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

囚鳥

作者:友利奈緒大魔王

“法身元運逢車力,心正妖邪度脊關。”

(1)

“呀!這破葉子怎麼又劃到我了!”

友友猛地縮回手,拼命對著指尖的紅痕吹著氣,滿臉嫌棄地對著院子裡那盆曇花張牙舞爪。那曇花的葉片又肥又扁,平日裡既無花苞也無幽香,怎麼看都顯得笨拙且礙事。

“老闆娘,你說曇花的花期為什麼這麼短啊?”友友一邊找著創口貼,一邊吐槽,“曇花開花的時候是很漂亮啦,但要是它的花期能久一點我也就忍了。可它一年就開那麼幾個鐘頭,平時照顧起來又這麼麻煩,還總扎人,真是不划算。”

我正整理著待客區的書架。我從網上學到,在大廳多放些書和藝術品更能吸引有錢的顧客,於是這些天淘了不少裝幀精美的書籍,正打算一股腦地塞進書櫃,為我的小店增加點藝術氣息。

我是隻活了千年的鳥兒,浮世千載,遊轉人間。曾親眼見證過帝王的起落,也看過萬物的枯榮。如今,我在西湖邊開了一家小小的中醫館。別誤會,我可不治病,凡塵俗事不過枯榮二字,我醫治的是人心。

聽到友友的抱怨,我說教道,“你想看它驚鴻一瞥的驚豔,卻又無法接受它存在所需要的代價。友友啊,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2)

臘月初一,本應是小雪初臨的日子,可頭頂的炙熱卷著乾燥,鋪滿了街道,溫度沒有半分要降下去的勢頭,就連路邊頑強的野草也早早被蒼黃掩蓋。女孩費力地提著那足足比自己大了半個頭的木桶,有些失望的看著天空,蒼穹赤日,萬里黃土。

“如果有天....能看到雪就好了,哪怕是下點小雨也行啊.....“佛門重地不可高語,女孩輕聲的抱怨著極端的天氣,手裡的動作卻不敢有一絲懈怠,她拖著小小的身子,乾的卻是連成人都頗具難度的重活。

女孩喚為木頭,是被村民從一場山火撿來的孩子,她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於是被村民安置在了村中唯一的寺廟中,由寺裡唯一的僧人照看。雖名為照看,但木頭從小到大都得一人自食其力。

“阿彌陀佛,齋鍾已響,過堂。”聽罷老和尚宣佈開飯,木頭興奮的扔掉了手中的掃把,正欲大快朵頤時,刺耳的馬蹄聲從寺外傳來。

她微微將頭探出,好奇的打量著外邊。村子位於遮釋國西部邊陲,遮釋國常年大旱,天災人怨。對於村子來說,馬蹄聲更是幾年不遇的奇景,外面許是來了些大人物。

“大人,您行行好啊大人!這頭牛可不能牽啊!我們一家老小可全靠這頭牛活命了啊大人!”是村西老婆婆的聲音,木頭縮了縮腦袋,有些擔憂的看著官兵們牽走了婆婆家的牛,婆婆在地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哭聲彷彿浪潮,叫罵聲乞求聲抽泣聲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的家戶都被官兵們強行徵走了錢財以及糧食。

“又是你啊...又是你啊,都是你這個孽障!你這個妖孽為什麼還不死!”婆婆突然指著木頭,猙獰的嘶啞著,她怒目圓睜,彷彿木頭才是那個斷她全家生路者。周圍哭嚎的村民們也不斷將目光打向開始後退的木頭,似要將全世界的惡意傾灑在她一人之上。

很快,一顆石頭砸向了木頭,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木頭驚慌失措地抱住腦袋,踉蹌著跌進寺廟,猛地轉身將那扇沉

重的木門死死關上,她不敢回頭。

是誰先動的手?是李家婆婆把大旱裡餓死的孩子算在了她頭上?還是被山火燎傷了臉的王家叔叔,將滿腔怨恨都投向了她?又或者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木頭看不清,也想不明白。那些人站在陽光底下,舉著道德的名義,對一場空穴來風的鬧劇宣判罪責,而她只能被推到陰影裡,揹負所有的原罪。

她靠在門後,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起伏不定的小胸膛,又下意識地吐了吐舌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走回堂內,可離去時的眼神分明帶著一絲委屈與哀愁。

“你這丫頭,吃飯的時候專心些,怎的又吃進鼻子裡了?”和尚撥弄著手中的佛珠,似作木頭內心那顆被牽動的心。“我不是和你講過了?他們不懂,難不成你還不懂嗎?我們修佛之人若是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去,那又何談修出涅槃和慈悲圓滿呢?”

“我又沒說我要當尼姑.....”木頭賭氣的回應,“可是,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存在,村子裡的大家一定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了吧,也不會有那麼多餓死的人.......”木頭落寞的看著手裡那碗稀得像是白開水的粥,無能的看著自己的倒影,碎碎又圓圓。

(3)

深夜的村外草木葳蕤,久違的大雨沖刷走了死亡的乾燥與威脅,生機開始湧現。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木頭不敢置信,那位眾人口中仙風道骨、為全國召來一場大雨的國師,竟不過是一個看上去還沒自己大的孩子。

數日前,十幾年不曾下雨的遮釋國大雨如注,這場天賜祥雨足足持續了三天三夜才停。隨後,王宮內便傳來賀封三位國師的消息,從此遮釋國再也不會天怒人怨。和村裡的其他孩子一樣,木頭也對傳說中的三位國師敬佩至極,更是眼巴巴地想要親眼見上一面。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就在今晚她又餓到反覆睡不著覺,被老和尚扣扣嗖嗖地逼出村找夜宵的功夫,竟會這麼突然地與這位仙人少年相遇。

一想到這,木頭就感到有些梗塞。她好不容易採了一裙子的野果,卻被少年不知使了什麼戲法給搶走了。她氣不過,正想上前教訓這個少年,卻在被少年用法術戲耍了一番,後才得知原來他便是那初來此國憐憫眾生求雨的國師。

“喂,你的嘴巴都快能塞下雞蛋了,本國師難不成真就如此名不副實?”少年有些幽怨地停下了咀嚼口中的野果。這野果就算再酸甜可口,也架不住身邊有個小村姑像打量動物似的盯著自己。

“對不起國師大人!我我這就走,如果您還需要什麼幫助,請儘管吩咐我!”木頭生怕惹少年不快,又怕自己這個災星影響到國師,說罷便想溜走。

“哈哈哈哈,你這丫頭倒是好笑,明明是你一直在伺候我,又何來的對不起?”眼前的國師雖身似稚子,舉手投足間卻並不幼稚,讓木頭緊繃的小心臟稍稍放鬆了些。“你也別叫我什麼國師了,我有名字,叫我山君就行。”

“你是說,那個妖僧告訴你只要在十八歲生辰當天自焚,就能在業火中焚去你的罪孽,就能給整個村子帶來幸福?”山君扶著額頭,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她明明看上去那麼怕膽小卻還是裝成小大人的樣子作成偽裝,卻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木頭不語,可眼中的躲

閃自然是被山君看在了眼裡。這個女孩想要活下去,可她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存活是建立在村民們的不幸上。山君俯首輕嘆,眼前少女的身影開始與記憶中的人重合。

(4)

這已經是我不知第幾次見到她了,她正狼狽的被人掀在地上,為首的幾個官兵手持粗繩,朝她纖細的脖頸套去。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第一次與她的見面是在數月前,我替師尊下山打酒時,碰巧遇上了被村民扔雞蛋的她。此後,每每當我回到城鎮,都能看見被欺侮的她。久而久之我也從周遭打聽到了她的身世。

某日,鎮外山火驟起,大火中走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待到火滅去後,上好的田地盡數被烈火焚為灰燼,村民視她為不祥。但見她孤苦,仍讓她住在廢屋打雜。她沉默,溫順,直到十六歲那年,災禍頻仍,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說她是災星。

我不想多生事端,躍上一旁的桐樹,饒有興致的旁觀起了今日的....審判?我皺了皺眉頭,不知何時開始,我竟有些擔憂起了她的安危,這時我才會選擇留下。

樹下,她已經被村民們用幾根粗繩五花大綁了起來,她一襲白衣被跪縛在塵土中,我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大人!罰她!”

“蒼天有眼,此女將代替整個城鎮免去一切罪惡!”

“我來扒她的鞋子!”

村民們開始躁亂了起來,而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她慌了神,從前見她被欺壓打罵時,她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可一聽說有人要來扒她的鞋子,她的俏臉開始發紅,開始拼命掙扎了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她身為災星,卻又逆來順受,鎮子裡的頑皮孩童便變著法子欺辱她。機緣巧合之下,孩童發現她唯怕呵癢,自此捏住了她的軟肋。平日裡有什麼苦活累活都讓她代勞,她既害怕洩密,又不敢反抗,只能對孩童們的要求盡數照做。甚至在閒暇時,也得隨叫隨到,受呵癢之罰。

可即便如此,不知為何,她唯獨怕癢之事還是傳入了村民耳中。

此女妖孽,不怕火炙,不怕水淹,唯獨怕著瘙癢之刑,此乃天賜的刑妖之法。

眼前,她的鞋襪已被幾個頑童攥在手中,其中一位村民壓住了她的腳腕,數雙粗糙的大手開始在她的足底亂抓亂撓。村民們自然不懂什麼瘙癢之法,可即便如此,我仍看見她的雙腳在壓制下不斷亂蹬,笑聲從喉中失控地湧出。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快,有人將瘙癢帶向她纖細的腰肢。她不斷閃躲,卻被繩索縛在原地,雙手被綁過頭頂,徒勞地試圖解開繩結。掙扎間,衣袖垂落,袖口順著手臂滑下,露出原本被遮掩的肌膚,被別有用心之人察覺,隨之而來的,是更為強烈的瘙癢。

終於,她再也無法承受萬蟻噬心之癢,她猛地掙扎,一股怪力將麻繩繃斷。村民大驚,鎮門口登時一片狼藉,哭聲與叫罵聲此起彼伏。

混亂之中,一把鋼叉狠狠朝她的脖頸刺去,是我的劍鋒替她擋下了那一擊。她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我強行擠出一個並不好看的笑。

這是第幾次了? 笨丫頭。明明知道自己是妖,會被人忌憚、被人害怕,為什麼就是不懂得好好隱藏自己?

我順著她的方向看去,折斷的柳

樹倒在一旁,那個頑皮的孩子正縮在婦人懷裡瑟瑟發抖,而其他村民正惡狠狠的看著地上的女孩,心裡已然明瞭。

我恨鐵不成鋼地揪起她,把她帶回了師尊面前。可那時得我並不理解,為何師尊半眯著的眼睛裡,會忽然透出那樣少見的光。就這樣,她成了我的師妹。山裡的日子清苦,卻也快樂。

師尊是人類,早年因機緣巧合入道,廣收弟子,傳道授業。他會許多古怪的法術,從不因我們是妖怪而心存仇視。 是他教會了我們什麼叫“有容乃大”,也教會了我們“有教無類”。師尊對我更有救命之恩。當年,是他把我從一名醉酒武夫的拳下救出,帶回山中,助我修出人形,入了道。

在師尊的弟子裡,師妹與我最為親近。 我不止一次同她解釋,救她一命並非圖她報恩,換作任何一個善良的同類,我都會出手。她要麼嘻嘻一笑敷衍過去,要麼惱我不開竅。可奇怪的是,她雖比我晚入師門,卻是術法上的天生奇才。我們嬉鬧鬥法時,反倒是她屢屢佔優。

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可師尊近來的狀況並不是很好,他和我們說,這是他的天劫就快要到了。等到我們的妖丹練成後,每當修為遇到瓶頸,也會有天劫降臨。只要你能渡過,術法便會精進,法力大增,就連壽元都會增長;反之,便是天雷挫骨,神形俱滅,再無投胎轉世的可能。

說來也奇怪,自從師父與我們講了有關天劫的事後,山裡的師兄弟們便開始離奇失蹤。師尊為此彷彿老了好幾十歲,開始閉門不出,他只嘆自己沒有教出有足夠擔當的弟子出來。而我也只當師兄弟們是因為害怕天劫,而對修道產生了牴觸。

我自然是不害怕的。我只待與師妹一起修完妖丹,便在山中大婚,一同給師尊養老。可不知為什麼,我心中總是隱隱作亂,彷彿這一切的美好,總有一天都會離我遠去。

這天,我偷偷前往癢林中為師妹送飯。她平時最是乖巧,也是我們中最安靜的,可她最大的問題便是倔強,經常因為一些鑽牛角尖的問題惹得師尊生氣。師尊平日最疼愛師妹,因此就算是懲罰,也捨不得真打壞了她,於是每每罰她進入癢林修行,而她最大的弱點也正是怕癢,機緣巧合之下,師尊倒也為她調試了一套最合適的懲罰。

我踏入森林,嗚咽聲從我頭頂傳來。 我抬首望去,師妹被幾根藤條呈倒駟馬攢式縛於樹梢,幾株葎草在她的足底勾勒。

我縱身一躍,騰到她的身邊。看著她的鞋襪四散在周遭,我又一次看見了那雙藏於她裙下的尤物。只不過周遭的葎草與蒼耳早已將這雙嬌嫩的足趾瘙至紅潤,被藤蔓強行併攏的腳腕正小範圍地扭動掙扎著。她吃癢怕得很,無奈細枝攀附纏繞,強行將她的足趾向後拉伸,就連蜷縮腳趾,對她來說都是奢望。

她注意到了我前來,嬌軀掙扎的幅度突然大了幾分,似乎是想和我說些什麼。感知到她的掙扎,一株蕁麻猛然貼上她的腳心,鋸齒般的葉尖劃過足弓,她尖叫了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邊閃躲。

我無法抗命師尊饒了師妹,只打算留下飯菜後離開。可師妹彷彿有什麼急事要與我告知,急促中又忘了抵禦那些草植在腳底的瘙癢,因此是嬌笑連連。

“嗚嗚……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啊哈哈哈哈!” 她被縛在身後的雙手死死攥緊,口中艱難道, “師兄……嘻嘻嘻嘻,最近是你妖丹練成最重要的時候,你千萬要小心……!”

小心什麼? 我不解,正要詢問,卻被一聲厲呵打斷。師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的身後。

“孽徒!你自己不求上進,不願承受成丹之苦,別拉著你師兄一起!”

我狼狽地被師尊趕出了森林,師妹的笑聲則在我耳畔不斷迴盪。可......離去時我分明在她的眼中,看見了那本不該屬於她的暴戾與殺意。

那個月夜,我們並肩躺在山坡上。清輝如水,天地靜得不像人間。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貼在身側的溫熱氣息,熟悉又安心。那一刻,我真希望時間就此停住。

“師兄,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不知為何,我沉浸在那片安靜裡,竟沒聽出她語氣中的異樣。 一向安靜不語的她,此刻卻格外認真。

“你不會是要以身相許吧。” 我笑出了聲,用笑意掩飾自己忽然緊張的心跳,我怕等來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去,這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好不好。” 她朝我肩上捶了一拳。可那一刻,我已經感受不到疼了。喜悅蓋過了一切,我將她攬進懷裡,久久不願鬆手。

“但是第一件事也很重要。”她從我懷裡掙脫,抬頭認真地看著我。

“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因為你是妖怪而感到自卑。也不要因為任何事情,去傷害你自己。”

“我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我有些疑惑。 或許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我潛意識裡,其實始終抗拒著作為妖的身份。當初我勸她隱藏身份,卻沒想到,她把這些話記了這麼多年。

“答應我。”她像個孩子似的執拗,我一向笑她沒個正形。

“好。” 我最終還是點了頭。

“我答應你。永遠不會因為我是妖怪而感到自卑,也不會因為我是妖怪而傷害自己。若有違此誓,便要我與你分離百年,永不相見。”

(5)

“孽障……”師尊話音落下,手中的長劍哐噹一聲墜地。

他雙目死死盯著眼前的兇手,至死未能閉上。

師尊的房間,血色狼藉,幾顆漆黑墨色的妖丹滾落在她的身邊。白鹿師弟渾身是血,生死不明。

“師兄,別這麼兇巴巴地盯著我。”她優雅地抽回佩劍,吐出一口清氣。下一瞬,大火騰起,迅速吞噬了師尊的遺體。

火光中,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我卻忽然有些認不出她了。

“為什麼?這都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殺了師尊!”我苦澀的質問她。

“我想學更強的法術,我有什麼錯?我想報復那些看不起我,把我當成災星的人類。”她神情麻木,我只覺得心臟疼得幾乎要跳出來。

“老東西不肯教,那我只好殺了他,對不起。師兄,你可別怪我,對不起。”她的雙眼靈動婉轉,可偏偏不敢直視我的眼眸。

我怒不可遏地衝了上去,卻在一個照面間,被她狠狠摔在地上。恍惚間,我忽然想起了我們初見的那一幕——原來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狼狽。原來,她心裡的仇恨,從來都這麼深。

“呵,想殺我?”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神情輕蔑。

“就憑你這還未練成的妖丹?吃起來,可比你那些師兄弟們差遠了。給我滾回去,煉成你的妖丹,再想著回來報仇!”

“哇。”一口心頭血從我喉

中湧出。既是因為我與她的孽緣從此被命運狠狠斬斷,也是因為我想要試圖挽救師弟的性命。百年修為所化作的精血被我不要命似的送入白鹿的口中,彷彿這樣我就能挽回所有,讓一切都沒有發生。

她有些僵硬的看著我自殘的舉動,扯了扯嘴角,終是沒有吐出半字。

我的修煉之心在這一刻從未如此強烈,我從來沒有這麼清楚我要做什麼,我心裡只剩下一件事——復仇。

(6)

我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便找到了她。就在那座山頂,我們曾在那裡發誓,今生廝守。

雪下得很大。

我的劍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便刺進了她的心臟。

她軟軟地倒下,落入我的懷中。

“對不起。”這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我卻已經分不清那是血,還是淚。

(7)

“想聽個故事嗎?” 山君輕聲道。

“古時有鳥,喚作畢方。畢方鳥為火之精,故世人稱之為火兆之鳥。見者主壽,見畢方之人必長壽,所以畢方又號為壽鳥。世人慾見畢方以增壽,又恐畢方現世引來火災。然就畢方本身而言,主災主壽,皆為他人之言,何必自我懊惱?自在我章莪之山,豈不美哉。”

“是福是禍又有什麼關係,問心無愧就好.....這是一位故友教我的道理。”

女孩的鼾聲很快響起, 她太累了。 不管是作為木頭,還是作為畢方,她都承受了太多。

“為什麼要騙我?” 山君看著懷中瘦弱的女孩,只覺身上某個地方在隱隱作痛。命運終究待他不薄,白鹿師弟在昏迷近百年後悠然甦醒。驚醒後,他的第一句話.......

師姐救命!

“如果我告訴你實情,你就會殺了他嗎?” 睡夢中的木頭低聲呢喃。 “你那麼尊敬他……如果這個時候告訴你真相,讓你知道在他眼中,你們從來只是他未來成仙的丹藥,你捨得殺了他嗎?”

山君不語,只是一味沉默。

“如果你知道就連你最敬愛的師尊都對妖避之唯恐不及,你還有心思修成你的妖丹嗎?”

“我不想看到你在這個時候前功盡棄,我不想看見你被打回原形。”

“我能做的,只有瞞著你。只有等你熬過這一關,我才可以和你一起離開這裡,成為你的妻子……”

“可因為他太貪心了?” 山君苦笑, 一點晶瑩順著他的眼角滑下,落在木頭的眉間。

“因為他太貪心了,也因為他太怕你。他決定在你閉關的時候就對你動手,我只能先動手殺了他。”

“如果你知道,你的師尊才是真正的兇手,你一定會五蘊大損,元神皆空。你會死的。”

“原諒我的謊言,可只有讓你以為兇手是我,你的妖丹才會史無前例地強大。因為只有你懷著一顆對我復仇的心,你才會會拼命修煉……”

“沒有什麼,比你活下去更重要。我說謊,不是想騙你,而是因為....”

“我愛你。”

(8)

今天是木頭的十八歲生辰。

她很慶幸,三年前遇到了國師大人,否則她一定會選擇留在村裡,繼續做那些毫無意義的贖罪。三年前,自村外一別後,她選擇外出求道。數年苦修,她修遍奇門術法,自信今後能留在村中,為村民們帶來幸福。

而今天,本該是她歸家的日子。可映入眼簾的,卻是烈日灼天,赤地千里,山川草木盡數化

作灰燼。她慌亂地奔回記憶中的村子,只見滿地白骨。

“國師……是妖……害了……所有人……”這是老和尚臨死之際,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貪。 貪戀村民曾經給予她的評價,後悔自己沒有留在村中繼續贖罪。她本該死在這裡,死在這片業火之中。

她嗔。嗔怒國師是個騙子,妖怪永遠都是妖怪,災星也永遠都是災星,他說過的那些故事,從來就只是在放屁。

她痴。痴迷於這一段至死都無法言說的故事。 她到底是災星,還是那虛無縹緲的祥瑞?

她倦了,跌落在廟堂之中,任憑火焰撲上來。寺內業火輕跳,像是有人在低笑。

(9)

“後來呢?”友友瞪大了眼睛,“國師難道真的是妖怪嗎?木頭也太可憐了,好不容易學成了法術,歸家時等待她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我彈了彈書上的灰塵,心裡一陣肉疼——可惡的商家,居然把二手的書用一手的價格賣給老孃。我轉過身,用書本在小姑娘的腦袋上輕輕來了一下。

“難道你也覺得遮釋國的滅亡是因為國師?就因為他是妖怪?”

“唔。”友友噘著嘴,委屈巴巴地捂著頭,“可如果不是國師施了妖法,還有誰能毀滅一個國家呢?”

“友友啊,比妖怪更可怕的,從來都是人心。”

我有些出神地看著手中的書,視線卻穿過了友友,看向了店門外。幾十年前,也有一個倔強的小姑娘來過。她也是這般語氣,心碎神傷。

當時她坐在同樣的位置,對著我喊道,“可如果不是他,為什麼老和尚會留下那樣的遺言!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死!”她是那麼憤然,眼中閃爍著不肯退讓的淚花。

可他明明是想讓她幸福的活下去,她卻依舊把自己囚在那個災星的鳥籠裡。即便輪迴千年,仍鎖著自己本該自由翱翔在藍天的雙翼,依然不肯原諒那個入魔的自己。

我當時只是指了指院子裡那盆還沒開花的曇花,對她說了一句,“十年後你再回來,我期待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第一個十年,她依然恨著這個世界。她在我店裡發了一通脾氣,固執地與我爭論:這個世界根本容不下異類,所有的溫情不過是偽善的包裝。

第二個十年,她似乎結識了一些真心待她的朋友,可她依舊猶豫不決。即便窗外陽光正好,她也只是站在簷下駐步不前。

第三個十年,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救助路遇的凡人。可每當回到醫館和我交談時,她總要故作矜持地撇清關係,說那不過是對渺小螻蟻的舉手之勞,彷彿承認自己的善良是一件極其羞恥的事。

第四個十年,我在她的臉上,久違地看到了一絲舒展的笑意。那天她在河中看見了一個貪玩溺水的孩子,情急之下,她顧不得隱藏身份,使出一記火訣瞬間蒸發了整條河水。當水汽散去,岸邊哭喊的父母錯愕地看著眼前這神蹟般的一幕。她本已做好了被當成妖怪咒罵、甚至被石頭驅趕的準備。她低著頭正要倉促離開,不料孩子的父母竟快步朝她走了過來。她有些慌亂,腳下不由得一個踉蹌,卻被那位母親一把穩穩地挽住了手臂。雖然對方眼中仍閃爍著對超自然力量的畏懼,但他們還是牽著孩子,無比認真地對她說了聲謝謝。那是她第一次聽到感謝這個詞。久違的,不帶偏見的溫暖穿透了她千年的寒蟬,

醫館的

風鈴叮噹作響,友友已經輕快地跑到前臺去接待新來的客人。我笑了笑,不知道今年的她,是否會帶給我一些不同往年的新感悟?

那銜火而生的畢方,本是主壽的祥瑞,卻因為世人那份欲享其富、不肯受其苦的貪婪,被生生囚禁在了災星的鳥籠裡。她用了千年的輪迴去恨那個為了讓她活下去而滿身汙名的男人,也用這千年的時光,審判著那個從未真正犯過錯的自己。這世間貪婪者眾,他們想要祥瑞之果,卻避災殃之苦。可好在總有像她這樣的傻子,在被誤解的廢墟里,依然願意為了那一點點微光的溫暖,傾盡所有的命火。

我收回思緒,將手中那本《西遊記》穩穩地塞進了書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