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第二卷第五十四節到第六十四節
作者:夕聽雪
第五十四節 三家奪棠
懷川大戰結束後的第三天,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
司徒家的明晶工廠照常運轉,收容倉裡的少女們依然在嗚咽,暴露在外的肉絲玉足依然在顫抖。
一切如常,只是主人已經在準備離開了。
司徒涵是第三天的深夜走的。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連工廠的值班保安都沒有察覺。
三輛黑色商務車從地下車庫的隱秘通道駛出,穿過半個京城,直奔郊外的私人機場。
車上裝著十二個密封的恆溫箱,裡面是司徒家幾十年積累的核心技術資料,以及近半的明晶儲備。
司徒涵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後座,而跟在後面的還有兩輛車。
車窗外,京城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同一時刻,彥家老宅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彥國韜坐在太師椅上,菸斗裡的火星明滅不定。
他對面站著彥希,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密報。
“走了?”彥國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走了,三輛車,十二個恆溫箱。具體內容還在核實,但可以肯定技術資料和準備好的明晶,至少六成。”彥希將報告放在桌子上後,恭敬的退了回來。
彥國韜沒有立刻說話,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青白色的煙霧在燈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工廠呢?”
“工廠還在,設備、人員、收容倉裡的偽天使,一樣不少。司徒涵走之前簽了轉讓協議,把工廠的運營權轉給了我們。條件是,不追究司徒家核心成員的刑事責任。”
“協議呢?”
“法務正在審。條款對我們有利,司徒家沒有提額外要求。”彥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爺爺,司徒家這是在斷臂求生,我們為什麼不追?”
彥國韜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耐心。
“追?追到歐聯去?司徒家在歐聯佈局了至少五年,我們去多少人,他們就能藏多少人。”他磕了磕菸斗裡的灰,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何況,我們真正的對手不是司徒家。他們自己退出了棋局,這是最好的結果。與其追一隻逃走的狐狸,不如把棋盤上剩下的棋子全部吃掉。”
彥希垂首,沒有再接話。
他明白爺爺的意思,司徒家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蘭家,是那些在中立搖擺的中小家族,是即將到來的權力真空。
天亮的時候,彥氏能源的法務團隊已經出現在了司徒家工廠的門口。
他們帶著合同,公章和一份由世家聯合會議出具的“臨時接管授權書”,正式接管了這座京城最大的明晶轉化工廠。
工廠的保安沒有阻攔,管理層沒有異議,甚至連生產線上的工人都沒有停下手中的活。
對他們來說,只是頭頂管事的人換了,從“司徒”變成了“彥”。
至於那些收容倉裡的少女,她們甚至不知道主人已經換了,只是繼續在收容倉裡嗚咽,繼續為這座城市的燈火提供能源。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公眾看到的是“司徒家因違規經營被責令整改”的簡訊。
沒有人知道那些少女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問。
司徒家的“損失”被媒體渲染得極其慘烈,工廠被查、資產被凍結、多名核心成員被帶走調查。
但真正的核心人物早已在歐聯落地,司徒老爺子在飛往歐聯的私人飛機上,對司徒
涵說了一句話:“等他們鬥累了,我們再回來。”
司徒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舷窗外越來越小的陸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
窗外是茫茫雲海,腳下是正在遠去的東方。
與此同時,蘭家也開始了反擊。
蘭馨兒在家族會議上提出了一個方案:以“共同監管”為名,爭取卿棠的部分控制權。她的理由很充分。
懷川遺藏是蘭家的地盤,卿棠是在那裡被帶走的,蘭家有權利參與後續處置。
元老們猶豫了很久,他們不信任彥家,也不信任蘭馨兒,但他們更害怕失去卿棠這張牌。
最終,蘭家通過世家聯合會議向彥家施壓,獲得了“每週可探視一次”的權利。
這就是為什麼蘭馨兒能在第四天走進那間密室,能坐在足盒前,能把意麵和蛋糕擺在卿棠的足底,能一口一口地舔乾淨那雙短肉絲玉足上的奶油。
她不只是在享受,還是在向彥家示威:蘭家還沒有出局。
但示威終究只是示威,蘭家在經濟戰和政治戰上同時失利。
彥家控制的三條明晶原石進口渠道對蘭家斷供,蘭家旗下的兩家上市子公司股價在三天內跌去四成。
更致命的是,彥家通過崑崙的關係,在世家聯合會議上推動了一份“關於規範純血天使管理的臨時決議”,將卿棠的歸屬權定性為“戰略資源調配問題”,而非“家族財產糾紛”。
這一招釜底抽薪,讓蘭家失去了談判的法理基礎。
……
清洗是在司徒家出局後的第五天正式開始的。
彥家以“配合調查”為名,對曾經與蘭家、司徒家交好的中小家族展開了全面清算。名單是提前擬好的,每一家都有對應的罪名。
違規開採明晶、勾結境外勢力、參與非法明晶交易。
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彥家需要這些家族讓出位置。
有的家族選擇妥協,交出明晶處置權,換取核心成員的全身而退。
有的家族試圖反抗,但第二天就有一隊“調查組”進駐公司總部,查封賬目,凍結資產。
有的家族核心成員連夜飛往海外,留下的產業被彥家以“託管”的名義全盤接收。
短短數日,京城世家格局劇變。
原本依附於彥家的勢力更加緊密地靠攏,原本中立的家族紛紛遞上投名狀,原本與蘭家交好的家族則在一夜之間噤聲。
彥家一家獨大,如日中天。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這就是世家的遊戲規則,贏家通吃,輸家出局。
司徒家輸了,所以他們退場;蘭家輸了,所以他們割肉;那些中小家族輸了,所以他們被吞併。
至於那些在收容倉裡嗚咽的少女,那些在顫抖的玉足,沒有人關心。
半個月後,彥家對外宣佈:純血天使卿棠將正式歸屬彥家,並與彥家新一代領軍人物彥希訂婚。
訂婚宴定於半月之後,廣邀天下豪傑。
請柬印著燙金的字體,送到每一個有頭有臉的家族手中。
沒有人拒絕,也沒有人敢拒絕。
京城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那座明晶工廠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冒著白煙,生產線上的機器嗡嗡作響,收容倉裡的少女們還在嗚咽。
一切如常。
只是足盒裡那雙短肉絲玉足的主人,已經不再等那個人了。
或者說,她不敢再等了。
密室裡,卿棠蜷縮在軟墊上,腳上的短肉絲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足底。
窗外,京城的第一場雪
落了下來。
第五十五節 懷河水,入世心
懷水東流,越是下游,水流越是舒緩。
進入魯省地界後,河面寬闊起來,水流也不再像上游那般湍急。
冬日裡,兩岸枯草連天,偶有幾棵老柳樹垂著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被水流推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這個季節,很少有人會在河邊久留。
芊久夢裹緊棉襖,提著袋子,沿著河岸慢慢走著。
她其實不必走這條路。從鎮上回家,走大路更近,也更暖和。
但今天不知怎的,她忽然想繞到河邊來看看。
“前幾天就聽說了,豫省那邊懷川起了好大的雷,把整座懷山都給削平了。”她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很快散盡:“懷水就是從那邊流過來的,一路流到咱這兒,說不定能看見什麼痕跡呢。”
她步子輕快,長髮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顯得頗為俏皮。
袋子裡裝的是剛從鎮上買的幾本書和一小袋糕點,還有新鮮的蔬菜果肉,準備帶回去給小區裡的弟弟妹妹。
走到橫跨懷水的大橋附近時,橋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快看!你們快看!”
“有人!江上有人!”
“還真是個人!天哪,這大冬天的……”
幾個行人的驚呼聲此起彼伏,紛紛趴在欄杆上往下張望。
芊久夢停下腳步,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望去。
河面上,一團模糊的身影正緩緩漂來。
那人衣衫襤褸,長髮散亂,身體半浸在冰冷的河水裡,順著水流一路向下。
看方向,遲早要撞上東岸的淺灘。
“這……這能活嗎?”
“誰知道呢,懷水上游那麼急,前些天還打雷把山都劈塌了,水比平時湍了好幾倍,這人能從上面漂下來,怕是……”
說話的人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芊久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沒有多想,轉身就往橋下跑。
棉襖的衣角被風吹起來,袋子在手裡晃來晃去,差點甩脫。
她跑下河堤,踩著枯草和碎石,一路小跑到離那人最近的岸邊。
近了,更近了。
那人漂得不快,但水很涼。冬日的懷水,冷得刺骨。
芊久夢站在岸邊,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急得直跺腳。
她想救人,可她只是一個弱女子。
不會水,也沒力氣。
這大冬天的,別說下水,就是在岸邊站久了,腳都凍得發麻。
“怎麼辦……怎麼辦……”
她四處張望,想找根長竿或繩子,可河岸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橋上那幾個行人還在看,卻沒有人下來幫忙。
芊久夢咬了咬牙,蹲下身,朝水裡伸出手。
夠不著。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腳尖踩進淺水裡,冰涼的河水瞬間浸溼了鞋面,凍得她一哆嗦。
還是夠不著。
那道身影正從她面前緩緩漂過。
她看清了那人的臉,蒼白,沒有血色,緊閉著雙眼,嘴唇發白乾裂,像是一具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
“喂!你聽得見嗎!”她大聲喊。
沒有回應。
只有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和遠處橋上行人壓低的議論聲。
那道身影正順著水流緩緩漂遠,再不出手,就要錯過這個淺灘,漂向更深的河段。到時候,就算她跳下去也夠不著了。
不能等了。
芊久夢咬咬牙,把袋子和棉襖往岸上一扔,只穿著毛衣跑向水邊。
冰涼的河水漫過她的布鞋,刺骨的寒意順
著腳底板往上躥,凍得她直打哆嗦。
但芊久夢顧不上了,淌進水裡,水深沒過小腿,沒過膝蓋。
她離那人還有幾步遠:“喂!你聽得見嗎!往這邊漂啊!”
水聲太大了,她的聲音被吞沒了大半。
那人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截漂在水面上的枯木。
芊久夢又往前走了兩步,水已經沒到大腿根。
棉褲溼透了,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冷得她牙齒打顫。
她伸出手,拼命往前夠,指尖碰到了那人的衣領。
“抓住了!”
芊久夢猛地攥緊,往後一拽。
那人被她拉過來一截,可水的阻力太大,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栽進水裡。
芊久夢慌忙穩住重心,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死死揪住那人的肩膀。
“你……你可真沉啊……”芊久夢咬著牙,一點一點往岸邊拖。
那人比她高出一個頭,身體被水泡得沉甸甸的,像一袋溼透的水泥。
芊久夢的力氣本就不大,此刻被凍得手腳發僵,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掙扎。
她拖了幾步,歇一下,又拖幾步,又歇一下。
毛衣被水浸溼,貼在身上,冷風一吹,凍得她渾身發抖。
但她不敢鬆手,怕一鬆,這人就被水沖走了。
“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
她給自己鼓勁,聲音卻在發抖。
終於,她的腳踩上了淺灘的沙石地。
水從大腿退到膝蓋,從膝蓋退到腳踝。
芊久夢踉蹌著把那人拖上岸,自己也沒了力氣,一屁股癱坐在碎石灘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冷,太冷了。
芊久夢的嘴唇發紫,手指凍得失去了知覺,溼透的褲腿粘在腿上,寒風一吹,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骨頭。
但她顧不上自己,翻身去看那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少年。
長髮散亂,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雙眼緊閉。
他的衣服破爛不堪,像是被什麼東西撕碎過,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傷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最嚇人的是他的左手。手掌上有一個貫穿的傷口,血肉模糊,能看見裡面斷裂的骨頭。
他的身上、腿上、胸口,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組織。
“天哪……你……你這是經歷了什麼?”
芊久夢倒吸一口涼氣,有些被嚇到,她把手指探到那人鼻下。
有呼吸,很微弱,但還有!
芊久夢趕緊把手縮回來,在那人身上摸了摸,想找點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什麼也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任何能表明他身份的物品。
只有一柄劍被牢牢的握在手裡,劍身黑紅交織,裂紋密佈,黯淡無光,像是一塊廢鐵。
但芊久夢看了一眼,總覺得那劍不太對勁。
她顧不上細想,把自己的棉襖撿回來,裹在那人身上。
棉襖溼了一半,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你等著,我……我去叫人幫忙。”
芊久夢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摔倒。
凍得太久了,肌肉都在發僵。
芊久夢扶著岸邊的石頭,慢慢往橋上走。
橋上那幾個行人還在看熱鬧,見她渾身溼透,凍得直哆嗦,有人遞過來一件舊大衣,有人幫忙撥了急救電話。
芊久夢道了謝,回頭看了一眼岸邊那個少年的身影。
他躺在碎石灘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你一定要撐住啊,我都把你
撈上來了,你可別死在我手裡。”
第五十六節 送去醫院
芊久夢站在岸邊,溼透的毛衣貼在身上,冷風一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掏出手機,手指凍得僵硬,按了幾次才解開鎖屏。
“喂,急救中心嗎?懷水大橋東岸,有人溺水……不,不是溺水,是從上游漂下來的,還活著,但傷得很重,渾身都是血……”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對,就在橋東邊的河灘上,你們快來。”
電話那頭讓她保持手機暢通,不要隨意移動傷者。
芊久夢應了一聲,掛斷電話,又走回那人身邊蹲下。
河灘上的風很大,吹得芊久夢頭髮亂飛。
把自己那件半溼的棉襖重新裹緊在那人身上,芊久夢又把路人遞來的舊大衣蓋在上面。
芊久夢小聲說:“你得撐住,我叫了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橋上那幾個行人漸漸散了,就剩下芊久夢還在寒風中發抖。
冬日天黑得早,天色開始發灰,河面上的風越來越冷。
芊久夢蹲在那人身側,抱著自己的膝蓋,牙齒打顫,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張蒼白的臉。
這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看著比自己都要小。
這麼年輕,要是死在這裡,太可惜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從橋上駛過,又在橋頭調了頭,最後停在了河堤上面。兩個抬著擔架的急救人員跳下來,一路小跑到河灘。
“傷者在哪?”
“這裡!”芊久夢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踉蹌了一下。
急救人員看到那人的瞬間,臉色都變了。
其中一個老練些的蹲下來,翻開那人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頸側的脈搏,眉頭皺得很緊。
“全身多處外傷,左手貫穿傷,胸部疑似肋骨骨折,失血過多,體溫過低……”他一邊檢查一邊報,聲音越來越沉:“這傷怎麼來的?被什麼東西炸過?”
芊久夢搖頭:“我不知道,他從上游漂下來的。”
另一名急救人員已經把擔架鋪好,兩人合力將那少年抬上去。
那人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被抬起來時,垂落的手臂上那些傷痕在昏黃的天光下觸目驚心。
“姑娘,你是他什麼人?”急救人員問。
“我……”芊久夢愣了一下,搖搖頭繼續道:“我不認識他,是我把他從水裡拉上來的。”
那急救人員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沒有再多問,只說了句:“那你跟車來吧。”
芊久夢點點頭,爬上車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的袋子還丟在岸邊。
探出頭看了一眼,袋子還在,但來不及撿了。
車已經發動,鳴笛聲再次響起,駛離了懷水東岸。
車內的空間狹窄,那少年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保溫毯,面色依舊蒼白如紙。
芊久夢縮在角落裡,溼透的褲腿在車座上留下一片水漬。
她看著那人的臉,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又想不起來。
急救人員給那少年接上了心電監護,機器發出規律的“嘀嘀”聲,證明那顆心臟還在跳。
他們剪開他身上破爛的衣物,露出下面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從胸口到腹部,從手臂到腿,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有的傷口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混合著河水的腥味,在密閉的車廂裡瀰漫開。
“這傷不像是普通的意外。”那名老急救員低聲對同事說:“你看
這道劍傷,切口整齊,深度一致,是利器造成的。還有這些……像是被雷劈過?”
同事沒有接話,只是搖了搖頭。
芊久夢聽到“劍傷”兩個字,心裡忽然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那柄劍,黑紅交織,裂紋密佈。
當時她沒來得及細想,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那劍不太尋常。
但她沒有說,只是看著遺棄在一旁的長劍,偷偷地伸手拿起。
長劍輕的宛若一張紙,芊久夢感覺比玩具還要輕。
我先替你拿著吧!
芊久夢一邊腦子裡天人交戰,一邊車子停在了東陽第一明晶聯合醫院的急診樓前。
這所醫院是魯省規模最大的明晶相關醫療機構,專門收治與明晶產業相關的傷病員。
白色的樓體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樓頂的紅色十字標誌亮著燈,遠遠就能看見。
少年被推進急診室,一群醫生護士圍了上來。
芊久夢被攔在門外,只能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看見護士剪開那人的衣服,看見醫生拿手電照他的瞳孔,看見有人給他插上輸液管,看見心電監護上的曲線一跳一跳的。
她靠在走廊的椅子上,渾身還在發抖。
溼衣服貼在身上,冷得芊久夢嘴唇發紫。一
個路過的護士看見她這副模樣,走過來問:“姑娘,你是傷者家屬?”
芊久夢搖頭:“不是,我是把他從河裡救上來的人。”
護士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你這也凍得不輕,先跟我來,換身乾衣服。”
芊久夢跟著護士去了更衣室,借了一套乾淨的病號服換上。
她的布鞋還溼著,護士又找了一雙拖鞋給她。
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芊久夢看著自己那雙被凍得發紅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泥沙,掌心有幾道被碎石劃破的口子,已經不流血了,但一碰就疼。
她把手伸到暖氣片旁邊烤著,暖意一點一點滲進皮膚,凍僵的手指慢慢恢復了知覺,開始發癢。
那是凍傷後回暖的感覺,又疼又癢,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
過了不知道多久,急診室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約莫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此刻表情卻有些恍惚,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你是送他來的人?”醫生問。
芊久夢點點頭。
“他的傷……你是在哪裡發現他的?”
“懷水河灘,他從上游漂下來的。”
醫生沉默了幾秒,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說:“命保住了。但他身上的傷太重了,多處骨折,臟器受損,失血量幾乎達到了人體的極限。能活下來,本身就是個奇蹟。”
“而且他的左手……貫穿傷,傷及骨骼和神經。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但能不能恢復功能,還要看後續的康復情況。”
芊久夢張了張嘴,想問他是誰、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但她發現這些問題,醫生一個也回答不了。
“他身上沒有任何證件,警察那邊我們已經通知了,等他的情況穩定一些,會有人來問詢。如果你有什麼線索,也請告訴我們。”
芊久夢搖頭,什麼線索也沒有。
她只是恰好走了那條路,恰好聽見了那些驚呼,恰好把少年從水裡撈了上來。
……
少年被轉入住院部,安排在六樓的一間單人病房。
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左手的傷處打著
石膏,臉上還戴著氧氣面罩。
心電監護的線從他衣領裡伸出來,連到床頭的機器上,綠色的曲線一跳一跳的,在這間白色的小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芊久夢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頭髮被護士剪短了一些,露出額角那道還沒拆線的傷口。
他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是個睡著的普通人,看不出那些謎一樣的過往。
芊久夢忽然想起自己掉在河灘上的袋子。
裡面有剛買的書,有給弟弟妹妹的糕點,還有她攢了好久才捨得買的那支護手霜。
算了,袋子可以再買,書可以再買,護手霜也可以再買。
但這人的命,只有一條。
芊久夢這麼想著,沒有回家。
她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在醫院陪一個病人,今晚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父親追問了半天,芊久夢只說一個朋友,父親便沒再多問。
芊久夢搬了張椅子坐在病床邊,把借來的病號服裹緊了些。
暖氣片烘得房間很暖和,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然後她趴在床邊,閉上了眼睛。
第五十七節 就叫你小夕好了
第二天一早,芊久夢被一陣粗重的呼吸聲驚醒。
趴在床邊睡了一夜,芊久夢脖子酸得厲害,迷迷糊糊抬起頭,正對上那雙迷茫的眼睛。
少年醒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像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嘴唇乾裂起皮,臉色依舊蒼白。
芊久夢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你……你等一下,我去叫醫生!”
她跑出病房,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主治醫生帶著護士匆匆趕來。
醫生翻開少年的眼皮照了照,又檢查了他身上的傷口,一邊看一邊皺眉,表情從凝重變成了難以置信。
喃喃道,指著少年左手那道貫穿傷:“這不對勁!昨天還是骨頭外露,今天已經開始長肉芽了。還有胸口的肋骨骨折,移位程度明顯減輕了。”
醫生抬起頭,看著少年:“你……是不是修煉過?”
少年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答案。
醫生沒有追問,只是開了新的檢查單,讓護士推著少年去做CT。
結果出來時,整個科室都震驚了。
多處骨折的癒合速度遠超常人,內臟出血基本停止,各項指標從昨天的“瀕死”躍升到了“重傷”。
雖然離康復還很遠,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醫生在病歷上寫了些什麼,又搖了搖頭:“這簡直是奇蹟!不過住院觀察還是必要的,至少再住一週。”
芊久夢鬆了口氣,但緊接著,護士送來的一張費用清單又讓她的心提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那串數字,臉色微微發白。
ICU的費用、急診手術的費用、各種檢查費、藥費……加起來是個她根本不敢想的數目。
芊久夢只是個普通家庭的姑娘,在鎮上開個照相館,這錢的數額足足夠她一個月的收入了。
芊久夢把那張單子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不想讓讓少年看見。
但少年看見了。
躺在病床上,少年偏著頭,目光落在那張被匆忙塞進口袋的紙上。
紙折起來的瞬間,他瞥見了幾個數字。
雖然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裡來,但他認得那些數字。
那是錢,很多很多的錢。
“我要出院。”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很堅定。
芊久夢一愣:“不行,你的傷還沒好……”
“今天。”少年打斷她,撐
著床沿試圖坐起來。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他沒有停。
醫生被叫過來的時候,少年已經坐在床邊了。
只是腿還在發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的傷勢雖然好轉,但貿然出院風險很大。而且你的身份不明,炎黃那邊還沒有……”
“會好的,我自己能好。”
醫生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CT片上那些正在加速癒合的骨骼,想起那道在體內緩緩流轉的能量波動。
大概猜到了眼前這個少年不是普通人,那超乎常理的自愈能力,指向一個他只在傳聞中聽過的群體。
修真者。
“你能站著走出醫院嗎?”醫生問。
少年試著把腳放到地上,撐了一下,腿一軟,差點栽倒。
芊久夢趕緊扶住他:“你這顯然還站不住,就不要勉強了。”
醫生嘆了口氣:“那就等你能站起來了再走。不是明天,是能站起來了,自己站著,不需要人扶。”
少年點了點頭。
……
那天晚上,護士查房時發現病床上是空的。
走廊盡頭,一個纏著繃帶的少年正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挪。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發抖,但確實在走。
芊久夢拎著從醫院門口買來的粥,站在走廊另一頭,看著那道搖搖晃晃的身影,愣住了。
“你……你怎麼起來了?”
少年回頭看她,額頭上全是汗,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笑容有點笨拙:“能站了。”
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時候少年腿一軟,身體往前傾。
芊久夢衝過去扶住他,被帶著踉蹌了一下。
“你瘋了!你才剛醒兩天!”芊久夢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少年靠著她的肩膀,大口喘氣,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退縮:“出院。”
芊久夢張了張嘴,想罵他,可看著那副渾身是傷還倔得要命的樣子,罵人的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芊久夢咬了咬嘴唇,把他的一條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撐著他慢慢往前走。
“行,出院。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在我家養好傷之前,不許亂跑。”
少年沉默了一下。
“好。”
……
芊久夢迴到病房順便把撿到少年時撿到的那把劍帶上,接著就去辦出院手續。
辦出院手續的時候,前臺護士看了他們好幾眼。
一個渾身繃帶的少年,一個穿著借來病號服的姑娘,兩個人站都站不太穩,卻堅持要走。
芊久夢付了錢,餘額瞬間少了一大截。
走出醫院,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少年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
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見幾顆星星,但他還是仰著頭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忽然問。
芊久夢側頭看他:“我?我叫芊久夢。草字頭的芊,天長地久的久,做夢的夢。”
少年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記憶裡尋找什麼,又什麼都沒有找到。
“你呢?你想起自己叫什麼了嗎?”
少年搖了搖頭。
“那我總不能一直‘喂’啊,‘你’啊地叫你吧。”芊久夢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開口道:“你和我是在傍晚遇到的,那要不就叫你……小夕?”
少年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繼續看著那片看不見星星的天空,任由那個陌生的名字落在身上,像一片輕輕的落葉。
小夕。
也好。
至少比“喂”強。
至少總不能告訴她,我是當世魔神子夕吧?
第五十八節 浮生未歇
從醫院回來的第三天,子夕身上的傷勢恢復了大半。
隨著記憶迴流,少年想起來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左手的貫穿傷還在,但已經能握拳了。
胸口那些猙獰的傷口結了厚厚的痂,翻身時不再疼得冒冷汗。
芊久夢每天早上換藥時都要愣一下,盯著那些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的傷口發呆,然後小聲嘟囔一句:“你這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子夕自然知道原因,先前整座懷川遺藏的明晶全部被自己吸納,加上丹田被一劍捅穿,可以說是必死無疑了。
只是不知怎的,在昏迷的期間,他隱約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流轉。
溫熱而緩慢,把斷裂的骨骼一根根接回去,把撕裂的皮肉一寸寸合攏。
丹田也奇蹟般的恢復了,重新被仙元填滿。
……
第五天傍晚,夕陽從窗外斜斜的照進來,整個房間都被暈染呈溫暖的橘黃色。
芊久夢坐在床邊,正給他換左手的繃帶。
子夕的手擱在她膝頭,指尖微微發涼。
她把舊繃帶一圈圈拆下來,露出下面那道已經結痂的貫穿傷,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還是有點腫,你別亂動。”
芊久夢從藥箱裡拿出新繃帶,低著頭仔細纏繞。手法還是不太熟練,纏得鬆緊不一,但芊久夢很認真,每繞一圈都要用手指輕輕按一下,確認不會勒得太緊。
子夕看著那隻纏了一半的手,忽然開口:“你為什麼要救我?”
芊久夢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看見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可你把我帶回家,花了那麼多錢。”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的語氣:“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芊久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樣?你總得有個地方養傷吧。”
“你是,在可憐我嗎?”
子夕心中一沉,旋即自嘲一笑。那雙眼眸毫無生氣,彷彿丟掉了魂魄一般,那本就幽幽如古譚的瞳孔顯得更加滲人。
但是芊久夢卻毫不在意,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她一邊給子夕包紮著手臂,一邊擺出一出說教的語氣:“你呀,就你現在這個情況,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還想著去照顧別人呢?雖然我和你非親非故,只是……我還是有些擔心呢,有些擔心你。”
聽著那既無奈又俏皮的聲音,子夕難得的把眼神移過,靜靜的看著芊久夢幫她包紮手臂的傷勢。
雖然他的左手在之前的行動中斷掉了,可他的體魄卻極為強悍,如今早已好的七七八八。
但一個普通人哪懂這些?
這股溫柔的感覺……
子夕眼神裡的懷戀一閃即逝,他的語氣變得不再那麼僵硬,臉上也難得的有了一絲笑意。
“我這麼來歷不明,又一身血跡的,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嗯……其實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呀,有些同情你吧。”
芊久夢並不是護士,她只知道用繃帶將子夕的手臂纏好,然後綁上一個醜萌醜萌的蝴蝶結。
隨一股清風撲來,芊久夢的青絲與子夕手上的蝴蝶結不斷的飄動,帶去一陣淡淡的清香。
子夕的神情呆滯,窗外的夕陽灑落在她的側顏,有股異樣的光輝。他的氣息有些不穩,不知道是因為芊久夢的溫柔,還是陷入了曾經的回憶。
“謝謝了,既然我已然醒來且能夠自理,就不勞煩姑娘照顧了。”
說罷便要起身。
可不待子
夕起身,芊久夢連忙一把揪住子夕的耳朵。
“你呀你,我說了幾遍了,不準走!你手上的傷還沒好!你難道想再傷著一次嘛!”
芊久夢瞪著眼睛,一把拉住子夕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示意子夕回到床上坐著。
“你呀你,什麼事情都勉強自己,什麼事情都不顧身體。你身體垮了的話,你還談什麼你想做的事情呢?”
說著,芊久夢將腦袋上的青玉髮簪摘下,然後惡狠狠的對著子夕說著:“諾,拿著!”
子夕見她這副模樣,心中頓生疑慮。
“我……這是什麼意思?”
“笨蛋,你不會以為我要給你定情信物吧?”
看著子夕明顯一愣,她一把敲了敲子夕的腦袋瓜:“你不要想歪了!我的意思是你把你的頭髮打起來,現在這麼散著會很累的。”
“哦,哦哦——”
子夕連忙應了一句,然後將頭髮綁好。見到子夕這麼乖,她輕輕的拍了拍子夕的手,此時晚霞泛起,一股橙黃韻光落入房內。
芊久夢直視夕陽,轉過視線問著:“我好像,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夕,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我啊,我叫小夕。”
子夕應了一句,然後也順著視線一同看向遠處的天邊。
夕陽美輪美奐,他轉過頭來,剎那間便與芊久夢對視。
倆人不躲不閃,只是靜靜的望著。
默契的不說話。
直到夕陽落下,一輪明月掛上枝頭,芊久夢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道:“好了,既然我決定照顧你,自然還要照顧你的飲食起居的,所以我先給你做飯了!”
“那個……”
“嗯?”
少女回眸,只見眼前的少年雙眸微眨,嘴角扯出一股自然的笑意。扯出是因為少年自然的笑意與他的身份所不符合,自然卻又偏偏合適少年此刻氣宇。
不驕不躁,乾淨卻又暗藏銳氣。在她眼裡,子夕醒來的這段時間裡,總是一副頹廢模樣,毫無生氣毫無活力。
旋即她也嘴角勾起,明明不算漂亮的容顏,在此刻卻顯得格外嬌俏。彷彿整個晚霞都是少女的陪襯,是整片天地的主角。
一時間,子夕竟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眼前的女孩。
青絲如絮,容顏嬌俏,秋水剪瞳,傾國傾城?
不不不,這些似乎都不能說出他心中的感受,那副容顏就如同按下快門的照片,在子夕的心頭久久不散,彷彿定格在他的心田。
屋外車水馬龍,嗡鳴不停。
屋內少女輕輕切著蔬菜,溫婉如水。
“我……多久沒有感受到過這種溫馨了呢?”
子夕問著自己,回想起自己一路走來,曾經的艱苦,行動的苦難,身上的傷勢,在現在的他看來早已不算阻礙。這些完全無法讓他的心裡漣漪不斷,他根本不可能在乎這些磨難。
真正讓他內心風起雲湧的,卻是此刻恰如其分的溫馨。
他的心裡不再是感動,不再是難過亦不再是悲天憫人,他只是靜靜的坐著。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他嘴角無聲的笑意。
放眼一望,窗外的夕陽把整片路面映的金黃熠熠,少年雙眼微閉,勾起的嘴角並未落下,鼻尖呼出一氣輕輕的吟道:“此間皎白明月,當真是那般純粹啊……”
屋外北風吹的他髮絲盪漾,像是找到了家的方向。
第五十九節 此間明月
晚上,芊久夢將一桌豐盛的晚飯端上桌。四菜一湯,擺得滿滿當當,菜色算不上多精緻,但熱氣騰騰的
,透著家常的暖意。
其中一道乾癟的麵餅引起了子夕的注意。
那餅薄薄的,烙得微微焦黃,疊在盤子裡,看起來普普通通,卻讓他莫名地多看了兩眼。
芊久夢將額前的長髮挽到耳後,拿起一張餅,抹上肉醬,卷好了遞到他面前。
“你還是第一次吃這個吧?來,張嘴,姐姐餵你。”
子夕眉眼彎彎,身子微微前傾:“姐姐?”
芊久夢傲嬌的哼了一聲:“你看著比我小呀,而且我照顧你這麼多天了,聽聲姐姐不過分吧?”
“好,好姐姐,謝謝姐姐照顧我,一直照顧了這麼久。”
子夕突然的熱情頓時讓芊久夢手上的動作一滯,這是她第一次聽子夕這般熱情。
“切,嘴貧!”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芊久夢的嘴角卻沒有下來過。
子夕接過那張餅,咬了一口。
肉醬的鹹香和麵餅的焦脆在舌尖化開,不算什麼山珍海味,卻讓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
雪地中,一個少年手握邪歌,喊著自己一定要成為一個大劍修。
山林中,道道劍光閃耀,少年的小手全是繭子。
但是他卻不嫌苦,甚至還帶著乾癟的麵餅,混著肉醬嚥下肚子,填飽肚子後就繼續練劍。
他記得山中練劍的苦,記得雪中練劍的寒;更記得那年,某位絕色的大美女一口一個“小梓夕”的叫他。
記得第一次熟練揮出邪歌十六劍訣的興奮,記得那個絕色的大美女讓自己不要上山背柴時的心疼,記得自己一口一個媽媽對那個絕色的大美女喊著要玩翹板的任性。
……
見子夕吃飯還在分神,芊久夢不禁揮揮手,在子夕眼前擺出一副思考的模樣。
“怎麼吃飯還能發呆呢?是想起來了什麼嗎?”
此話一出,子夕的意識瞬間回籠,呵呵一笑道:“呵呵,姐姐真是冰雪聰明,我……想起來了。”
“啊?真想起來了!”芊久夢的語氣先是帶著疑問,旋即就是欣喜與驚訝,她繼續道:“想起來了什麼?來讓姐姐聽聽,我的弟弟是什麼來歷呀?”
“我要是說出我的來歷,夢姐怕不是要嚇一跳呀?”子夕語氣故作輕鬆,似玩笑似認真的試探道:“其實啊,我是覆滅了前文明的魔神!我之所以重傷,其實是因為我被許多許多人圍攻,最後引動天劫,這才造成如此嚴重的傷勢。”
子夕話落,一時間空氣靜了幾秒。
芊久夢咬著筷子,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懷疑,只有一種“你這孩子是不是摔壞腦子了”的無奈。
“行了行了,魔神大人,先把這張餅吃了。”她把卷好的麵餅塞進子夕手裡,又倒了一杯溫水推過來:“就算是魔神,也得吃飯吧?”
子夕接過餅,低頭咬了一口,嘴角那點窘迫的笑意還沒散去。
他故意說的。
那些記憶裡,有劍光,有血,有雷劫,有一個他還不完全認得清的自己。
魔神也好,前文明也罷,那些東西太沉了,沉到他不確定該不該讓眼前這個人知道。
夢姐的世界很單純。
朝九晚五,柴米油鹽,偶爾繞路去河邊散步,撿一個渾身是傷的陌生人回家,替他墊醫藥費,給他做飯,還幫他束頭髮。
她不該被捲入那些破事裡。
“小夕。”芊久夢忽然叫他。
“嗯?”
“你剛才說想起來了——除了魔神那段,別的呢?真的想起來了嗎?”
子夕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想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
芊久夢來了興致,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小時候?那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人?”
子夕想了想,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雪地裡揮劍的小小身影。
“很倔,練劍練到手流血也不肯停。餓了就啃幹餅,渴了就捧著雪吃了。嗯……我記得有一天還有一個女孩子來了,在山上嘲諷我不可能成為劍修的。”
“那現在呢?”芊久夢也不懷疑,繼續問道。
子夕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的他,連劍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的左手,自嘲地笑了一下:“現在連餅都要人喂。”
芊久夢沒有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柔軟得像窗外的月光。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收拾碗筷,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以後就好好吃飯,別總想著走。你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等養好了,想走我也不攔你。”
子夕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窗外,明月高懸,清輝如水。
屋內,少女在灶臺前洗碗,水聲嘩嘩的,伴著偶爾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
第六十節 這個世界原來真有仙人啊
轉眼間,距離懷川那場驚天雷劫,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五日。
冬日的涼意越發濃重,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近乎凋零,剩下的幾片枯黃在風中搖搖欲墜。
子夕的左手還纏著繃帶,但身上其餘地方的傷勢,早已好得七七八八。
芊久夢每次給他換藥時,都要盯著那些癒合的傷口看上好幾秒。
昨天還是血肉模糊的,今天已經結痂脫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膚。
芊久夢見過傷口癒合,沒見過癒合得這麼快的。
“你真的是正常人嗎?正常人哪裡好得這麼快?”芊久夢一邊拆繃帶一邊嘟囔,語氣裡是無奈,更多的是見怪不怪的調侃。
芊久夢托起子夕的左手,仔細端詳那道貫穿傷的創口。
掌心那一面已經基本合攏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手背那一面的癒合稍慢些,但也不再往外滲血,新生的肉芽密密實實地填滿了傷口。
輕輕翻過子夕的手,芊久夢的指尖觸碰那些新生的皮膚,皺著眉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這種傷真的有可能修復成這個樣子嗎?”
子夕沒有說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息一直在流轉,日夜不停地修補著這具殘破的身體。
子夕不清楚那股氣息是什麼,也不清楚從何而來,只知道自己還活著,而且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起來。
芊久夢見他不答,也不追問。
把舊繃帶收好,芊久夢正要起身去拿藥箱,子夕忽然開口。
“夢姐,我那把血紅長劍,你放在哪裡了?”
芊久夢愣了一下,眨眨眼:“你要幹什麼?”
頓了頓,芊久夢又自己接上:“那把劍對你很重要吧?說不定能幫你想起點什麼。你等著,我去拿。”
芊久夢轉身去了隔壁房間。
子夕聽見她翻箱倒櫃的聲音,夾雜著幾聲自言自語。
“放到哪裡去了。”
“明明記得就在這兒的。”
不一會兒,芊久夢抱著一柄被舊布裹著的長劍回來了,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子夕接過邪歌。
指尖觸到劍身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湧回體內。
那股
力量湧向兩眉之間,然後有什麼東西被那股力量猛地聚攏,轟然炸開。
頓時,子夕身上升騰起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像是一扇塵封已久的門被猛地推開,光和風一起湧進來。
那裡,一個新的空間緩緩成形。
溫潤,圓滑,如同一顆剛剛孕育出的明珠。
元竅。
修行者的根本之竅,真元聚攏之地,也是承載元神的地方。
那些散落的記憶碎片不再無序地衝撞,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塊一塊地歸位。
雖然離完整還差得遠,但至少,子夕不再是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子夕這才回過神來。
睜開眼,看向一旁正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芊久夢,子夕頓時嘴角勾起:“夢姐,是不是嚇到你了?”
芊久夢歪著頭:“有點兒,剛剛叫你都沒反應……不過看樣子,你應該是恢復記憶不少了吧?”
子夕點點頭,開口道:“是的,不過說來話長,夢姐,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仙人嗎?”
芊久夢搖搖頭,語氣篤定:“你是不是傻了呀?這個世界怎麼會有仙人呢?”
子夕沒有反駁,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想看我舞劍嗎?”
芊久夢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他那雙還纏著繃帶的手,又看了看他眼裡那簇她從未見過的光。
“想!”
子夕站起身,握緊邪歌,踏入院中。
晚風從院牆外吹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和遠處田野裡燒秸稈的煙火氣。
子夕起手,劍鋒斜指地面,長髮被風拂起。
不是什麼精妙的劍招,也沒有什麼章法可循,只是隨心而舞。
劍光流轉,衣袂飄飄,每一劍都乾淨利落,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
劍鋒劃過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與無形的對手低語。
他彷彿不是在舞劍,而是在與風對話,與這片天地對話。
體內的真元隨之被調動,那股沉寂許久的暖流從元竅中湧出,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喚醒每一寸沉睡的肌肉,每一根僵硬的骨骼。
記憶的碎片再次湧來。
想起來曾經在開竅大典時的那片血池。
想起來曾經一個翩若驚鴻的白色身影。
想起來曾經一個羞怯柔弱的兔耳少女。
想起來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魔女卿棠。
她的嘴唇軟軟的,聲音糯糯的,哭起來的時候睫毛會一顫一顫的。
她說:夕寶最好了……
她說:棠寶才不會走……
她說要等自己回去……
子夕的劍勢驟然凌厲。
劍鋒猛然上挑!
一道劍氣沖天而起,裹挾著這段時間積攢的所有鬱結、不甘,直直斬向天際。
頭頂那朵慵懶的白雲被齊刷刷劈開,裂成兩半,露出後面那片澄澈如洗的湛藍天穹。
子夕伸手一指,邪歌脫手飛出。
劍身震顫,發出清越的嗡鳴。
然後子夕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劍身上,黑髮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袍翻飛。
子夕回頭,看了芊久夢一眼。
夕陽從西邊斜斜照過來,給芊久夢的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芊久夢站在老槐樹下,手裡還攥著剛拆下來的舊繃帶,仰著頭,嘴巴微張,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夢姐,謝謝你照顧我!”
話音剛落,邪歌劍身一震,化作一道黑紅流光,載著子夕朝遠方飛去。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腳下的城市越來越小,房屋變成積木,道路變成絲線,行人變成看不清的點。
那柄劍帶著他穿過雲層
,穿過晚霞,穿過漫天的橙紅與金黃,朝著那個他記起的方向疾馳。
芊久夢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道越來越小的黑紅影子。
風從院中穿過,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吹落老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
芊久夢手裡還攥著那團舊繃帶,指尖微微發涼。
良久,她眨了眨眼,喃喃道:“還真有仙人啊……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仙人……”
第六十一節 卿棠卿棠,傾國傾城
距離訂婚宴還有三天。
彥家控股的某家酒店,頂層套房裡。
卿棠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精細的鏈子鎖著,鏈子不長,恰好夠她在房間裡走動,卻不足以讓她靠近那扇緊閉的房門。
每走一步,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就在地毯上悶悶地響起。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繁華得刺眼。她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門開了。
而在卿棠眼前,則是一個年過五十的女人,名叫葉思。
她是彥希霆的母親,彥家的大伯母。
一個保養得宜眉眼凌厲的中年女人,一身墨綠色旗袍,頭髮挽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得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恨子夕,這是整個京城都知道的事。
彥希霆被停職調查,前途盡毀,從此與家族核心權力無緣,背後推手就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魔神”。
子夕死了,她的恨無處安放,便落在了卿棠身上。
她是主動要求來“照顧”卿棠。
此事沒有人反對,一個即將嫁入彥家的純血天使,由長輩照看,合情合理。
至於照看的內容是什麼……沒有人問。
葉思把禮服丟在床上,禮服攤開,看起來十分漂亮。
“哎呀呀,小寶貝,還在難受呢?”葉思拍了拍手,走到卿棠面前。
卿棠低著頭,不說話。
葉思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她與自己對視。
那雙眼睛紅腫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葉思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不要難受了,過幾天呀,可就是你和彥希那小子的大喜日子了。可得高興點。魔神叫子夕,我的侄子叫彥希,嫁誰不是嫁呢?反正啊,你等的那個人,又不會到了。”
卿棠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又湧了上來。
“你嗚嗚……你不準侮辱他!”她的聲音細弱,卻帶著哭腔:“我……我恨你們!嗚嗚……你們……你們……”
葉思輕笑一聲,鬆開手,退後一步:“呵呵,侮辱?一個死人,侮辱了又能如何?”
卿棠搖著頭,淚珠甩落在裙襬上:“不……不會的!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的……他會回來找我的嗚嗚……”
“哎呀,難得見你說話能連貫點。”葉思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憐憫的惡意:“怎麼?你到現在還相信他沒死?”
她湊近卿棠,聲音壓低:“我告訴你,他要是沒死,他早就來救你了。哼,什麼魔神,我看就是活該。死個千八百回都不夠。”
卿棠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想反駁,想罵回去,想大聲說夕寶會來的。
可話到嘴邊,聲音卻碎成了哽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信什麼了。
那些信念,那些等待,那些執念,在這一刻被葉思輕飄飄的幾句話捅了個對穿。
她還能信什麼?
訂婚宴的消息已經過了十幾天了。
他要是活著,早就來了。
卿棠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葉思看著那顆垂下去的頭,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轉身
走到門口。
“好好休息,別哭腫了眼睛。訂婚宴上,得漂漂亮亮的。”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卿棠一個人。
她站在窗邊,夜風從緊閉的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窗外,那座城市依舊燈火通明。
而她心裡最後那盞燈,也快要滅了。
三日後……
天剛麻麻亮,彥家莊園的中心別墅中,彥國韜的書房。
由於彥希的婚禮,彥家的核心成員起來的都很早。
彥國韜在書房中的椅子上優哉遊哉的坐著,而彥希則在對面,表情恭敬,恭敬之餘還有隱隱的激動。
因為……在他看來,三小時後他就會在京城飯店牽起卿棠的手,和卿棠訂婚,徹底確立彥家如日中天的地位。
“彥希啊,你看起來太激動了。你的仕途才剛剛開始,如果能娶了卿棠的確是你的一個獨特的優勢,但是你要是因此而自傲,可就沒有權利衝擊更高的位置了。”
彥希這才連忙一收,表情重新變為那個儒雅沉靜的彥家年輕一輩領軍人物。
彥國韜見彥希一點就通,這才揮揮手,表示彥希可以走了。
……
九點鐘,京城飯店外大雪紛飛。
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將整座城市裹進一層薄薄的銀白。
百名崑崙修士封鎖在飯店周圍,氣息沉凝,如臨大敵。
為首之人正是彥司規,崑崙之主,渡劫中期。
這是崑崙如今能夠出動的全部力量,若是魔神真的未死,那便格殺勿論。
九點三十分,一輛輛黑色轎車組成的長龍緩緩駛入停車場,車燈在雪幕中亮起又熄滅。
車門開合的聲音此起彼伏,下來的人個個衣冠楚楚,談笑風生。
沒有人注意到,其中一輛車裡坐著一個瘦弱的少女。
卿棠被扶下車時,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卿棠站在車門邊,看著眼前陌生的人群。
那些陪同她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
沒有熟悉的面孔,沒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卿棠形單影隻地站在那一片喧囂之中,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找不到可以落腳的枝頭。
無助的抽泣被咽回喉嚨裡,眼淚卻止不住地湧上來。
卿棠低下頭,不讓任何人看見。
葉思站在她身後,冷笑一聲:“你是要自己走,還是我拉著你走?”
“我……我自己走!”
卿棠彎腰,伸手褪去腳上的高跟鞋。
那雙鞋是訂婚宴準備的,鞋面鑲著細碎的珍珠,鞋跟很高,硌得腳生疼。
短肉絲玉足觸到冰面的瞬間,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刺骨的冷。
卿棠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絲襪包裹的腳,心想如果我沒有這雙腳,是不是就不用被關在展臺裡?
如果我的腳再堅強些,是不是就能跑得更快跑得更遠,跑出這座囚籠?
若不是有這雙小腳,自己就不會成為純血天使了;若是沒有這雙小腳,自己就不會失去自由了。
雪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裸露的腳背上。
卿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悽美得讓人心驚。
就像是冬日裡最後一朵未落的花,明知要凋零,卻偏要在雪中綻開。
眾人望著她,一時失語。
一笑傾城……
第六十二節 只做你的媳婦
短暫的愣神後,葉思冷笑出聲。
卿棠那點小女生心思,她怎麼可能不懂?
但也沒有阻止,任由卿棠任性這一回。
葉思心裡清楚,如今卿棠越是堅守,等會兒訂婚宴上所承受的苦痛就越厲害。
幾
分鐘後,葉思帶著卿棠進入京城飯店一間臨時充當化妝間的房間,兩名娛樂圈最頂尖的化妝師早已等候多時。
“卿棠小姐,距離訂婚儀式開始只剩一小時二十分鐘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領頭的那位姓李,業內都叫她李姨。
李姨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不是為卿棠,是為她自己。
彥家這場訂婚宴,半個神州的大人物都會到場,若是不能把卿棠打扮成最美麗的未婚妻,就算她手藝再好,日後也別想在京城混下去。
卿棠怯生生地抬起頭,那雙短肉絲玉足縮在凳子下面,竟意外地配合,沒有掙扎,沒有反抗。
葉思呵呵一笑,假惺惺地關心道:“剛剛在雪地裡走了一遭,腳涼不涼?要不要伯母給你揉揉?”
卿棠的聲音細細的,帶著明顯的哭腔,卻還在努力把每個字說清楚:“不……不用,我嗚嗚我可以直接……直接化妝的。”
卿棠眼眶紅紅的,像一隻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的幼兔。
葉思擺擺手,起身往外走:“好,你們兩個,可得給卿棠小姐化上歷來最美的妝造。要是做不到,且不說你們有沒有背景,就算有,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彥家的怒火。”
門關上了,化妝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卿棠看著兩位化妝師,眼角那滴忍了許久的淚,終於緩緩滑落。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
葉思走了,這兩個化妝師不是彥家的人,她們……也許願意聽她說幾句話。
“兩……兩位姐姐……”卿棠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嗚咽,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把那些堵在喉嚨裡的話往外擠:“嗚嗚卿棠乖乖的……不調皮,你們嗚嗚……你們化完妝……能不能……能不能給卿棠一點點時間?”
她抽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像是怕自己的要求有點過分了,就又補充道。
“就……就一點點嗚嗚……讓卿棠去後院……去後院立個碑……好嘛……好不好嘛……”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把剛塗上的粉底衝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她一直在強裝堅強,在葉思面前,在那些看守面前,在每一個把她當成“物品”的人面前。
可眼前這兩個姐姐,和她一樣沒有背景,一樣是被人使喚的普通人。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可以傾訴的人了。
李姨的手頓住了。
她從業二十年,給無數新娘子化過妝。
有的喜悅,有的緊張,有的害羞,有的焦慮。
但從來沒有見過卿棠這樣的,委屈得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白兔,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李姨看了一眼旁邊的助手,助手眼眶也紅了。
李姨彎下腰,握住卿棠冰涼的手:“好,姐姐答應你。”
“謝……謝謝嗚嗚……謝謝姐姐……”卿棠的眼淚更兇了,但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再全是絕望,而是感動,是感激。
李姨連忙起身,和助手配合著開始化妝。
粉底液塗上去,輕輕拍開。
可卿棠的淚水總是止不住,剛塗好一層,眼淚一衝,又花了。
她們只好卸掉,重新塗。
塗完又花,花了又卸。
一來二去,忙活了大半個小時,卿棠臉上愣是一點妝都沒化上。
“卿棠小姐,不是姐姐不願意,是你總是哭,這妝上不去啊……”李姨拿著粉撲,手足無措。
“對……對不起,卿棠……卿棠忍不住……嗚嗚……忍不住……”卿棠咬著嘴
唇,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她不想哭的,她答應了夕寶要堅強。
可她真的忍不住了。
李姨嘆了口氣,放下粉撲:“別哭,別哭。我們先做點別的,來,先戴髮飾,修修眉毛……這些邊角先弄,等你情緒穩定了再上妝。”
她和助手連忙給卿棠換上那件月白色的禮服,把頭髮盤起來,別上髮飾,又細細地修了眉。
卿棠咬著嘴唇,拼命忍著眼淚,可淚水還是時不時地滑落。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妝終於勉強化上了。
不是李姨手藝好,是卿棠已經哭到沒有眼淚了。
李姨看了看錶,臉色一變。
“只剩十分鐘了!”她匆匆收拾工具,拉著助手往外走:“卿棠小姐,我們先去彙報了。你……你在這裡休息一下,等會兒有人來接你。”
門關上了。
化妝間裡只剩下卿棠一個人。
她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穿著月白禮服,妝容精緻卻雙眼紅腫的陌生女孩。
那是她嗎?她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連妝都化不上。
連這點小小的事情……都做不好,只是想給夕寶立個碑這種小事都做不到。
卿棠低下頭,伸手摸向髮間。
那裡有著一支簪子,尾端雕著一朵小花,正是剛剛李姨為她束髮束上的。
卿棠把簪子輕輕抽出來,握在掌心。
“夕寶……”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雪花。
“棠寶沒有用嗚嗚,不能幫夕寶報仇,連……嗚嗚連立碑都做不到。”
淚水再一次湧出來,無聲地滑過那張化了很久才勉強化好的臉。
卿棠把簪子攥緊,抵在脖頸。
抬起頭,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鋪天蓋地的,白茫茫一片。
“不過……沒關係的,棠寶……準備來找你了,棠寶呀……只做夕寶的媳婦……”
第六十三節 妝,化不上了
卿棠的聲音輕得像一片將落的雪花,帶著哭腔,握緊簪子,青玉的涼意從掌心蔓延開來。
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模糊了視線。
鏡中的自己變得朦朧,像隔著一層水霧。
她閉上眼睛,最後的畫面定格在腦海裡,是那道背影,走入石門的背影,答應過會回來的背影。
再見了……夕寶。
她用力將簪子刺向自己的咽喉。
就在這一剎那——
“砰!”
門被猛地撞開!
一道身影快如閃電,那隻纏著繃帶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傾。
卿棠愣在原地。
簪子的尖端停在卿棠頸前,距離皮膚不過一寸。
持簪的手被一隻溫熱的大手緊緊握住,顫抖著,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卿棠抬起頭,淚水模糊中,她看見一張臉。
蒼白,消瘦,長髮束在腦後,眉眼間還帶著傷後未褪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那雙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
夕寶。
卿棠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想喊那個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地,模糊了整個世界。
簪子從她手中滑落,悄無聲息地陷進地毯的絨面裡。
卿棠的嬌軀止不住地顫抖,被少年握著的那隻小手,下意識地微微掙了一下。
少年似有所感,輕輕鬆開了手。
下一瞬,卿棠的手指便扣進了少年的指縫裡。
十指相扣,緊得像是要把彼此揉進骨血裡。
卿棠感受到少年掌心的溫度,感受到那實實在在屬
於活人的體溫。
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她臨死前最後的奢望。
是夕寶。
他真的回來了。
沒有大哭大鬧,沒有聲嘶力竭。卿棠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彷彿要用自己這具柔弱易碎的身體,去護住眼前這個比她還要傷痕累累的人。
她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又會碎掉,又會消失,又會留下她一個人。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滾落,她一邊哭,一邊卻窘迫地笑了出來。
那笑容裡帶著淚,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帶著一點點小女孩做錯事般的羞赧。
“妝……妝化不上了。”卿棠抽噎著,聲音又軟又啞,還帶著點小委屈。
少年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朵將落未落的花。
“沒關係,我的妻子,不化妝就是最美的。”
“嗯……棠寶是夕寶的,是夕寶最美的新娘。”
卿棠抽噎著吸了吸鼻子,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狽。
滿臉淚痕,妝容花得一塌糊塗。
她慌忙低下頭,想找紙巾,手忙腳亂地在桌上摸索。
少年卻像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裡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按住她的手。
然後捧起卿棠的小臉,指腹隔著柔軟的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拭那些縱橫的淚痕。
“棠寶,我最美麗的妻子……我來幫你揉揉小腳吧?”
卿棠小臉一紅,裹著短肉絲的玉足輕輕地抬起,放在少年的腿上。
時光輕輕而溫柔,誰也沒有再說話,唯有卿棠時不時發出一陣羞怯的笑聲。
窗外是京城的車水馬龍,門外是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
可在這間小小的化妝間裡,時間彷彿停住了。
沒有槍林彈雨,沒有明晶爭奪,只有兩個人,靜靜地望著彼此,彷彿要把這些天丟失的時光,一次看個夠。
過了許久,少年察覺到她仍怯怯地攥著自己的衣角,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怕一鬆手就會再次消失。
少年的心口隱隱發疼。
“棠寶,你知道嗎?我這次……想起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嗯……”卿棠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我想起來……我叫子夕,龍子夕。可無論我叫什麼,我都是你的夕寶。一直都是。”見卿棠一直沒有說話,龍子夕繼續開口道:“懷川那次的事情之後啊,我漂流到了魯省,被人救起,養好傷後我就趕來這邊了。”
當然,他省略了很多。
沒有說那幾天他幾乎是個死人,沒有說左手差點廢掉,沒有說他是怎麼在渾身骨頭還沒長好的時候就強行御劍飛了四百里。
也沒有說,他在進京之前見了一個人,一個能替他在彥家這場訂婚宴上“壓陣”的大人物。
而代價……自然就是自己要去保衛神州的安全,同時炎黃的最高權限,也會在這次事情過後移交到自己手上。
卿棠不知道這些,她只是聽著,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那……那之前……”卿棠結結巴巴的,聲音又細又碎,那個字在喉嚨裡轉了好幾圈,就是不肯出來,“他們都說你……說你……”
龍子夕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輕輕道:“先前是因為吞噬的明晶太多了,身體一下子承受不住,力量過載,這才……”
他頓了頓,選了一個不那麼嚇人的詞:“這才假死了。”
卿棠的睫毛顫了顫,小嘴一癟,聲音悶悶的:“能不能……不說那個詞呀……”
龍子夕怔了一下,隨
即低低地笑出聲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釋然。
他沒有回答,只是俯下身,輕輕吻住了卿棠的小嘴。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融雪滲進泥土裡。
卿棠的眼淚還掛在腮邊,鼻子紅紅的,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閉上眼睛,任由那個吻落在唇間。
化妝間的燈光柔軟,將兩道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片刻,龍子夕微微退開些許,指腹擦過她溼潤的眼角,聲音低啞:“以後,不說那個詞了。”
卿棠紅著臉,輕輕應了一聲,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
就在這片刻的安寧之下,龍子夕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來了。
崑崙,至少百人。
為首的那道氣息厚重如山,是渡劫中期的彥司規。
除此之外,還有三道合體期的劍意,以及數十道出竅境弟子,層層疊疊,將整座飯店圍得水洩不通。
不止崑崙,飯店外圍的幾條街道上,還潛伏著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眾神教派出足足兩大隊的人馬,氣息沉穩老練,其中不乏序列四的好手。
他們與崑崙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既像是彼此配合,又像是互相防備。
兩股力量,一百餘道氣息。
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四面八方緩緩收緊。
龍子夕垂下眼,看著懷裡那一小團宛若小白兔的身影,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了。
第六十四節 渡劫境,天階初期,成!
周圍的伏兵,龍子夕並非不知。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有足以力敵的底氣,他才敢如此大膽地孤身潛入。
至於崑崙與眾神教為何放任他走進來,無非是想甕中捉鱉,將所有力量聚攏一處,畢其功於一役。
他們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
龍子夕低頭看向懷裡那團白色的柔弱姑娘,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兔子:“棠寶乖,等我打敗壞人,就帶你去看陽光,好不好?”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卿棠的發頂,動作溫柔。
卿棠卻倔強地搖了搖頭:“不,棠寶要和夕寶一起。”
龍子夕嘆了口氣,知道她怕,怕自己再次消失,怕這一別又是生死兩隔。
但更清楚的是,接下來的戰場不是卿棠能踏足的地方。
“棠寶,就在這裡看著好嗎?我就在高空上,你能看見我的。”龍子夕的指尖拂過卿棠的臉頰,拭去殘留的淚痕:“我答應你,一定回來。”
卿棠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
那雙紅腫的眼睛望著他,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終於,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好……那夕寶……一定要回來……”
龍子夕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轉身,揮劍。
一劍劈開落地窗,他縱身躍出,黑髮在風中獵獵飛舞。
窗外,是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崑崙百名修士懸立半空,劍陣森嚴,殺氣凜然。
眾神教兩大隊人馬分列兩側,聖光交織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封死了所有退路。
密密麻麻的氣息如蠅蟲般湧來,將他的每一個逃跑方位都堵得嚴嚴實實。
這一戰,他們準備得太久了。
龍子夕懸在空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三道氣息最為扎眼,兩道序列三,一道渡劫中期。
三位世俗頂尖的強者,今日齊聚於此,只為取他一人性命。
若放在懷川之前,他或許真的會死。
但是現在……
龍子夕隨手一招。
“嗡——”
一道黑紅
流光從元竅中激射而出,落入手心。
邪歌劍身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吟,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召喚,又像是在向世人宣告,魔神回來了。
劍在手,風獵獵。
龍子夕握劍懸空,意念一動。
引動了那尚未劈落的雷劫,烏雲翻湧,雷光在雲層深處隱隱閃爍,沉悶的轟鳴從天際盡頭滾滾而來。
眾人先是一愣,旋即爆發出不屑的嗤笑。
又是雷劫?
這一招,魔神懷川就用過了。
上一次,魔神吞噬整座遺藏的明晶,引來九萬道天雷,拼了個同歸於盡。
可這一次,雷劫的威力早已大打折扣,更何況這一次的陣容,遠非懷川可比。
“黔驢技窮。”有人冷笑。
“同樣的招數,還想用第二次?”
“困獸猶鬥罷了。”
彥司規懸於半空,作為崑崙之主,渡劫中期的強者,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魔神不是傻子,他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
既然敢引雷,必然有所依仗。
“結陣。”彥司規沉聲下令。
百名崑崙修士齊齊運轉真元,劍陣光芒大盛,將整片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眾神教兩大隊人馬也隨之收緊包圍圈,金色聖光與青色劍芒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囚籠。
龍子夕嘴角翹起,暢快大笑,頓時撤去掩息衣的掩藏。
下一瞬——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龍子夕的氣息,開始飛速攀升。
聖者境初期一路到巔峰。
合體境初期一路到巔峰。
最後卡在半步渡劫境。
氣息還在漲。
彥司規的瞳孔猛地收縮,在他身後,百名崑崙修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不屑的嗤笑,輕蔑的眼神,在一瞬間凝固成驚駭。
“這……這不可能!”
“他之前……一直是裝的?”
“從聖者境直接跳到半步渡劫?橫跨整整一個半大境界?!這怎麼可能!”
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龍子夕的攀升,停了。
半步渡劫境。
但對於在場所有人來說,魔神的半步渡劫境,和真正的渡劫初期,已經沒有本質區別了。
因為他手裡還有邪歌。
彥司規的臉色鐵青,終於明白魔神為什麼要引動雷劫。
不是用雷劫殺人,這一次,就是完全為了渡劫!
“原來如此。”彥司規一字一句,聲音冰冷:“懷川那一戰,你根本不是被逼到絕境才吞噬明晶,你是故意的。”
龍子夕沒有否認,低頭看著掌心的黑紅長劍,平靜道:“懷川遺藏裡的明晶,夠我突破到合體巔峰。剩下的那些,是留給今天的。”
烏雲越壓越低,原本萬里無雲的晴空頓時被黑暗籠罩。
雷光在雲層中游走,越來越密,越來越亮。最後幾道天雷正在醞釀,那將是這場雷劫的尾聲,也將是這場戰鬥的序章。
龍子夕抬起頭,目光越過百名修士、兩大隊騎士,落在那道最前方的身影上。
“良機至矣,你們想以人數壓我,卻不知是自找死路!”
話音未落,劍光已落。
那一劍快得不可思議,黑紅劍芒從邪歌劍尖炸開,如一道彎月橫掃而出!
一名眾神教騎士甚至來不及撐起聖光,劍芒便已掠過他的脖頸。
人頭落地,鮮血噴湧。
直到這時,在場之人才如夢初醒。
“動手!”
“殺了他!”
百道術法,數十道聖光同時亮起,鋪天蓋地地朝那道黑紅色的身影轟去。
然而龍子夕的動作遠比他們快得多。
他的身形在夜空中化作一道殘影,每
一步都恰好踏在攻勢最薄弱的間隙上。
劍氣擦著他的衣角飛過,聖光在他身後炸開,沒有一道能觸到他的身體。
因為此刻,他的修為已恢復至半步渡劫。
邪歌三十六劍訣的威力,終於不再反噬。
“邪歌三十六劍訣!”
霎時,劍光四射,齊齊向周遭斬出。
第六十五節 天劫大戰第一回合
面對鋪天蓋地連綿不絕的攻勢,龍子夕的身影宛如一片輕盈的蝴蝶,在劍光與術法的縫隙間婉轉穿行。
每一次側身,每一次旋步,都恰到好處地讓致命攻擊擦肩而過。
長髮在勁風中獵獵飛揚,衣袂翻卷如墨色流雲。
“邪歌三十六劍訣!”
在攻勢那轉瞬即逝的間隙裡,龍子夕猛地催動劍訣,懷川大戰中便已展露鋒芒的黑紅劍芒再次炸開。
劍光如瀑,橫掃四方。
崑崙修士的術法,眾神教騎士的聖光,在這道劍光面前紛紛碎裂崩解,數十道攻勢被一劍斬破,殘存的餘波在半空中炸開一團團刺目的光焰。
但不等他收劍喘息,異變驟起。
“轟隆隆——”
眾神教方向,金色光芒驟然匯聚!
兩位序列三的強者一左一右,將體內聖光瘋狂灌入同一道非凡技能。
其餘騎士同時舉槍,三十道金色光柱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兩人身前交匯凝聚,直至昇華。
一條巨大的金色巨蟒憑空凝成,鱗片栩栩如生,雙眼如炬,張開足以吞下山嶽的血盆大口,朝龍子夕呼嘯撲來!
非凡技能——聖槍洗禮。
蓄力已久,雷霆萬鈞。
巨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開一道焦灼的裂痕,腥風撲面,殺意凜然。
那金色大口越張越大,彷彿下一瞬就要將龍子夕連人帶劍,一口吞沒。
面對那條張牙舞爪撲來的金色巨蟒,龍子夕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彷彿那足以吞沒山嶽的龐然大物,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身形輕飄飄地向後一蕩,如同被風吹起的落葉,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暴退的速度看似不快,卻總與巨蟒的血盆大口保持著恰好一線之隔。
巨蟒追,他退;巨蟒加速,他亦加速。
那畫面詭異至極,彷彿龍子夕身後長著眼睛。
就在退至五百米的剎那,龍子夕的身形在空中輕輕一翻,身後頓時金光乍現!
一頭金色巨龍正在緩緩成形。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輪廓,但隨著龍子夕暴退的五百米,那輪廓迅速凝實。
龍鱗片片分明,龍鬚飄搖如絲,龍目之中彷彿燃燒著實質的火焰。
與對面那條巨蟒相比,這條龍才是真正的霸主。
“讓你們領教一下玄域龍家的招牌殺招吧,龍道殺招——如龍!”
龍子夕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漫天雷聲,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話音落下,他右手緊握成拳,猛地向身後一拉,如同拉開一張無形的巨弓。
他停頓了不到半息,然後一拳轟出!
“轟——”
金色巨龍脫拳而出,龍吟聲震徹九霄!
拳頭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空間被碾碎,形成一條漆黑如墨的真空地帶。
巨龍張開金口,朝迎面撲來的金色巨蟒直直撞去。
兩頭龐然巨獸在半空中即將相撞,遠遠望去,宛如上古神話中才有的畫面。
巨蟒猙獰,巨龍威嚴;一個兇殘嗜血,一個君臨天下。
但那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就在二者即將接觸的瞬間,如龍猛地張開大口,那口張得比巨蟒大了
整整一倍有餘!
銳利的龍齒泛著金光,上下顎之間的空隙足以吞下一座小山。
一口吞下。
乾淨利落。
金色巨蟒甚至來不及掙扎,那道蓄力已久的聖槍洗禮,被如龍整個囫圇吞入腹中。
龍嘴合攏,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眾神教眾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心神一震,那道與非凡技能緊密相連的聖光紐帶……斷了。
“噗……”
二十餘人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護體聖光劇烈閃爍,像是風中殘燭。
他們互相攙扶著勉強浮在半空,搖搖欲墜,若非序列等級擺在那裡,此刻早已摔成肉泥。
一招。
僅僅一招。
完整建制的眾神教騎士團,半殘。
而如龍餘威不減,吞下巨蟒後仍去勢洶洶,直直撞向那群已經失去戰鬥力的眾神教眾人。
“轟!轟!轟!”
巨龍撞入人群,金光炸裂,血肉橫飛!
斷肢在夜空中拋飛,血霧瀰漫成一片猩紅的雲。
那些曾經在歐聯叱吒風雲的騎士,此刻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碾成斷肢殘屍。
龍子夕懸浮於血霧之中,黑髮飛舞,衣袍上未沾一滴鮮血。
他只是大開元竅,一股強大的吸力驟然爆發。
那些殘屍,那些斷肢,那些尚未消散的血霧,被鯨吞般吸入元竅之中。
金色的聖光在他周身流轉一瞬,隨即匯入元竅。
魔頭。
這是毫無疑問的魔修行徑。
崑崙百名修士面面相覷,眼中俱是驚駭。
他們見過殺人,見過斬妖除魔,卻從未見過殺人之後連屍體都不放過,將敵人的一切都化為己用。
“這……這哪裡還是修士……”
“這分明是邪魔外道!”
有人聲音發顫,有人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他們想起宗門典籍中關於“魔神”的記載。
滅世,吞噬,不留活口。
那些文字今日終於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畫面。
而彥司規懸於陣中,一言不發。
他望著那道在血霧中緩緩轉身的身影,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忌憚。
魔神之威,終於體現出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魔神,這才是真正的魔神風采!
第六十六節 天劫大戰第二回合
這才是真正的魔神,這才是真正的魔神風采!
血霧尚未散盡,天劫已然成形。
“轟!”
那籠罩在京城上空的百里烏雲終於積蓄到了頂點。
天道法則的金光在雲層中游走交織,像是天地本身睜開了眼睛,冷冷俯瞰著這場人間廝殺。
恐怖的天劫威壓如山嶽傾覆,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京城今夜無眠。
無數市民推開窗戶,抬頭仰望。他們看見百道身影懸於夜空,看見金芒與黑紅劍光交織,看見烏雲中翻湧的雷光將整片天穹映得忽明忽暗。
有人驚呼,有人跪拜,有人顫抖著按下快門。
這個世界,真的有仙人。
懷川那次雷劫,真的是有人在渡劫!
京城飯店,那間被劈開窗的化妝間裡,卿棠緊緊攥著窗簾的布邊,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踮著腳尖,把自己縮在窗框後面,只露出一雙紅腫卻明亮的眼睛,望著夜空中那道最醒目的身影。
夕寶……
她不敢出聲,怕驚擾了他,只能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
傾國傾城的臉蛋上盡是擔憂的神色,嘴角卻倔強地抿著,像在說:你說過要回來的,我信你。
“轟隆隆!!!”
第一道天雷終於劈下!
那雷光帶著金色的天道紋
路,劃破夜空,直直劈向那道黑紅色的身影!
龍子夕抬頭,眼中映出漫天雷光。
他沒有躲。
邪歌揚起,劍身震顫,黑紅劍芒與金色雷光在空中相撞。
“斬!”
一聲低喝,劍落。
那道足以劈死渡劫初期的天雷,竟被他一道硬生生劈開!
雷光從劍尖處一分為二,朝兩側炸裂開去,化作兩團刺目的光球。
但天雷的餘威並未消散。
那分裂的金色雷光以更快的速度向兩側激射,不偏不倚,正正劈入崑崙修士的陣中!
“啊——!”
兩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兩名金丹期的弟子如同紙糊,雷光穿透他們的身體,從背後炸開,血肉橫飛,連灰燼都沒留下。
秒殺,甚至不是龍子夕出的手,只是他劈開的天雷餘波。
“散開!別靠太近!”
有人厲聲喝道,但話音未落,第二道天雷已至。
龍子夕依舊不閃不避,依舊是抬手一劍。
又是兩道餘威劈入人群,這一次是一名金丹後期、一名元嬰初期。
前者當場斃命,後者被劈得護體罡氣碎裂,大口吐血,被身邊的同門拽著往後拖。
“他……他在用天雷殺我們!”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
不是天雷不長眼,是魔神在借刀殺人。
他每一次劈開雷劫,都精準地將餘威導向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那些天雷本就是衝著他來的,他劈開後不會消失,只會轉移方向。
而方向,由他決定。
彥司規臉色鐵青。
他看出來了,魔神不是在被動渡劫,他是在主動操控雷劫,將天地的力量化為己用。
這是何等瘋狂的戰鬥方式,旁人避之不及的雷劫,他倒是利用了兩次?
“眾弟子聽令!分散站位!拉開距離!不要聚在一起!”
彥司規話音未落,第三道天雷劈下。
龍子夕這一次沒有劈向崑崙弟子,而是劈向眾神教方向。
那些已經受了重傷的騎士哪裡還躲得開?
雷光掃過,又是兩具焦屍墜落,赫然是眾神教那兩位序列三的騎士領隊。
血霧未散,雷雲翻湧。
龍子屹立於漫天雷光之中,黑髮飛舞,衣袍獵獵,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忽然揚聲吟道——
三千紫雷雲漫漫,懷水滔滔劫海天。
隻身轉戰四百里,還看今朝清人間!
吟罷,龍子夕不再等待雷劫劈落。
他握緊邪歌,劍身黑紅光芒暴漲,竟迎著那尚未降下的天雷,主動揮劍!
“邪歌——六十四劍訣!”
劍光沖天而起,它們如同六十四條咆哮的蛟龍,從邪歌劍尖激射而出,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直直劈向頭頂那片百里雷雲!
“轟——”
劍氣撞入雲層,天地為之失色。
那覆蓋整座京城的雷雲劇烈翻湧,天道法則的金光與黑紅劍芒交織。
整片雷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拼命揉搓。
雷雲從正中央被硬生生劈開一道綿延數十里的裂口!
被劈開的雷雲向兩側翻湧,殘餘的雷光在雲層邊緣閃爍,像是還在不甘心地掙扎,卻再也無法合攏。
“這……這怎麼可能……”
崑崙陣中,一名合體期長老瞪大眼睛,聲音發顫。
他修行數十年,見過無數渡劫場景,卻從未見過有人一劍劈開天劫雷雲。
天道法則垂落,無聲無息地沒入龍子夕身上。
元竅之中,劍道法則驟然暴漲數百條劍道法則增添。
天階初期,成!
與此同時,龍子夕體內真元流轉,那深邃浩
瀚的氣息再也無法遮掩,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開去。
崑崙眾人面色驟變,他們清楚感應到,眼前這道氣息,確鑿無疑,是渡劫境!
“出竅境橫跨合體境,直達渡劫境……”
有人喃喃出聲,聲音乾澀。
沒有人接話。
百餘道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複雜、驚駭、難以置信,最終統統化為一種難言的苦澀。
以出竅境,跨越整整一個大境界,直登渡劫境。
試問世間,誰人有這番本事?
第六十七節 天劫大戰第三回合
彥司規看著近乎全滅的眾神教,再不敢大意,手中長劍遙遙一指:“崑崙弟子聽令!緊握手中凡器,力斬魔神!”
崑崙眾人連忙把仙元盡數灌入凡劍,劍陣變換,青光流轉,原本散亂的氣息在這一刻驟然凝聚。
百道劍意不再各自為戰,而是如同百川歸海,匯入彥司規那道渡劫中期的磅礴劍意之中。
“以我為鋒,劍陣合一!”
彥司規長嘯一聲,身形拔地而起,手中三尺青鋒驟然暴漲,化作一道百丈劍罡。
身後百名修士同時催動真元,無數道劍光自他們劍尖激射而出,如同百條溪流匯入大江,盡數融入那道百丈劍罡之中。
劍罡愈發凝實,青光愈發刺目,最後竟如同一輪青色的太陽懸於夜空。
“劍道殺招——青光月鋒!”
隨著彥司規高聲一喝,諸如李墨等先前伏擊過龍子夕的核心成員迅速響應,各自在空中形成包圍圈。
月牙般的劍光飛速斬來。
龍子夕卻不閃不避,反而手腕一轉,右手再次擺出一個向後拉弓的姿勢。
與此同時,他的記憶中閃過一道亮麗的身影。
龍仙璃那雪白的長髮飄揚,在他的記憶中一腳踢出。
記憶與現實融合,龍道殺招再度成型,原本還是薄薄金光籠罩的金龍輪廓,在這一刻居然得到了天道的響應!
天道法則開始匯入龍子夕的身體,隨著龍道凡器——龍符在元竅調動。
下一刻,龍子夕一拳打出!
“龍道殺招——奔龍!”
有著天道法則的加持,奔龍的威勢遠遠勝過如龍,而彥司規此刻也是徹底的慌了神!
“什麼!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會這道殺招!!”
金龍脫拳而出,裹挾著天道法則的威壓,直直撞向那道百丈劍罡。
“轟……”
二者相撞,天崩地裂。
青色的劍光與金色的龍影在半空中炸裂。
氣浪翻湧,餘波橫掃,幾十名靠得太近的崑崙弟子被掀得倒飛出去,口吐鮮血。
僵持只持續了不到兩息。
金龍猛地一掙,那道百丈劍罡寸寸碎裂,青色光芒如琉璃般四散飛濺。
劍陣反噬之力沿著百道劍光倒灌而回,崑崙眾人齊齊悶哼,修為稍弱者當場噴血。
“這……這不可能!”彥司規瞳孔驟縮,身形暴退。
但奔龍比他更快,金龍掠過他身側,直直撞入身後的劍陣之中。
“轟隆隆!”
金光炸裂,百道劍光瞬間黯淡。
崑崙修士們被氣浪掀得四散紛飛,劍陣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有人從半空墜落,有人勉強穩住身形卻已氣息萎靡,還有幾個修為最低的弟子當場昏死過去,被同門拖著往後撤。
完整劍陣,一刀兩斷。
龍子夕收拳而立,他掃了一眼那些狼狽的身影,淡淡道:“這陣法……未免太過羸弱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彥司規身上。
“毫無章法,破綻百出。想來不是崑崙傳承下來的,是
你自己創的。”
彥司規的臉色驟然一變,卻沒有反駁。
魔神說的沒錯,這套劍陣確實不是崑崙流傳下來的古陣。
不是他不想用,是根本用不了。
崑崙真正的傳承陣法,每一套都需要“仙器”作為核心。
它們本質上承載天道法則,種類繁多,功能各異。
而如今的崑崙,哪裡還有那麼多仙器?
那些仙器,有的在漫長的歲月中損毀,有的在歷代大戰中遺失,有的被各大家族以各種名義借走便再未歸還。
剩下的那幾件,被當作鎮山之寶供奉在祖殿深處,輕易不可動用。
他只能帶著一群手持凡器的弟子,硬生生拼湊出一套似是而非的“劍陣”。
在尋常修士眼中,這套陣法已是精妙絕倫。
但在真正的強者面前,它如同紙糊。
彥司規握緊劍柄,指節泛白,他沒有辯解,也無法辯解。
大雪紛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龍子夕懸於半空,目光掃過那些四散潰逃的崑崙弟子,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平伸,掌心朝下。
然後,猛握成拳。
“龍道殺招——龍出元竅。”
話音落下的一瞬,那些被奔龍重傷後正倉皇后撤的崑崙弟子齊齊僵住了。
他們的丹田在劇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破殼而出,從最深處向外鑽,血肉、骨骼、真元都在那一瞬間被攪亂。
“啊……”
第一聲慘叫劃破雪幕。
一名元嬰弟子的丹田處驟然炸開一道金光,一條拇指粗的金色小龍從他腹部破體而出!
那龍極小,鱗片須角卻一應俱全,騰空而起時甩落一串金色的血珠。
“轟!”
而那名弟子的丹田炸開,血霧混入漫天大雪。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
“轟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如同雪地裡的鞭炮被一一點燃。
那些崑崙弟子,一個接一個地丹田炸裂,一條又一條金色小龍從他們的屍體中飛出,騰空盤旋。
雪花被氣浪捲起,血霧與金光盤旋交織。
短短數息之間,三十餘名崑崙弟子當場斃命,殘肢斷臂散落,被龍子夕盡數吸納入元竅。
爆炸的餘波並未止步。
那些距離稍近的弟子被氣浪掀飛,炸死炸傷的不計其數。
整片崑崙陣型徹底崩壞,悲鳴與慘叫聲被風雪吞沒又吐出。
彥司規懸在陣心,目眥欲裂。
他看著自己的弟子像韭菜一樣被一茬一茬收割,看著那些金色小龍在雪空中盤旋匯聚,看著那道黑紅色的身影在漫天血霧中紋絲不動。
恐懼如冰水澆頭。
不是對手,絕不是對手!
從龍子夕踏入渡劫境的那一刻起,這場圍殺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但他是崑崙之主。
他可以輸,可以死,不能被俘。
彥司規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上。
長劍嗡鳴,劍身泛起妖異的血光。
“魔神!一起死吧!”
彥司規一把引燃丹田,丹田深處,那股狂暴的力量即將引爆。
就在他將要引燃的最後半息,那些盤旋在半空的金色小龍動了。
三十餘條小龍,如同接到了統一的號令,齊齊調轉方向,朝彥司規匯聚而來。
它們在半空中融合,鱗片層層疊疊,龍角如古木參天,龍鬚飄搖如雪。
一條金色巨龍,在彥司規眼前成形。
奔龍!
龍出元竅的終點不是自爆,是再化奔龍!
彥司規瞳孔驟縮,他甚至來不及說出最後一個字,金龍已經張開巨口,將他連人
帶劍一口吞沒。
“轟!”
金光炸裂,天穹震顫。
百丈高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將漫天雪幕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光柱消散後,彥司規消失了。
連同他那柄長劍,那身道袍,那數百年的修行與野心,一併消失在風雪之中,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雪花重新飄落。
天地歸於寂靜。
龍子夕緩緩收回拳頭,黑髮在風中緩緩垂落。
看著那片白茫茫一片的雪地。
風雪呼嘯,滿目瘡痍。
這一刻,才是真正的魔神風采。
第六十八節 名動京華
漫天大雪不知何時小了些,卻仍在簌簌地落著,將整座京城飯店裹進一片靜謐的銀白之中。
龍子夕從半空緩緩飄落,黑髮上沾著細碎的雪粒。
落在卿棠身前,龍子夕身前是這個哭紅了眼眶卻倔強地站在窗邊的少女。
卿棠怔怔地望著他,小嘴微張,眼中還帶著未散的驚懼與無助。
像一隻被暴風雪困了太久的小白兔,終於等來了那個說好會回來的人,卻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龍子夕輕輕地拉起她的手,掌心相貼,溫度從交握處緩緩傳遞過去。
“我答應過你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卿棠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
她伸出小拇指,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嗯……拉鉤。”
龍子夕心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掌心覆上那頭柔軟的紫發,動作輕柔而寵溺,一如懷川大戰前夕揉她的腦袋時那樣。
“呵,好……和棠寶拉鉤。”
龍子夕伸出手,小指勾住卿棠的小指,輕輕搖了搖。
卿棠也跟著搖了搖小手,搖著搖著,眼角的淚花再一次無聲滑落。
卿棠吸著鼻子,聲音奶聲奶氣,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篤定:“棠寶……棠寶是夕寶的,一直都是。”
龍子夕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模樣,心口頓感堵塞。
他反手一轉,五指扣進她的指縫,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夕寶也是棠寶的,一直都是。”
說完,龍子夕攬住卿棠的腰,帶著她從破碎的窗口飄然而出,穩穩落在京城飯店的正門前。
門前那架巨大的紅色牌子上,燙金的“恭賀彥希公子與卿棠小姐訂婚之喜”幾個大字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龍子夕側頭看了一眼,抬手輕輕一揮。
一團黑紅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落在牌子上。
那火瞬間將整面牌子吞沒,燙金的大字在烈焰中化作一蓬細碎的灰燼,被北風捲起,散入漫天飛雪之中。
火光映在卿棠的臉上,她睫毛輕顫,看著那塊牌子化為烏有,像是看著自己身上最後一道枷鎖被卸下。
龍子夕收回手,重新握緊她的掌心,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雪還在落,落在兩人肩頭,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
“嘎吱。”
京城飯店的大門被緩緩推開,十二名彥家貼身侍衛與二十名蘭家天羅成員魚貫而出。
他們手中舉著槍械,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可每個人的手都在抖。
三十二人,為首的正是楓葉。
他看清了來人,那個緊緊護著卿棠的少年,那個剛剛在漫天大雪中以一敵百,劍破雷劫的魔神。
楓葉握槍的手顫得厲害,聲音也在發抖:“夕……夕先生……”
他們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精英,可眼前這個人,剛剛斬殺的是崑崙百名修士、眾神教兩大隊騎士。
若真的動手,自己這邊怕是連灰都不會剩。
“夕先生,卿棠小姐與彥希公子的婚事早已敲定……”楓葉嚥了口唾沫,然後硬著頭皮往下說:“您……您不能……”
話未說完,龍子夕淡淡地打斷了他:“楓葉,我記得牛首山那次,是我救了你吧?”
楓葉的呼吸驟然一滯。他深深吸了幾口氣,終於鼓起勇氣與龍子夕對視:“可是……命令難違。”
恰在這時,彥家第二代領軍人物——彥舒洪緩緩從門內走出,身邊跟著蘭家第二代領軍人物蘭迅。
兩人皆是西裝革履,面色沉凝,卻掩不住眼底那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彥舒洪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哼,你無需威脅楓葉。是我們下令,把你攔在門外的。”
蘭迅也沉聲附和:“在這樣的地方,你若敢亂來,後果不堪設想。我勸你立刻離開——這對你,對卿棠小姐,都好。”
龍子夕沒有動,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註定的事:“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走。”
兩人神色微變,相顧無言,似還在斟酌權衡。
龍子夕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不急不緩地續道:“我能以一敵百,斬殺崑崙與眾神教的圍剿。你們覺得你們帶出來的這些人是我的對手嗎?我希望你們明白,我不是不敢動手,只是不想。”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在場每一個人臉上。
彥舒洪臉色青白交替,目光慌亂地四下掃視,忽然落在卿棠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禮服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魔神,卿棠小腳穿著訂婚禮服,擺明是要和你撇清關係!你還要糾纏什麼?”
蘭迅聞言,嘴角微微抽動,心道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可礙於立場,他只能沉默。
然而,那隻一向柔弱怯懦的小兔子,此刻卻用力搖了搖頭。
卿棠攥緊龍子夕的手,聲音細弱卻異常堅定:“不……才不是。棠寶……棠寶是為了夕寶,才穿上的。”
“嘶……”
彥舒洪和蘭迅只覺一陣肝疼。
兩人臉色鐵青,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龍子夕淡淡一笑,牽著卿棠的手,大步朝飯店內走去。
從三十二名持槍侍衛中間穿過,從兩位世家領軍人物身側走過。
沒有一個人敢攔。
第六十九節 抱得美人歸
龍子夕牽著卿棠踏入京城飯店的大門,腳步不疾不徐。
大堂內燈火輝煌,原本為訂婚宴佈置的鮮花與綢緞尚未撤去,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冷盤與酒水。
數十位賓客正襟危坐,有京城各大家族的話事人,有明晶產業的巨頭,有官場上的熟面孔。
他們看著那道牽著新娘走進來的身影,神色各異。
有人驚懼,有人憤懣,有人躲閃,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氣。
最前方的主桌上,彥希坐在那裡,面色鐵青。他身旁是蘭馨兒,月白色的禮裙襯得她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
再旁邊,是蘭家家主蘭紅山,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方正的老者,此刻正端著茶杯,手指微微發緊。
幾人見到龍子夕進來,不約而同地站起身。
彥希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龍子夕,今日是我與卿棠的訂婚宴,你……”
龍子夕腳步未停,牽著卿棠徑直走向主桌:“是你的?誰定的?”
彥希一噎。
蘭馨兒輕輕吸了口氣,上前半步,語氣盡可能平和:“子夕,我們知道你與卿棠的情誼。但這事關兩家聯姻,早已昭告
天下,你若強行帶走她,讓彥家與蘭家顏面何存?不如我們坐下來談——”
“不坐。”龍子夕打斷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蘭紅山身上:“蘭老爺子,你也是這個意思?”
蘭紅山放下茶杯,緩緩站起。
他比龍子夕矮了半個頭,腰背卻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裡透著精光:“魔神,老夫敬你是條漢子。但婚姻大事,不是靠拳頭定的。卿棠與彥希的婚約,有媒妁之言,有父母之命,有天下人見證。你就算殺了我們所有人,也改不了這個事實。”
龍子夕沒有接話。
低頭看向卿棠,卿棠正攥著他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微微發抖。
龍子夕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不要怕,然後抬起頭,正要開口——
“誰說改不了?”
一道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所有人齊齊回頭。
京城飯店的大門再次被推開,風雪裹挾著兩道身影大步而入。
為首之人白髮蒼蒼,面容清瘦,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襯得他精神矍鑠。正是蘇家老爺子——蘇景和。
他身後跟著另一道同樣蒼老卻魁梧的身影,周家家主——周天祥。
再往後,是數十名氣息沉穩的年輕弟子,身著蘇、周兩家的族服,魚貫而入,分列兩側。
那陣仗不大,卻自帶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威壓。
彥舒洪和蘭迅剛從門外進來,還沒來得及坐下,見到這兩位老爺子,連忙打招呼。
“蘇老,周老……”彥舒洪強擠出笑容:“二位怎麼來了?我們可沒給二老發請柬啊。”
蘇景和呵呵一笑,擺了擺手:“沒發請柬就不能來?老夫活了八十多年,還沒見過這麼熱鬧的訂婚宴,想來見識見識。”
他邊說邊往裡走,目光越過彥舒洪,落在龍子夕身上,微微頷首。
周天祥則要直接得多,他大步走到主桌前,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噹響:“什麼訂婚宴?老夫只看見強搶民女!魔神與這丫頭兩情相悅,你們倒好,趁人家受了傷,把人家的媳婦硬搶來訂婚,這叫什麼?這叫趁火打劫!”
“周老,話不能這麼說……”蘭紅山皺眉。
“怎麼不能說?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最見不得這種腌臢事!你們彥家蘭家要是真有本事,去跟魔神打啊,打不過就跑來欺負人家小姑娘,丟不丟人?”
場面一度尷尬至極。
蘇景和咳嗽一聲,示意周天祥稍安勿躁。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文件封皮燙金,蓋著鮮紅的神州印章,一看便知來頭不小。
“這是炎黃最高權限的轉讓協議,”蘇景和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以及炎黃領袖的任命書。已經徵得了最高層面的同意,從今日起,炎黃的一切事務,由龍子夕全權負責。”
滿座譁然。
炎黃可是神州最頂層的權力機構之一,掌控著明晶資源的調配、修真界的秩序、以及對外非凡勢力的防禦。
炎黃的最高權限,竟然交給了這個二十出頭的少年?
彥舒洪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蘭迅的嘴角抽了抽,說不出話。
蘭紅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彥希緊握拳頭,指節泛白。
他們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從這一刻起,龍子夕不再只是一個孤身奮戰的“魔神”,他有了官方的身份,有了合法的權柄,有了與任何世家叫板的底氣。
蘇景和轉向龍子夕,雙手將文件遞上:“
龍先生,請過目。”
龍子夕接過,隨手翻了翻,點頭:“辛苦蘇老了。”
蘇景和笑道:“老夫只是跑跑腿,不辛苦。真正為你說話的,是上面那位。他說,神州需要一把刀,而你是最合適的那把。”
龍子夕自然知道“上面那位”是誰。
他收起文件,重新牽起卿棠的手,看向彥希與蘭紅山:“現在,這個婚約,還作數嗎?”
沒有人回答。
死一般的沉默。
蘭馨兒最先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既然蘇老和周老都出面了,我們蘭家……認了。爺爺,我們走吧。”
蘭紅山沉默片刻,緩緩起身,朝蘇景和與周天祥拱了拱手,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蘭迅跟在後面,腳步匆匆。
彥舒洪還想說什麼,彥希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爸,走。”
彥家眾人也魚貫而出。
原本觥籌交錯賓朋滿座的訂婚宴,瞬間走了大半。
只剩蘇家與周家的弟子們,以及幾個與兩家交好的賓客,面面相覷。
蘇景和呵呵一笑,招呼眾人坐下:“都站著幹什麼?這麼多菜,不吃豈不是浪費?來,魔神,卿棠小姐,請上座。”
龍子夕沒有推辭,牽著卿棠在主位坐下。
卿棠仍有些恍惚,緊緊挨著他,小手一直沒鬆開。
這時,一道倩影款步走來,正是蘇狸。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金髮披肩,妝容精緻,手中端著一杯紅酒。
走到龍子夕面前,蘇狸微微欠身,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意:“夕先生,恭喜你。”
龍子夕看了她一眼:“緩好了?”
“早就好了,”蘇狸抿了抿唇:“還要多謝你……在之前救了我。還有,這段時間,我用你的名義,整合了東南面胡雄留下的所有勢力。加上我們蘇家的運作,現在那邊的明晶貿易、地下產業、物流運輸,基本都在我們手裡了。等全部忙完,應該就是民企第一龍頭。”
“所以這杯酒,敬你。”
龍子夕端起面前的杯子,與她輕輕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卿棠也端起果汁,怯生生地碰了碰杯,小聲說了句:“謝謝蘇狸姐姐。”
蘇狸笑了,那笑容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這時,周天祥身後走出一個年輕人。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目光灼灼地盯著龍子夕,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壓低聲音對周天祥說:“爺爺,就是他?”
周天祥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叫龍先生!沒大沒小!”
年輕人揉了揉後腦勺,走到龍子夕面前,抱拳躬身:“龍先生,我叫周雲天,先天境。聽說您劍法通神,我想……拜您為師!”
龍子夕看著這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周天祥。
周天祥笑道:“這小子是個武痴,打小就痴迷修行。我們周家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功法,他練到現在全靠自己蠻幹。魔神若是不嫌棄,就收下他,當個跑腿的也行。”
龍子夕沉吟片刻,點頭:“可以。不過,我不收徒弟。”
周雲天的臉色一僵。
“我打算把炎黃改建為夕府,你若願意,便做我的大弟子。是府主與弟子的關係,你可願意?”
周雲天愣了愣,隨即大喜,單膝跪地:“弟子周雲天,拜見府主!”
龍子夕伸手扶起他,點頭道:“起來吧。從今以後,夕府的大門,為你敞開。”
周天祥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連蘇景和也捋著
鬍子,眼中透著欣慰。
桌上重新熱鬧起來。
蘇家的弟子、周家的弟子紛紛上前敬酒,龍子夕一一應了,卿棠坐在他身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果汁,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中全是安心。
窗外,雪還在落。
京城飯店裡,燈光溫暖,飯菜飄香。這是屬於勝利者的晚宴,也是屬於新勢力的開端。
——
晚上,京城北郊,彥家莊園。
書房裡沒有開燈,只有壁爐的火光映在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
彥家老爺子彥國韜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站著彥希。
老人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
“爺爺,我們輸了,蘭家已經被蘇家和周家聯合打擊,快要從四大豪門中跌落下來了。”彥希低著頭,聲音沙啞。
“輸了?呵呵,未必。”彥國韜呵呵笑道。
彥希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你知道炎黃的最高權限為什麼會交給魔神嗎?”
彥希想了想:“國之大事?”
“不錯,能讓上面點頭的,只有真正的國之大事。”
彥希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不太確定:“可這和魔神有什麼關係?”
“神州之內,沒有人能收拾他了,但若是全世界的勢力聯手呢?若是海外眾神教的主力……再加上我們這些‘內應’呢?”
他轉過身,看著彥希,眼底映著壁爐的火光。
“別忘了,他可是滅世的魔神。這個名頭,全球都會同仇敵愾。”
彥希的心猛地一沉。
他聽懂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整座京城。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漫天飛雪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