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沒有告別。她只是伸出手——那隻戴著秘銀手甲的、修長的、穩定的手——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將他轉過身,面對神授橋的另一端。那裡,是那一臺已經年久失修、倒地不起的熔爐魔像。
魔像的右側,有另一個寶箱。寶箱是銀色的,邊緣鑲嵌著暗沉的、已經失去光澤的金色紋飾。那寶箱裡裝著的,是當初將他從啜泣半島傳送到王城的、那個寶箱陷阱的“出口”。
他回頭看她。她站在原地,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那光太亮,亮到她的面紗在光中幾乎消失,亮到她的臉在光中變得模糊不清,亮到羅蘭只看到了一個被光包裹的、穿著秘銀鱗甲的、高挑的、纖細的、孤獨的身影。
那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尊被遺忘了千年的、依然保持著守望姿勢的石像。
她朝他揮了揮手。那動作很小,只是手指微微動了動,幅度小到羅蘭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下一秒,她低下頭,從鎧甲下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然後她將本子舉起來,朝向他的方向。
陽光落在紙面上,將那些字照得清晰如刻。
‘再見。’
她舉起另一隻手,朝他揮了揮。這次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些,大到羅蘭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緩慢而清晰的弧線。
羅蘭站在神授橋的另一端,看著她。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謝謝你”,也許是“我會回來的”,也許是“你別哭”。
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只能轉身,走向那個寶箱。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腳步。
他走到寶箱前,蹲下,打開箱蓋。白色的煙霧從箱中湧出,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會流動的白霧。那霧氣很涼,涼到他的臉在那瞬間失去了溫度;那霧氣很濃,濃到他的視野在那瞬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那霧氣很重,重到他感覺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從這個世界剝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滿肺的、混合了月光和金屬冷香的、屬於王城羅德爾黎明前的夜風,深深地、用力地、貪婪地,吸入胸腔。然後,他邁步,走向寶箱後的那團白色的、翻湧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屬於空間魔法的煙幕。
在白霧徹底將他淹沒之前,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這晨霧太安靜、如果不是他的聽覺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敏銳、如果不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女人的方向,他可能根本聽不見。那不是嘆息,不是哭泣,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聲音。那是……一聲呢喃。
他聽不清那呢喃的內容。也許是一個名字,也許是一個單詞,也許只是一聲沒有任何意義的、如同嬰兒初啼般的、純粹的、屬於人類的聲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認識她以來,第一次聽到她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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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亞沉默了很久。久到羅蘭以為她不打算說話了,久到陽光將圓桌上那堆蟹殼的影子從中間拉到了右邊。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隻沾滿油漬的白蕾絲手套已經被她摘下來,搭在盤子旁邊。
‘米莉森’和黑刀刺客的比試,此
時也已經分出了勝負。
那種沉悶的、如同兩柄重錘交替砸在鐵砧上的“砰、砰”聲,那種尖銳的、如同布帛被撕裂般的“嗤、嗤”聲,那種兩塊不同材質的金屬(皮靴和鐵靴)在高速摩擦時產生的、令人牙酸的“嘶啦”聲,以及兩位女性在發力時偶爾發出的、短促而低沉的“哈”、“嘿”的吐氣聲——全都在那一刻,同時消失了。
從餐廳空地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如同重物撞擊石柱的“砰!”的巨響,然後是金屬與地面摩擦的“刺啦”聲,然後是瞬間的死寂。
艾莉亞和羅蘭同時轉頭。米莉森(靈體)躺在石柱下,赤紅的長髮散落在地面上,猩紅的靈光在她周身微微波動,像是被風吹亂的燭火。黑刀刺客站在她面前,身體微微前傾,那把刃身泛著暗紅光芒的、不知何時從圓桌上拿回來的異形匕首,握在她左手中,刀尖懸停在米莉森喉嚨上方不到一釐米的位置。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猩紅色的、正在緩緩滑落的血痕——那是從米莉森臉上那道被劃破的傷口裡滲出的血。
黑刀刺客一腳踹飛‘米莉森’,欺身上前想要補刀,好在在最後一刻及時停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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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勾指藥的藥效,在‘米莉森’和黑刀刺客走回圓桌旁坐下的時候,就只剩下不到十分鐘了。
羅蘭的身體正在變淡——不是那種突然的、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消失,而是一種緩慢的、如同日落時分光線從房間撤走般的、漸進的透明。他坐在主座上,手還搭在盤子的邊緣,那隻剛才餵過艾莉亞的、沾著油光和醬汁的手,此刻正在陽光下變得半透明,能隱隱看到下方深色木紋的桌面。他的臉也在變淡,原本因為吃飽而泛起的紅潤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明的、如同薄瓷般的蒼白。
艾莉亞雖然不清楚具體時間,但也能大致感覺到。她的身體——那具在陽光下泛著金色光芒的靈體——正在以與羅蘭相同的速度、相同的節奏,從這個世界中被抽離。她的手指此刻正在變得透明,指尖幾乎已經看不見了,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的輪廓。
黑刀刺客站在圓桌的另一邊。她沒有坐下來。她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薄紗下的目光在羅蘭、艾莉亞和‘米莉森’三人身上來回移動,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著什麼。
她是這個世界的人,而他們即將回到另一個世界。那是兩個被某種高於一切的力量分隔開的、無法通過任何常規手段跨越的、如同生與死般的距離。
羅蘭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向黑刀刺客——她站在石柱旁,正從暗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寫下什麼。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帶著一種他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自然而然的、如同呼吸般的熟悉,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拉到一邊。
他們兩個繞過那張還堆著食物殘渣的圓桌,走到餐廳角落一個沒有陽光直射的、相對隱蔽的、光線柔和的陰影處。陽光從他們的身後照過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那兩團影子貼得很近,近到幾乎重疊。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艾莉亞和‘米莉森’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音節。
然後黑刀刺客動了。她幾乎是撞開了廚房的門,那扇半掩的木門在她手中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門軸上的灰塵被震落,在空氣中形成一小片灰
色的、緩緩飄散的霧。
廚房裡傳來急促的、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一種慌張的、帶著“我怕來不及”的緊迫感的、如同在風暴中試圖將珍貴物品搬進避難所般的手忙腳亂。有東西從架子上被碰下來——也許是陶罐,也許是木碗——在地面上摔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然後滾遠。(後來羅蘭知道,那是一個裝香料的陶罐,從架子上滑落時被黑刀刺客的腳尖及時接住,沒有碎,只是蓋子摔開了,裡面的胡椒粉灑了一地。)有什麼東西被塞進袋子或籃子裡的、布料摩擦的“沙沙”聲,有金屬蓋子被用力蓋上的“咔噠”聲,有細小的、顆粒狀物體從高處傾倒進容器時發出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嘩啦啦”的聲響。
接著,黑刀刺客從廚房出來了。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藤編的、邊緣有些磨損的菜籃,菜籃裡塞滿了她從廚房搜刮來的、能在永恆之城那種沒有陽光、沒有土壤、只有塵埃和腐敗氣息的地方保存的食材。
乾燥的豆類——紅豆、綠豆、鷹嘴豆,裝在幾個小小的、扎著口的亞麻布袋裡,袋子已經被塞得鼓鼓囊囊,豆子的輪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見,像是無數顆微小的、沉睡的、等待著被某個地下世界的、從沒嘗過豆子味道的女人喚醒的種子。
風乾的臘肉——幾條色澤暗紅、表面覆蓋著薄薄一層白霜的、被熏製得油脂已經半透明的、散發著濃郁煙燻香氣的肉條,用細麻繩捆成一捆,吊在籃子邊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肉條之間撞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硬質奶酪——一塊被黃褐色蠟皮包裹的、有羅蘭腦袋那麼大的、沉重而堅實的圓錐形奶酪,被塞在籃子最底部,作為整個容器的“地基”。
堅果——核桃、杏仁、榛子,混在一起,裝在一個開口的陶罐裡,罐口用一塊乾淨的布矇住,布角塞進罐口邊緣的縫隙裡,防止堅果在行走中灑出來。
還有一個小瓶,裡面裝著金黃色的、濃稠的、在陽光下泛著琥珀光澤的、清亮的油。那是亞斯塔花油,在地上世界不算珍貴、但在永恆之城永遠無法找到的調味品。
她走到艾莉亞面前站定。懷裡的菜籃沉甸甸的,藤編的提手在她戴著秘銀手甲的手臂上勒出深深的印痕。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不是跑步或搬重物造成的急促,而是一種“我怕來不及”、一種“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收下”、一種“我只找到這麼多”的、混合了急切與忐忑的、細微的、卻清晰可辨的喘息。
她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菜籃,又抬頭,看著艾莉亞的臉,那被食物油脂浸潤得微微發亮的、還帶著剛才狼吞虎嚥餘韻的嘴唇,那即使隔著白布也能看出“這個人正處於震驚中”的、微微僵硬的表情。
她沒有寫字,她的手也沒空,她懷裡還抱著那個對她而言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對艾莉亞來說如同寶庫般的菜籃——她只是將頭微微偏向一側,然後,用下巴,輕輕地、朝艾莉亞的方向抬了一下。那是一個無聲的、卻無比明確的信號:“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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