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是靈體了,也許是因為他習慣了——習慣了在恐慌和混亂中,用那平鋪直敘的、笨拙的、不帶修飾的陳述來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們現在這種狀態,”他說,“是被‘喚勾指藥’召喚過來的。一種……嗯……媒介,能短時間內將不同空間的人以靈體形式召喚到自己身邊的藥劑。”

他抬起手,朝自己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是:我。我是被黑刀小姐用喚勾指藥,把我從永恆之城“勾”過來的。然後,他朝艾莉亞指了指,又朝米莉森指了指,那意思是:你們倆。你們倆是在我傳送的過程中,因為接觸到了我的身體,所以被一併帶過來的。

附帶。

‘附帶’這個詞,他沒有說出口,但那個指向的動作,和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帶著一絲歉疚的表情,已經將這個詞的潛臺詞,清晰地傳遞給了艾莉亞。

艾莉亞的嘴唇抿緊了。附帶。和她在圓桌上吃到的那些“順便”做的、“可能不夠”的菜餚一樣,都是“附帶”。不是主要目標,不是計劃內的,不在最初的設計中,只是因為某種偶然的、無法預料的、被動的原因,被捲入。她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那雙還戴著被醬汁和油光染得面目全非的白蕾絲手套的手,在下意識地、無意識地、互相絞緊。指尖在手套的布料上留下深深的、一道道的壓痕,那些被蟹殼勾出的線頭,在壓痕的邊緣更加鬆散,像是隨時會散開。

羅蘭繼續說:“這種藥,根據用藥量的不同,有效時間也不一樣。少的話,可能只有兩三個小時,多的話,能撐到五六個小時。然後,藥效一過,靈體就會自動回到自己原本的身體裡。藥有一個月的冷卻期——不能連續使用,那會對靈脈和靈魂本身造成損傷。之後我們還會回到永恆之城的。”

艾莉亞看著他。那目光裡的恐慌,在“回去”這個詞的安撫下,微微退卻了一些,但那種“被捲入”的、被動的、附帶的、不被問詢也不被告知的茫然,還在。她還在消化“靈體”、“喚勾指藥”、“回聲”、“附帶”這些她從未聽說過、也無法憑藉永恆之城的古老知識體系去理解和消化的新概念。

羅蘭看到她那副樣子,心裡有些慌。他知道她那百年孤寂的、被冰封的、對外界變化極度敏感和警惕的內心,此刻正在經歷什麼樣的風暴。他也知道,他必須在她完全被那風暴吞沒之前,把她拉出來。

他用最直接的、最有力的、最能擊中她那百年孤寂中唯一柔軟之處的話,作為結尾:“然後,我們就會回到永恆之城。我之前讓你不要擔心,說‘我很快就能回來’——就是這個意思。”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在頭冠陰影下、冰藍色的、還在微微顫抖的眼眸。“我不會丟下你的。”他說。這句話,不是解釋,不是安撫,不是任何為了讓她不害怕而編造出來的善意的謊言。這只是事實。一個他在那個月光下的倉庫裡,被一個女人用腳夾著下體、用擁抱和呼吸溫暖著、第一次理解“自己不是獵物”這個悖論的時候,就決定的事實。

艾莉亞看著他。那目光裡,恐慌還在,茫然還在,但那冰層下面的、百年來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

柔軟的、溫熱的、屬於“人”的東西,在“我不會丟下你的”這六個字落下的瞬間,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最好記得,沒有用任何語言或表情回應。她只是將那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移向窗外那棵巨大得不可思議的、通體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如同一座山嶽般的巨樹。

金子。陽光。草地。她從未見過的、翠綠的、在微風中如同波浪般起伏的草地。那草地上有白色的小花,很小,每一朵只有她指甲蓋那麼大,五個花瓣,金黃的花蕊,在風中輕輕搖曳。有小鳥,很小,比她的拳頭還小,羽毛是棕色的,胸前有一塊白色的、如同圍兜般的斑紋,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每跳一下,頭就點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麼。還有蝴蝶,白色翅膀,翅膀邊緣有黑色的、如同眼珠般的斑點,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偶爾停在某一朵花上,翅膀一開一合,像在呼吸。

她從未見過草地。從未見過小花。從未見過小鳥和蝴蝶。在永恆之城,只有石頭,只有塵埃,只有那萬年如一的、從裂隙中透入的慘白微光。她看著那些“活的”、“會動的”、“在陽光下生長和飛翔和綻放”的東西,看著它們在她的靈體視野中,那金色的、半透明的、如夢似幻的輪廓,那恐慌和茫然,在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屬於生命的對“生命”本身的驚歎和嚮往中,一點一點地、如同春雪般融化了。

“我們還能在這裡待多久?”她問。聲音平靜了。那平靜不是壓抑的,不是習慣性的,而是從內心深處、從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層下面、湧上來的、帶著一絲暖意的、真正的平靜。

羅蘭計算了一下。“從我們落地到現在,大概有三個多小時了。”他說,“這次黑刀小姐用的大概是四個小時的量。這次,應該也差不多。”他轉頭看向黑刀刺客,像是在確認。黑刀刺客正在收拾桌上一小堆蝦殼——那些羅蘭吃了、艾莉亞吃了、她自己吃了,但更多是羅蘭和艾莉亞吃剩的蝦殼。她用那白皙的、纖細的、手背上有一道舊疤的手,將那些殼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進一個小碟子裡。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拾一件一件隨時可能被風吹走的、易碎的、珍貴的東西。她聽到羅蘭的問題,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早就計算好了、只等他問。

“半個小時出頭。”艾莉亞重複。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半透明的、淡金色的、陽光穿過時會在身後留下稀薄投影的手。半個小時。三十分鐘。一千八百秒。她要用這一千八百秒做什麼?她不知道。

艾莉亞看了一眼天窗——陽光的角度幾乎沒有變化,但她的身體能感覺到,那金光正在以極其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從她體內向外滲透、消散。她不是“活著”的,她是“被召來的”。

在這個世界,她只是一個臨時的、有時間限制的訪客。而她的身體還留在永恆之城的上層區——也許正躺在黑曜石大道冰冷的路面上,也許已經被某種未知的力量傳送回了她的宅邸,也許正被那盆艾奧尼亞花散發出的猩紅靈光所籠罩。

米莉森坐在圓桌旁,沉默地聽著羅蘭和艾莉亞的對話。猩紅的眼眸,在“喚勾指藥”、“靈體”、“半小時”這些詞之間來回移

動。她的手指,那隻僅存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硬木上畫著圈。圈很小,很密,一圈套一圈,像是某種古老的、只有她自己能讀懂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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