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之後,艾菈和她丈夫都表示願意幫助米莉森,艾菈純粹是出於好心,艾菈的丈夫屬於是送個順水人情。

蓋麗德。艾奧尼亞沼澤,最深處。那朵受猩紅腐敗影響最深的米蘭達大花的巨大花苞,被猩紅色的、粘稠的腐敗液浸透的花瓣層層疊疊地包裹著,像一個正在孕育某種怪物的、跳動的、溫熱的子宮。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兩人決定不會相信有米蘭達大花能長到這麼大,事實上,他們覺得那朵花的花瓣厚實到能讓他們倆都站上去。

艾菈和她丈夫站在那花苞前,靴底陷進沼澤粘稠的、暗紅色的淤泥裡,鞋面濺滿了腐敗液和碎裂的植物組織。他們在那花苞前站了很久,久到蓋麗德那永遠不落、也永遠不會升起的、如同凝固的血塊般的暗紅色太陽,在他們身後緩緩沉入地平線,將整片沼澤染成更深、更暗、更接近黑色的深紅。

然後她丈夫動了。他向前邁了幾十步,不斷要踩進淤泥裡,發出“噗嗤”的、粘稠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直到他站到了花瓣上。

他伸出手,將指尖插入花瓣的縫隙中。那花瓣在他指尖的觸碰下劇烈收縮,像是一個活物被觸碰時的本能反應,分泌出更多粘稠的、腥甜的、帶著腐敗氣息的液體,那液體順著他的手套縫隙滲進去,浸透了他的皮膚,腐蝕著他的指甲邊緣。他沒有停。他將手指更深地插進去,然後雙手同時用力向兩側掰——“嘶啦——”花瓣被強行掰開,發出如同布料被撕開的聲音。猩紅色的、溫熱的、混合著腐敗氣息和某種腥甜的、如同成熟果實般的液體,從那開口處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身。他全身上下瞬間被那液體浸透,變成暗沉的、如同被血洗過的黑紅色。他繼續掰。

一片。兩片。三片。四片。他將那朵巨大的、被腐敗浸透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花苞,一片一片地、從外到內地、如同剝開一顆被詛咒的洋蔥般,剝開。

艾菈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她那柄黑曜石法杖,杖首那隻收翼棲息的夜梟形態的眼窩中,星辰淚滴碎片在腐敗的空氣中微微發亮。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艾奧尼亞沼澤那永恆的、暗紅色的霧氣裡,時不時傳來巨型腐敗生物的嘶鳴和腳步聲——那些被腐敗侵蝕得面目全非的、只剩下獵食本能的怪物,在艾菈和她丈夫進入沼澤深處時就開始尾隨,在花苞剝開的間隙中從霧氣的深處緩緩浮現。

它們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在霧氣中如同無數顆即將燃盡的、卻依然貪婪地尋找著獵物的炭火。艾菈的法杖微微抬起,杖尖指向那些暗紅色的光點,一道冰藍色的、極其凝實的魔力在其中凝聚,那些光點便向後縮了縮,但沒有退走。它們在等,等他們剝開花苞、取出花苞中的某樣東西、在那一刻因喜悅或疲憊而放鬆警惕——然後發動攻擊。

艾菈知道。所以她不會放鬆。她的指尖在法杖上輕輕移動,調整著魔力的輸出頻率,一道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魔力屏障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那道屏障不會傷害任何生物,但它會讓踏入其範圍內的腐敗生物們感覺到極其短暫、極其輕微的——如同被母親的手撫摸般的溫暖。那溫暖只在它們體內停留不到一次呼吸,便會消失,但那短暫地、關於“善意”的觸感

已經足以讓最飢餓的腐敗巨犬停下腳步,讓最暴躁的腐敗巨鴉收起翅膀,讓那些暗紅色的、貪婪的、被腐敗驅使的、沒有自我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閃過一絲它們自己都無法理解和辨認的、屬於“活著”的光。

她丈夫將手伸進了花苞的最深處,那裡有扎著一根金色的、細長的、如同被某種古老力量凝固在時光中的針。他捏住那根針的尾端,那針的觸感很奇怪,像是沒有重量,只有他指尖那些被燒傷疤痕覆蓋的、失去部分觸覺的皮膚還能感受到那極其微弱的、如同金屬與皮膚摩擦的涼意。他輕輕一拔。

花苞在他拔針的瞬間劇烈抽搐。那花“打了個噴嚏”,瞬間噴出大量腐敗花粉,直接將他整個人轟飛出去了。

至於那根金色的針——那根後來被米莉森、艾莉亞、羅蘭和黑刀刺客稱為“純淨金針”的、據說能夠抑制猩紅腐敗的細長金屬物——在他指間泛著微弱的、溫暖的、如同剛被陽光曬過的麥田般的光澤。

他在從沼澤裡爬起來後,將針小心地放進一個被鹿皮層層包裹的、用蜂蠟封口的、專門用來存放脆弱物品的小盒子裡。然後他轉頭看著艾菈。

“找到了。”他的聲音從頭冠下傳來,沙啞,疲憊,但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輕鬆。

艾菈看著他滿身的腐敗液和碎花瓣,看著他那隻還戴著被撕破的、浸透粘液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手套的手,看著他指間那個被鹿皮包裹的、蜂蠟封口的小盒子。她點了點頭,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了一步,“我們走吧。”

那些暗紅色的光點在他們踏出第一步時就開始騷動,在踏出第二步時就開始向前移動,在踏出第三步時,其中三顆光點的主人——一頭體型更大、被腐敗侵蝕得皮膚上佈滿膿瘡和肉瘤的腐敗巨犬,突破了那道透明的、溫暖的魔力屏障,它張開大嘴,那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層層蠕動的、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肉膜,不是用來咀嚼,而是將獵物整個吞下,在其體內緩慢腐蝕消化。它向著艾菈和她丈夫直線衝來!

艾菈沒有停步,她甚至沒有看它一眼。她只是杖尖向後輕輕一點——一道冰藍色的、如同月牙般的魔力弧光從杖尖激射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致命的弧線,精準地沒入那頭腐敗巨犬的頭顱。

“砰!”不是爆炸,而是凍結。巨犬的頭顱在魔力弧光沒入的瞬間,從頭骨開始向外蔓延一層淡藍色的、如同水晶般的冰霜,那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了它的整個頭部,然後順著頸椎蔓延到軀幹、四肢、尾巴。

七秒過後它已被徹底凍成了一座冰雕。

艾菈收回法杖,繼續走。那冰雕靜靜地矗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在蓋麗德暗紅色的天光下,它的輪廓鑲著一圈冰藍色的、寒冷的光。

其餘暗紅色的光點暫時退卻了。

“你確定這東西有用?”男人的聲音從艾菈身後傳來,他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盒子從左手換到右手,用沒被腐敗液浸透的那隻手背擦去面罩上的汙漬。

“不確定。”艾菈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那個賢者威格是這麼說的,‘這針能壓制腐敗’。”

“那個賢者,”他頓了頓,“說他自己養的巨犬會跳舞,他是怎麼做到的?”

艾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誰知道呢?反正你養的陸生海鞘永遠不可

能學會跳舞。”然後很有夫妻情趣地,往她丈夫的屁股上輕輕來了一腳。

她丈夫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向前邁了一大步,與艾菈並肩。他的肩膀擦過她的肩甲,隨即低下頭,將那個被鹿皮包裹的、蜂蠟封口的小盒子,輕輕地,放進艾菈皮甲內側的口袋裡。

“你決定就好。”他的聲音從白布面罩下傳來,很低,很輕,帶著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柔軟的、近乎溫柔的音色。

他們繼續走,向著沼澤的邊緣,爬過幾座小山,向著羅蘭曾向他們指示過的燻火教堂的方向走去。

後來羅蘭聽說,艾菈和她丈夫在燻火教堂見到了米莉森(本體)。

和記憶裡的一樣,她還是蜷縮在教堂的角落裡,右臂自肩膀以下齊根缺失,斷口處被腐敗侵蝕得焦黑潰爛,整個人靠牆坐著,身上蓋著一條破舊的、被腐敗孢子染成暗紅色的毯子。她的臉因為高燒和劇痛而慘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艾菈蹲在她面前,將那根針舉到她眼前。“我們是羅蘭的朋友。這針能壓制你體內的腐敗,但願吧,忍一下。”

米莉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下巴只向下移動了一寸,但那雙猩紅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不是希望,是“終於”。終於不用再躲,終於不用再逃,終於不用再在每一個被高燒和劇痛折磨的夜晚,一個人蜷縮在教堂的角落,聽著外面腐敗生物的嘶鳴,握緊那把已經鏽蝕的長刀,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等待著某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也可能是永遠也不會到來的終結。

針刺進去了。從米莉森斷臂的傷口邊緣,輕輕地、緩慢地、如同將一根線穿過針眼般,刺入她體內。

米莉森的身體在那過程中劇烈顫抖。她的後背弓起,牙齒緊咬,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她的左手——那隻一直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手——猛地張開,抓住艾菈的手臂。對於一個病人來說,她力氣大得驚人。

艾菈沒有抽手,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米莉森的肩膀,穩定住她那劇烈顫抖的身體。

艾菈的丈夫站在教堂門口,背對著她們,握著他自己的法杖。他的目光穿過那扇半朽的木門,落在那片暗紅色的蓋麗德荒野,落在那些被腐敗侵蝕的枯樹和沼澤之間,警惕著可能出現的任何威脅。

他聽到身後傳來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如同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嗚咽,聽到米莉森牙齒咬合的“咯咯”聲,聽到艾菈輕聲說“快好了”,然後聞到空氣中那股腐敗被灼燒的、如同燒焦的塑料和腐肉混合的惡臭。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回頭。

很久以後,那聲音終於停了。

米莉森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綿長。她的身體不再顫抖,汗水和腐敗液浸透了她的戰裙與長髮,狼狽,像是一株被暴風雨摧殘後、終於等來彩虹的、枝幹斷裂卻依然紮根在土壤裡的老樹。

那根金色的針——“純淨金針”——此刻安靜地沒入她的斷臂中。針尾在她的皮膚表面露出一個小小的、金色的、如同剛被陽光曬過的麥穗般的亮點,那亮點隨著她的呼吸微微亮一下,暗一下,如同她的第二顆心臟。

艾菈收回被米莉森抓過的那隻手。那隻手剛才被米莉森握得疼了好一陣,手套下的皮

膚還在隱隱發燙。但那不重要。

然後她聽到身後傳來刀鋒破空的聲音——“咻!”那不是切割,不是揮舞,只是握住,只是將刀從地面提起,將它從沉睡中喚醒。米莉森的賽施爾長刀,在她荒廢了不知多少年後,在純淨金針的金色光芒從米莉森的胸口滲出的這一刻,重新被它的主人握在手中。那刀很沉,對現在的她來說太沉了,她的左臂在提刀的瞬間微微顫抖,刀尖觸及地面,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金屬與石頭的親吻聲。她握著刀,閉上眼睛。

她的雙眼緩緩睜開,接著立馬就眯上了。

那眼眸依然猩紅,但不再是因為猩紅腐敗,而是在陽光下微微顫抖,那是太久沒見過光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雖然遠算不上康復,雖然右臂依舊斷臂,雖然體溫依舊比普通人高。但米莉森現在的狀態,遠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在對艾菈和她丈夫千恩萬謝後,艾菈突然想起來了什麼,笑著把一本寫著什麼的手稿塞進米莉森懷裡,手稿裡還夾著不少新鮮花葉當書籤。

之後,米莉森離開了蓋麗德。

她沿著蓋麗德荒原與寧姆格福交界的河流向北走,踩著那些被腐敗侵蝕了邊緣的、泛著病態暗紅色的雜草,穿著那身被高燒和汗水浸透無數次、又被蓋麗德干燥的風吹乾無數次的戰裙,腳上那雙厚實長筒皮靴的靴底被沼澤的淤泥和腐敗植物的汁液浸透,變得沉重而溼滑,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邊緣模糊的腳印。她的斷臂處那根金色的針在蓋麗德灰濛濛的天光下微微發亮。

她沒有回頭。身後那片被詛咒的土地上,沒有什麼是值得她回頭去看的。腐敗還在那裡,死亡還在那裡,那間燻火教堂還在那裡,她蜷縮過的角落還在那裡,那條蓋在她身上的、被腐敗孢子染成暗紅色的舊毯子也還在那裡——她離開時沒有帶走它,她決心不再回去了。不再回到那個只有高燒和劇痛、只有腐敗生物的嘶鳴、和不受控制的自言自語的漫長歲月裡。

金針。艾菈說它能壓制腐敗,但沒說它能恢復記憶。她一邊走一邊想著那個名字,不是在“想”,而是在“被動想起”。它將她從遺忘的邊緣強行拽回,她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了,第一次完整記事就是在燻火教堂,那時‘米莉森’(紅靈)還陪在自己身邊。

她還記得兩個在噩夢中反覆出現又反覆破碎的名字。

“瑪蓮尼亞”,和“米凱拉”。

...他們是誰?...這兩個名字代表什麼?...自己為什麼唯獨記得這些?...

米莉森將那些記憶碎片從腦海中推開,讓它們沉回被金針壓制的、暫時平靜的腐敗深處。她繼續向西走,向著寧姆格福,向著那片沒有被腐敗完全侵蝕的、還有綠色植物、還有清澈溪流、還有普通人類和普通動物正常死去的土地走去。

她的腳步在蓋麗德的紅色荒原上印出一個個深深的、邊緣模糊的、帶著腐敗液殘留的足跡。那足跡從燻火教堂開始,一路向北,穿過那片被腐敗巨鴉盤踞的枯木林,繞過那頭已經沉睡多年的腐敗盲龍(步入腐敗——艾格基斯),從腐敗沼澤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滑過——那沼澤裡還有很多沒其他的腐敗生物,那些是...蟲子嗎?它們在暗紅色的水面下緩緩遊動,偶爾露出它們蒼白背鰭上,用那渾濁的、沒

有瞳孔的眼睛窺視著她,然後沉入水中,沒有攻擊。

它們可能感知到了她體內的金針,那針裡蘊含著某種讓腐敗生物厭惡的、如同天敵般的微弱氣息,每次她從它們身邊經過,那氣息就會從針尾滲出,在她皮膚表面形成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卻能被腐敗生物敏銳感知到的、刺痛的、如同被細針扎遍全身的屏障。

沿著河流走。那河水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土黃,從土黃變成淺綠。她從那些被腐敗侵蝕得只剩骨架的枯樹間穿行,踩過那些被腐敗液浸透的、黏滑的、散發著惡臭的泥土,當她終於站在寧姆格福的邊界線上時,她身後的蓋麗德已經在晨霧中模糊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暗紅色,如同一塊被遺忘在天地間的、陳舊的血跡。

她腳下的土地變成了寧姆格福特有的、偏灰的、混著細碎砂石的黃褐色土壤。她腳邊不再是腐敗蘑菇和腐敗根鬚,而是普通的、沒有被汙染的、綠中帶黃的、邊緣有些乾枯但仍頑強地生長著的小草。

她面前的天空不再是蓋麗德那永恆不變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塊般的天空,而是寧姆格福那清晨的、灰藍色的、東邊泛著一抹淡淡的、如同剛被水洗過的金色的天空——那是日出。

米莉森站在那裡,面對著那片她從未親眼見過、在紅靈‘米莉森’與自己相通的、在永恆之城與艾莉亞和羅蘭閒聊時提起的隻言片語裡反覆描摹、反覆想象、反覆嚮往的寧姆格福荒原。

她的左腳——那隻還穿著厚實長筒皮靴的、靴底沾滿蓋麗德暗紅色泥土和腐敗植物殘渣的腳——向前邁出一步。

靴底踩在寧姆格福那偏灰的、混合著細碎砂石的黃褐色土壤上。那土比蓋麗德的硬,比蓋麗德的幹,沒有那種被腐敗液浸透的黏滑感,也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惡臭。只有屬於“正常土地”的、乾燥的、帶著清晨露水溼氣的、混著青草和野花氣息的味道。

那味道從她靴底升起,順著她的小腿往上攀爬,鑽入她的鼻腔,撞擊她那已經被蓋麗德的腐敗空氣侵蝕得敏感脆弱的嗅覺神經。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間又紅了。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命名、也無法向任何人解釋的、如同溺水者在即將沉入水底的最後一刻突然被人從背後抓住衣領拖上岸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恍惚、以及那短暫的、卻幾乎將她的胸腔撐裂的——灼熱的、無法言說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複雜情緒。她的嘴唇在顫抖,牙齒輕輕咬著下唇那薄薄的、乾裂的、邊緣泛白的皮膚。

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寧姆格福清晨的空氣湧入她的肺腔,那空氣裡沒有腐敗孢子,沒有腐敗根鬚研磨成粉後的刺激性氣味,沒有死亡生物體腔液蒸發後的甜腥。只有青草汁液被露水稀釋後的微澀、野花將謝未謝時殘留在花瓣上的最後一縷甜香、以及一些不知道從哪棵樹上飄來的、被晨風捲到這裡的、零零碎碎的落葉腐爛時散發的、乾燥而溫暖的氣味。

她的肺在那一瞬間被那些氣味填滿、撐開、擴張到她在蓋麗德的那些年從未擴張到的大小。她的肋骨在她體內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竹節被輕輕彎折的“嘎吱”聲,那聲音從她的胸腔傳遞到耳膜,又被晨風捲走,消失在寧姆格福那無邊的、灰藍色的、正在被日出的金色一寸一寸

染亮的天空裡。

然後她開始遊歷。

她走過寧姆格福的海岸線。那裡的沙灘是白色的,細軟如粉,赤腳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如同絲綢摩擦的聲響。

她把靴子脫了,那雙厚實長筒皮靴被她拎在左手裡,靴底朝上,露出那些被蓋麗德的沼澤和寧姆格福的沙灘共同磨損的、佈滿了縱橫交錯紋路的、早已看不出原本圖案的皮革底面。

她的腳——那雙被靴子包裹了不知多少年、被腐敗侵蝕得皮膚泛紅的、味道絕對不怎麼好聞的腳——赤裸地踩在寧姆格福的白色沙灘上。

那沙灘的觸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樣細滑,它的細滑之下還藏著無數細小的、被海浪打磨了無數年的、圓潤的、如同米粒般的碎貝殼。那些貝殼的尖端輕輕刺著她腳底的皮膚,那刺痛不劇烈,甚至算不上“痛”,只是“異樣”。

一種她從蓋麗德的沼澤與菌類表面從未感受過的、屬於“活著”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將腳趾蜷縮起來、然後慢慢展開、然後再次蜷縮的異樣。

海浪拍打著她的小腿,那水溫比她的體溫低了很多,冷意從她的腳踝往上蔓延,經過小腿、膝蓋、大腿,在她的腰際停住。她站在那裡,海水沒到她的腰,戰裙的下襬在水面上漂浮著,如同一朵被浸溼的、深色的、邊緣有些破損的花。

她低頭看著水面下的自己的腳——那雙被海水浸泡後、腳背皮膚泛著蒼白的、那腳趾在水中微微蜷縮著,像是在回應著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從海底深處傳來的、無聲的召喚。她不知道那召喚是什麼,只是覺得那海水很鹹,很涼,很溫柔。它沒有詢問她的過去,沒有評判她的罪孽,沒有要求她為那根金針或那把賽施爾長刀付出任何代價。

它只是包裹著她,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際。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無條件的、不需要用任何代價來交換的“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