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另一邊,二十分鐘前。

在‘米莉森’和黑刀刺客離席開始比試的那一刻,餐廳裡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一半。那兩道身影——一道猩紅如焰,一道銀藍如冰——在圓桌旁的空地上交錯、碰撞、分離,腿影翻飛,沉悶的撞擊聲如同遠雷般在穹頂下回蕩。

陽光從天窗傾瀉下來,將她們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那兩團糾纏的暗影時而合為一體,時而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開,各自退到光斑的邊緣,喘息著,積蓄著下一次交鋒的力量。

艾莉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平靜。

她沒有跟過去看——不是不感興趣,而是她覺得,如果她跟過去,那兩名女性之間的、純粹以力量、技巧和肉體語言進行的交流,就會變成“有人在觀看的表演”,“為他人而舉行的獻鬥”。

那是地上世界的,是黃金樹下野蠻的陋習。這不是諾克斯人的取世之道。

她想讓它保持為“兩個人的對話”。

但羅蘭注意到,艾莉亞的左手——那隻戴著白蕾絲手套、剛才還沾滿油漬和醬汁、用餐巾擦過卻依然泛著淡黃色油光的手——此刻正安靜地放在膝蓋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隨時準備握緊什麼東西。

羅蘭坐在她旁邊,身下是溫暖的天鵝絨坐墊,面前是杯盤狼藉的圓桌。煎炸螃蟹的殼堆成了一座小山,鰲蝦的殘肢散落在盤子邊緣,那壺鮭魚濃湯已經被喝得見了底,只剩下幾塊碎肉和一層薄薄的、泛著油光的湯底。果籃裡的葡萄滾落了幾顆,被剛才戰鬥帶起的勁風吹到了桌子邊緣,搖搖欲墜。

黑刀刺客離開時,他也想跟著走,卻被艾莉亞用眼神釘在了椅子上。那眼神沒有聲音,鋒利冰冷,像兩把無形的冰錐,精準地刺入羅蘭的後頸,讓他剛抬起的屁股又重重地落回了坐墊裡。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或者問艾莉亞要不要再來點水果——艾莉亞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羅蘭。”

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般的壓迫感。羅蘭的身體條件反射地繃緊——那是被踩了無數次後形成的、刻在骨髓裡的、聽到她的聲音就自動進入“緊急模式”的本能反應。

“是、是!”他挺直腰背,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艾莉亞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鎖在‘米莉森’和黑刀刺客那兩道正在激烈交鋒的身影上,但她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明確地、如同經過精心計算的箭矢般,射向羅蘭的方向。

“拿叉子。”她說。

羅蘭愣了一下,從桌上拿起一把銀質叉子。叉子的柄端還沾著一些幹了的醬汁,齒間還卡著一小片蟹肉的纖維。

“餵我吃肉。”艾莉亞說,依然沒有看他。“餵我喝湯。我的手套不想再弄髒了。”她抬起右手,讓羅蘭看了一眼那沾滿油漬、從純白變成淡黃、指尖還泛著油光的白蕾絲手套。那手套的指尖和掌心確實沾滿了剛才狼吞虎嚥時留下的油漬和醬汁,有幾處還被蟹殼的尖銳邊緣勾出了細小的線頭。然後,她又將手放回膝蓋上。“不許拒絕。”

她的表情——那頭冠陰影下的、羅蘭只能看到下半張臉的表情——帶著一種“你看,這不是我的錯,是手套的錯”的、理所當然的、貴族式

的挑剔。

羅蘭拿著叉子的手懸在半空中,嘴巴張開又合上,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困惑、荒謬、以及一絲……受寵若驚?的表情。

她讓他喂她。那個動輒用腳踹他臉、踩他腳、把他踢到半空中當球傳的、諾克斯貴族艾莉亞,讓他喂她吃東西。不是命令他去當實驗品,不是命令他跪下舔鞋底,是“餵我吃肉”。

羅蘭張了張嘴,想說“你可以把髒手套脫下來”。但他看了一眼艾莉亞那雙從頭冠陰影下射出來的、依然鋒利冰冷的冰藍色眼眸。那眼眸裡沒有兇狠,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容拒絕的、“我知道你會聽我的,因為你不想被踩”的篤定。他默默地將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連同喉嚨裡那口還沒來得及嚥下的唾液一起。

他的目光從艾莉亞那被頭冠陰影遮住大半的臉上,移到她面前空蕩蕩的盤子——不,不是空蕩蕩的,盤子裡還有幾塊她剛才用手抓剩下的、沒吃完的蟹腿肉,以及半隻被咬得不成樣子的鰲蝦。

他拿起叉子,插起一塊蟹腿肉,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嘴邊。那塊蟹肉在叉子上輕輕晃動,醬汁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的膜。

手腕微微顫抖,叉尖有些不穩。也許是因為第一次離她這麼近——她的臉在頭冠的陰影下,只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下頜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嘴唇上還沾著一些醬汁,泛著油潤的光澤。

也許是因為他意識到,她在說“餵我”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命令的冰冷,而是一種……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撒嬌,也許只是——她不想一個人吃。

艾莉亞張嘴,咬住了那塊蟹肉。她的牙齒很白,整齊得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貝殼。她咀嚼的動作比剛才自己吃的時候慢了很多——不是因為她不餓了,而是因為有人在喂她。她要維持作為諾克斯貴族的、即使是在被餵食時也不失優雅的基本體面。她嚥下那口肉,然後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羅蘭又插起一塊,遞過去。這次是一小塊鰲蝦肉,肉質白嫩,表面還沾著一些融化的黃油和蒜末。她用嘴唇輕輕抿住叉子上的肉,將那小塊肉從齒間銜走,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咬疼了叉子。她的舌尖在叉尖上極快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掃了一下,將上面殘留的醬汁舔淨。羅蘭的叉子在那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艾莉亞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羅蘭的臉——不是看他的眼睛,而是看他餵食時手腕的姿勢、叉子舉高的角度、以及他在每一次她被餵食後、臉上那細微的、如同被主人摸了摸頭的狗般的、滿足而恍惚的表情。

羅蘭在喂到第三塊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褪色者的嘴在艾莉亞咀嚼的空隙,在她嚥下食物、還沒張嘴咬第四塊的、那不到一秒的短暫間歇——張開,發出一個沙啞的、帶著一絲試探的音節:“你……”

艾莉亞咬走了第四塊。羅蘭等她自己嚥下去,又開口:“你是不是……”艾莉亞咬走了第五塊。羅蘭等,等,等,等到她嚥下去,等到她眯起眼睛。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吃飽了的貓在陽光下慵懶地、滿意地眯起眼睛。

然後,他將叉子放下,鼓足勇氣,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蠢透了、卻還是想確認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討打的語氣問道:“你吃醋了?”

那一瞬間,羅蘭能

感覺到艾莉亞的腳——那隻穿著褐色金口皮鞋的、在圓桌下隨時待命的腳——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個(羅蘭後來在心裡反覆覆盤這個動作時得出的結論)她在“踩”和“不踩”之間猶豫了一瞬的、極其短暫的、不到零點一秒鐘的間隙。然後,腳放下了。沒有踩。艾莉亞只是看著他,隔著那頭冠的陰影,那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吃醋?她?諾克斯貴族艾莉亞?永恆之城上層區唯一的主人?百年孤寂中不曾為任何事任何人動容的冰封女劍士?會因為一個在她家住了一個月、被她踹了無數遍、用她姐姐送的杯子當飛機杯的變態——被另一個女人餵食——而吃醋?荒謬。她只是在行使她作為“邀請者”(雖然是意外)和“年長者”(雖然看起來不像)的正當權利,讓這個在她家白吃白住、還弄髒了她地板(那些被踩碎的蜘蛛蠍淚滴殘渣確實弄髒了,雖然自己後來清理了)的褪色者,為她提供一點力所能及的服務。僅此而已。

然後他開始喂她喝湯。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泛著油光的濃湯,小心翼翼地、如同端著一捧隨時會灑的水般,遞到她嘴邊。她低頭,嘴唇微微噘起,將勺子裡的湯吸入口中。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卻又極力剋制著的享受。喉結滾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咕咚”聲。她嚥下去了。

“繼續。”她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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