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風車村。亞壇高原。

風車村的名字來自於那些建在山坡上的、巨大的、木製的、風車。不只是一座,是很多座,它們高高低低地排列在山坡的向陽面,風車的葉片在亞壇高原那常年不斷的風中緩緩旋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如同古老的、已經沙啞了卻還在堅持歌唱的喉嚨般的聲音。

黑刀刺客和羅蘭說過,那裡每年總是會有那麼幾起旅人失蹤的現象。但無論是派遣大樹守衛,還是黑刀刺客本人親自前往調查,那裡都一切如常,只不過那裡慶典遊行舉行得有點頻繁而已。但那屬於本體的風土人情,黑刀刺客也沒什麼好指責的。

風車村的空氣、灰濛濛的、帶著麥秸和麵粉的氣息。她第一次聞到那空氣時正在村外的土路上走著,腳下的路從黃褐色變成灰白色,那是被風吹散的麥秸灰和磨坊裡飄出的麵粉塵共同覆蓋的痕跡。她的靴底踩在那灰白色的粉塵上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在身後留下一串灰白色的、邊緣模糊的、很快被風吹散的腳印。

村民們穿著白色的、用粗麻布縫製的、長及腳踝的袍子,頭上戴著用麥秸編制的、插著各種野花的花環。她們三五成群地聚在風車下,有的在磨面,有的在篩粉,有的一邊哼著歌一邊將那些白色的麵粉裝進麻袋,用推車運往山下的集市。

她們看到米莉森時都停下來,那些正在磨面的、正在篩粉的、正在哼歌的村民們,將手中的活計都放下了。她們的目光落在那位從村外走來的、穿著戰裙、揹著長刀、右臂是黃銅義手、左臂完好卻握緊刀柄、赤紅長髮被亞壇高原的灰白色風吹得向一側飄揚的紅髮女人身上。那目光不是敵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帶著審視與好奇的、興奮。

他們在興奮什麼?米莉森不知道。她只是繼續沿著那條灰白色的、被麥秸灰和麵粉塵覆蓋的土路向村裡走,靴底每一步都踩出“噗”的、如同踩在厚棉絮上的悶響。她的右手——那隻黃銅義手——安靜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亮;她的左手——那隻還戴著白蕾絲手套的、完好的、還能握刀的手——輕輕搭在腰間賽施爾長刀的刀柄上。

她在經過那些村民時,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審視”變成了“溫暖”,從“溫暖”變成了“熱切”。她們開始向她微笑,那些穿著白袍、戴著麥秸帽的村民們裂開嘴,露出被面粉糊和煙漬染黃的牙齒。她們的眼睛因為笑而眯成一條縫,那縫中透出的光在亞壇高原灰濛濛的天色下如同兩顆微弱的、即將燃盡的炭火。那笑不是虛偽的,不是做作的,那笑像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歡迎”。

米莉森被那些笑容包圍著,她的手在刀柄上握得更緊了。她不是害怕,而是困惑。如果只是當地村民熱情好客的話,這裡未免也有點過於熱情了。

然後她被村民們簇擁加入了慶典遊行,穿過村子的主街,來到山坡上最大的一座風車下面。那裡已經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用原木和麥秸搭建的舞臺。舞臺的背景是一塊巨大的、用白布縫製的幕布,幕布上用黑色的、粗獷的線條畫著一個她看不懂的圖案——那圖案看起來像一個穿著長袍的人站在火焰中,雙手向上舉著。她的腳下是一圈扭曲的、如同蛇

般盤繞的線條,那線條的末端消失在幕布的邊緣。

米莉森被村民們領到了舞臺中央。他們給她戴上了一頂用新鮮麥秸和紅色羽毛編織的、比村民們戴的更高、更華麗、更重的頭冠。那頭冠壓在她赤紅的長髮上,很重,重到她的脖子需要微微用力才能保持頭部正直。她被披上了一件同樣是白色粗麻布、但比村民們的袍子更厚、更長、下襬拖到地面的披風。那披風上有用紅線繡出的、和幕布上那個圖案相似的、穿著長袍的人站在火焰中的圖騰。她被推到舞臺最前方的邊緣,面朝山坡下方,面對著那些從各個風車下、從村子的各條小巷中、從山坡上下的磨坊裡湧來的、越來越多的、穿著白袍、戴著麥秸冠的村民們。

她們的目光從“熱切”變成了“狂熱”。

米莉森站在那舞臺的邊緣,風吹著她的戰裙邊緣和那件白色的、繡著紅色圖騰的披風。她的頭髮被吹向一側,麥秸帽上的雞毛在風中劇烈抖動。她的左手還搭在刀柄上,但她在那一刻沒有拔刀,因為還沒有人攻擊她,她不能因為“他們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就拔刀砍人。

然後,從遠處山坡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傳來了一聲她從未聽過的、卻讓她體內的金針微微發熱的、讓她斷臂處那被金針壓制的腐敗氣息騷動了一下的聲音——那聲音如同老樹根在泥土深處緩慢生長的“嘎吱”聲,又如同蛇蛻皮時與地面摩擦的“嘶嘶”聲。

她轉頭。人群的縫隙中她看到一個人影正從那山坡上走下來。那人影很高,比在場的任何一個村民都高,至少有兩人高。它的身體——不,它的身體被一件寬大的、白色的、連帽披風從頭到腳地包裹著。那披風很大,大到它在下坡時那披風的下襬像一片烏雲般在地面上拖行,將那些灰白色的麥秸灰和麵粉塵捲起,在它身後形成一道長長的、灰白色的、如同彗尾般的痕跡。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得不小。它在舞臺前站定,它的兜帽很深,深到米莉森完全看不到它的臉。脖子上戴的黑曜石項鍊遠超過了一般珠寶的大小,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枷鎖,貴族的枷鎖......

它伸出手,那隻手從披風的袖口伸出,和人類的手很像,但有些細節不太一樣,五根手指被灰白色鱗片覆蓋著,那指甲不是人類的指甲,而是一種暗黃色的、彎曲的、尖端發黑的角質層。

它將它那隻覆蓋著鱗片的手伸向米莉森的方向。

人群在那一刻歡呼聲震耳欲聾,那些穿著白袍的村民們揮舞著手中的麥秸冠,將它們拋向天空,那些帽子在空中旋轉著落下,如同無數只被驚飛的白色蝴蝶。他們喊著米莉森聽不懂的詞——也許是這村裡的古老方言,又或者這壓根不是方言,也許只是某種沒有意義的、表達狂喜的音節。

米莉森看著那隻伸向她的手,看著那隻手那灰白色的鱗片、暗黃色的角質層、以及從披風袖口深處傳來的、如同蛇腹在沙地上緩慢爬行的“嘶嘶”聲。她體內的金針在那一刻變得更熱了,那熱度從斷臂處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心臟,從心臟蔓延到全身。

然後她知道了。她不是被當成“貴客”請來的,她是被當成“祭品”獻給來了——獻給他們遊行的“男主角”,一位藏匿至今的神皮使徒,讓他生吞活剝。

她拔

刀。

賽施爾長刀的刀鋒在亞壇高原灰濛濛的天色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如同新月般的弧光。那弧光將那隻伸向她的、覆蓋著灰白色鱗片的手從手腕處齊齊斬。

至少本該是如此......

如果不是對方以非人的姿勢及時將手抽回。

那柔韌到難以置信的動作,簡直像是手臂裡沒有骨頭,跟某種軟體動物一樣,以人類的身體結構,絕無可能做到......

就結果而言,米莉森只砍斷了對方的兩截手指。

手指掉落在地,在灰白色的麥秸灰和麵粉塵中抽搐著,在地面上抓撓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暗黃色的、散發著惡臭的血液從斷口處噴湧而出,將那片灰白色的地面染成不祥的黃綠。

人群的歡呼聲在那一瞬間停滯了。那些正在揮舞麥秸帽的手臂停在半空,那些正在拋向天空的帽子失去動力從半空墜落,落在人群中落在舞臺上落在米莉森的腳邊。村民們張著嘴,眼睛瞪大,他們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還僵在那張被面粉糊和煙漬染黃的臉上形成了極其詭異的表情。

那隻斷手還在抽搐。黑色的血液還在流。

米莉森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那披風的袖口——那袖口深處,那團比黑夜還黑的、什麼都看不見的空虛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那移動不是“人”的移動,而是“蛇”的移動。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只有肌肉和鱗片與未被滿足的遠古飢餓的爬行動物的蠕動。

“嘶嘶嘶嘶嘶——”從那漆黑的兜帽深處傳來蛇腹在沙地上快速爬行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如同無數條蛇同時在蛻皮、在交配、在分娩、在吞噬。

那‘人’白色披風上的眼睛全部睜開了,和它本人的瞳色完全一樣!是蛇眼的澄黃色!

那是米莉森第一次見到神皮使徒,第一次見到那種可能是超長的雙頭彎刀的武器(神皮剝製劍),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那曾經弒神的黑焰。

她的瞳孔在那怪物的身影從披風下完全顯露的瞬間猛地收縮——那不是人的身體,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覆蓋著灰白色鱗片的、修長的、沒有性別特徵的軀幹;它的腹部沒有肚臍,只有一層層如同蛇腹般的、橫向的、收疊的鱗片。那鱗片隨著呼吸微微張開又合攏,帶著暗黃色斑點的背部到柔軟的、泛著珍珠光澤的腹部。它的脖子很長,長到從軀幹到頭部之間有一段多餘的、如同蛇頸般的距離,長到米莉森覺得這傢伙隨時可能會伸長脖子咬過來。

它看著自己被斬斷的食指和中指。那斷口處,暗黃色的、散發著惡臭的血液還在往外湧。它沒有叫,沒有疼,它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那歪頭的動作很慢,像是一條蛇在觀察它無法理解的獵物為什麼會突然反抗,它抬起左手,用那覆蓋著灰白色鱗片的、還完整的左手,從地上撿起那兩節手指。它將它們舉到眼前,看著那兩根還在微微抽搐的利爪,然後將它按在斷口處。沒有縫合,沒有包紮,它只是將它們按上去,然後鬆開手——手指沒有掉下來,它們粘在了那裡,斷口處的肌肉組織和血管如同活物般,自斷口兩側伸出了細小的、粉紅色的、如同觸手般的肉芽,它們相互纏繞、拉扯、融合。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那手指已經重新長

回了它的手腕上。

它活動了一下五指,“嘎吱、嘎吱”,完好無損。

它看著米莉森那雙猩紅色的、燃燒著戰意與怒火的眼睛,然後它將那隻剛剛重新接好的、還沾著自己血液的手,伸向她的方向。

黑焰。

從它掌心湧出的火焰不是紅色,不是金色,不是橙黃,而是黑色。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比黑夜更黑,卻比火焰更亮。它不發光,只吞噬,將周圍一切可以被燃燒的東西吸入其中,將那些穿著白袍、還站在舞臺周圍的、還沒來得及逃跑的村民們點燃。那些村民們甚至沒有發出慘叫,他們在接觸到黑焰的瞬間便化為了灰燼。

米莉森慶幸自己的身法還沒有退步,不然自己絕對已經死了。她只記得熱,不是火焰的熱,不是太陽的熱,不是黃金樹的熱,而是“被死亡舔舐”的熱。那熱從她的皮膚滲入她的肌肉,從肌肉滲入她的骨骼,從骨骼滲入她的骨髓,在那骨髓的深處那道被金針壓制的腐敗氣息再次騷動起來。

它想要出來——不是因為它害怕黑焰,而是因為它覺得自己與那黑焰是同一種東西,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古老力量”,是“被黃金樹排斥的異端”,是“只能在地下或遺忘的角落裡苟延殘喘的殘黨”。

她無視了這種感覺,用金針的力量將它壓了回去。然後在黑焰的間隙中,喝下了喚勾指藥,她看到了艾莉亞的金口皮鞋從虛空中踏出——鞋底先出現,然後是鞋面,然後是鞋口的金環,最後是那隻穿著黑絲襪的、纖細而有力的足踝。

艾莉亞的靈體從那金色的、旋轉的、如同星雲般的召喚符中走出,她的白布頭冠在黑色的火焰中泛著慘白的、如同死人骨頭般的光澤,她的冰藍色眼眸從頭冠的陰影下射出來,在那片黑暗的火中是兩團凝固的、冰冷的、不會被任何火焰吞噬的光。她沒有看米莉森,也沒有看羅蘭和紅靈‘米莉森’——他們的靈體也在她身後出現,羅蘭的雙手還保持雙手抱頭的姿勢,紅靈‘米莉森’的右腿已經抬起來,皮靴的足尖泛著猩紅的靈光。

艾莉亞的目光從召喚符出現的第一刻就鎖定在那個巨大的、覆蓋著灰白色鱗片的、正在從掌心湧出黑色火焰的半蛇怪物身上。不用米莉森開口,她就知道那東西絕非善類。

艾莉亞的腳在空中一蹬,足弓在虛空中繃緊,鞋底的紋路與那層無形的空氣摩擦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如同金屬在玻璃上刮擦的“刺啦”聲。她的身體如同一支被射出的箭,從那團還在旋轉的、金色的、星雲般的召喚符中激射而出。右腳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致命的弧線,金口皮鞋的鞋尖指向神皮使徒那灰白色的蛇頸。

“砰!”

鞋尖與蛇頸的撞擊聲,那撞擊不像是肉與肉的碰撞,而像是金屬與金屬的碰撞。神皮使徒那修長的、如同蛇頸般的脖子在艾莉亞的踢擊下向一側猛地彎折,角度大到了人類頸椎無法承受的程度。它的頭隨著脖子向一側歪倒,澄黃色的、豎直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放大,像是在“驚訝”——這個從金色光圈中走出的、穿著皮甲和黑絲襪的、戴著白布頭冠的、只有它一半高的女人,她的腳怎麼會這麼快?怎麼會快到讓自己來不及揮劍格擋?怎麼會在它的黑焰風暴中衝過來了?怎麼會踢得這麼重,重到

它的脖子發出“嘎吱”的、如同樹幹被巨力折斷前的聲音?

它沒有憤怒,沒有嘶吼,只是抬起左手那覆蓋著灰白色鱗片的、不久前剛被米莉森砍斷又接上的手,將那還在湧出黑焰的掌心對準艾莉亞。黑焰從它的掌心噴湧而出。那火焰不是“射”向她的,而是“炸”開的。

它不向前,也不向後,而是向四面八方、沒有差別地、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擴散。那擴散的速度快得驚人,艾莉亞甚至來不及收腿,她的金口皮鞋還在那怪物的蛇頸上,鞋底的紋路還嵌在它那柔軟的、灰白色的頸部皮膚裡。

紅靈米莉森沒有來得及思考。她的大腿已經將那記“水鳥亂舞”的第一式踢了出去——那腿法不需要啟動,不需要蓄力,不需要任何“準備”的動作。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猩紅色的靈光在她的皮靴上炸開,那光不是黑焰的那種吞噬一切的黑,而是燃燒一切的猩紅。

它撞入黑焰的縫隙中,在神皮使徒的左臂與軀幹連接處炸開——“砰!”那怪物的左手在那踢擊下向一側偏了幾寸,那幾寸的角度讓那從掌心噴湧的黑焰偏離了艾莉亞所在的方向,將它身後那座巨大的木製風車點燃。那風車的葉片在黑色的火焰中迅速捲曲、斷裂、崩塌,發出如同受傷巨獸臨死前的慘叫般的“嘎吱、嘎吱”聲。

羅蘭呢?羅蘭也在那裡,在那片被黑焰、猩紅靈光、冰藍色魔力共同填充的、混亂的、灼熱的、隨時可能吞噬他的戰場上。這一次他沒帶法杖,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攻擊或防禦的武器,在被召喚來之前,艾莉亞原本要準備懲罰他忘了給作物澆水來著。

他現在只有一個金色的、半透明的、隨時可能消散的靈體,一雙被灌了鉛般沉重的腿,以及一個在他每一次呼吸時都會插播、重播、反覆播放的念頭“我又要在褲子裡射了是嗎?”

他趴在地上。不是他自己趴的,是艾莉亞在踢出那第一腳的同時,順便用另一隻腳的足尖將他從召喚符中挑了出來,然後像踢皮球一樣將他踢到了舞臺邊緣一根倒塌的原木後面。他的後背撞上那根原木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那震動從脊椎傳遞到下身。

他知道艾莉亞是在保護他。所以他硬了。在艾莉亞用金口皮鞋的鞋尖將他從召喚符中挑出的那一瞬間,在她那穿著黑絲襪的足踝在他眼前一晃而過的瞬間,他雖然還沒來得及射,但他覺得快了。

神皮使徒揮動神皮剝製劍將最麻煩的艾莉亞逼退,繼而將武器高舉過頭頂高速旋轉。恐怖的黑焰再次升騰,將他本人,米莉森,和‘米莉森’,連同那座倒下的風車一起裹入其中。

一對三,勝負難分;只是一對二的話,容易解決得多。

艾莉亞想要再次突入,但她始終沒有找到那個機會。那怪物的黑焰太密了。它不像是從掌心湧出的,而像是從它的身體每個毛孔中滲透出來的,那黑色的、不反光的、吞噬一切的火焰。將它那鉅細長的、覆蓋著灰白色鱗片的軀幹包裹在其中。那不像是“攻擊”,更像是“蛋殼”,是一個由曾經弒神的遠古火焰鑄成的、無法被任何物理攻擊穿透的、絕對防禦的繭。

任何靠近它、試圖攻擊它的物體,無論向內還是向外——無論是艾莉亞的金口皮鞋,紅靈米莉森的皮靴,米莉森(本體)賽施

爾長刀,甚至是羅蘭在混亂中從地上撿起、朝它扔過去的一塊碎石頭——都會在接觸到那層黑焰的瞬間被點燃、吞噬、化為虛無。

風車村的戰鬥在那黑焰繭的籠罩下陷入了僵局。艾莉亞當然知道自己不能硬闖,但自己的冰魔法並不能做到熄滅黑焰。她現在能聽到內部的兵刃碰撞聲,以及其中時不時竄出的,溫度高到不自然的熱量,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是誰先發現了黑焰的縫隙?是羅蘭。

他不是看到的,是聞到的。

他在那根原木後面趴了很久,久到他的下身硬了又軟,軟了又硬,他數不清自己在褲子裡射了幾次,只記得褲襠那片被體液浸透的溼痕越來越大、越來越溼、越來越重,重到他的麻布長褲從大腿根部到膝蓋都溼透了。

他聞到那氣味不是從自己褲襠裡飄來的,而是從那怪物的黑焰繭中飄來的。是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黑焰的焦灼和腐敗的惡臭掩蓋的、屬於“木頭燃燒”的味道。那味道不是黑焰燃燒時、瞬間的“化為灰燼”,而是普通的、橙紅色的、帶著火星和煙霧的火焰燃燒木頭時發出的。那意味著黑焰繭出現了縫隙,有空氣進入了繭的內部,在木樑表面引起了普通火焰的燃燒。

他不知道那縫隙具體在哪裡,他只是繼續趴在那根原木後面,將臉埋在手臂裡從那汗水和血與精液混合的氣味中屏蔽掉那黑焰的焦灼和腐敗的惡臭,告訴了艾莉亞他的發現。

然後他聽到了艾莉亞的聲音——“那裡!”

她踢了。那一腳是她在這場戰鬥中踢出的最後一腳,也是她踢得最重的一腳。她的金口皮鞋在那黑焰繭的縫隙處狠狠踹入——鞋底先接觸黑焰,即便已經事先附著了冰霜,可鞋底的皮革在那黑色的火焰中迅速捲曲、焦化、化為灰燼。

黑絲襪的足底暴露在黑焰中,那薄薄的、黑色尼龍纖維在接觸到黑焰的瞬間便熔化,粘在她腳底的皮膚上發出“嗤嗤”的、如同烤肉般的聲響。

“呀——!”

那是羅蘭第一次聽到艾莉亞發出這樣尖銳的、近乎嘶吼的戰聲。她的腳在那黑焰的縫隙中找到了目標——那怪物的軀幹,把柔軟的、絕不可能從容延展或閃開的腹部——用力踩了下去!

神皮使徒終於動了。不是向後退,不是向前倒,而是“縮”。它的腹部在那隻赤裸的、被黑焰灼傷的、還在滲血的腳的踩踏下,猛地向內凹陷,灰白色的鱗片在那踩踏下向四周炸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正在蠕動的、如同蛇腹般的肌肉組織!那些組織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開始瘋狂生長、增殖、試圖覆蓋被踩碎的鱗片。

米莉森的本體衝了上去。她的賽施爾長刀從那怪物的腹部被艾莉亞踩出的傷口處刺入,刀鋒穿過肌肉、穿過脂肪、穿過內臟,最後從它的後背穿出——“噗嗤!”刀身在黑焰的灼燒下劇烈發燙,將那滾燙的溫度自握刀的黃銅義手傳遞到四肢百骸。她握著刀用力一擰,將那怪物的內臟在腹腔中攪碎。暗黃色的、散發著惡臭的血液從那被撕裂的傷口中噴湧而出,濺得到處都是。

紅靈‘米莉森’也衝了上去,她踩著那怪物的後腰借力躍起,猩紅的靈光在她的右腳炸開。單論純粹的暴力,‘米莉森’的腳力比艾莉亞更大!她的“水鳥亂舞”最後一下在那怪物的後頸上炸開,將那蛇頸踢得

向前猛地一彎——角度大到了它的頭從軀幹上徹底脫離。

那頭顱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暗黃色的、豎直的瞳孔還在微睜著,那嘴巴還在張合著,舌頭還在舔舐著劍刃上新鮮的血液。那是神皮使徒的最後一餐。

風車村的戰鬥結束了。那細長的、沒有頭顱的軀幹在舞臺上站立了片刻,然後向前撲倒。它的後背那被紅靈‘米莉森’踢斷的蛇頸斷口處噴湧出大量的、暗黃色的、散發著惡臭的血液,那血液將舞臺上的白布幕布染成黃綠色,將那‘穿著長袍的人站在火焰中’的圖案浸透,讓它看起來像是在血中重生的惡神。

永不停歇的黑焰很快消散了,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議。正如這火被神皮使徒喚起時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米莉森(本體)從怪物的屍體旁退開。她的賽施爾長刀還插在那怪物的腹部刀尖從後背穿出,那暗黃色的血液順著刀刃往下流,滴在她的黃銅義手上,將那藤蔓花紋染成不祥的黃綠色。現在她需要關心的是這些髒血會不會把義手裡那些精妙的機械結構弄生鏽了。

村民們早已跑光了。那些穿著白袍、在幾個小時前還熱情地將她推選為遊行女主角的村民們,在第一個黑焰將他們的同伴燒成灰燼的瞬間便尖叫著四散奔逃。那些被風吹散的麥秸灰和麵粉塵在他們的奔跑中被捲起,在風車村灰濛濛的天空中形成一片片灰白色的、如同幽靈般的雲霧。

艾莉亞坐在舞臺邊緣。她脫下右腳那隻被黑焰燒得面目全非的金口皮鞋——那鞋面的皮革已經卷曲、焦化看不清原本的顏色,被熔化的黑絲襪和焦化的皮革粘在一起。鞋底的紋路已經被燒得模糊,鞋口那圈華麗的金環也被黑焰燻黑,失去了光澤,變成了深沉的、如同被埋在地下很久很久後出土的暗金色。

她將那隻鞋放在身邊,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那隻腳被黑焰灼傷了,腳底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透明的、邊緣泛紅的水泡,有的水泡已經破裂、滲出的組織液,將那些還沒完全脫落的黑絲襪碎片粘在她的皮膚上。

羅蘭從原木後面爬出來,他的褲子溼得不能再溼了。他踉蹌著走到艾莉亞身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是站在這裡,在她受傷的時候,在她脫下那隻被黑焰燒燬的金口皮鞋、低頭看著自己被灼傷的腳、沉默不語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腳,發情。

“過來。幫我揉揉腳”艾莉亞說。

羅蘭猛地抬起頭,目光在那一瞬間從“緊張”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渴望”。她看著艾莉亞,看著她那被白布頭冠遮住的、只露出下半張臉的、嘴唇微微彎起、那彎起的弧度是“笑”的表情。

‘米莉森’看著艾莉亞那隻被黑焰灼傷的、腳背上水泡破裂、組織液滲出、黑絲襪碎片粘在皮膚上、狼狽不堪的赤腳。再看著自己那隻穿著厚實皮靴的、鞋底還沾著神皮使徒暗黃色血液的、剛才還用來踢爆那怪物後頸的腳。

她將那隻腳收回來,在地上蹭了蹭把靴底的血液蹭掉,然後又蹭了蹭,又蹭了蹭,將那已經乾涸的、黃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怎麼蹭都蹭不掉的汙漬蹭得模糊了一些。

後來,黑刀刺客派人來善後了,對於邪教徒的後續清剿工作。

他們將那頭神皮使徒的屍體

用粗麻繩捆住四肢拖到山坡上,澆上油點燃。蛇並不容易死,哪怕是屍體也一樣。那火燒了很久,燒了至少能有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