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拿著。”艾莉亞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丟棄一件無用的雜物。她隨意地將法杖拋向羅蘭。
羅蘭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是冰冷而沉重的質感，一股溫和而強大的魔力脈動透過掌心瞬間傳遞全身，讓他因回憶而恐懼的身體都微微發麻。他緊緊抱著法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這太貴重了！劍士大人……我……我……”
“廢物留著無用。”艾莉亞打斷了他，冰藍色的眼眸掃過他激動的臉，“讓我看看，地上世界的法師，拿著諾克斯的法杖，能玩出什麼花樣。”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是好奇還是純粹的奚落，但那句“玩出什麼花樣”，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羅蘭剛剛因獲得強大法器而膨脹起來的自尊心。
她轉身走向宅邸那扇巨大的黑曜石門扉：“跟上。”
門扉無聲滑開，永恆之城上層廢墟那荒涼、死寂、佈滿巨大斷裂石柱和傾頹穹頂的灰色景象再次撲面而來。慘白的、彷彿永遠蒙著一層霧靄的天光從高不可及的裂隙中灑下，將一切染上冰冷的色調。
艾莉亞選了一處相對開闊、地面佈滿龜裂紋路的區域停下。幾根巨大的、刻滿早已模糊浮雕的斷裂石柱如同巨人的墓碑般矗立在四周。她隨意地靠在一根半傾的石柱上，雙手環抱在胸前，那副緊緻的皮甲勾勒出充滿力量的線條。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羅蘭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審視實驗品的疏離感。
“開始吧。”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
羅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雙手緊握住那根沉甸甸的黑曜石渡鴉法杖。杖首的星辰淚滴碎片感應到他的魔力注入，瞬間亮起深邃的靛藍光芒，渡鴉的雕像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無形的威壓。
他眼神一凝，口中吟誦出地上世界法師學徒最基礎的咒文，法杖向前一指！
“輝石魔礫！”
數枚拳頭大小、閃爍著不穩定靛藍色光芒的輝石能量塊呼嘯著射出，速度尚可，軌跡卻有些飄忽，狠狠砸在十幾米外一根相對完好的石柱上。
“噗！噗！噗！”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石柱表面被砸出幾個淺坑，碎石簌簌落下，煙塵瀰漫。
艾莉亞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目光掃過地面，隨意地用穿著褐色皮鞋的右腳腳尖一挑，一塊比羅蘭射出的輝石魔礫稍大些的碎石便輕巧地飛了起來。然後，她甚至沒有看目標，只是右腿如同鞭子般隨意地向側面一甩！
“嗤——！”
尖銳的破空聲！
那塊碎石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無比地轟擊在羅蘭剛才攻擊的石柱上，幾乎是同一個位置！
“轟隆！！”
一聲遠比剛才響亮十倍的巨響！煙塵瞬間爆開！待煙塵稍散，只見石柱被擊中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碗口大小、深達半尺的恐怖凹陷！蛛網般的裂紋以凹陷為中心，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一大片！而羅蘭剛才那幾個輝石魔礫留下的淺坑，可憐兮兮地分佈在這個巨大凹陷的周圍，如同小巫見大巫。
羅蘭的嘴巴微微張開，握著法杖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艾莉亞收回右腳，鞋口金環在慘白的光線下閃了一下。她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準頭還行，
威力，喂鳥都嫌輕。”
羅蘭的臉頰瞬間漲紅。他咬了咬牙，再次舉起法杖，魔力更洶湧地灌入。杖首渡鴉的藍光暴漲！
“輝石彎弧！”
一道更加凝實、如同巨大新月般的靛藍色能量弧光從法杖頂端激射而出，帶著刺耳的嗡鳴，旋轉著斬向另一根更粗壯的石柱！
“鏗——！”
刺耳的金石交擊聲！彎弧狠狠斬入石柱表面，深入了大約兩寸，卡在了堅硬的岩石中，光芒閃爍了幾下，才不甘地消散。石柱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冒著青煙的焦痕。
艾莉亞這次連腳都懶得動了。她只是微微側身，右腿看似隨意地抬起，足尖繃直，對著身側那根她靠著的、直徑足有兩人合抱的巨型斷裂石柱的殘骸，輕輕一記點踢。
沒有聲音。
彷彿只是足尖在黑絲襪內微微繃緊了一下。
然而，一股無形的、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驟然以她的足尖為中心爆發開來！氣浪所過之處，塵埃被瞬間排空，空氣發出被強行壓縮的爆鳴！
“咔嚓——轟！！！”
那根巨大的石柱殘骸，如同被無形的巨神之刃攔腰斬過，上半截在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帶著萬鈞之勢轟然倒塌，狠狠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煙塵！斷口處光滑如鏡！
艾莉亞收回腿，彷彿只是拂去了一絲塵埃。她看著羅蘭法杖留在另一根石柱上那道可憐的焦痕，搖了搖頭：“切割？你這連刮痧都算不上。”
羅蘭的臉色由紅轉白，握著法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不信邪，猛地將法杖尾端狠狠頓向腳下佈滿裂紋的堅硬地面！口中發出低吼：
“爆裂巖盤！”
杖尾的星辰淚滴碎片藍光刺目！強大的魔力如同潮水般注入地下！
“轟！轟！轟！轟！”
連續四次劇烈的爆炸在羅蘭周圍的地面炸開！堅硬的岩石地面被撕裂，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煙塵瞬間將他籠罩！每一次爆炸都讓整個廢墟微微震顫！
當煙塵緩緩散去，羅蘭氣喘吁吁地拄著法杖站在原地。他周圍的地面上，出現了四個直徑約一米、深約半米的淺坑，蛛網般的裂紋從坑邊蔓延開數米。這已經是他目前能施展的極限威力。
艾莉亞終於離開了倚靠的石柱。她赤著左腳（右腳依舊穿著皮鞋），走到羅蘭炸出的其中一個淺坑邊緣，低頭看了看。
然後，在羅蘭驚愕的目光中，她緩緩抬起那隻包裹著嶄新黑絲襪的左腳，足弓繃緊如滿月，對著坑邊一塊相對完好的堅硬地面，看似輕描淡寫地一腳踏下！
沒有咒文，沒有魔力光輝。
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彷彿大地心臟被踏中的——
“咚！！！”
以她纖細的黑絲足底為中心，堅硬無比的岩石地面如同脆弱的餅乾般瞬間向下塌陷！一個直徑足有兩米、深近一米的完美圓形坑洞驟然形成！坑洞邊緣光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出！衝擊波捲起的環形氣浪猛地擴散開，將周圍的碎石塵土一掃而空！
艾莉亞站在坑洞中心，那隻踏碎地面的左腳穩穩地立於坑底，黑絲襪纖塵不染（地面是被純粹的力量瞬間壓垮，而非爆炸撕裂）。她微微歪頭，隔著瀰漫的煙塵看向目瞪口呆的羅蘭，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戲謔的意味：“昨天，你該慶幸我沒用這招。” 她抬起腳，輕輕跺了跺，震落幾粒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羅蘭看著自己
炸出的四個可憐淺坑，再看看艾莉亞腳下那個觸目驚心的完美圓坑，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他。他引以為傲的破壞魔法，在對方純粹的肉體力量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他不甘地再次舉起法杖，這一次，他的吟誦帶著一種近乎祈禱的意味。杖首渡鴉的藍光變得柔和而神聖，一個個拳頭大小、散發著朦朧乳白色光暈的泡泡，如同夢境中飄出的精靈，緩緩地從法杖頂端浮現，輕盈地飄向艾莉亞。
“神諭泡泡！”
這是地上世界教會用於安撫心靈、驅散恐懼的低階神聖魔法，泡泡蘊含著微弱的精神撫慰力量。
艾莉亞看著那些慢悠悠飄來的、散發著柔和聖光的泡泡，冰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明顯的……嫌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劇烈運動（尤其是剛才踏碎地面那一腳）而微微發熱、足底在嶄新黑絲襪包裹下可能已經滲出薄汗的左腳。
一個惡作劇般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她彎腰，手指勾住右腳那隻褐色皮鞋的後幫，利落地將它脫了下來。然後，她抬起那隻剛剛踏碎大地、此刻只包裹著薄薄黑絲的右腳，足尖對準一個慢悠悠飄到近前的神諭泡泡，如同踢毽子一般，隨意地、帶著點不耐煩地，用足尖輕輕一挑！
“啵~”
一聲輕微的脆響。那個散發著神聖光暈的泡泡，如同一個真正的肥皂泡，在艾莉亞的黑絲足尖觸碰下，瞬間破碎、湮滅，化作幾點微弱的光塵飄散。
這還沒完。艾莉亞似乎覺得有趣，又像是被對方這綿軟無力的魔法徹底逗樂了（雖然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她活動了一下那隻赤裸的右腳腳踝，黑絲包裹下的足趾在黑絲襪內靈活地屈伸了幾下。然後，她足弓發力，猛地向下一踏！
“啪嘰！”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帶著溼氣的擠壓聲響起。
只見她右腳包裹著黑絲襪的足底，狠狠地踩踏在腳下龜裂的地面上！這一腳並未蘊含之前踏碎地面的恐怖力量，純粹是……為了擠壓出汗液？
當她再次抬起腳時，腳下那片被踩踏的地面上，赫然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帶著微微溼痕的腳印輪廓！幾滴晶瑩的、在慘白天光下反射著微光的汗珠，正從她黑絲襪的足尖部位緩緩滲出，滴落在腳印的邊緣！
艾莉亞看了看地上那個溼漉漉的腳印，又看了看空中剩下的幾個慢悠悠飄著的“神諭泡泡”，最後目光落在羅蘭那張寫滿呆滯和受傷的臉上。她抬起那隻剛剛製造了“神蹟”的右腳，足尖隨意地指向空中剩下的泡泡，語氣平淡卻充滿了毀滅性的調侃：
“你的神諭，” 她的足尖輕輕晃了晃，幾滴新的汗珠從絲襪內滲出，在足尖凝聚，搖搖欲墜，“不如我的腳汗。”
羅蘭：“……” 他感覺自己作為法師的尊嚴，連同那根珍貴的黑曜石渡鴉法杖一起，被這句話狠狠踩進了塵埃裡，還碾了幾腳。
最後一絲不甘支撐著他。他猛地將法杖高高舉起，杖首直指上方那片被厚重雲層和廢墟穹頂遮蔽的、永恆灰暗的天空！他傾盡體內最後一絲魔力，發出近乎嘶吼的吟唱：
“魔法——星光！！！”
杖首的星辰淚滴碎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藍光！一道凝練的光束沖天而起，在眾人頭頂約十米高的空中猛地炸開！化作一團直徑約半米的、穩定散發著柔和清冷光芒
的光球！如同人造的、微縮的月亮，驅散了方圓十幾米範圍內的昏暗，將斷裂的石柱和艾莉亞冰冷的面容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羅蘭喘著粗氣，拄著法杖，帶著一絲終於完成儀式的虛弱和期待，看向艾莉亞。這是他目前掌握的最具“格調”的魔法了，照明，驅散黑暗，帶來希望……總該有點正面評價了吧？
艾莉亞仰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空中那團散發著柔和光輝的“星光”。淡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在星光的映照下流淌著微弱的銀芒。她看了足足有十幾秒，就在羅蘭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時，她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羅蘭身上。
那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不遠處她那座沉寂的、如同巨獸匍匐的宅邸。指尖微微一動。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響起。只見宅邸那巨大的黑曜石門楣上方，幾塊鑲嵌在古老石雕中的、早已被灰塵覆蓋的巨大水晶，驟然亮起！它們並非發出刺眼的光芒，而是如同真正的星辰被喚醒，散發出柔和、恆定、遠比羅蘭那團“星光”明亮且覆蓋範圍更廣十倍的純白光輝！光芒均勻地灑落在宅邸前的廢墟空地上，將每一道石縫、每一粒塵埃都照得清晰可見，如同白晝降臨！門楣上古老星辰壁畫的輪廓也在光芒中清晰顯現，帶著恢弘而神聖的氣息。
艾莉亞放下手，看著空中那團在宅邸“燈光”照耀下顯得無比黯淡、如同螢火蟲般可憐兮兮的“魔法星光”，再看向臉色徹底灰敗、彷彿信仰崩塌的羅蘭，用她那標誌性的、毫無起伏的聲線，補上了最後一擊：
“我家裡燈沒壞。” 她頓了頓，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只是昨天，忘了開。”
羅蘭徹底蔫了。他拄著那根珍貴的黑曜石渡鴉法杖，如同被霜打的茄子，連法杖頂端那顆深邃的星辰淚滴碎片都彷彿黯淡了幾分。空中那團他引以為傲的“魔法星光”，在宅邸門楣上那幾塊古老水晶散發出的、恢弘如人造白晝的恆定光輝下，可憐得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艾莉亞那句輕描淡寫的“只是昨天忘了開”，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將他作為法師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自尊心徹底銼平，碾碎成腳下冰冷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