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黑刀刺客靜了片刻。然後,她伸手,將腰間那把異形匕首——那把羅蘭第一次見到時就差點被割喉的、刃身泛著死亡盧恩暗紅色光芒的、讓無數王城騎士聞風喪膽的武器——從腰帶上解下來,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圓桌上。匕首的刃身接觸到桌面的瞬間,發出極其細微的、“叮”的一聲脆響,像是一顆小小的金屬珠子落在了玻璃上。

因為對方斷臂。也因為對方是羅蘭的朋友。

黑刀刺客決定,不用武器。

公平的。公平得近乎殘忍,也公平得讓米莉森體內的血液——如果她有血液的話——幾乎要沸騰起來。

米莉森(靈體)猩紅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因為“對方不用武器”這件事本身——她並不認為自己需要對方讓著。而是因為,對方在選擇“不用武器”的同時,也在表達一種態度:這場比試,不是生死相搏,不是刺殺任務,不是黑刀刺客對某個目標的清剿,只是兩個女性戰士,在陽光下的圓桌旁,用最純粹的身體語言,進行一次坦誠的交流。

‘米莉森’點頭。“好。”只有一個字。但那一個字裡,有她作為尊腐騎士的驕傲,有她在那血色荒原上、用一雙皮靴踢碎過無數魔物頭顱的自信,有她在那月光下的廢墟教堂裡、在被斷臂和猩紅腐敗的雙重陰影籠罩的孤獨夜晚、依然沒有放棄“戰士”身份的堅持。那一個字裡,還有一句她沒有說出口的話:來吧。

兩位女性,一位是猩紅靈光纏繞的、赤紅長髮如火焰般燃燒的、穿著華美戰裙和厚實皮靴的、斷臂的戰士;一位是秘銀鱗甲覆蓋的、灰暗薄紗遮蔽面容的、不說話、只寫字的、腰間插著異形匕首的、在月光下嘆息的刺客。

她們同時從圓桌旁站起來。米莉森將寄宿著她本質的艾奧尼亞花從桌上拿起來,小心地放在窗臺上。那猩紅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像是在感受這陌生的、充滿光的世界,又像是在對她說:去吧。沒關係。我在這裡。

羅蘭端著半碗湯,看著那兩道身影,手中的勺子懸在半空,湯汁一滴一滴地、順著勺柄往下滴。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小心點”,也許是“點到為止”,也許是“你們都是朋友,不要傷到對方”——但他看著米莉森那在陽光下燃燒得更加熾烈的赤紅長髮,看著黑刀刺客那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的灰暗薄紗,看著兩人同時下沉的重心、同時繃緊的小腿、同時調整的站姿——他知道,那一切“也許是”的話,都是多餘的。戰士和戰士之間,不需要那些。她們需要的,只是一片空地,陽光,僅此而已。

但他從來就不是個戰士,他是個魔法師,所以他還是說了。

艾莉亞很罕見地沒反對羅蘭。她也看著那兩道身影,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塊水果,那水果是橙色的,切成月牙形,表皮有一層薄薄的白色絨毛,果肉多汁,酸甜。她看著米莉森那隻空蕩蕩的右袖在陽光下微微飄動,看著黑刀刺客那被秘銀鱗甲包裹的、收得很細的腰肢,看著兩人的雙腳——一雙是厚實的、猩紅靈光纏繞的長筒皮靴,一雙是精工鐵靴,靴面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如同深海魚鱗般的冷光。

只是——她的腳,在圓桌下,無聲地、輕輕地、踩了羅蘭的腳面一下。羅蘭

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踩他—是覺得他又在回憶中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還是隻是單純地、想在聽到“戰鬥”這個詞時,找個什麼東西踢一下。他不知道。他也沒敢問。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扇通往一層陽臺的門。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陽光從她們頭頂傾瀉下來,在她們腳下的石板地面上,畫出兩個明亮的、橢圓形的光斑。

米莉森的影子和黑刀刺客的影子,在門口的重疊,然後分開,然後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在陽光下,在那金色的、溫暖的、充滿生命氣息的光暈中,面對面站定。

米莉森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右腿向後撤了半步,那是她戰鬥起手式的習慣姿態。猩紅的靈光在她的皮靴上緩緩亮起,如同被點燃的、暗紅色的火焰,從她的腳踝開始,向上蔓延,包裹了她的小腿、膝蓋、大腿,最終在她腰間形成一圈淡淡的、如同裙襬般的光暈。

她的左手——那隻僅存的手——虛握成拳,放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又合攏,那是她在預熱手指關節和肌肉的習慣動作。她的猩紅眼眸,從剛才的平靜,變成了戰場上才會有的、如同捕食者鎖定獵物般的、銳利的、帶著一絲凜冽寒意的光。

黑刀刺客沒有屈膝。沒有後撤。沒有任何明顯的“準備戰鬥”的姿態。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五指微張,指尖朝下。她的重心穩穩地落在雙腳之間,不偏不倚。

她的呼吸——羅蘭能隱約聽到從面紗下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如同微風穿過樹葉般的沙沙聲——平穩、綿長、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眼眸—那雙淺灰藍色的、此刻依然平靜如水的眼眸——看看米莉森,如同冬日天空看著大地,無悲無喜,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將對方納入自己感知範圍內的“注視”。

兩位女性——一位來自蓋麗德的荒野、經歷了猩紅腐敗與靈魂撕裂的、承載著本體戰鬥意志的靈體;一位來自王城羅德爾、經歷過黑刀之夜、如今身為賜福王傳諭使的黑刀刺客——在正午的陽光下,在鋪滿食物的圓桌旁,在三位觀眾(羅蘭、艾莉亞,以及那盆放在圓桌中央的、或許也該算上那朵猩紅花瓣微微張開的艾奧尼亞花)的注視下,開始了比試。

不,不是比試。是戰鬥。

羅蘭後來回憶那一戰,總是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那麼美的—腿。兩條,四條,在陽光下交錯、碰撞、分離、再交錯。那美——不是他以前對艾莉亞、對菈雅、對艾菈雙腳步的那種,帶著痴迷和慾望的、下賤的、讓他射了一遍又一遍的、骯髒的“美”。而是純粹的、視覺的、如同看一場精心編排的、卻又帶著真實殺意的、令人屏息的舞蹈的、不含任何雜念的、只是“好看”的美。

兩位女性,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陽光與塵埃,隔著那層灰暗的薄紗和那一頭赤紅的長髮,在空氣中,無聲地,交換了一個“開始”的信號。

‘米莉森’動了。她的身體在瞬間從靜止加速到令人目眩的高速,那條穿著厚實長筒皮靴的右腿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猩紅的靈光,狠狠地、毫無保留地踢向黑刀刺客的左側腰肋。

她沒有留手。不是因為她想傷害黑刀刺客,而是因為她知道,面對這樣的對手,留手是對對手的不尊重。米莉森的腿法攻勢

連綿不絕,每一踢都狂暴凌厲,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雌獅在宣洩自己的力量。

黑刀刺客沒有後退。她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她只是微微側身,讓米莉森的靴尖擦著她的腰側劃過——那距離近到米莉森能感覺到自己皮靴的皮革與對方秘銀鱗甲摩擦時產生的細微阻力。然後,她抬起了自己的右腿,那條被精工鐵靴包裹的、纖細而有力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沉鐵灰色光澤的腿,如同毒蛇般,從米莉森的腿影縫隙中,精準地、見縫插針地,刺向米莉森的支撐腿。

‘米莉森’跳躍,躲開了這一擊。她的身體在空中翻轉,赤紅的長髮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猩紅色的、如同火焰般的弧線。她的左腳在落地前的瞬間,猛地踢出,靴尖直指黑刀刺客的面門。那是一記高踢,速度快到空氣被撕裂,發出“嗤——”的尖銳嘯叫。

黑刀刺客仰頭。薄紗在氣流中向後飄起,露出她一小截白皙的、線條優美的下頜。那截下頜在陽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皮膚細膩到幾乎看不見毛孔。她的身體在仰頭的瞬間,重心已經轉移到了左腿,右腿如同蠍子的尾針般,從身後無聲地、以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踢向了米莉森的腹部。

‘米莉森’的皮靴和黑刀刺客的鐵靴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一起。“砰!”一聲沉悶的、如同兩塊鐵板相撞的巨響,在空曠的餐廳裡迴盪,驚起了窗外幾隻不知名的鳥雀,它們撲稜著翅膀飛向天空。

‘米莉森’的腿法,如同她的性格—狂暴、凌厲、連綿不絕。她的右腿—那條穿著厚實長筒皮靴的、被猩紅靈光包裹的腿,在起腳的瞬間,如同掙脫了所有束縛的、從籠中釋放的、飢餓已久終於見血的猛獸。每一次踢擊都帶著如同暴風驟雨般的、一浪接一浪的、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空間的壓迫感。

她的足尖、足弓、足跟、小腿——每一寸接觸面,都成了攻擊的武器。她可以用足尖點刺對手的膝蓋、脛骨、腳踝等關節脆弱處,那點刺的速度快如閃電,每一次都發出“咻—”的、如同針尖劃破空氣的銳響;她可以用足弓橫掃對手的腰部、肋下、大腿等大範圍的、需要更多接觸面積才能造成有效傷害的區域,那橫掃的力度沉重如山,每一次都帶起“呼—”的、如同重物破空般的、低沉的轟鳴;她可以用足跟踩擊對手的腳背、小腿、或者——如果距離允許——膝蓋,那猛砸的力道如同打樁機,每一次都發出“咚—”的、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黑刀刺客的腿法,與米莉森截然不同。如果說米莉森是火,是雷電,是暴風——那她就是水,是月光,是深潭。她的腿法更陰柔,更熟練,見縫插針。她很少主動出擊,她的腿總是貼著地面,移動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卻不是向上,而是向前、向後、向左、向右。她在閃避,在尋找角度,在等待米莉森攻擊中的那一瞬間的、細微的、如同呼吸間隙般的破綻。

但當她出腿時——那腿不是“踢”出來的,而是“彈”出來的。她的膝關節彷彿沒有阻力,從小腿從與大腿摺疊的角度,到完全伸直、足尖指向目標,幾乎不需要時間。那彈射的速度,快到羅蘭的眼睛完全跟不上,他只能聽到“咻—”的一聲,然後看到她的靴尖已經停在了‘米莉森’皮靴側面一釐米的位置

—如果不是米莉森在那瞬間改變了攻擊角度、用小腿外側硬接了那一腳,那靴尖就會精準地刺入她膝蓋窩的軟肉中,讓她那條腿在接下來的幾十秒內無法發力。

黑刀刺客的力量,也絕對不在‘米莉森’之下。‘米莉森’踢出的每一腳,黑刀刺客都接了。不是硬接,是卸力:在米莉森的腿與她接觸的瞬間,她的腿會微微向後、向側、向任何一個可以化解衝擊力的方向,移動幾毫米。那幾毫米的移動,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足以將‘米莉森踢擊中最具破壞性的那一部分力道,分散到她自身重心的移動中,轉化為她下一步攻擊或閃避的動能。

羅蘭——作為一個連輝石魔礫都施放得磕磕絆絆的見習法師,看不太懂那些精妙的力學原理。但他能看到結果:兩人的腿,在那二十分鐘裡,碰撞了無數次。每一次碰撞,都讓圓桌上的餐具微微震動,都讓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都讓陽光中飄浮的塵埃被腿風捲起、在空中畫出短暫的、旋渦狀的軌跡。

但明明米莉森穿的是皮靴——厚實的、皮質的、但說到底只有基礎緩衝能力的靴子。黑刀刺客穿的是精工鐵靴——金屬的、堅硬的、靴頭和靴跟都包裹著加固鋼板的、如果是別人的話,每一步都能在石板地面上敲出“叮”聲的重靴。在這樣的裝備差距下,米莉森還是能在兩人雙腿的不斷交鋒和碰撞中,和黑刀刺客拼個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