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永恆之城的“天空”——如果那從穹頂巨大裂隙中透入的、永恆不變的慘白微光能被稱為天空的話——依舊冰冷而凝滯,彷彿時間在這裡早已死去,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佈滿塵埃的軀殼。
黑曜石大道在他們腳下延伸,兩側是永恆之城上層區典型的建築遺蹟——高聳的石柱、雕刻著星辰圖案的拱門、半塌的穹頂、以及那些被時光和塵埃覆蓋的、曾經精美的浮雕。
大道兩側,斷裂的石柱和傾頹的穹頂投下巨大的、如同墓碑般的陰影,將三人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移動的暗色塊。空氣中瀰漫著萬年不變的灰塵和石頭風化後的細微氣味,偶爾有一陣從裂隙深處吹來的、帶著凍土寒意和金屬冷氣的穿堂風,捲起地面薄薄的塵埃,在慘白的光線下形成短暫的、如同幽靈般的漩渦。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就像過去的百年。
就在三人沉默地走過了那條熟悉的、橫跨一道乾涸的古老河道(如今只剩下一片佈滿碎石和塵埃的凹陷)的黑曜石大橋,宅邸那巨大的、雕刻著星辰與蛇紋纏繞的黑曜石門扉已經隱約可見的時候——
艾莉亞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不是因為她看到了什麼,不是因為聽到了什麼。而是因為她的餘光——那個屬於諾克斯劍士的、經過百年殘酷訓練而變得異常敏銳的餘光——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應該出現在這片廢墟中的光。
不是慘白的、如同垂死星辰嘆息般的永恆之城天光。不是宅邸內壁爐藍光礦石散發的恆定幽藍。
那光…是金色的……
她猛地轉過頭。
光芒的源頭,是羅蘭。
那光起初很淡,很微弱,像是黎明前地平線上第一縷試探性的、猶豫的曙光。它從羅蘭的胸口——大概是心臟的位置——滲透出來,穿透他那件早已分不清原本顏色的破爛袍子,在空氣中暈開一團柔和的、金黃色的光暈。那光不是艾莉亞見過的任何一種魔法或靈光——不是輝石的藍,不是猩紅腐敗的紅,不是仿身淚滴的銀白,也不是她自身魔力那種冰藍。它是金色的,純粹的、溫暖的、如同地上世界傳說中陽光般的金色。
而且,不只是發光。他在變淡。他的整個身體輪廓——那張因腫脹而變形的臉,那因疼痛而微微弓起的肩膀,那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都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變得透明。不是隱形的、讓人看不見的透明,而是……正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透明。如同用墨水寫在水面上的字,墨跡正隨著水波的盪漾而緩慢擴散、淡化、最終消融於無。
羅蘭本人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他依舊低著頭,盯著艾莉亞的鞋口金環,腳步蹣跚地往前挪。直到那金光越來越亮,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軀幹,最後連他的頭髮絲都開始泛著金色的微光,他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看到艾莉亞和米莉森(靈體)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了警惕與某種……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金光中變得半透明,陽光(如果這是陽光的話)穿過他的皮膚,在掌心投下淡淡的、如同透過薄紗般的光影。他的手臂也在變淡,那件破爛袍子的輪廓在金光中模糊了邊緣,彷彿正在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溶解
、稀釋、抹除。
他的臉上——在那兩個青紫色的腳印凹痕之間——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無奈、釋然、以及一絲羞澀的表情。他抬起頭,看向艾莉亞那雙因震驚而微微放大的冰藍色眼眸,張了張嘴。
“這……”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更虛,像是被那金色的光芒從體內蒸發出去了大半。
他想說“沒事的”,想說“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想說“這只是正常現象”。他真的這麼說了。他張開嘴,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帶著安撫意味的音節:“別擔心,這是……”
但他沒有機會說完。
因為。艾莉亞已經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麼了。
正常現象?在這片一百年來除了她自己就再也沒有任何“活物”出現過的、被時間和空間遺忘的廢墟中,一個活生生的人——雖然這個人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是個讓她無數次想親自將其一腳踩成肉泥的混蛋——正在發光,正在變淡,正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怎麼可能是正常現象?!
她沒有思考。不,她思考了——但在思考的結果浮現之前,她的身體,那個被百年孤寂磨練得比思維更快的、屬於諾克斯劍士的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在羅蘭開口說出第一個安撫性音節的同時,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懷中那盆沉重的艾奧尼亞花往腋下一夾——花盆的邊緣硌得她的腰側生疼,猩紅的花瓣在她急促的動作中劇烈晃動,彷彿也在抗議這粗暴的對待。然後,她加速了。從快步走,到小跑,到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狂奔。
她的褐色的皮鞋——那雙鞋口金環在慘白天光下閃爍的、鞋底沾染了溫泉池邊溼泥和塵埃的皮鞋——在積灰的黑曜石路面上踏出急促的、凌亂的、與她平時優雅從容的步態完全不符的“嗒嗒嗒嗒”的聲響。裙襬在奔跑中向後翻飛,露出其下被黑絲包裹的、因用力而肌肉繃緊的小腿。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淡金色的長髮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向後飄起,幾縷髮絲甚至纏到了她腋下花盆中那朵猩紅之花的花瓣上。
她在追。在追趕那個正在變淡、變透明、被金光吞噬、即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男人。
她要抓住他。不是因為他死了她會孤獨——雖然那確實是原因之一,但此刻佔據她全部思維的,是一個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衝動。他是她的。他是這一百年來,唯一闖入她領域的、活的、會呼吸的、會痛的、會射的(雖然這很噁心)人類。他不能就這樣消失。不能在她還沒有想清楚該如何處理他那令人作嘔卻又帶著一絲詭異“人性”的變態之前,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從她眼前蒸發掉。
米莉森(靈體)站在原地,一手抱著那盆艾奧尼亞花,猩紅的眼眸看著艾莉亞奔跑的背影,看著那金色的光在艾莉亞和羅蘭之間拉出一道越來越細、越來越脆弱的連接線。她的表情——那張英氣而冷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困惑”的神情。她不明白。她不明白艾莉亞為什麼要跑。那個變態消失了不是更好嗎?那個用姐姐送的杯子當飛機杯的、對著未成年少女的屠殺過程射了一遍又一遍的、無可救藥的人渣——消失了不是更好嗎?
但她的腳,那雙穿著厚實長筒皮靴的腳,卻在艾莉亞跑出幾步之後,也不由自主地,
向前邁了一步。一步。又一步。然後她停住了。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艾奧尼亞花,那猩紅的花瓣在金光中微微顫抖,彷彿也在感受著什麼她無法理解的東西。她咬了咬下唇,沒有繼續向前。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艾莉亞跑得很快。快到金口皮鞋的邊緣在路面上刮出了火星,快到黑絲襪的腳底磨出了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啦”聲,快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淡金色的長髮在身後飛揚,有幾縷黏在了臉頰和嘴角上。她跑到了羅蘭面前。他站在那裡,金光已經從柔和變成了刺目,整個人如同一個被點燃的人形火炬,軀幹、四肢、頭髮——每一寸都在發光,都在變淡,都在消失。
她伸出手。右手。那隻戴著白蕾絲手套的,曾經握著“靈蛇之吻”斬殺過無數(其實遠沒那麼多)敵人的右手,那隻曾經為羅蘭療傷的右手,那隻曾經在浴池中輕輕彈過米莉森(靈體)胸脯的、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右手——此刻空無一物,五指張開,指尖在金光中微微泛紅,帶著奔跑後的溫熱。
趕在褪色者整個人變透明前的最後一刻——他的手指已經近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的輪廓前——
她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指尖對指尖的那種矜持的、保持距離的觸碰,而是——整個手掌覆蓋上去,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掌心緊貼掌心,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握,然後向前一撲。她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撞上了他那已經半透明的、散發著金光的軀幹,將他整個人撲倒在地。
“咚——”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與石面撞擊的悶響。羅蘭的後背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壓在喉嚨裡的痛呼。艾莉亞的整個身體的重量——那副被緊緻皮甲包裹的、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曲線驚心動魄的軀體——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身上。她的左手還夾著那盆艾奧尼亞花,花盆的邊緣抵在羅蘭的胸口,硌得他肋骨發疼。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握著羅蘭那已經近乎完全透明的、只剩下一層淡淡金色輪廓的右手。
她的臉——那張離羅蘭近得幾乎能看清她睫毛根數的、被淡金色長髮半掩的、冰雕般的臉——就在他鼻尖上方不到一掌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溫泉水殘留的硫磺味,皮甲特有的、混合了皮革和金屬保護油的氣味,以及一絲屬於她自己的、清冷的、如同冬日清晨凝結在松針上的寒霜般的香氣。
她冰藍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盯著他那正在變得透明、正在消散、正在從這個世界剝離的臉。她的嘴唇緊抿著,幾乎成了一條線。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溫熱的氣息噴在羅蘭的臉頰上、鼻尖上、甚至因為距離太近而拂過他正在消散的睫毛。
然後——
下一個瞬間。
金光大盛。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