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羅蘭看著她，看著那雙淡藍色的、在薄紗下微微閃爍的眼眸。那眼眸裡，有他熟悉的安靜，有他熟悉的溫柔，有他熟悉的、每次見面時都會有的、如同冬日的陽光般的溫暖。還有——他從未見過的、某種正在努力維持著平靜的、卻已經快要維持不住的、如同冰面下洶湧的暗流般的、即將決堤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也許是“我會回來的”，也許是“你要等我”，也許是“你別哭”。但他發現自己說不了。不是因為喉嚨被堵住，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消失。他的嘴唇已經感覺不到了，他的舌頭已經失去了知覺，他的聲帶正在被那金色的光從內部侵蝕、溶解、消融。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羅蘭只能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甲在他掌心中，正在變得越來越滑，因為他的手指正在消失，已經握不緊了。

她也動了。她的腳在他的腳踝之間，輕輕地、緩慢地、如同兩條在水中交尾的魚般，轉動了一下。靴底的紋路與他的腳踝皮膚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絲綢滑過絲綢般的“嘶啦”聲。那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這餐廳太安靜、如果不是他們的耳朵都貼得那麼近、如果不是他們都在用全部的感官去捕捉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即將成為“最後一次”的訊息——他們根本聽不見。那一聲“嘶啦”，然後，她的腳抽離了。不是“被抽走”，而是“自己離開”。那離開的動作很快，快到她的精工鐵靴在離開他腳踝的瞬間，帶起一小縷空氣的渦流，那渦流拂過他的腳踝，涼涼的，像是她最後的呼吸。

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背上滑落，一根，兩根，三根。他握不住了。他的身體正在被那金色的光從這個世界中拖走，像一顆被潮水捲走的沙粒，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像一滴從眼角滑落、尚未觸及地面就在空中蒸發的淚水。

在徹底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低下頭，在她的手甲上——那隻剛才握過刀、拉過米莉森、此刻正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無聲地，印下了一個吻。

他的嘴唇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有沒有碰到她的手甲，不知道那冰冷的秘銀有沒有感受到他唇上的溫度，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但他做了。這是他對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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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勾指藥的藥效，在羅蘭吻上黑刀刺客手甲的那一瞬間——或者說，在他以為他吻上了、實際上可能只是嘴唇的輪廓在空中劃過一個沒人能看到的弧線的那一瞬間——終於走到了盡頭。

那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如同迴光返照般的、最後一次的、竭盡全力的爆發。

然後，光滅了。

金光從他體內完全消散，他的身體從“實體”變成“輪廓”，從“輪廓”變成“虛影”，從“虛影”變成“光點”，從“光點”變成“無”。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聲響，沒有白光，沒有煙霧，沒有任何“傳送”應有的特效。

他只是——沒了。

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前一瞬還亮著，後一瞬，黑暗。

然後，就再也沒有亮起來。

餐廳裡，只剩下黑刀刺客一個人。她站在那裡，保持著剛才擁抱的姿勢——雙手微微前伸，像是在虛抱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身體微微前傾，重心還放在剛才與他相

貼的位置；腳還維持著那最後一刻的、微微分開的、因為他腳踝的夾擊而改變了角度的、有些彆扭的站姿。她的懷裡空了。陽光從天窗傾瀉下來，落在她秘銀鱗甲上，將那空無一物的、被染成金色的、冰冷的金屬照亮。她的手緩緩垂下，秘銀手甲的五指在空中滑過，帶起幾縷細微的、正在緩緩沉降的、金色的光塵——那是羅蘭的身體在消失前留下的、最後的、如同星屑般的痕跡。

她站在圓桌旁，周圍是杯盤狼藉的餐桌、歪倒的椅子、地上那攤從果籃裡滾落、被不知誰踩了一腳的紫色的葡萄汁液，以及空氣中還殘留著的、屬於艾莉亞和米莉森的、微弱的魔力氣息。

她看著羅蘭消失的位置。

現在那裡空空的，只有陽光從天窗落下來，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圓桌的桌角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甲。手甲上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的嘴唇也沒有。

她將那隻手舉到自己面前，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地、如同觸碰一片可能會碎裂的雪花般，摸了摸自己的手甲。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她笑了。那笑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她的面紗微微動了一下，如果不是她的眼角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細細的、如同魚尾般的紋路——沒有人會知道她在笑。

然後，她放下手，轉身走向圓桌。她的步伐很慢，很沉，精工鐵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第一次發出了清晰可聞的、沉重的、如同重物墜地般的“咚、咚”聲。

她將那些散落的盤子疊放整齊，將那些歪倒的椅子扶正，將地上那攤葡萄汁液用餐巾擦拭乾淨。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隻盤子都被她擦得乾乾淨淨，再疊放在一起；每一把椅子都被她擺回原位，椅背對齊，椅腳與地面的縫隙保持一致。陽光從天窗落下來，落在她正在擦拭的盤子上，落在她戴著秘銀手甲的、修長而穩定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在觸到某個盤子的邊緣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個盤子裡，放著一把銀質叉子。叉子的齒間，還卡著一小絲蟹肉的纖維。那纖維已經在空氣中風乾，變成了淡淡的、透明的、如同蛛絲般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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