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羅蘭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他不知道她是怎樣拿回匕首的——是從他手邊?從他面前的圓桌上?他完全沒有感覺到,完全沒有注意,但黑刀就這麼出現在她手裡了。在她欺身向前的那個瞬間,那道銀藍色的、拖曳著殘影的光——不只是她的身體,還包括那把在陽光下反射著暗紅紋路的、扭曲如火焰的、殺人無數的異形匕首。
她握著黑刀,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紊亂,猛地揮向米莉森的脖頸——那動作太快、太流暢、太自然,彷彿她不是在做“補刀”這個動作,而是在執行一個早已編排好的、無數次排練過的、如同呼吸般融入她血液的刺殺程序。
那刀刃—那中翻著紅的、如同凝固的死亡盧恩般的、在陽光下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的刃身,在米莉森的臉頰上劃開了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痕。米莉森的靈體——那由靈光構成的、模擬實體形態的、平時被武器劃過只會短暫波動然後迅速恢復的表面—在那刀刃接觸的瞬間,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的絲綢般,發出了“嗤—”的一聲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焦灼聲。
那血痕——羅蘭都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血,也許是靈光被“命定之死”的力量撕裂後、從傷口滲出的、本質的能量——從那道細痕中滲出來,在米莉森白皙的臉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如同淚痕般的線。
米莉森的靈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那波動——不是她自主的,而是靈體在面對“命定之死”的力量時,本能的、無法控制的、如同肉體面對劇痛時的痙攣般的反應。她的猩紅眼眸,在那一瞬間,瞳孔收縮成了針尖。
艾莉亞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她身後向後翻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她的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那裡沒有流體劍。她向前踏出一步,金口皮鞋的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的一聲。
羅蘭也站了起來——不,他幾乎是跳起來的,身體撞上了圓桌,桌面上的盤子、杯子、果籃一陣晃動,那壺還沒吃完的鮭魚濃湯,湯麵劇烈搖晃,差點灑了出來。他張開嘴,想要喊“住手”,但聲音被堵在喉嚨裡,只發出一聲短促的、變形的“呃——”。
在那一瞬,艾莉亞和羅蘭都來不及阻止。他們的距離太遠,速度太慢,而那把刀已經在‘米莉森’的臉上留下了痕跡。
然後——‘米莉森’的血,那猩紅的、帶著猩紅腐敗氣息的、屬於‘米莉森’的血滴,在空氣中凝聚成一顆圓潤的、透明的、泛著暗紅光澤的血珠。血珠在重力作用下緩緩下滑,它觸到了黑刀刺客那把刀的刃身。
“嗤——”
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的蒸騰聲。刀刃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觸碰到米莉森血液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射陽光,而是自己發出的、暗沉沉的、如同餘燼復燃般的紅光。那光只持續了不到半秒,然後,刀刃上的紋路又恢復了原來那暗淡的、如同乾涸血跡般的顏色。
黑刀刺客的動作猛地僵住了。不是被什麼力量定住了,而是她自己停下來的。
她的手,那隻握著匕首的、戴著金屬手甲的手,紋絲不動。那刀刃就停在米莉森臉上那道細痕的邊緣,只要再繼
續往前哪怕一毫米,那“命定之死”的力量就會更深地刺入米莉森的靈體核心,造成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修復的、甚至可能永遠無法修復的損傷。
但她的手腕,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緊繃到極限的繩子猛地拉回,刀鋒停在距離米莉森喉嚨不到一釐米的位置。她的呼吸——那保持了二十分鐘都沒有紊亂的、如同精密儀器般平穩的呼吸——終於亂了。有一個極其短暫的、也許只有一次心跳的瞬息,她的喘息聲透過薄紗傳了出來,那聲音很輕很輕,但艾莉亞和米莉森都聽到了。
米莉森躺在地上,臉頰上那道細細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她猩紅的眼眸向上看著黑刀刺客——那位穿著秘銀鱗甲、戴著兜帽、面紗遮臉的女人,此刻正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姿態,站在她面前。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不穩,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她的左手握著那把小小的刀,刀尖還在微微顫抖。她的右手——那隻剛才虛握空氣、沒有抓到匕首的手——此刻緊緊地攥成拳頭,手甲的關節處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擠壓摩擦的“嘎吱”聲。
她是在剋制自己,全力以赴地剋制自己。米莉森能感覺到。那差點劃破她喉嚨的刀刃、那在劃破她臉頰後依然向前衝刺的殺意、那踢出那一腳後本能欺身向前補刀的連貫動作——這些,不是針對米莉森的。或者說,不是針對“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叫‘米莉森’的紅髮靈體”的。那是針對某個更加遙遠的、更加深刻的、刻在她骨子裡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程序”。
但她控制住了。在那最後的、不到一釐米的距離,控制住了。
她將匕首從米莉森臉上移開。那動作——不是收刀,不是撤回,而是——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將手連同匕首一起縮了回來。那反應太過激烈,以至於她的身體都向後跟蹌了半步,那雙精工鐵靴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嗒嗒”兩聲—那是她與羅蘭相遇以來,她發出的、最大的、最不“刺客”的腳步聲。地面上的灰塵被她的鞋底帶起,在陽光下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緩緩飄散的灰霧。
她站在原地,右手拿著匕首,左手垂在身側,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做出什麼失態的舉動。她的胸膛在起伏——羅蘭第一次看到她呼吸如此急促。那從面紗下傳來的、急促的、帶著一絲紊亂的喘息聲,比他第一次被她從背後抱著時聽到的那種平穩的、緩慢的呼吸,要快得多,也大聲得多。
她的眼眸——那雙剛才失去焦點的、空洞迷茫的、淺灰藍色的眼眸—此刻緩緩地、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般,恢復了焦距。她看向米莉森,看著她臉上那道細細的、暗紅色的、還在微微滲著靈光的血痕,看著她那因為靈體波動而變得比之前暗淡了一些的、卻依然明亮的猩紅眼眸,看看她那隻撐著地面的、微微顫抖的左手。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耷拉下來,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防備的、連自己都覺得很累很累的、不想再維持任何姿態的“站”。
她伸出左手——那隻沒有握匕首的、同樣戴著金屬手甲的手——向米莉森伸過去。那動作很慢,很小心,如同一隻試圖接近受傷小動物的、怕驚擾它的、緩慢而耐心的手。她的手指——在金屬手甲下,那修長的、骨節分明的、剛才差
點對‘米莉森’造成不可逆損傷的手指——此刻鬆弛地、微微顫抖地張開,掌心朝上,指尖朝著米莉森的方向。
那不是一個“拉你起來”的手勢,那更像是一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還願意相信我嗎?”的、無聲的、卑微的詢問。
‘米莉森’看著那隻手,看著她手甲上還沾著的、自己臉頰的血跡,看著那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猩紅色的光。看著那隻手的主人的、隔著面紗的、表情複雜的臉。
然後,她伸出自己的左手—那隻僅存的、之前一直撐著地面、此刻指尖沾著灰塵和靈光殘餘的手—握住了黑刀刺客的手。兩隻手—一隻戴著秘銀手甲,一隻由猩紅靈光構成,在陽光下握在一起。
那握手不是短暫的、禮節性的、一觸即分的那種,而是—持續的、穩定的、帶著確認和回應意味的、如同在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有力的、不鬆不緊的握手。
黑刀刺客手甲的觸感冰冷而堅硬,和她第一次握住它時一樣。但那冰冷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極其微弱地跳動著。不是脈搏,不是體溫,而是某種更深的、更隱秘的、連她本人都可能沒有意識到的、如同被冰封的河流下、依然在緩緩流淌的暗流。
黑刀刺客用力,將米莉森從地上拉了起來。米莉森站起來的動作還有些不穩,右腿——那條被黑刀刺客踹中側腰後、落地時膝蓋著地的,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站穩了,拍了拍戰裙上的灰塵——那灰塵在接觸到她靈體構成的裙襬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化作幾點細小的、灰白色的光塵,飄散在空氣中。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穿著秘銀鱗甲的女人。隔著那層薄紗,她看不清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隱約看到那雙顏色極淡的、如同冬日的天空般的眼眸。那眼眸裡,有歉意,有疲憊,有一絲米莉森無法解讀的、遙遠的、如同隔著千山萬水般的悲傷,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陌生的、讓她脊背發涼的複雜情感。
那情感,很奇怪。又同情,又厭惡,又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就像是她和她,都是什麼犯下了絕對無法饒恕大罪的罪人一樣。被自己放逐,被自己囚禁,被自己判處了永無止境的、孤獨的、沉默的、只能用行動卻不能言語的、活著的刑罰。
黑刀刺客掏出小本子。她的手——那隻剛才握過刀、拉過米莉森、此刻還有些微微顫抖的手——握著筆,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開始寫字。字跡比平時更小,更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弄疼紙的、怕那聲音太大、會驚擾了什麼似的輕柔。
她將本子轉向米莉森。陽光從天窗灑下來,落在那幾行字上,將它們照得清晰無比。
‘抱歉。羅蘭的朋友。不是你的問題。’
米莉森看著這行字,看著那“不是你的問題”幾個字。
她知道自己不是“問題”,自己只是個紅靈而已,誰會對一個紅靈生氣呢——但她是這個問題的載體,是這個問題的一部分,是這個問題的、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流血的、會在被刀劃破臉頰時感覺到疼痛的、證明。
但她沒有說。她只是點了點頭,將目光從本子上移開,重新落在黑刀刺客那被面紗遮蔽的臉上。
然後,她問了那個從
剛才起就一直盤旋在她心頭、讓她無法釋懷的問題。
“那麼,你恨米莉森嗎?”
黑刀刺客正在將本子塞回鎧甲下的暗袋,聽到這個問題,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了暗袋的開口處,指尖隔著那層薄薄的、她用來製作面紗的布料,觸碰到了本子皮質的封面。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陽光落在她秘銀鱗甲上,反射出細碎的、如同魚鱗般的光澤,落在她灰暗的薄紗上,將那層織物照得幾乎透明,隱約能看到其後她微微低垂的、長長的睫毛,以及睫毛下那雙顏色極淡的眼眸。
黑刀刺客的手停了一下。這次停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兩秒,但足夠讓米莉森感覺到一些事。她低下頭,又重新掏出本子,
她將本子轉向米莉森。
‘米莉森,是誰?’
不是偽裝的不認識,而是真的、完全的、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米莉森看著那行字,猩紅的眼眸裡,那複雜的、混合了探究和某種期待的光芒,在那一瞬間,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般,倏然暗了下去。
不是失望,她知道黑刀刺客不認識本體,本體也不認識黑刀刺客這很合理,非常合理。她們的生活軌跡——一個在蓋麗德被猩紅腐敗折磨,一個在王城羅德爾擔任賜福王的傳諭使——幾乎沒有交集的可能。
米莉森是誰?米莉森是那個藏匿於燻火教堂、飽受猩紅腐敗折磨的、溫柔到近乎愚蠢的女人。米莉森是那個即使被羅蘭那樣的變態在睡夢中猥褻了雙腳,即使知道自己腳心沾滿了那種渾濁的白色液體,即使自己正在被猩紅腐敗從內部一點點吞噬、每天都在高燒和潰爛中掙扎——依然流著淚,用虛弱到極致的聲音,哀求自己靈魂碎片“不要傷害恩人,要繼續保護他”的女人。米莉森是那個明明自己已經快要死了,卻還在想著“不能讓別人因為我而沾上腐敗”的、善良到不可理喻的女人。米莉森是在那個夜晚,在那個被腐敗和絕望籠罩的燻火教堂中,在那些被猩紅感染的、散發著惡臭的繃帶和藥膏之間,在那盞即將燃盡的、微弱的燭光下——寫下“米莉森”這個名字的,她自己。
她搖了搖頭。猩紅的長髮在她搖頭時輕輕晃動,在陽光下畫出幾道細細的、暗紅色的、如同血液凝結後留下的、乾涸的紋路。“沒有。只是—隨便問問。”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宅邸太安靜,如果不是黑刀刺客正專注地看著她,幾乎聽不見。
但也許,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在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屬於“米莉森”這個名字所承載的、太多痛苦和太多記憶的角落裡,她還是有一絲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希望——希望有人能告訴她,那個名字,不是隻有她自己記得。 。。。。。。。。。。。。。。。。。。。。。。。。。。。。。。。。。。。。。。。。。。。。。。。。。。。。。。。。。。。。。。。。。。。。。。。。。。。。。。。。(後續看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