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他垂著頭，看著龜裂地面上艾莉亞剛才一腳踏出的那個深坑，再看看自己那幾個如同蚊蟲叮咬般的“爆裂巖盤”留下的淺坑，巨大的挫敗感和荒謬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百年孤寂鑄就的怪物……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念頭。自己在她面前，恐怕連只稍微強壯點的螻蟻都算不上。
然而，一股不甘的餘燼，或者說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證明點什麼”的衝動，驅使著他抬起了沉重的法杖。他不想再施展那些威力可憐的基礎魔法自取其辱了。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永恆之城上方一處佈滿詭異紫色結晶的斷崖邊緣，為了躲避逆鷹軍團的追殺，他慌不擇路跌入一個隱藏洞窟時，在洞壁古老的、幾乎被塵埃覆蓋的壁畫旁，偶然瞥見並勉強記下的一個殘缺符文。那符文帶著一種奇特的、難以言喻的軌跡感，似乎並非用於正面強攻。
他閉上眼，努力在腦海中回溯那扭曲的線條，調動體內殘餘不多的魔力，以一種生澀而彆扭的節奏，將其注入法杖。杖首的渡鴉雕像眼窩中，靛藍色的星辰光芒流轉，這一次並未爆發出強大的威壓，反而帶著一種……遲滯的、如同老式發條玩具般的滯澀感。
“奇…奇襲魔礫！”
羅蘭幾乎是咬著牙念出了這個他自己都感覺不太靠譜的法術名。隨著他法杖朝著艾莉亞身後方向一個虛虛的指引，一團深藍色的輝石能量塊，極其緩慢地、甚至有些搖搖晃晃地在他法杖頂端凝聚成形。這團能量塊遠不如之前的輝石魔礫凝練，光芒也顯得散亂而黯淡，如同一個喝醉了酒的醉漢捏出的泥團。
然後，在艾莉亞毫無反應、甚至帶著一絲無聊的注視下，這團深藍色的“泥團”以一種慢到令人髮指的速度，軟綿綿地、歪歪斜斜地升空，越過艾莉亞的頭頂，然後在重力和魔力失控的雙重作用下，開始下墜。下墜軌跡同樣毫無章法，晃晃悠悠，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艾莉亞甚至懶得抬頭去看。這種程度的魔力波動，連讓她提起一絲警惕的資格都沒有。她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羅蘭，彷彿在欣賞一場拙劣的啞劇表演。
“啪嗒。”
一聲輕微的、如同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那團深藍色的、毫無殺傷力的輝石能量塊，不偏不倚，恰好砸在了艾莉亞高聳的布質頭冠頂端。
能量塊瞬間潰散，化作幾縷微弱的藍色光塵，無聲無息地湮滅在空氣中。別說擊穿頭骨，連艾莉亞一根頭髮絲都沒能撼動。魔法本身帶來的衝擊，對艾莉亞而言，無異於一片羽毛飄落。
然而，就在那團軟綿綿的能量塊觸碰到頭冠頂端的瞬間——
艾莉亞的身體，如同被一道無形的、蘊藏著萬鈞雷霆的閃電狠狠劈中！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殺意，毫無預兆地、如同實質的寒冰風暴般從她體內轟然爆發！整個廢墟廣場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壁爐藍光礦石散發的微弱暖意被徹底驅散，連宅邸門楣上那恆定的白色光輝都彷彿被這股殺意壓得扭曲、黯淡！
羅蘭首當其衝！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霜巨手狠狠攥住，心臟驟然停止跳動，血液瞬間凍結！那根沉重的黑曜石法杖脫手而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連慘叫都發不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
了骨頭，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靈魂深處只剩下最原始的、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極致恐懼！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瘋狂打顫的“咯咯”聲！
艾莉亞猛地轉過頭！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是深潭，而是化作了極地冰川深處最幽暗、最恐怖的冰裂深淵！瞳孔收縮到了極致，裡面翻滾著足以焚燬世界的暴怒、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被強行從塵封百年的記憶棺槨中拖拽出來的劇痛！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羅蘭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審視，不再是疏離，而是如同兩柄淬鍊了千年寒冰的利刃，要將羅蘭的皮肉、骨骼、乃至靈魂都一層層剝開，挖出最深處隱藏的秘密！
“奇襲……魔礫……” 她的聲音響起，不再是清冷，不再是平淡，而是帶著一種金屬劇烈摩擦、瀕臨斷裂的嘶啞與扭曲，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蘊含著能將人靈魂都碾碎的恐怖壓力！“這個法術……誰教你的？！”
羅蘭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冰手死死扼住，連呼吸都成了奢望。他只能徒勞地張大嘴，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恐懼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留下道道汙痕。他拼命搖頭，想表達自己只是偶然學會，但極致的恐懼徹底剝奪了他語言的能力。
艾莉亞一步踏前！她腳下的黑石地面無聲地向下凹陷，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數米！那隻包裹著嶄新黑絲襪的右腳，彷彿蘊含著踏碎星辰的力量，重重地踩在羅蘭面前不足半尺的地面上！
“說！” 一聲如同驚雷般的厲喝在羅蘭頭頂炸響，震得他耳膜刺痛，靈魂都在顫慄！“這個法術！你在哪裡學的？！誰用的這個法術？！” 她甚至沒有去管那個砸在她頭冠上、微不足道的法術本身，她質問的，是這法術背後所代表的、那個獨一無二的施法者！
巨大的壓力下，羅蘭瀕臨崩潰的思維如同被強行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他猛地想起了！想起了那個符文！想起了那個洞窟！想起了……那個穿著同樣款式褐色皮鞋和黑色絲襪的女人！
“瑟…瑟利亞！”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被恐懼凍結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蓋…蓋麗德…魔法鎮…廢墟……洞…洞窟…壁畫……”
艾莉亞瞳孔劇震！蓋麗德？瑟利亞？！那是早已在“大墜落”前就徹底廢棄、據說被猩紅腐敗徹底吞噬的詛咒之地！姐姐…她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她…她長什麼樣？！” 艾莉亞的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踩在羅蘭面前的黑絲右腳微微抬起，足弓繃緊，鞋口金環閃爍著冰冷而危險的光芒，彷彿下一秒就要踩碎他的頭顱。
“臉…臉記不清……” 羅蘭在恐怖的威壓下，幾乎是本能地遵循著他那套詭異的識別邏輯，目光下意識地、死死地聚焦在艾莉亞那隻近在咫尺的、包裹著黑絲襪的右腳踝上，以及鞋口金環與絲襪邊緣那抹熟悉的肌膚，“腳…鞋子…頭冠…和你…一樣的皮鞋…黑絲襪…頭冠…很高…很高…一樣的……”
又是腳！又是鞋子！又是頭冠！艾莉亞此刻簡直想一腳將這個腦子裡只有女人腳的男人徹底踩成肉泥！但她強行按捺住了這毀滅的衝動，冰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驚濤駭
浪。一樣的皮鞋…一樣的黑絲襪…一樣的頭冠……諾克斯的裝束！是姐姐！一定是姐姐！
“她在那裡做什麼？！她怎麼樣了？！說！！” 艾莉亞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急迫，百年冰封的心湖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她還活著！姐姐還活著！在瑟利亞的廢墟里！
羅蘭被這急切的逼問嚇得幾乎魂飛魄散，破碎的記憶碎片在高壓下被強行拼湊：“她…她在吵架…和一個…男的…也戴著頭冠…很高…諾…諾克斯…男的……”
艾莉亞的心猛地一沉！戴著頭冠的諾克斯男性？在瑟利亞？和姐姐在一起？還吵架？！一個模糊而危險的猜測浮上心頭。
“然後呢？！” 她的右腳再次重重踏下，距離羅蘭的膝蓋僅有毫釐！
“那…那女的…很生氣…” 羅蘭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陰森恐怖的廢墟角落，聲音帶著目睹暴力場面的驚悸，“她…她一腳…把那個男的…踢倒了…很重…然後…然後她就踩…用腳…穿著皮鞋…黑絲襪…對著他…猛踩！一邊踩…一邊罵…罵得很兇…很兇……完全…沒看到我……”
羅蘭斷斷續續的描述，在艾莉亞的腦海中瞬間勾勒出一幅無比鮮活、又帶著強烈既視感的畫面：
陰森的瑟利亞廢墟，扭曲的紫色結晶散發著不祥的光。一個身材高挑、同樣穿著緊緻皮甲、包裹著黑絲襪、腳踩褐色皮鞋、頭戴高聳布冠的諾克斯女人（姐姐！），正對著一個同樣裝束、但此刻狼狽倒地的諾克斯男性（那個男人！）發出憤怒的斥罵。她盛怒之下，完全不顧及儀態，穿著皮鞋的黑絲右腳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一腳踹在對方的胸口或腰間，將其重重踢翻在地！然後，她毫不留情地踏上一步，包裹著黑絲襪的右腳高高抬起，帶著被侮辱般的怒火，用堅硬的鞋底狠狠跺向對方的手臂、胸膛，甚至可能是那張可恨的臉！鞋口那圈華麗的金環在昏暗的光線下瘋狂晃動，反射著冰冷而暴怒的光芒。她一邊用力踐踏著，一邊用諾克斯古語發出尖銳而憤怒的斥責，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中迴盪……而這一切發生時，角落裡一個瑟瑟發抖的褪色者學徒，正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雙在暴怒中瘋狂踐踏的、穿著同款皮鞋和黑絲襪的腳……
是他！一定是那個男人！姐姐的丈夫！
艾莉亞周身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殺意，如同退潮般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洪流。冰藍色的眼眸裡，那足以焚燬世界的暴怒和驚駭緩緩褪去，翻湧起一層濃重的水光。緊繃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支撐百年的某種力量。
姐姐還活著……在那個被詛咒的瑟利亞廢墟里。
那個混蛋男人也還活著……就在姐姐身邊。
而且……他們還在吵架。
姐姐……還是那麼暴脾氣，一言不合就動手……哦不，是動腳。
“呵……” 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抽氣聲，從艾莉亞緊抿的唇間逸出。那不是笑，更像是一聲被強行堵回去的嗚咽。她猛地抬起頭，望向永恆之城上方那片永恆灰暗、隔絕了一切的斷層虛空。百年冰封的心防，在這一刻被洶湧而來的、屬於“人”的強烈情感徹底沖垮。
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百年的孤寂。姐姐的臉龐，姐姐的聲音，姐姐
暴怒時豎起的眉毛，姐姐用穿著皮鞋的腳踹人時那副又兇又美的樣子……無數被塵封的記憶碎片，帶著鮮活的光影和溫度，瘋狂地湧入腦海。
擔憂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瑟利亞……猩紅腐敗的詛咒之地……他們為什麼會在那裡？安全嗎？那個混蛋有沒有保護好她？
還有……一絲荒謬的、卻又無比真實的……安心。
至少……他們還活著。姐姐還能生那麼大的氣，還能用腳把人踩得那麼狠……那就說明，她還好，她還有力氣去憤怒，去恨那個惹她生氣的混蛋。
淚水，滾燙的、艾莉亞以為自己早已遺忘如何流出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衝破了冰封的堤壩。它們並非洶湧而下，而是如同斷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無聲地、沉重地，從她冰藍色的眼眸中滾落，劃過她冰冷而完美的臉頰，最終滴落在胸前那副緊緻的皮甲冰冷的金屬搭扣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如同心碎般的“啪嗒”輕響。
她微微顫抖著，抬起一隻手，不是去擦拭淚水，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撫上了自己頭頂那頂高聳的布質頭冠。指尖撫過頭冠頂端——剛才那團毫無殺傷力的“奇襲魔礫”觸碰過的地方。彷彿那裡還殘留著百年前，姐姐在訓練場上，用真正的、足以致命的“奇襲魔礫”偷襲她時，留下的、帶著促狹笑意的魔力餘溫。
“姐姐……”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呢喃，從她顫抖的唇間飄出，消散在永恆之城冰冷死寂的空氣裡。那聲音裡蘊含的，是跨越了百年時光的思念、擔憂、釋然，以及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她低頭，看向依舊跪在地上、嚇得幾乎魂不附體、臉上涕淚橫流的褪色者羅蘭。眼中的淚水還未乾涸，水光氤氳，讓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顯得不再那麼寒冷刺骨，反而多了一種破碎而複雜的美感。她緩緩收回了那隻幾乎踩到羅蘭膝蓋的黑絲右腳。
“蓋麗德…瑟利亞…” 她重複著這兩個地名，聲音恢復了部分平靜，但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鼻音，“具體位置……你還記得嗎？”
羅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那個斷崖，那個隱藏的洞窟入口，附近扭曲的紫色結晶和剝蝕的古老鵰像特徵。
艾莉亞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廢墟盡頭那片隔絕上下城區的永恆黑暗斷層，眼神深處，百年來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名為“方向”的火焰。
活著……就好。
還是老樣子……就好。
等著我……姐姐。
羅蘭癱軟在冰冷龜裂的地面上，身體因恐懼和剛才那驚心動魄的逼問而篩糠般顫抖，涕淚和灰塵在他臉上糊成一團。艾莉亞周身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已經消散，但殘留的寒意依舊深入骨髓。她站在幾步開外，冰藍色的眼眸望著永恆之城上方那片永恆的黑暗斷層，眼神深處翻湧著百年孤寂被打破後的驚濤駭浪——姐姐還活著，在瑟利亞的廢墟里，和那個混蛋男人在一起，甚至還在用腳踹他……這信息量過於巨大，以至於她需要時間消化。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羅蘭身上。那股因“奇襲魔礫”而爆發的、幾乎要將他碾碎的暴怒已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帶著一絲歉疚的審視。畢竟，他帶來的，
是百年來唯一的、關於親人的消息。儘管方式如此詭異，信息如此殘缺（只記得腳和頭冠！）。
艾莉亞沉默地向前走了一步。她赤著左腳（右腳穿著那隻沾著汗漬和塵土的褐色皮鞋），包裹著嶄新黑絲襪的足尖無聲地點在羅蘭面前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俯身，伸出那隻戴著白蕾絲手套的右手，並非去攙扶，而是極其輕巧地、用食指指尖，隔著薄薄的手套布料，在羅蘭沾滿淚水和灰塵的額頭上，蜻蜓點水般輕輕彈了一下。
“咚。”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這動作毫無力量可言，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上位者的奇異宣告。沒有言語，但其中的意味再清晰不過——剛才的驚嚇，算是扯平了。這就是諾克斯末裔艾莉亞的道歉方式，冰冷、疏離，卻又帶著一絲百年孤寂中難得一見的、屬於“人”的彆扭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