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還疼嗎?’

羅蘭看著那三個字,看著那一筆一劃——那起收筆依然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因為深夜、因為疲憊、因為剛才被一個突然站起來的變態嚇了一跳而產生的顫抖或變形。他搖了搖頭。用同樣沙啞的、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輕鬆的聲音說:“不疼了。真的不疼了。謝謝你。”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補充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他很少在別人面前流露的、近乎脆弱的真誠:“謝謝你。所有的一切。救了我,給我治傷,給我燈,給我留紙條……謝謝你。”

她沒回應。她只是將本子塞回鎧甲下的暗袋,然後走向那個被擱置在門口的托盤——不是去收拾灑出來的藥湯和藥粉,而是從托盤裡拿出那壺水,那罐蜂蜜,還有一些乾淨的紗布和藥膏。她回來,在他床邊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她直接坐在了地板上,那雙精工鐵靴併攏著,斜斜地歪向一側,靴底沾著的泥土和乾枯的草葉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的背靠著床沿,秘銀鱗甲與木質床架接觸時,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金屬與木頭親吻般的“嗒”聲。

她拔出壺塞,將水倒進一個從托盤裡拿來的、應該是乾淨的陶杯裡。水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嘩啦啦”的,像是在用聲音確認著“水是真實存在的”這個事實。她將杯子舉到羅蘭嘴邊,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托住他的下巴,將他的頭微微抬起。那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彷彿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自然到彷彿她天生就知道該如何照顧一個虛弱到連水杯都端不穩的人。

羅蘭張嘴,喝水。水是涼的,帶著井水特有的、清冽的、微微發甜的滋味,順著喉嚨滑入胃中,將那因失血和脫水而乾涸的、如同龜裂的河床般的食道,一點點浸潤、軟化、喚醒。

她放下杯子,開始給他換藥。動作依然很慢,很仔細。她用指尖將那些黑色塊狀物——羅蘭後來才知道,那是一些被曬乾、研磨成粉的、具有極強止血和生肌功效的稀有菌類——捏碎,均勻地撒在他的傷口上。粉末落在裸露的皮肉上,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如同針扎般的刺痛,但很快,那刺痛就被一種清涼的、如同薄荷般的觸感所取代。她用指尖將藥膏塗在繃帶上,然後將繃帶一圈一圈地、緊密而均勻地纏繞在他的傷處,每一圈都疊壓著前一圈的一半,末端被仔細地塞進固定好的結裡。她的技術,比之前好了很多——不是“比之前好了”,而是“比昨天好了”。她似乎在這短短的時間裡,通過某種羅蘭無法想象的、屬於黑刀刺客特有的學習方式,將“換藥”這件事,從“生疏”進化到了“熟練”。

期間,她不斷用本子和羅蘭交流。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紗,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名為“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的沉默,但那些寫在紙上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文字,卻如同一條無形的橋樑,將兩個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的靈魂,在深夜的月光下,輕輕地、暖暖地連接在了一起。

“那個,”羅蘭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蠢的、猶豫不決的語氣,“你確定不怕我跑了,不再把匕首抵上來嗎?”

這句話剛說出口,他就忍不住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問這個問題,到底是想得到什麼樣的回答?是“怕,所以我再把匕首抵上來”?還是“不怕,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跑”?無論哪種回答,都只會讓他更加尷尬。他為什麼要問?是因為他在期待某種更親密的關係?是因為他在試探她對他的態度?還是僅僅因為他是個蠢貨,在深夜、在月光下、在一個剛剛為他換了藥、餵了水的女人面前,大腦短路了?

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很久。不是因為她寫字慢,而是因為她在思考——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在思考“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然後,她將本子轉向羅蘭。月光落在紙面上,將那些黑色的、工整的字跡照得清晰如刻。

‘不需要。但如果你更想要那種感覺,我可以’

羅蘭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如果你想要”四個字,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真的、徹底地、短路了。她是怎麼做到的?用這麼少的字,表達出這麼複雜的意思?而那個“那種感覺”,羅蘭甚至不需要問,就知道她指的是什麼。被匕首抵著脖子的感覺。被雙腳夾著下身的感覺。在死亡的邊緣、在絕對的武力壓制下、在隨時可能被割喉的恐懼中,被迫、卻又不由自主地射出來的感覺。

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是“不用了”?還是“好”?還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層薄紗下模糊的、如同隔著一層水霧的面容,看著她那雙顏色極淡的、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光芒的眼眸。那眼眸裡,沒有期待,沒有催促,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安靜的、如同深潭般的等待。彷彿她在說:“你說要,我就給。你說不要,我就不給。無論你選哪個,我都不會評價你。”

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你當時感覺怎麼樣”。沒有問“你是不是變態”。她只是,在他問出那個蠢問題之後,給了他一個選擇。

他搖了搖頭。用那依然沙啞的、沒有猶豫的聲音說:“不要。不用。我不想要那種感覺。”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少現在不想要。”

那“至少現在”四個字,是他的誠實,也是他的卑微——他不知道明天,後天,或者下一次見面時,他還會不會有那種骯髒的、不可救藥的反應。但他知道,此刻,在這個被月光和燈光共同照亮的、滿是草藥氣息的房間裡,在她正仔細地為他塗藥、換繃帶、用那種平靜的、沒有評判的眼眸看著他的此刻——他不想要那種感覺。

她看著他,面紗下的眼眸—那雙在火光中平靜如水的眼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暫,短暫到羅蘭不確定是真的亮了,還是隻是火焰的跳動在她的瞳孔中產生的一時變化。然後,她低下頭,將那一頁寫滿字的紙從本子上撕下來—不是粗暴地撕,而是沿著本子邊緣那道細細的、預先壓好的撕痕,輕輕地、如同拆開一封信般,將那張紙從本子上分離下來。她將那張紙疊了兩折,塞進鎧甲另一個暗袋裡。

羅蘭看著她的動作,喉嚨又滾動了一下。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那張紙撕下來、疊好、收進暗袋—是留著作記錄?還是隻是不想讓那些字留在本子上,被以後翻到的人看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現在還在他身邊,還在給他換藥,還在等他問下一

個問題。

‘你怎麼會在這裡?’羅蘭決定換個話題。

他看著她寫下的‘路過,看到你被追。故障堆積地,臨報廢機器’這行字,感覺自己的腦子在“短路”之後又開始“重啟”。

路過。她只是路過。那兩臺差點把他切成碎片的、還在運轉的、動力十足的鐵處女戰車,在她眼裡,是“臨報廢機器”。那臺在神授橋上倒地不起、看起來已經年久失修的熔爐魔像——他之前還慶幸那東西壞了,不然自己可能連繩降的機會都沒有——好吧,這倒是解釋了為什麼那臺熔爐魔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羅蘭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她那身看起來毫髮無損的秘銀鱗甲,再看了看她插在腰間的那把、刃身上還隱隱泛著暗紅色血光的異形匕首。他又沉默了。

‘你到底是誰?’他問出了那個從第一次見面就縈繞在心頭的問題,‘我聽別人說的,黑刀刺客,應該不是你這樣的。’

黑刀刺客看著羅蘭寫下的這行字。透過薄紗,羅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黑刀刺客”那三個字上停留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彷彿在回憶什麼——“黑刀刺客”,這個身份,這個頭銜,這個曾經讓她被世人恐懼、被歷史銘記、被無數人詛咒和唾棄的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聽人這樣稱呼她了。

她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動作比平時慢,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沉重的、如同在雕刻墓碑般的力道。然後,將本子轉向羅蘭。

‘很久沒有行刺任務。比起刺客,現在更重要的身份是賜福王的傳諭使’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羅蘭有沒有看清這行字。然後,她又補寫了一句,字跡比上一行更小,更輕,像是怕那聲音太大,會驚擾了什麼。

‘你不是目標’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