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她喜歡這個感覺——即使知道終會失去,依然忍不住去靠近、去觸碰、去珍惜的、這種讓她感覺自己也是“人”的、溫暖而疼痛的感覺。
她也許永遠無法告訴他這些。她也許永遠只能在本子上寫“好吃嗎”、“還疼嗎”、“你冷不冷”、“你想不想”。她也許永遠只能用那雙精工鐵靴,在每一次見面和分別時,輕輕地夾一下他的腳,用那冰冷而緊緻的觸感,代替她說不出口的——“我想你”。
她在那些與他共度的夜晚裡,終於從“一把武器”變成了“一個人”。她有了心。很痛,很糟糕的感覺——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自己至今遇到的凡人都這麼脆弱,這麼容易殺的理由?因為他們有心。他們的心在漫長的、被追殺和逃亡的歲月中,被磨損、被撕裂、被踐踏,卻依然頑強地、固執地、不肯死去的——跳動著。
身為一把‘武器’,一把沒有心的、冰冷而鋒利的、只需等待主人揮動的武器,是無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
但一個‘人’——一個有心的、會痛的、會後悔的、會在深夜輾轉反側、會在月光下看著一個褪色者射到昏過去後、會想給他換褲子、會想給他做飯、會想在他睡著後靠在他胸口聽他心跳的人——是需要的。因為她需要為自己活過的每一天、殺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寫過的每一個字——負責。
她需要為自己“變成了一個人”這件事,負責。
於是她在那廢棄塔樓的陽光與塵埃中,在賜福王那句“去做你想做的事”之後過了十幾年,遇到羅蘭,又過了幾年。她在那些與他共度的夜晚裡,找到了答案。
她在那些與他共度的夜晚裡,第一次想要活下去。她想再見到他,想再給他做飯,想再牽他的手,想再讓他靠在她胸口入睡,想在下次分別前,在本子上寫下“再見”時,能不劃掉。
無論她曾是多麼十惡不赦的罪人,無論她將來要為這罪付出什麼代價,無論她此刻是多麼自私——她不能死。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她還想,活著。
她知道這次時間已經在告別前就用完了。下次再見面,需要等一個月。她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說,還有很多菜譜沒來得及試,很多想在本子上寫卻不知如何開頭的話也還一筆未動。她還想用腳夾很多次他,看著他害羞、看著他射、看著他昏過去、然後給他換褲子、洗褲子,等著下一次再見面,再夾,再射,再昏——循環往復。
她不知道那會是多久。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幾十年,也許直到她死——黑刀刺客會老嗎?
她不知道,她沒試過,也沒見其他姐妹們老過,她們都是在戰鬥中死的,被敵人殺死的,被同伴殺死的,甚至有一個是被自己殺死的,反正沒有一個是老死的。
但她想試試。她想試試“老”是什麼感覺。想試試在和他一起過了很多很多年以後,在某一天,發現自己頭髮白了、眼角有了皺紋、手指不再那麼靈活、腳不再那麼有力。想試試在那個時候,他還會不會吃她做的飯,還會不會牽她的手,還會不會在睡著後將後背靠在她胸口,還會不會在她夾他腳時——回應她一下。
她不知道。她只是,想試試。
......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還維持著“剛才
在握著他的手”的姿勢——手指微曲,掌心向內,指尖距離胸口只有不到一寸。秘銀手甲的關節處,還殘留著他在消失前、那最後一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回握她時留下的、細微的、銀白色的、如同月光的反射般的——壓痕。她將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蜷縮起來,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秘銀手甲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擠壓摩擦的“嘎吱”聲。
然後,她鬆開手。轉身。走了幾步,她停在那張圓桌旁,那把椅子邊上。她彎腰,將手掌覆在那塌陷的、深紅色天鵝絨的坐墊上。那坐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她記得那些食物——螃蟹,鰲蝦,時蔬,小魚,濃湯。她記得那些熱氣從盤子上升起,在陽光下變成細細的、彎曲的、透明的線,然後消失。她記得他吃東西時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眯成兩條縫的、像是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的、幸福的表情。
還有她——那個在他身邊、就像這輩子從來沒吃過正常食物、每一口都在狼吞虎嚥東西的女人。她不是一般女人,是“諾克斯貴族”。是“永恆之城的末裔”。是“在地下世界生活了一百年、從未見過太陽、更沒見過煎炸螃蟹和鰲蝦的女人”。羅蘭說她的世界只有夜露赫帕草和黏稠蘑菇。她不知道什麼是“好吃”,什麼是不好吃。她只知道那些東西能讓她活下去,所以她吃。一百年。
她拿出那張紙條。那是他寫給她的一行字。在那最後十分鐘的角落裡,他牽著她,走到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用那隻被她握過無數次的、瘦骨嶙峋的、指甲縫裡嵌著汙跡的手,在本子上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卻每一個字都認真到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刻在石頭上的字。
‘我現在人在地下,有個家。很大,很冷,只有我一個人。但我現在有她們了。她們對我很好,雖然有時會用腳踹我。’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從天窗的這個角落移到那個角落,久到她手中的紙條被她的體溫捂熱,紙的邊緣微微卷起。她將那紙條摺疊,折成一個很小很小的方塊。然後她從鎧甲下的暗袋中掏出那個皮面磨損的小本子。本子已經很舊了,紙張泛黃,邊緣有些捲曲,有些地方被浸過,字跡模糊成一團暗色的、無法辨認的痕跡。她翻開本子。還有半本左右還是空白的——那是她留給自己“以後”用的空間。
她從圓桌旁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下。轉身。
月光從天窗傾瀉下來,落在那張圓桌上,落在那些殘羹冷炙上,落在她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空的。椅子旁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的氣味。那種她說不清是什麼、卻每次他出現都會聞到、在他消失後又會慢慢消散、要過很久很久才能再次聞到、卻每一次都能在聞到的一瞬間就辨認出來的——屬於“羅蘭”的氣味。她想:‘他會回來的。’一個月後。她會重新調配藥粉,重新灑在地上,重新畫出那張金色的、發光的召喚符。他會回來的。他會帶著新的故事、新的“她們”的消息,從那永恆的、被遺忘的、沒有陽光的地下之城——回到她身邊。回到這個有陽光、有食物、有她等著他回來的圓桌議堂。
她站在那裡,在月光下,穿著秘銀鱗甲,戴著遮住面容的兜帽,腰間插著那把刃身泛著暗紅光芒
的黑刀。她看著那張空椅子。嘴角在那層薄紗下、連她自己都很少注意到的、早已習慣了面無表情的、甚至有些僵硬的嘴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推動般的——向上彎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進廚房,將門關上。灶臺裡還有沒燃盡的炭火,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鍋裡的湯還沒有完全涼,她用勺子攪了攪,湯麵漾開一圈細小的、乳白色的、帶著貝類鮮香的漣漪。盤子還沒洗,摞在水槽邊。大大小小,有的沾著醬汁,有的沾著油脂,有的還殘留著食物碎屑——青翠的菜葉、金黃的蛋屑、細碎的肉末。她捲起袖子,露出那雙被秘銀手甲覆蓋的手臂,打開水龍頭。水從王城供水系統流出來,冰涼涼的,帶著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和屬於“活著”的城市的溫度和氣息。
她開始洗碗。動作很慢,很仔細。她用指尖將盤子上的食物殘渣刮掉,用溫水沖洗,用那塊已經用了很久、邊緣有些起毛、卻依然乾淨的舊布,蘸上一點草木灰和油脂混合製成的、粗糙的、卻能洗得很乾淨的皂膏。她洗得很慢。她想要這些盤子乾淨,疊放整齊,等待下一次被使用。她想要這間廚房——這個她在成為“賜福王的傳諭使”後才學會使用、在學會後才開始喜歡、在喜歡後才意識到它曾空缺了她整個生命、直至現在才終於被食物香氣和鍋碗瓢盆聲填滿的空間——保持溫暖。保持“有人來過”的痕跡。保持“還會再來”的期待。
灶臺裡只剩炭火餘燼,暗紅的、明滅不定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光。她將最後一塊盤子擦乾,放回櫥櫃。櫥櫃的木質櫃門有些變形,關不嚴,縫隙裡透出灶臺餘燼的暗紅色的、如同將死之人最後的呼吸般的光。她站在櫥櫃前,看著那道縫隙,看著那暗紅色的、微弱的、卻依然在燃燒的光。她想:“等我學會說話。”
但她從很久以前就不能言語了。在被瑪麗卡從雪地撿起之前,在那些她記不清名字的、大雪封山的、父母沒有回來的夜晚,她就已經不會說話了。哭喊,呼喚,求救——那些詞,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是一個有名字、有父母、有家、有“人”的身份的時候,就已經從她生命中消失了。
她不知道那些詞從喉嚨裡發出來是什麼聲音。她不知道她的聲音是低沉還是清亮,是沙啞還是柔和,是像風,是像水,是像金屬碰撞時發出的脆響,還是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時那無聲的、卻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寂靜。她不知道。但她想學會。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已經洗得發白、邊緣起毛的舊布,她想:“他會回來的。”
炭火熄滅了。灶臺陷入徹底的黑暗。
她將那塊舊布疊好,放在灶臺邊的石臺上。然後走到廚房門口,推開門,走進月光裡。月亮已經偏西了,天窗投下的光斑從圓桌邊緣移到了地面,將那一小塊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變成了一片銀白色的、小小的、卻無比明亮的“海”。
然後她走到天窗下,站在那片銀白色的、小小的、卻無比明亮的月光中。秘銀鱗甲在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如同魚鱗般的銀光,薄紗在她面前輕輕飄動,髮絲從兜帽邊緣垂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的光。她抬頭,看著那扇八角形的天窗。窗外是夜空——深藍色的、綴滿星星的
、沒有云的、被月光洗得乾淨而透明的夜空。那棵巨大的、通體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黃金樹,就在天窗的視野邊緣,將半邊天空染成溫暖的、如同日暮餘暉般的金色。
黑刀刺客——不,她已經不是“黑刀刺客”了。她是賜福王的傳諭使。
她將本子合上、塞進暗袋、然後轉身走向那扇門。門外是走廊。走廊盡頭的門後是花園。花園的小徑通向王城。
她還有任務。還有需要她“傳達”的命令,還有需要她“處理”的狀況,還有贖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今晚,此刻,月光下,她只想在這裡多站一會兒。在這個有陽光、有食物、有圓桌、有他坐過的椅子、有“他回來了”和“他還會再回來”的一廂情願的承諾的——圓桌議堂。在這片被她自己親手洗淨的、月光鋪滿的、銀白色的“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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