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好
作者:carryman
一、相遇
我和林梔是在大二上學期認識的。
公共課上她坐在我斜前方,低頭記筆記的時候,一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她穿著件寬鬆的白色衛衣,領口露出吊帶的細邊。下課收拾東西時她站起來我才注意到——個子很高,在女生裡算拔尖的。
後來有幾次在食堂碰到,她一個人吃飯,吃得很慢,邊吃邊看手機。有次我對面沒人,她端著餐盤過來問能不能坐。我說可以。
就這樣聊上了。
林梔是本地人,學設計的。說話聲音不大,但笑起來很放得開,和那張安安靜靜的臉不太搭。熟了之後她說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為上課的時候我老往她那邊看。
"你看的不是我,"她咬著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你看的是我的腳。"
我被嗆到了。
她樂了:"我發現了,你上課的時候視線往下走的。"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倒沒在意,繼續吃飯,好像只是隨口提了一句。
那之後我反而放開了。下次見面的時候,我直接說:"你腳上這雙帆布鞋挺好看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後抬頭看我,笑了一下:"你也挺有意思的。"
二、坦白
關係真正拉近是在一個週末。
她約我去學校後門的奶茶店。那天下著小雨,她到的時候褲腳溼了一截,白色帆布鞋的鞋頭濺了些泥點。她坐下來把鞋子脫了,光著腳踩在拖鞋上,把溼掉的襪子晾在一邊。
"你介意嗎?"她問。
"不介意。"
她笑了笑,把腳伸過來一點:"好看嗎?"
我愣了一下。她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問一個普通問題。
"好看。"
"你是不是一直想看?"
我承認了。她沒生氣,反而把腳往前又伸了伸:"看吧。"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她說她其實一直知道自己腳好看,也注意到有人偷看,但我是第一個被她抓包了還敢承認的。
"那你還有什麼其他想法?"她問這話的時候歪著頭,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表情。
我想了想,說:"想抱你。"
"就這樣?"
"就這樣。"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可以試試。"
三、第一次
那天從奶茶店出來,雨已經停了。路面還是溼的,空氣裡有股泥土味。她重新穿上了那雙半乾的帆布鞋,走在我旁邊。
"你說的抱,是怎麼抱?"她問。
"公主抱。"
她停下腳步,站在路燈下面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那你抱吧。"
我沒想到她這麼直接。周圍偶爾有人走過,不算晚,街上還有人。
"現在?"
"嗯,現在。幾步路就行。"
我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後頸,一手托住她的膝彎,把她抱了起來。
比我想象中沉。
她看上去很瘦,但個子擺在那裡——腿長,骨架的長度都在。我手臂一沉,趕緊穩住。她的頭靠著我的肩膀,雙腿從我的臂彎裡垂下去,帆布鞋的鞋尖在路燈下晃盪。
"沉吧?"她問。
我喘了口氣:"有點。"
"那放我下來?"
"不放。"
我抱著她走了大概十米。手臂開始酸了。她安靜地靠在我懷裡,沒有掙扎,也沒有幫忙,就是完全放鬆地讓我抱著——像一袋往下墜的沙子,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我手臂上。
我咬著牙又走了幾步,實在撐不住了,才彎腰把她放下來。
她站在地上,拍了拍裙襬
,看著我說:"你手抖了。"
"嗯。"
"但你沒放。"
"嗯。"
她笑了笑:"走吧,請你吃晚飯。"
四、約定
那之後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
她想讓我抱的時候,會發消息給我。有時候是"今天想試試嗎",有時候更直接——"過來抱我"。
我通常會去她住的地方。她一個人租在校外,一個帶客廳的小公寓。
第一次正式去她家那天,她給我開了門之後就自己走到客廳中間站著,張開雙臂。
"來吧。"
我走過去,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身體軟軟的,剛洗過澡,頭髮還半乾。一米七的個子橫在懷裡,在我站起來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我抱著她走了幾步。從客廳這頭到那頭。
"你可以走久一點的。"她靠在我懷裡說。
"你很沉。"
"我知道。"
我沒有放下來。手臂開始發酸,但我繼續走。從客廳走到陽臺,又走回來。她的頭靠著我的胸口,眼睛閉著,像在休息。
走到第三趟的時候,我用肩扛換了一下——實在抱不動了。我彎腰讓她趴在我面前,然後摟住她的腰往上一掀,把她扛在了右肩上。
她"啊"了一聲,然後笑了出來:"這個姿勢不舒服。"
"但我抱不動了。"
"那你放我下來啊。"
"不放。"
我扛著她又走了一圈。她的頭垂在我背後,長髮倒懸,幾乎拖到我膝蓋的位置。她的腿搭在我胸前,家居褲的褲管滑上去一截,露出白淨的小腿。
她在我肩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出汗了。"
"嗯。"
"累嗎?"
"累。"
"那你放我下來歇會兒。"
"不放。"
她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五、藥
有一次她問我:"你想不想試一下——我完全睡著了那種?"
我看著她。
"我朋友有安眠藥,"她說,"輕度的,不會有事。我可以吃了讓你抱。"
"你不怕?"
"怕什麼?"
我沒有回答。
幾天後她真的帶來了。一小片白色的藥片。她當著我的面吞下去,然後在沙發上躺下來等藥效發作。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眼皮一點點變沉。她的呼吸慢慢變緩,身體逐漸放鬆,手指從蜷縮的狀態慢慢鬆開——完全失去了意識。
我等了十分鐘,確認她睡熟了之後,才伸手碰了碰她的臉。沒反應。又戳了戳她的肩膀。還是沒反應。
一個完全失去意識的人。
我站起來,彎下腰,把她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公主抱。
她比清醒的時候更沉。醒著的時候至少她自己還能保持一點肌肉的張力,但完全昏迷之後,所有的重量都變成了純粹的下墜。她的頭向後仰去,手臂垂落,雙腿從我的臂彎裡滑出去。
我抱著她在客廳裡走。
她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臉安靜地靠在我的臂彎裡,嘴唇微張,呼吸平穩。腳——裹著白色棉襪的、修長勻稱的腳——在我的手臂外側晃盪著。
我走了很久。
手臂痠痛到了極點也沒有放下來。我換了幾次姿勢:從公主抱改成肩扛,扛累了又換成背。揹著她的時候,她的胸口貼著我的背,頭耷拉在我肩膀上,呼吸的氣息輕輕掃過我的脖子。她的腿從我的腰部兩側垂下去,隨著步伐晃動。
那天下午我斷斷續續抱了她將近兩個小時。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
臥室床上躺著。我坐在床邊。
"你抱了多久?"她問。
"很久。"
"累嗎?"
"累。"
她笑了一下:"下次還可以。"
六、日常
後來這成了我們的日常。
她有時候會提前吃好藥等我來,有時候來了當著我面吃。每次藥效發作需要十幾分鍾,那段時間我們就坐在沙發上聊天。她會靠在我身上,聲音越來越模糊,直到頭一歪——徹底睡過去。
等她完全睡著了,我開始搬運。
公主抱為主。
從客廳到臥室,從臥室到陽臺,從陽臺到客廳。我抱著她一遍一遍地走,熟悉了她的身體在懷裡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睡著的時候腳趾會微微蜷縮,呼吸深的時候胸口會輕輕起伏,偶爾會無意識地把臉往我懷裡蹭。
一百零六斤的身體,一米七的長度。她的腳剛好卡在我的臂彎外面,每走一步就晃盪一下。白色棉襪包著的腳趾印出淺淺的輪廓。因為個子高,她的腿很長,抱的時候小腿以下都是懸空的,需要我用小臂額外托住。
我從來不抱怨沉。
有次她醒了之後問我:"你是不是每次都累得不行?"
"是。"
"那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也知道,但你還是讓我抱。"
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說:"因為我喜歡。"
她喜歡。
她說她喜歡那種感覺——完全放鬆地被人抱在懷裡,自己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身體的全部重量都交給另一個人。她說那讓她覺得安全。
"我喜歡你抱我,"她說,"特別是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原來的地方——就知道你抱了很久。"
有時候她意識清醒的時候也讓我抱。那種時候她會摟住我的脖子,腿會自己勾住我的臂彎,整個身體貼上來。比昏迷的時候輕一些——因為她會自己配合。但那不是我要的。
她要的也不是。
她要的是那種徹底交出的感覺。她要在完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我抱、被我扛、被我搬來搬去。
我給她。
七、浴缸
有一次她醒得比預計早。
那天我吃了藥之後她睡著了,我照例把她抱起來。公主抱——從客廳到臥室,走了幾個來回之後,我想給她洗個澡。天氣熱,她出了一層薄汗。
我抱著她走進浴室,彎腰放她進浴缸。就在我把她從肩上放下來、調整成橫抱準備放入水中的時候,她醒了。
她睜著眼睛看著我。
我保持著抱著她的姿勢,愣在原地。她也沒有動,就那麼安靜地躺在我懷裡,仰頭看著我。
"你在幹嘛?"
"想給你洗個澡。"
她沉默了幾秒:"那繼續吧。"
她又閉上了眼睛。
我蹲在浴缸邊,放了熱水,幫她脫了衣服。她全程閉著眼睛,身體隨著我的擺弄而動作——抬手臂的時候抬手臂,翻身的時候翻身。
洗到腳的時候我多花了些時間。她躺在浴缸裡,腿搭在浴缸沿上,兩隻腳懸在外面。我用沐浴露仔細洗了每一根腳趾縫,她的腳趾在我手心裡微微分開。
她忽然開口:"你很喜歡我的腳。"
"嗯。"
"它們好看麼?"
"好看。"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洗完澡我用浴巾把她裹起來,抱回臥室。裹著溼浴巾的她比平時更沉——吸了水的布料增加了不少重量。我抱起來的時候手臂猛地一沉,咬著牙穩住,一步一步走到床邊。
她全程閉著眼睛,但嘴角是微微翹著
的。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八、禮物
有一次她問我:"如果你可以一直抱著我,你會嗎?"
"會。"
"即使我死了?"
我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笑了笑,換了個話題。
但那個問題留在了我腦子裡。
後來有一天,她給我看了她的檢查報告。先天性心臟病,小時候做過手術,醫生說已經好了,但她一直知道它隨時可能復發。
"所以我才想讓你多抱抱我,"她說,"趁我還能感覺到。"
我說不出話來。
那天她特意吃了雙倍的藥。她睡著之前跟我說:"這次我可能會睡很久。你慢慢來,不著急。"
她閉上眼睛之後,我在床邊坐了十分鐘,確認她的呼吸平穩了才把她抱起來。
公主抱。
她比平時更沉——不是因為體重增加了,而是因為我抱她的時候手在發抖。
我抱著她走遍了整個屋子。客廳、陽臺、臥室、廚房。一步一步,手臂酸到極致也沒有放下來。
後來我改用肩扛,扛累了又換成背。最後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讓她靠在我懷裡,我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她的腳——穿著白棉襪的腳——搭在我的腿上。
我握著她的腳踝,低頭貼著棉襪聞了聞。
溫熱的、微酸的氣息。活人的氣息。
她在。
九、最後一次
那天是週六。
我到她家的時候她已經吃好藥了。藥效還沒完全發作,她靠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來了?"
"來了。"
"今天想走遠一點,"她說,"抱我去陽臺看看。"
我坐下來等了一會兒,等她完全睡熟之後才把她抱起來。
公主抱。從客廳到陽臺,四五米的距離。陽臺門開著,午後的風灌進來。我抱著她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我抱著她站了很久。
手臂酸了也沒回去。
然後我轉身走回屋裡,但走到客廳中間的時候,我感覺她的呼吸變了一下。
我停下來,低頭看她的臉。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的顏色在變淡。
"林梔?"
沒有回應。
"林梔?"
我把她放在沙發上,探了探她的鼻息——很淺,斷斷續續的。我掏出手機打120,但電話還沒接通,她的呼吸就停了。
我跪在沙發旁邊,看著她的臉。
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救護車來了之後,醫生說是心臟驟停,搶救無效。
我做筆錄的時候跟警察說她是我女朋友,她有心臟病史,我來找她的時候她已經沒有意識了。他們沒有懷疑。
十、搬運
她死後第三天,我去領了她的遺物。
工作人員把一個袋子遞給我,裡面有她的手機、手錶、一件外套。我接過來的時候,袋子裡掉出一雙白色的棉襪——是她那天穿的,從她腳上脫下來的。
我撿起來,握在手心裡。
回家之後我把襪子洗乾淨,晾在陽臺上。
晚上我坐在沙發上,又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如果你可以一直抱著我,你會嗎?"
我去了她家。她租的房子還沒退,我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
屋裡還有她的氣息。洗衣液的味道,洗髮水的味道,她常在沙發上窩著時留下的體溫記憶般的餘溫。我在她的衣櫃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拿了一套她最常穿的衣服——白色衛衣和淺藍牛仔褲。
然後我去了殯儀館。
我在那裡有認識的人——一個初中同學。我
跟他說了情況,他沉默了一會兒,給我開了門。
她躺在冷藏櫃裡,身上穿著殯儀館的衣服。
我把她抱了出來。
公主抱。
她比活著的時候更沉。不是因為重量變化了,而是因為完全的、毫無保留的沉重——活人的身體至少還有一點彈性,死人的身體是完全沒有張力的。我抱她起來的時候,她的頭向後仰到一個活著的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手臂垂下去晃盪著,手指敲在冷藏櫃的邊緣上。
一米七的個子橫在我懷裡,和活著的時候一樣長,一樣重。但質感完全不同——冷的,硬的,不動了。
我抱著她走出殯儀館後門。朋友替我把風。車停在路邊。
我彎腰把她放進後座的時候,手臂軟了一下,她的肩膀磕在了車門框上。我趕緊托住,重新調整姿勢,把她放了進去。
她的腿收不進去——後座太短。我只能把她的膝蓋彎折起來,讓她的腳踩在座椅上。穿白棉襪的腳,三十七碼,安靜地併攏著。
我關上車門,開車回家。
十一、回家
我把她從車裡抱出來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公主抱。從車位到樓棟入口三十多米的路。深夜的街道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和她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她的頭靠在我的臂彎裡,溼漉漉的——冷藏櫃裡的水汽凝在她的頭髮上。
我抱著她走進樓道。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低頭看著她的臉——很安靜,睫毛上凝著水珠。
到了家門口我騰出一隻手開門,進去之後用腳帶上門,把她直接抱進了臥室。
放在床上的那一刻,我鬆了一口氣。
她穿著一身殯儀館的衣服——深藍色的,很醜。我幫她脫了,換上了我從她家拿來的那套——白色衛衣和淺藍牛仔褲。
穿衣服的時候她完全配合,比活著的時候還配合——不會抬手,不會轉身,任由我擺弄。我扶著她坐起來的時候,她的頭耷拉著,長髮遮住了臉。我把她的頭髮撥開,幫她把衛衣套上,再讓她躺下來拉好下襬。
穿好之後我退後看了看。
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米七的個子在床上伸展開來,白色衛衣襯得她的臉色很白。她的腳裹在白棉襪裡,腳趾在襪尖印出淺淺的輪廓。
我蹲在床邊,握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抬起來。
活著的時候我看過這雙腳很多次。隔著襪子聞過,含在嘴裡過。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我把她的腳貼在自己的臉上,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然後我鬆開了手。
十二、最後
天亮之後我聯繫了朋友。
他在郊外有一塊地。我們把她埋在那裡。
下葬之前我又抱了她一次。從床上抱起來,走過客廳,走過門口,走到車邊。公主抱。一米七的個子,一百零六斤橫在懷裡。
和活著的時候一樣沉。
我彎腰把她放進去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一次抱她是在路燈下面。她問我沉不沉,我說有點。她問那放我下來?我說不放。
現在我也沒有放。
我把她放進車裡,關上了門。
後來我一個人回去收拾她的東西。在鞋櫃裡找到那雙白色帆布鞋——她第一次讓我抱她那天穿的那雙。鞋口還塞著一雙棉襪,和上次一樣。
我拿起來聞了聞。沒有味道了。洗得太乾淨了。
但我還是把它裝進了袋子裡,帶回了家。
抽屜裡已經有了一雙她的襪子。現在多了一雙鞋。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鞋子,想著她說過的話。
"如果你可以一直抱著我,你會嗎?"
我沒有回答過她。
但我在心裡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