡燒,從喉嚨往下燒,燒到胸腔裡。我的心臟在狂跳,跳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我不能蹬!不能第一個蹬!
我把大腿繃緊,小腿也繃緊,腳趾蜷成拳頭。身體在繩索上輕輕地晃。旁邊的鈴鐺聲越來越密了,小北已經蹬瘋了。林唸的哭聲也變大了,混著她蹬腿的噗噗聲。阿草還在忍。
我忍,我忍,我忍……
忍到肺裡的火變成了岩漿。忍到眼前開始冒金星——雖然蒙著眼罩,但那些金星是從腦子裡面炸出來的,紅色的、橙色的、一圈一圈的。忍到我想尖叫,但叫不出來,只能從鼻子裡噴氣,噴得又急又燙。
然後我的腳自己動了。
不是我想蹬的,是它們自己動的。右腳猛地向下踩了一下,踩空了,左腳也跟著踩。我的身體開始晃,晃得繩子勒得更緊,但蹬了以後反而沒那麼燒了。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因為注意力轉移了。我開始有節奏地蹬,一、二、三、四,像在踩縫紉機。
她們呢?她們怎麼樣了?
小北的鈴鐺還在響,但節奏亂了,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她肯定被什麼刺激到了。林唸的哭聲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一會兒,然後突然又哭出來。阿草……
阿草還沒開始蹬?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不行了,然後阿草的聲音響起來了——不是哭聲,是悶哼,沉沉的,像牛叫。她的腳也開始蹬了,但節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踩泥巴。
好,都開始了。
周姐來了。我能聽見她的腳步聲,還有那個托盤放在地上的聲音
。她先去找阿草了。阿草的腳在她手裡被翻來翻去的聲音,然後是刷子的聲音。阿草悶哼了一聲,比之前大,然後她的蹬腿突然變快了,變亂了。
阿草也怕癢啊。我還以為她不怕呢。
輪到林念。林念哭得更厲害了,她的腳蹬得噗噗響,像在跺腳。然後是小北。小北的鈴鐺瘋了一樣響,她在掙扎,整個人都在扭,我能聽見束縛帶吱嘎的聲音。她還“嗚嗚嗚”地叫,聲音尖銳,像哨子。
最後是我。
周姐的手握住我的腳踝時,我已經不緊張了。反正逃不過。潤滑油塗上來,涼涼的,滑滑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腳心搓,搓得我腳趾蜷了起來。
刷子。
癢。不是那種讓人笑的癢,是那種讓人想死、但又死不了的癢。我的腳趾拼命蜷,拼命蜷,蜷得指甲掐進肉裡。我的腿在亂蹬,不受控制地亂蹬,什麼節奏都沒了。
操操操操操——
我在心裡罵。周姐在底下肯定在笑。她最喜歡看我們被刷腳心的樣子。她說過,“好好玩兒”,我看是“好好整我們”。
刷完了。我大口大口地喘氣,肺裡的火又燒起來了,但這次燒得更旺。我的腿軟了,蹬不動了,只是在微微地抖。
失禁……誰先失禁?
我猜是小北。她最管不住自己。
但是不是。
是林念。
我聽見她的尿液衝擊大腿的聲音,譁——很響,很急。她“嗯——”了一聲,長長的,像是在嘆氣。然後她的身體好像突然鬆了,蹬腿的幅度小了很多。
林念,沒事,沒人笑你。
然後是小北。她的尿聲比林念更大,嘩嘩的,像擰開的水龍頭。她的鈴鐺響了幾聲,然後也安靜下來了。
然後是我。
小腹突然一緊。我知道要來了。我放鬆了,讓自己不要緊張。尿衝出來的時候,我的身體跟著抖了一下。熱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流,流過膝蓋窩,流過小腿肚,匯聚在腳踝,然後從腳背往下滴。啪嗒,啪嗒。
舒服。
雖然很丟人,但確實舒服。像憋了很久的尿終於放出來了那種輕鬆。
最後是阿草。她憋得最久。她的尿聲很小,淅淅瀝瀝的,像下雨。但持續了很久。我聽見她的腿在抖,腳鐐——不對,腳鐐早卸了,是她的腳在撞自己另一隻腳的聲音。
好,都尿了。
我以為快了。
但沒有。阿草還在蹬。她的身體像是不知道累,一下,兩下,三下。有時候停了,我以為她不行了,然後她又蹬起來了,比之前還用力。
這丫頭,真能扛。
我早就沒力氣了。我的腳只是在偶爾抽一下,腳趾無意識地蜷一下,張開一下。但就在這時,我的肚子突然絞痛了一下。
不好。
一股猛烈的便意從小腹深處衝上來。我想憋住,但憋不住了——不對,我根本沒用力,是那股力量太大了,像一把鐵錘砸在我的內臟上。屎在往外衝,衝到了肛門口——
“砰。”
被堵住了。
我忘了,我還塞著那個不鏽鋼的肛塞。
屎撞在肛塞上,被硬生生頂了回去。那股力量往回衝的時候,我的肚子像被人揍了一拳。疼。不是脖子的那種勒疼,是裡面翻攪的疼,像有人在絞我的腸子。
“嗚——”我悶哼了一聲。
它又來了。第二次衝撞,這次更猛。屁股被什麼東西撐得脹脹的,我能感覺到那坨東西頂在肛塞的末端,拼命想擠出去,但擠不出去。我的小腹在痙攣,一
下,一下,每一下都像刀割。
拉不出來……拉不出來……好疼……
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忍耐上了。蹬腿早就停了,身體繃得像一根弦,腳尖繃直,腳趾蜷成拳頭,大腿夾緊,屁股夾緊。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抗那股想拉屎的衝動。
不能拉。不能拉。太丟人了。
它來了第三次。這次更猛烈,我的整個下腹都在收縮,腸子在瘋狂地蠕動。肛塞被頂得往外移了一點,但又卡住了。我的額頭全是汗,混著眼淚,從眼罩下面滲出來。
媽的……媽的……
我忍過去了。那股勁兒退下去了。我的身體癱軟下來,像被抽空了一樣。我大口大口地從鼻子裡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可能是咬破嘴唇了。
還好……沒拉出來……
但同時,一股巨大的委屈湧了上來。我這輩子,混夜場、看場子、坐牢、等死,從來沒這麼委屈過。想拉屎拉不出來,憋在肚子裡,成了最後一段路上的負擔。
更委屈的是,我聽見阿草那邊也傳來了類似的悶哼聲——沉沉的,壓抑的,帶著痛苦。
阿草也沒逃過。
我們都是農民的孩子?不對,我是城裡人。但阿草的腸子也在翻攪,那坨東西撞在肛塞上,被堵回去,再撞,再堵。她比我還能忍,只哼了兩聲,然後就沒聲音了。但我知道她在忍。她那股勁兒一定比我的還大,因為她的身體比我的結實,新陳代謝快,消化也快。
阿草,忍住了。我陪你。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是暈過去了,是意識慢慢變淡,像水從破了的杯子裡漏出去。先是聽不見了,然後感覺也遲鈍了,最後連脖子上的疼都變得很遠很遠。
我最後想到的是她們三個。
小北,別怕。林念,別哭了。阿草,別那麼累。
然後我的腳趾張開了。
沒有力氣了。它們自己鬆開的,一點一點地,像花開了。
宋小北 · 老子還想再蹬兩下
被吊起來的那一下,老子心裡只有一句話:臥槽臥槽臥槽!
不是疼,是那種——你站在懸崖邊上,以為下面是海,結果跳下去發現是水泥地的感覺。脖子被勒住,氣管被壓扁,肺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揉。我他媽還沒準備好呢!踏板你慢點!
我的腳開始晃。不是我想晃的,是身體自己晃。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吵死了。我使勁把腳趾蜷起來,想讓鈴鐺不響,但沒用,一蜷腳趾鈴鐺反而更響。操,誰發明的這玩意兒?
我不能第一個蹬。夢姐在前面,她肯定能忍很久。阿草在後面,她是鐵打的。林念……她肯定會先哭。我要表現得比林念強,不能比她差。
忍了大概十幾秒。肺裡的火從一小簇變成了一大片,燒得我嗓子眼發甜。我的腳趾不聽話了——它們開始自己蹬,一下,兩下,三下。鈴鐺叮叮叮地響,我越不想讓它響它越響。
算了算了,蹬就蹬吧,反正早晚要蹬。
我開始用力蹬。不是亂蹬,是有節奏地蹬,左一下右一下,像踩單車。這讓我想起了以前在臺球廳門口踩的那輛破單車,鏈條總掉,一掉我就罵娘。現在沒娘可罵了,只能罵周姐。
周姐來了。我聽見她的腳步聲,還有刷子放在托盤上的聲音。她先去找阿草——阿草悶哼了一聲,然後她的蹬腿突然變快了。哈,阿草也怕癢。
然後是林念。林念哭了,哭得嗚嗚的,她的腳蹬得噗噗響
,像在跺腳。我在心裡喊:林念你別哭!哭了更癢! 但我說不出來,嘴被堵著。
然後輪到我了。
周姐握住我腳踝的時候,我全身都繃緊了。別刷別刷別刷—— 潤滑油塗上來了,涼涼的,滑滑的。我的腳趾已經蜷成了雞爪,但她還是刷上來了。
刷子碰到腳心的那一秒,我的腦子裡炸開了煙花。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疼,是癢!要命的那種癢!我的腿猛地蹬了出去,蹬得比之前高了半米,鈴鐺瘋了似的響。我的身體往後仰,想躲,但繩子吊著,躲不了。我使勁扭,扭得束縛帶勒進肉裡,胸前的乳夾甩來甩去。
周姐刷了第二下。我操!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不是哭,是癢出來的生理淚水。我的嘴裡“嗚嗚嗚”地叫,像狗被踩了尾巴。然後她又刷了第三下。我已經沒力氣叫了,只是喘,從鼻子裡呼呼地喘。
她終於停手了。
我癱在繩索上,腿軟得跟麵條似的。鈴鐺也不響了,偶爾“叮”一聲,像是還在喘氣。
我失禁了。
不是我想失禁的,是身體自己放的。熱熱的液體從下面湧出來,嘩嘩的,澆在我的腿上,澆在我的腳上。腳背上殘留的黑色指甲油被衝得更淡了,我低頭——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那幾天的精心打扮全沒了。
丟人。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失禁的感覺竟然是舒服的。熱熱的,滑滑的,像泡了個溫泉澡。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不是睡著的那種模糊,是像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地矇住。先聽不清了,然後感覺也遲鈍了,最後連癢都不癢了。我以為我要死了。
但沒死。
我又蹬了一下。不是我想蹬的,是腳趾自己動了一下。鈴鐺“叮”了一聲,很短。我嚇了一跳——我還沒死?
然後又動了一下。叮。嘿,老子還能動呢! 我開始用力蹬,雖然力氣沒有剛才大了,但每一下都很認真。左一下,右一下。鈴鐺叮叮噹噹的,像是在給老子鼓掌。
我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檯球廳那臺總是掉鏈子的單車,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和我打架的那個丫頭,她被我揍哭了,我被她媽扇了一巴掌。這些人現在在哪?她們知道我快要死了嗎?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反正我不在乎。
蹬蹬蹬。我又蹬了好幾下。身體開始迴光返照,血液不知道從哪裡湧上來,力氣回來了那麼一小會兒。我使勁蹬,使勁蹬,想把這輩子沒使完的力氣都使完。
然後力氣又沒了。這次是真的沒了。
我的身體軟了下去,像被放了氣的氣球。鈴鐺也不響了,只是偶爾被風——不對,沒有風。只是身體還在極其輕微地晃,鈴鐺才會“叮”一下。
夢姐,我先走了。
林念,別哭了。
阿草……你腳真大。
我的腳趾最後一次張開。沒有力氣蜷了,只能張開。鈴鐺在張開的瞬間響了最後一聲,叮——像句號。
林念 · 對不起,我沒憋住
被吊起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疼,是怕。
好高。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懸空了,腳下什麼都沒有。那種空不是踩空樓梯的那種空,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那種空。沒有底的。
脖子被勒住了。我的眼淚先於疼痛湧了出來。不是我想哭,是身體自己哭的。我咬著口球,使勁憋,但憋不住。眼淚從眼罩下面滲出來,順著臉
頰往下流,滴在胸口的乳夾上,心形墜子被淚打溼了,涼涼的。
我的腳在抖。不是蹬,是抖。大腿在抖,小腿在抖,腳趾在抖。分趾器把腳趾撐開著,抖得更厲害了,塑料片咯吱咯吱地響。
不能抖。不能抖。夢姐說過,越緊張越難受。
我試著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比如:我的腳還是好看的。即使被吊著,即使被束縛帶勒著,我的腳背還是繃得很直,腳尖還是伸得很長。這是練了十四年舞蹈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東西。
保持。保持住。
小北開始蹬了。她的鈴鐺叮叮噹噹的,節奏很快,像在敲鼓。然後夢姐也開始了,她的蹬踏很慢,但很沉,每一下都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阿草還沒開始。她在忍,她總能忍很久。
我也開始蹬了。不是我想蹬的,是身體在自救。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了,每吸一口都像在喝辣椒水。我的腿開始按著舞蹈的慣性動——大腿抬起,膝蓋伸直,腳尖繃直,一下,一下。像在做“控腿”,像在排練廳裡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練。
但這裡沒有鏡子,也沒有觀眾。
周姐來了。我聽見她的腳步聲,然後是刷子的聲音。她先去找阿草,阿草悶哼的聲音很沉。然後找小北,小北嚎了,嗚嗚的,鈴鐺瘋響。然後夢姐,夢姐反應不大。
然後是我。
周姐的手握住我的腳踝時,我的腿本能地縮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我的腳底按揉,潤滑油涼涼的,滑滑的。我的腳趾蜷了起來,把分趾器擠得咯吱響。
刷子。
刷子碰到腳心的瞬間,我整個人都崩潰了。不是癢,是太癢了。癢到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腿亂蹬,身體亂扭,眼淚像決堤了一樣往外湧。我的腳趾蜷成拳頭,腳背皺成一團,什麼繃腳尖,什麼舞者的姿態,全忘了。
嗚嗚嗚嗚嗚—— 我在心裡喊媽媽。媽媽你在哪?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了嗎?你的女兒被吊在繩子上,光著身子,腳被人刷,快死了。
媽媽沒來。來的是周姐的刷子,又一下。
我哭得喘不上氣。本來就喘不上氣,一哭更喘不上了。肺像被火燒了一樣,每一聲嗚咽都帶著灼熱的氣流從鼻腔噴出來。我的腳在空中亂踢,踢得毫無章法。
周姐終於停了。
我的身體軟了下來,像一攤爛泥掛在繩子上。淚水、汗水、鼻涕混在一起,從臉上往下淌。腳趾還在抖,但已經不是怕的抖了,是累的抖。
然後我失禁了。
不是我不想憋,是真的憋不住了。那股熱流來得太突然,像是身體自己決定要放的,完全沒經過我的大腦。尿液從下面噴湧而出,譁——的聲音在安靜的刑場裡顯得特別響。
完了。
全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雖然我已經沒有臉了,反正沒人看得見。但我還是覺得丟人。
後來的事情記不太清了。我的意識像被什麼東西攪渾了,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清醒的時候我在想媽媽,模糊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好像又蹬了幾下,很輕,像在水裡划水。我的腳趾蜷了又張,張了又蜷,分趾器在我的趾縫裡一開一合。
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用不上了。
我把腳背繃直,腳尖伸出去,伸得遠遠的。膝蓋伸直,大腿收緊,臀部夾緊。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一位站”。沒有把杆,沒有鏡子,沒有音樂。但有繩子和我的
身體。
腳趾張開了。
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先是小趾,然後是第四趾,然後是無名趾,然後是中趾,最後是大趾。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裡慢慢地開放。
嘴唇動了動。被口球堵著,發不出聲音。但我在心裡喊了一句:
媽媽,再見。
趙草 · 我還想再踩一會兒
被吊起來的時候,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脖子疼。但能忍。以前在地裡幹活,腰疼、腿疼、背疼,什麼都疼過。這點疼不算什麼。
我的腳趾被分趾器撐開著,空氣從趾縫間流過,涼涼的。我低頭——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們在張開著。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光腳踩在田埂上的感覺。那個時候,腳趾也是張開的,插進泥裡,能感覺到泥巴從趾縫間擠出來。
那時候多好。
肺開始燒了。我能感覺到氧氣在一口一口地減少,像有人用一個透明的罩子把我的頭罩住了,罩子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憋氣。我擅長憋氣。
小時候在水庫裡游泳,我能憋兩分鐘。現在試試能不能憋更久。
我不蹬。我不蹬。我不蹬。
我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腳趾上。蜷,張,蜷,張。分趾器的塑料片在我的趾縫裡動,像五隻在呼吸的蚌。
旁邊的人都在蹬了。小北的鈴鐺響得最歡,她是急性子。林念在哭,她的哭聲很輕,但一直在。夢姐蹬得很穩重,一下一下的。
我不急。我再等等。
肺裡的火燒成了灰。我的嘴唇乾了,嚥了咽口水——咽不下去,被口球堵著。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腹部開始痙攣。一下,兩下,三下。那是身體在抗議,在說“給我空氣”。但我沒有空氣可以給。
我的腳趾張得更開了。分趾器被撐到了極限,塑料片的邊緣嵌進趾縫的嫩肉裡。疼,但能忍。
然後我忍不住了。
我的右腿猛地蹬了一下。不是我想蹬的,是身體自己動的。左腿也跟著蹬。我開始踩——踩空氣,踩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一下,兩下,三下。像在田埂上踩泥巴,一腳一腳地踩,踩實了再往前走。
但沒有泥巴。
周姐來了。她握住我的腳踝時,我的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油塗上來了,涼涼的,滑滑的。她搓我的腳心,搓得我很癢。我忍住了。沒動。
刷子。
刷子碰到腳心的那一瞬間,我的腳彈了一下。不是怕,是反射。我使勁把腳趾蜷起來,想減少接觸面積,但分趾器卡著,蜷不了。
她刷了一下,又一下。我的腿開始亂蹬了,不是有節奏地踩,是崩潰式地亂蹬。腳趾瘋狂地蜷,瘋狂地張,分趾器咯吱咯吱地響,像要斷了。
癢!癢死了!
但我不能叫。叫了也沒用。我把嘴巴咬緊口球,把所有的聲音吞回肚子裡。只有鼻子在噴氣,噴得很急,很燙。
周姐刷完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跑完十里地。肺裡的火燒得更旺了,但喘了以後反而好受了一點。
糞便在往下走。
我能感覺到。那股沉重的、頑固的東西正在從我的腸子裡往下移,一寸一寸地,像一輛剎不住的車。它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擋。
不要。不要現在。
我使勁收緊肛門。肛塞堵在那裡,冰涼的,不鏽鋼的,硬邦邦的。屎撞上去了。
“咚。”
不是聲音,是感覺。像有一拳打在我的肚子裡。那坨東西撞在肛塞的平面上,被堵住了。但它的動量還在,衝擊力從肛
塞傳回來,震得我的整個下腹都在顫。
忍住。忍住。
它又來了。第二次衝撞,比第一次更猛。我的腸子像被一隻手攥住了,使勁地擰。我能感覺到那坨東西在肛塞的末端擠成了一個球,拼命地想從縫隙裡鑽出去。但肛塞和腸壁之間沒有縫隙。
我被自己的屎堵住了。
這念頭讓我覺得荒誕。我要死了,最後的痛苦不是來自絞索,而是來自一泡拉不出來的屎。
第三次。
我的身體痙攣了。不是腿在蹬,是整個軀幹在收縮。腹肌繃得像鋼板,肋骨被勒得生疼。我的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被口球堵住的“嗯——”,聲音悶在胸腔裡,像遠處的雷聲。
我沒事。我能忍。
那坨東西終於退回去了。不是回去了,是被堵回去了。腸子安靜了幾秒。
但它還會再來的。我知道。它不會放棄。我也不會。
我聽見夢姐那邊也傳來了類似的悶哼聲。沉沉的兩聲,然後安靜了。
夢姐也沒逃過。
我忽然有點想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我們連這個都一起經歷了。真是……緣分。
後面的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
我的身體還在蹬,但已經不是踩泥巴了,是那種無意識的抽搐。一下,然後停一會兒,又一下。像心跳不齊的時候,咯噔一下,然後咯噔又一下。
我又尿了一次。很少,只是幾滴。從大腿根慢慢往下淌,淌過膝蓋窩,淌過小腿肚,在腳踝那裡匯聚了一下,然後滴下去。它的速度很慢,慢到我能感覺到每一滴離開我的身體。
夠了。該走了。
但我不想走。
我還想再踩一會兒。踩那塊永遠踩不到的泥巴。踩那條永遠走不到的田埂。踩那片回不去的土地。
我的腳又蹬了一下。很輕。
一下。
再一下。
就一下。
沒有了。
腳趾張開了。分趾器還卡在趾縫裡,撐得我的腳趾合不攏。它們就那麼張著,像五根手指,朝空氣伸著,想要抓住什麼。
但什麼也沒抓住。
地面的水還在淌。排水孔發出細細的咕嚕聲,像在喝最後一口湯。燈還亮著。絞索還掛著。風從某個縫隙鑽進來,輕輕吹動那四雙已經不再動彈的腳。
叮——鈴鐺最後響了一聲。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周姐視角:
周姐的手記:最後一場
一
早上七點,我站在401監室門口,手裡攥著那串沉甸甸的鑰匙。
劉管教已經把門打開了。四個女人站在各自的床前,光著腳,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短袖短褲。東西都收拾好了,四個塑料袋碼在床尾,裡面是她們帶不走的最後一點家當。沈夢看見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來了啊”的招呼。
“走吧。”我說。
手銬、腳鐐,一樣一樣地扣上去。沈夢第一個,然後是小北,林念,阿草。鐵鏈在她們腳踝之間垂著,走起來嘩啦嘩啦的,像拖著四條沉重的尾巴。小北低頭看了一眼,用腳尖踢了踢鏈子,問我這玩意兒多重。我說五斤。她說比想象中輕。我說你等會兒就不覺得輕了。
她們排成一列走出監室。沈夢在第一個,小北跟著她,然後是林念,阿草收尾。鐵鏈拖在地上,聲音在走廊裡來回彈。我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們跟得上。
小北在後面喊了一聲:“周姐,咱們現在跟列火車似的。”
我沒回頭:“那你是什麼車廂?”
“我是最吵的那節
。”她晃了晃腳踝,鈴鐺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沈夢在前面說:“你是破車廂。”
“夢姐你——”小北想反駁,被鐵鏈絆了一下,話咽回去了。
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林念忽然問了一句:“周姐,今天天氣好嗎?”
我愣了一下。“好。太陽挺大的。”
“那就好。”她說完這三個字就不吭聲了。
我帶著她們拐進那間有小窗戶的休息室。說是放風,其實就是最後看一眼外面。窗戶開在牆上,外面裝了欄杆,能看見一小塊天空和對面監舍的灰牆。小北把臉貼在玻璃上,左右張望,說就這?我說你還想看什麼。她說至少看見棵樹。阿草指著牆根那幾叢雜草說那就是樹。小北說那是草。阿草說差不多。
沈夢沒有湊到窗戶前。她走到我旁邊,壓低聲音問流程還跟以前一樣嗎。我說一樣。她又問順序,我說一起上,踏板是加寬的,你們四個站一排。她點了點頭。
“沈夢。”我叫她。
“嗯?”
“你在裡面是老大,等會兒上了刑場,幫著看著點她們。”
她看了我一眼。“你放心。”
二
浴室裡的水聲嘩嘩響了很久。她們四個在裡面洗,我靠在門外等著。小北隔著門喊了一句周姐你真不進來?我說我怕長針眼。
洗完以後,我把衣服收走了。那四件短袖四條短褲疊得整整齊齊,摞在門口的凳子上。沈夢在裡面問衣服呢,我說沒了,現在都是裸絞,省事。小北說周姐你是不是想看我們裸體。我說你那兒我沒見過,少廢話。
鐵門開了一條縫,我把裝備從門縫遞進去——口球、眼罩、拘束帶、肛塞,還有那些她們自己挑的小玩意兒。乳夾、腳趾分離器、腳鏈鈴鐺,碼在不鏽鋼托盤裡,亮閃閃的。
裡面傳來小北的聲音:“周姐,這個乳夾怎麼用?”
“自己琢磨。”
“你進來教我們唄。”
“沒空。”
沈夢在裡面罵了小北一句,然後就是窸窸窣窣的聲音。肛塞塞進去的時候,我聽見林念悶哼了一聲,很輕。然後是小北,她罵了一句髒話。阿草沒出聲。沈夢也沒出聲。
鐵門再打開的時候,四個光溜溜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沈夢站在最前面。她的身體被水汽蒸得粉白,豐腴,胸大,腰上有肉,但整個人看起來很緊繃。她沒有戴任何額外的東西,只有肛塞、口球、眼罩和拘束帶是標配。
小北站在她右邊。瘦,鎖骨突出,身上的紋身在燈光下很清楚——左臂內側的半開玫瑰,右肩胛的飛蛾,腳踝上的“NO FEAR”。她戴了那副銀色的乳夾,小星星墜子垂在胸前,腳踝上繫著鈴鐺鏈子。她故意晃了晃,鈴鐺叮叮響。
林念在第三個。她的身體很白,很瘦,線條流暢。胸不大,但形狀很好看。她戴著金色心形乳夾和透明的腳趾分離器。她站得不直,微微含胸,像是在遮掩什麼,但其實沒什麼好遮掩的。
阿草在最右邊。她的皮膚是深小麥色的,油亮,肌肉線條清晰。肩膀寬,腰細,大腿粗壯。她戴著腳趾分離器,沒有戴乳夾,也沒有鈴鐺。她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地裡的樹。
“走。”我轉身,帶她們走向刑場。
三
刑場的燈全開著,白得發藍。踏板上鋪了新的防滑墊,四根絞索從橫樑上垂下來,繩結已經打好了。
四個女人並排站在絞架前面。沈夢在最左邊,然後是林
念、小北、阿草——阿草不知道什麼時候換到右邊去了。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光腳踩在瓷磚上,腳趾微微蜷著。
“最後說句話吧。”我說。
沉默了好幾秒。小北先開口:“夢姐,你胸太大,等會兒勒住了別憋著。”
沈夢說閉嘴。
林念輕輕笑了一聲。阿草的嘴角動了動。
沒人再說了。
我走上前,給她們戴眼罩。黑色的絨布蒙上去,鬆緊帶繞過腦後。她們的臉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然後是口球——硅膠的,透明的,塞進去的時候她們的牙齒咬住了球體,綁帶繫緊,臉頰鼓了起來。林唸的睫毛在眼罩下面抖了抖。
拘束帶是我和兩個同事一起上的。黑色的皮帶從她們的身體上一道道纏過去——胸口、上臂、手腕、腰腹、大腿、膝蓋、腳踝。每勒一道,都能聽見皮帶吱嘎的聲音。沈夢的胸被勒得往上堆,乳溝更深了。小北的肋骨架很明顯,皮帶勒上去像纏在一捆樹枝上。林念被勒的時候身體在微微發抖。阿草最安靜,她的肌肉在皮帶之間鼓起來,像一尊被繩子捆住的銅像。
全部捆完以後,我檢查了一遍。然後給她們掛絞索。活結套在脖子上,繩結的位置卡在喉結上方。麻繩貼著皮膚,粗糙,有點扎。
小北的鈴鐺在我給她掛繩子的時候響了一聲。她“嗚”了一下,我說別動,她就不動了。
最後我把手搖升降裝置上的鑰匙擰了半圈。踏板開始緩緩下降。
她們踮起了腳。先是沈夢——她踮得最穩,腳趾抓地很用力。然後是林念,她的身體晃了一下,腳尖本能地繃直。小北踮起來的時候鈴鐺叮叮噹噹響了幾聲。阿草的腳趾被分趾器撐著,抓不住地面,她的腳掌先於其他人離開了踏板。
阿草是第一個被吊起來的。
她的身體猛地往下一墜,脖子上的繩索勒緊了。她的嘴裡擠出一聲悶哼,很沉,像牛叫。然後她就不動了,懸在那裡,腳趾張著,像一隻掛在屋簷下的蝙蝠。
林念是第二個。她的腳尖在踏板上勾了一下,沒勾住,身體就下去了。被吊起來的時候她的眼淚從眼罩下面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胸口的金色心形上。
沈夢是第三個。她的體重比她們都重,踏板降到底的時候她才離地。她的身體在繩索上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她沒有蹬,只是懸著。
小北最後一個。她最矮,腳離地以後身體往下墜了一大截,脖子被勒得“咯”一聲。她的嘴裡“嗚”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就開始輕輕晃盪。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四個人懸在四根繩索上。光著身子,被黑色的皮帶勒著。胸前的乳夾在燈光下閃。腳趾分離器把她們的腳趾撐開,趾間的嫩肉裸露著。小北的鈴鐺還在響,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她們的皮膚開始出汗。先是額頭,然後脖子,然後胸口。阿草出得最厲害,她的身上像是被潑了一層油,在燈光下亮閃閃的。每一塊肌肉都被汗水勾勒出來——肩膀的三角肌,背闊肌的邊緣,大腿的股四頭肌。她像一尊被汗浸透的銅像。
林唸的皮膚變成了淡粉色,汗水從她的鎖骨窩裡滿出來,順著胸骨往下淌,流到乳夾的心形墜子上,墜子被汗水浸溼了,亮晶晶的。小北的紋身在汗水裡更清晰了,那朵玫瑰像是真的被露水打溼了。
四
我在牆邊等了一會兒。等
她們蹬了一陣,等她們的力氣消耗了一些,我才端著托盤走過去。
托盤上有四把小刷子和一小瓶潤滑油。我把摺疊凳放在踏板旁邊,坐下了——這個高度剛好夠著她們的腳。
我先找阿草。她的腳懸在我面前,39碼,寬厚,腳底板的繭子泛著暗黃色的光。我握住她的左腳踝,肉很結實,骨頭硬。潤滑油倒上去,涼涼的。我用手指在她的腳底揉按,繭子很厚,按不動。
刷子。
軟毛的,白色的,蘸了潤滑油。我按在她的腳心上,先畫了一個圈。
她的腳猛地彈了一下。腳趾瘋狂地蜷縮,分趾器咯吱咯吱地響,被她硬生生擠得變了形。她的身體像觸電一樣抖了一下,整個絞架都跟著晃了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像什麼東西被堵住了。
我又刷了一下。這次是畫8字。
她的腳趾蜷得更緊了,腳背弓起,整個腳都在躲。但我抓得很牢。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扭動,束縛帶勒出了痕,汗水順著她的腰往下淌。她的嘴裡“嗚嗚”地喊,沉沉的,不是哭,是那種被逼到極點的、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聲音。
換右腳。同樣的流程。她的右腳反應更大,刷到第三下的時候她的腿猛地蹬了出去,差點從我的手裡滑脫。
我把她的腳放下來。她的腳趾還在蜷,分趾器的塑料片在趾縫裡一開一合,咯吱咯吱的。
然後是林念。她的腳36碼,白,細長,腳背弓得很好看。我握住她的腳踝時,她的腿本能地縮了一下。潤滑油塗上去,她的腳趾蜷了起來,分趾器被擠得咯吱響。
刷子。
第一下,她的身體猛地一抖,眼淚從眼罩下面湧了出來。
第二下,她哭了。
不是無聲的哭,是那種堵著嘴的、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小動物被踩了尾巴。她的腿在亂蹬,沒有節奏,沒有章法。腳尖一會兒繃直一會兒蜷縮,腳背一會兒弓起一會兒皺成一團。她的乳夾在胸前瘋狂地晃,心形墜子甩來甩去。
第三下,她整個人都軟了。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只剩下鰓還在翕動。
我把她的腳放下,她還在哭,但聲音已經很輕了,像耗盡了電池的玩具。
小北。她的腳最瘦,腳趾長,趾甲上還殘留著黑色的指甲油。腳鏈鈴鐺在我碰她的時候響了一聲。
我沒有給她緩衝的時間。握住腳踝,倒油,刷。
刷子碰到腳心的那一瞬間,她的腳猛地彈了起來,鈴鐺嘩啦一聲巨響。她的嘴裡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嗚——”,像哨子。她的腿蹬得幾乎要跟身體呈九十度,整個人在半空中瘋狂地晃,整個絞架都在跟著晃。
“嗚嗚嗚嗚嗚——”她的聲音又尖又急。
第二下。她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湧了出來,掛在臉上,滴在胸口的乳夾上。小星星墜子在胸前跳個不停,鏈子絞在一起又鬆開。她的腳趾蜷成了拳頭,腳底板皺得像老人的臉。
第三下。她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絃。然後慢慢軟了下去,像鬆掉的弦。鈴鐺不再響了,偶爾“叮”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碰了一下。
最後是沈夢。她的腳37碼,圓潤,腳趾也圓,趾甲上的暗紅色指甲油在油光下閃了一下。我握住她的腳踝,皮膚很滑,肉很軟。潤滑油塗上去,她的腳趾蜷了起來。
刷子。
她的反應比我想象的平靜。腿蹬了幾下,幅度不大
,呼吸重了一些。腳趾蜷了又張,張了又蜷,像是在跟著刷子的節奏動。她“嗯”了一聲,低低的,像是被撓到了癢處但又不想承認。
第二下。她的反應大了一點,腿蹬得更高了,嘴裡“嗯嗯”了兩聲。但沒有像小北那樣嚎,也沒有像林念那樣哭。她只是忍著,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回肚子裡。
第三下。她的腳趾突然張開了,張得很開,然後慢慢地蜷回去。
我放下刷子。她的腳在微微發抖。
五
失禁是從林念開始的。
我正蹲在沈夢腳邊,聽見旁邊“譁——”的一聲,很響,像擰開了水龍頭。我偏頭看過去——林唸的大腿內側已經有液體在往下流了,她的腿在抖,尿液衝擊在大腿上濺開,水花亮晶晶的。她“嗯——”了一聲,長長的,像是在嘆氣。然後她的身體突然鬆了,像放掉了氣的氣球。
小北是第二個。她的尿來得很急,嘩嘩的,像從高壓水槍裡噴出來的。她的腿夾了一下,又鬆開了,讓尿液自由地淌。鈴鐺被尿澆了,聲音變得悶悶的,“叮咚叮咚”,像雨打鈴鐺。她“嗚嗚嗚”了幾聲,不知道是難受還是舒服。
沈夢是第三個。她的尿來得最有力,一道弧線從她腿間噴出去,落在地上的聲音噼裡啪啦的。她豐腴的大腿被尿液澆得透溼,亮晶晶的。她沒有出聲,只是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阿草最後一個。她的尿來得很慢,像是從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的。淅淅瀝瀝的,像下雨。持續了很久。她的大腿上沒有那種噴濺的痕跡,只有細細的幾條水痕,慢慢往下淌。她的腿在微微發抖。
小張在旁邊小聲問我:“周姐,這順序,你猜到了嗎?”
我說:“林念第一個,猜到了。小北第二個,也猜到了。沈夢第三個……我以為她會是最後一個。”
“誰是最後一個?”
“阿草。”我頓了頓,“她憋得太久了。”
四攤水漬在地上慢慢擴大,匯在一起,流向牆角的排水孔。尿聲漸漸小了,變成滴答,滴答。
但阿草沒有停。
她的腳還在蹬。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蹬踢,而是緩慢的、有節奏的踩踏。一下,兩下,三下。像踩水車,像踩脫粒機。她的腳趾被分趾器撐著,每一次踩踏都能看見塑料片在她趾縫間一開一合。
有時候她停了。我以為她不行了。過了幾十秒她又蹬起來了,比之前還用力。
“這丫頭,”小張看著阿草的腳,“還在蹬呢。”
“她身體素質最好。”我靠回椅子上,“再等等。”
等了大概五六分鐘。阿草又蹬了一次,這次很猛,她的整個身體都跟著晃,絞架發出吱嘎的聲響。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腳趾最後一次張開,張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裡慢慢地綻放。
小北那邊又響了一下——不是鈴鐺,是她的腳趾撞在了自己的腳踝上。然後徹底安靜了。
我站起來,走到絞架前面。四具身體懸在那裡,一動不動。
沈夢的頭歪向左邊,乳房被束縛帶勒得變了形狀,皮膚上全是幹了的汗漬。小北的身體最瘦小,像掛在衣架上的一件單衣,鈴鐺沉甸甸地垂著,裡面還存著沒流乾的尿。林唸的腿依然伸得很直,腳尖繃著,像還在排練廳裡。阿草的身體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張力,肌肉的輪廓在皮帶之間凸起,像一尊凝固的銅像。
四雙腳。沈夢的3
7碼圓潤,趾甲上殘留著暗紅。小北的38碼瘦長,腳趾間夾著鈴鐺的細鏈,腳背上全是尿漬。林唸的36碼細長,腳趾被分趾器撐開著,趾縫間的嫩肉粉粉的。阿草的39碼寬厚,黝黑,腳趾粗壯,分趾器嵌進趾縫裡,像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一部分。
都溼著。潤滑油、汗水、尿液,混在一起,在燈下泛著冷冷的、油亮的光。
法醫來了。摸頸動脈,照瞳孔。念死亡時間。
我在本子上記下來。
然後擰開高壓水槍。水柱沖刷瓷磚上的尿漬,帶著泡沫往排水孔裡流。泡沫在絞架的鋼柱根部堆積,又被水衝散。
小張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周姐,今天這四個,你給打幾分?”
我想了想。沈夢——八分。扣的兩分是因為失禁不夠有力,還有就是她最後那一下肚子痙攣我沒看明白,但也沒問。
小北——七分。太吵了,扣一分。失禁太早,再扣一分。鈴鐺確實響得挺好聽,加一分回來。
林念——八分。哭歸哭,腳型是真的好看。腳趾張開的時候,我給滿分。
小張問我阿草呢。
阿草——九點五分。扣零點五是因為她太能忍了,讓後面等太久。
小張笑了。我也笑了。笑著笑著,嘴角慢慢收了回來。
我關了水槍,把它掛在牆上。然後抬起頭,最後看了她們一眼。四個赤條條的身體在繩索上輕輕晃著,腳趾都張著,開著。有的開得像花,有的開得像扇子,有的只是一點點縫隙,像是不太捨得合攏。
但不管怎樣,都是開過了。
“通知火葬場。”我對小張說,“車到了叫人。”
我推開鐵門,走進走廊。走了幾步,停下來,掏出本子,在上面寫了四個字——“今日畢”。
然後繼續往前走。排水孔裡的水還在流,滴答,滴答。聲音越來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