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永恆之城上層廢墟的寂靜,如同凝固了萬載時光的黑色琥珀,包裹著一切。宅邸三層密室中殘留的魔力波動、淚滴氣息與那混合著精液、血液和失禁腥臊的異味,沉甸甸地淤積在空氣裡,如同某種不潔的淤血。艾莉亞冰藍色的眼眸掃過癱軟在地、徹底失去意識的羅蘭,尤其是他褲襠處那片深色的、仍在緩慢擴大的汙漬和隱約的血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如同平滑冰面上裂開一道細微的、卻明確表達著不悅的紋路。
她無法忍受將身上沾染著如此氣味和汙穢的羅蘭帶回自己精心維護(儘管充滿百年孤寂痕跡)的宅邸,更遑論讓他踏入那方僅存的、屬於她私密淨土的浴池。那池溫熱的水流,是她對抗永恆冰冷的少數慰藉之一,絕不能被玷汙。
一個念頭,如同沉入深海的古老記憶碎片,被這現實的“不潔”輕輕觸碰,緩緩浮上艾莉亞的心頭。在那片由斷裂廊柱、傾頹穹頂和無盡塵埃構成的灰色廢墟深處,似乎還隱藏著一處被遺忘的角落……那是姐姐留下的痕跡。
姐姐。那個有著和她同樣淡金色長髮、同樣喜歡穿著緊緻皮甲與褐色皮鞋、卻比她更早學會將笑容和怒火都毫無保留展露出來的女人。在艾莉亞遙遠卻依舊清晰的少女時代,姐姐曾憑著一時興起(或許還帶著點向父母炫耀自己魔法技藝成功的孩子氣),調動了當時尚能運轉的部分永恆之城公共魔力脈絡,在上層區靠近家族宅邸後方的一片相對穩固的岩層區域,親自設計並“建造”了一處人造溫泉。與其說是建造,不如說是用龐大的魔力粗暴地貫通了地脈深處原本封閉的幾處熱泉眼,並巧妙地引導水流,在天然形成的巨大黑曜石凹坑基礎上,雕琢出池壁,鋪設了導流的溝渠和調控水溫的簡易符文裝置。
那裡曾是她和姐姐度過無數個無所事事的午後與星光暗淡的夜晚的秘密花園。水溫總是被姐姐調整得恰到好處,比宅邸浴池的水更活潑,帶著地下深處湧出的、更純粹的硫磺與某種稀有礦物的氣息。她們會褪去所有象徵身份與力量的累贅,赤身裸體地浸入水中,任由溫熱的水流撫慰訓練後痠痛的肌肉。姐姐會大聲談笑,講述她在外冒險(儘管那時所謂的“冒險”多半隻是溜到下層區集市)的見聞,或者嘲笑艾莉亞某個不夠標準的劍術姿勢,然後在水花四濺中打鬧起來。淡金色的長髮溼漉漉地貼在光滑的肩背上,在朦朧的水汽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那些時刻,永恆之城的冰冷和身為諾克斯貴族後裔的沉重責任似乎都暫時遠離,只剩下溫泉的暖意和姐妹間毫無隔閡的嬉鬧聲在空曠的巖窟裡迴盪。
後來,姐姐結婚了。那個男人……艾莉亞努力回想,記憶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她記得那也是個諾克斯人,穿著類似的裝束,戴著頭冠,面容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模糊成一片禮貌而疏離的影子。說實在的,艾莉亞並不討厭他。他看上去沉穩,對姐姐很好,劍術似乎也過得去。只是艾莉亞從未真正費心去記住他的名字——有姐姐在的地方,其他人的存在感總是會自然黯淡下去。姐姐帶著他一起來泡過溫泉,三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姐姐的笑聲依舊爽朗,但艾莉亞能感覺到,姐姐的一部分注
意力,已經悄然轉移到了那個男人身上。水池似乎也變得有些擁擠了。
再後來,就是那場改變一切的“地上調查”。姐姐和那個男人一同前往,據說是為了探尋地上世界魔力潮汐異常的原因,以及某些失落古老盟約的線索。臨行前,姐姐用力揉了揉艾莉亞的頭(那時艾莉亞還沒戴現在這頂高聳的頭冠),笑著說很快就會回來,還要給艾莉亞帶地上世界的“新奇玩意兒”。艾莉亞當時只是點了點頭,心裡並無太多波瀾,彷彿那只是一次尋常的短途旅行。
然後,“黑暗繁星”艾絲緹的陰影便毫無徵兆地籠罩了永恆之城。那場來自星海深處的、帶著純粹惡意的入侵,不僅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更徹底撕裂、扭曲了永恆之城與外界連接的空間結構。巨大的斷層形成,魔力脈絡紊亂崩壞,整座城市如同被拋入了時空的夾縫,與地上世界徹底隔絕。姐姐……再也回不來了。
艾莉亞曾站在那深不見底的斷層邊緣,望著下方永恆的黑暗與混亂的空間亂流,一站就是很久。她沒有流淚,只是覺得心臟某處空了一塊,被永恆之城的寒風灌滿,冰冷刺骨。她回到空蕩蕩的宅邸,繼承了姐姐留下的“靈蛇之吻”,戴上了象徵責任與孤寂的頭冠,將自己徹底冰封起來,如同這座廢墟本身。
艾絲緹事件的餘波遠未停息。劇烈的魔力震盪引發了恐怖的地質變動,原本繁華的上層區大片坍塌、沉陷,無數家族宅邸化作齏粉,居民或死於災難,或被迫逃往更深處或更不穩定的區域。最終,當一切動盪勉強平息時,這片曾經榮耀的區域,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艾莉亞一人,以及她這座奇蹟般基本保持完好的宅邸。自那以後,她便再也沒有踏足過姐姐留下的那處溫泉。那裡埋藏著太多鮮活的、帶著溫度的回憶,對她這座已然冰封的孤島而言,太過灼痛。
直到……羅蘭這個意外的闖入者出現,直到他口中吐出關於姐姐在瑟利亞的消息,直到那場“奇襲魔礫”帶來的劇烈衝擊……冰層被撬開了一道縫隙,塵封的記憶帶著複雜的暖流和刺痛感重新湧出。
現在,為了處理這個骯髒的“麻煩”,艾莉亞不得不再次想起那個地方。
她只能希望,百年的地質變動與時光侵蝕,還沒有將那處脆弱的、依靠魔法維持的溫泉徹底摧毀,化為又一處毫無意義的廢墟。
“米莉森。” 艾莉亞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正在用猩紅眼眸嫌惡地瞪著地上羅蘭的靈體女子立刻轉過頭,姿態恭敬:“大人?”
艾莉亞指了指地上昏死的羅蘭,又指了指密室出口的方向:“帶上他。跟我來。”
米莉森(靈體)沒有任何疑問,猩紅的眼眸裡只有純粹的服從,以及對羅蘭更深一層的厭惡。她飄到羅蘭身邊,僅存的左手伸出,卻沒有去攙扶,而是五指如鉤,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粗暴,一把攥住了羅蘭一條手臂的袖口(那袖子早已破爛不堪),然後毫不費力地將他整個身體從地面上拖拽了起來。羅蘭如同一條真正的死狗,腦袋和雙腳耷拉著,在地面上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留下一道模糊的、混合著灰塵和他自身汙穢的拖痕。米莉森(靈體)拖拽的動作隨意而穩定,彷彿手裡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袋亟待丟棄的垃圾。
艾莉亞則走到那
個巨大的灰石花盆旁,彎腰,小心地捧起了那盆寄宿著“米莉森”本質的、猩紅妖異的艾奧尼亞花。花瓣上的粘稠血色在密室幽光下流轉,彷彿一隻沉睡的眼睛。
她捧著花盆,赤著那雙包裹著嶄新黑絲襪的腳(鞋在進入密室前已脫下),率先走向門口。米莉森(靈體)拖著羅蘭,無聲地跟在她身後。
穿過沉寂的宅邸,推開沉重的黑曜石門扉,永恆之城上層廢墟那永恆不變的、慘白而冰冷的天光再次籠罩下來。空氣裡瀰漫著萬年不變的塵埃與石頭風化後的細微氣味。腳下的道路,是由巨大的、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黑曜石板鋪就,曾經光可鑑人,如今也覆蓋了一層均勻的、不算太厚的灰白色塵埃,如同為這條寂靜之路鋪上了一層哀悼的紗。
艾莉亞捧著花盆,穿著褐色皮鞋的雙足踏在這久已無人行走的路面上。鞋底與微塵覆蓋的黑曜石接觸,發出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沙沙”聲,在這片廣袤的死寂中顯得格外孤寂。鞋口那圈華麗繁複的金環,在慘白的天光下,偶爾會反射出一道冰冷而刺目的光芒,如同一把試圖切割這無邊沉寂卻徒勞無功的小刀,反而更襯托出周遭環境的荒涼與時間的凝滯。這光芒,此刻看來,竟帶著一絲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近乎諷刺的“鮮活”,刺痛著艾莉亞的眼,也彷彿無聲地提醒著她自身與這片廢墟之間既依存又疏離的詭異關係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