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私審

【序章】 私審

作者:RYB

入秋過後的天空總是格外陰晦,雲幕沉沉壓落,天色渾蒙一片,將整座燕京都浸在溼冷的陰翳裡。

冷風漫無目的地閒遊在密集的樓宇間,從一頁窗欞前悄然路過。

窗內,一名身著緋色錦紋官袍、腰繫青碧鏤刻玉佩的男子手持銅鏡,斜倚在太師椅上。

透過鏡面,他審視著鏡中的倒影——

眉骨高而利落,鼻樑挺如刀削,顎下鑽出幾絲青茬,唇角噙著常年混跡官場、若有若無的笑意,眼尾還未生紋,卻已能瞧出幾分疲態。

“嘖嘖,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男子的語氣輕鬆,卻不知有幾分真意。

桌上擱著一盞未盡的茶,早已涼透。他沒有喚人添水,只是默默感受著指腹摩挲下顎的粗糙手感。

二十六年——他已在這人世間走了二十六年,有七年都耗在這刑部。

遙想當年,初入京城,與百官同列,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可現在,他只覺得自己的魂兒熬了五十個寒冬。

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厲大人——”

門外傳來刑餘之人特有的尖細嗓音。

男子反手將銅鏡扣在桌上,道聲:“進。”

房門被推開,走進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太監,跟著一個面白唇紅的小太監。

“厲大人,咱家叨擾了。”

老太監臉上堆笑,每一道褶子都彎得恰到好處。他身後的小太監捧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黑漆木盒,低著頭默不作聲。

“原來是劉公公。”男子起身拱手,“可是陛下有事召見?”

“陛下暫且無事。只是最近,這宮裡風聲不寧、人心浮動,陛下這心裡頭……不安穩吶。”

男子眼簾微垂:“陛下不安,是我等臣子的失職。”

“倒不是這話。”

劉公公收了笑容,低聲道:“宮裡揪出個不乾淨的,陛下的意思是……請大人幫忙問問話。”

男子眉峰微抬,語氣平淡無奈,卻不容置喙。

“公公應是知曉的,刑部審人,須有駕帖批文。無詔無批,厲某可不能擅開刑獄。”

劉公公似乎對這回答並不意外,淡淡一笑,臉上皺紋堆疊,乍一看,猶如老樹成精。

“大人奉公守禮,咱家素來敬佩。”

他朝著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會意。

只見小太監上前,將手中木盒輕放於桌上,當著男子的面掀開了蓋子。

盒子裡頭的東西折射出細碎的銀光,劃過男子眼底。

男人眉頭微挑:“公公這是何意?”

“一點心意,慰勞大人辛勞。”劉公公笑意更深,“陛下念著大人年輕有為,這往後的前程……遠著呢。此事若能辦得妥帖,陛下自然記得。”

男子垂眸,瞄了一眼盒中之物,接著閉上眼,略作沉吟,一副權衡利弊的模樣。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

“咳咳,雖說有些許不合規矩……不過既然事關陛下,臣自當效力。公公可知此人現在何處?”

聞言,劉公公臉上浮現出放鬆的神色。

“厲大人放心,咱家知道您這裡的規矩,已經將人安置在了刑部獄。那便不打攪大人了,還望大人儘早處理。”

事已敲定,劉公公朝男子拱手後,在小太監的攙扶下正欲轉身。

“說起來……”

男子的聲音驀地響起。

“有些時日未見陛下上朝,不知陛下龍體是否安和?”

“勞大人掛念,陛下近來……精神欠佳,夜裡常睡不安穩,心緒也躁得很。想來是國事繁重,傷了陛下

心神。”

“江山社稷,皆繫於陛下一身,還望陛下保重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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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獄

潮氣混著黴臭和鐵腥的氣味,瀰漫在狹長的甬道里。

沿著石階蜿蜒而下,每隔十步便點著一盞終年不熄的鮫油燈,燭光將人影拉得細長,恍若鬼魅。

甬道的終點是一扇青黑石門,兩名黑衣人各自矗立在其左右兩側。若不是他們齊齊朝來者行了一禮,估計真的會有人認為他們只是兩尊不動的石像。

男子抬起掌心,示意免禮。

“開門。”

“是。”

左側黑衣人拉下身側拉桿,厚重的石門徐徐分開,沉悶沙啞的碾軋聲在空曠的地底中蔓延、迴盪。

男子輕輕點頭,邁步走入顯露而出的隱秘空間。

轟——

石門緊閉。

密室四壁上下皆是灰色石磚,覆著零星幾點苔痕,磚縫裡滲出細密而冷冽的水珠,陰溼氣息撲面而來。

空間內的陳設較為簡單——一隻圓凳,一張方桌,桌上一盆一瓢一布;四角各懸著一盞鮫油燈;一側的牆面上掛著十件器具,有的模樣尋常,有的外形獨特,在幽藍燭火的映照下,處處透著詭異。

而在密室中央,一頭威嚴銅獸匍匐在地。

銅獸表面鑄有獄紋與浮雕,軀幹微躬,平直硬朗;四爪撐地,銳趾蜷曲;最前端乃是獸首,怒目圓睜、眼瞳微凸,不怒自威。任是再兇惡的狂徒見了,怕是都會心生膽寒。

男子在銅獸前止住腳步,平緩開口。

“抬起頭來。”

他說話的對象自然不是無生命的銅獸,而是其背上馱(拘)負的人。

——那是一名女子,青衣素裙,被鎖鐐緊縛於銅獸微微凹陷的脊背之中,腳腕被獸首巨口咬住,雙足伸出獸口之外。

聽見人聲,女子顫巍巍地仰起臉,面容清秀而慘白,眉眼間盡是怯懦。

“你叫什麼名字。”

“大人饒命……”

“回答我。”

見男子沉了臉色,女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回、回大人,奴婢紅纓……”

“紅纓?好名字。”男子的臉色緩和些許,“姑娘幸會,在下刑部尚書厲無悲。不知在下親自設計的鎮獄狴犴,感覺如何?”

男子的語調過於平常,似乎不在審訊一名疑犯,而是在街邊茶攤與人閒談。這與森冷可怖的密室形成的違和,令女子的眼中不由升起一絲疑慮。

“大人,奴婢真不知犯了什麼錯,請大人明鑑啊……”

“別急,你若真的無辜,刑部自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不過,既然到了此處,那在下免不了好好查問一番。”

緋袍男子——厲無悲,將目光落在了紅纓腳上的青色布履。

那鞋面洗得泛白,但仍殘留有一些淺色的泥痕,履口露出一小截白襪。

厲無悲伸出手,穩穩捏住鞋跟,順勢向上一託。

“呀!大人?”

“無須擔心。”厲無悲動作未停,“一些準備工作而已。”

布履逐漸離腳,足跟、足弓、足趾相繼顯露而出。直到鞋子完全被剝落,一隻細膩襪足便完完整整地呈於眼前。

白色的絹襪樸實無華,沒有多餘紋飾,乃是內侍女子的標配樣式。不過用料倒是細膩,襯得足形越發端莊勻稱。

厲無悲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如法炮製取下另一隻素履,隨後掌心輕覆,將紅纓纖細的左足攏在手中。

絹襪

細膩,骨相清淺。他以掌面貼合足掌,五指收攏,順著足形摩挲遊走,動作不急不緩,卻叫人無處閃躲。

“嗯——”

紅纓身子猛地一顫,臉頰瞬時染上緋紅,奈何鐐銬纏身,分毫難動,只能任由那隻溫熱的手掌肆意揉按。

厲無悲緩緩出聲:“骨節軟而未定型,肌理緊而不沉……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少女時候。”

紅纓雙眼瞪大,原本被男子摸腳的羞恥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驚疑。

“你……您怎麼知道?”

“刑部常年驗人辨跡,骨相測齡不過是最基礎的本事。依骨節軟硬、肌理鬆緊、踝骨輪廓,便能斷出大致年歲,算不得玄妙。有所冒犯,還望姑娘見諒。”

言語間,厲無悲已走到了桌邊,將雙手浸入盆中細細清洗,口中仍在喃喃。

“如此,我便沒了顧慮。”

他撒撒手,用白巾將殘餘的水珠擦拭乾淨,掇過圓凳坐在了銅獸面前——正對紅纓的一雙襪足。

銅獸上的女子還未有所反應,便已覺有一絲酥麻感自足底傳來。

她心中驚駭,仔細一瞧,才發現男子的食指正點在自己的足底之上,那怪異的感覺便是從此次而來。

“大、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厲無悲點按的位置,乃足少陰腎經的湧泉穴。

湧泉穴通腎經,腎經走足底,上連脊柱,直通腦髓。尋常人不知道的是,刺激此穴的手法不同,產生的效果也是天差地別。用力按壓可以引火歸元、清眩定暈,但若是以指尖輕觸——

一股奇異的酸脹感會從足底升發,宛若靈蛇遊走,沿著腿骨蜿蜒而上,經膝胯、大腿、腰腹,直竄頭頂,又自天靈折返周身,化作一種無法形容的暗流——

癢。

而且絕非皮肉表層那種淺淡易消的癢。而是從骨縫、筋脈肌理深處漫出,宛如千萬蟻蟲蟄伏血脈之中,細絨輕拂過周身經絡,綿密難抑,無從消解。

“嗯——”紅纓雙唇緊抿,一聲悶哼從她緊閉的牙關間溢出。

“宮裡最近不太平,陛下寢食難安,連帶著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不得安生。”

紅纓的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嘴角微翹,腮幫微鼓。

“有意思,尋常女子受我一指,此刻多半已經失笑出聲。姑娘竟還能忍受,看來是有內力護身啊。”

冷不丁的一句話,令紅纓眸光驟然一斂,面上神色變了幾分。

“奴、奴婢……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宮女……”

“宮裡當差,辛苦。尤其御前伺候,步步驚心,一句話錯,萬劫不復,聰明人會給自己留後路。”

厲無悲兀自說著,指尖在紅纓腳心畫起小圈兒。

“找個靠山,做點閒差,換些安穩。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啊,我這人就這個毛病,辦事兒的時候總喜歡嘮點什麼,不然總覺著悶,姑娘可別見怪。”

足底的指尖動作不停,經脈中竄湧著的酥麻混著指尖拂過的癢意,層層疊加,愈發難耐。

紅纓臉上笑意僵硬,模樣比哭還彆扭,卻依舊不肯笑出聲來。

見狀,厲無悲似是終於想起了此行目的,開口詢問:“姑娘在何處任職。”

“尚、尚寢局……司苑司。”

“司苑司?司苑司主管御花園中的花木,你平日裡都要做些什麼?”

畫圈的範圍逐漸擴大,每一圈都精準地搔過足底最軟嫩的地方。

“澆花……除草……”

“那你可知,早春御花園裡最早開放的

花,是什麼花?”

“臘……臘梅……?”

“呵……”厲無悲哂笑一聲,“燕京地氣偏暖,臘梅也只在隆冬盛放。”

紅纓感到足底的指尖驟然一勾,力道陡然增加了幾分。

“咿呀——!”她的身子猛地一挺,逸出一聲短促的笑音。

“再仔細想想。春天,最早開放的,是什麼花?”

厲無悲換了指法——五指齊動,輕點慢拂,宛若細雨落湖,綿密又勻淨,從腳跟漫至腳心,再沿腳心撫上腳掌,又自腳掌折返回腳跟。

這股癢感,彷彿無數蟲蟻一同在腳底爬行,專挑自己最要敏感的地方下口。

紅纓身子再也按捺不住,縛身的鐵鏈被晃得嘩嘩作響。壓抑的笑聲在喉間翻湧,卻又被她強忍住,硬生生壓了回去。

“是……唔……迎春……花……唔嗯……”

“對嘍,該是迎春花。”

厲無悲的手指暫時停了下來,但紅纓並未感覺癢感就此消散。

“你做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可見過皇上?”

宮女——紅纓——身子一顫,垂下眼。

“見、見過的……”

“幾次?”

“三……三四次……”

“三四次啊。”厲無悲沉吟片刻,“皇上酷愛賞花戲水,一年內能見著三四次,倒也合理。”

他稍稍一頓,又道:“那……太子呢?”

“!”

紅纓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驚異,轉瞬又換上一副全然茫然的神色。

“太子……殿下?奴婢……奴婢不曾……見過……太子殿下……”

“不曾見過?哼,看來姑娘的性子,比在下預想的,還要執拗呢。也罷,既然不肯坦言,那便只好請姑娘嚐嚐我這獨門刑具的滋味了。”

施刑者起身,走向掛滿刑具的石牆,從上取下一串指套。

十枚冷銀指套,刃身薄如禽羽,末端形如禽爪,通體流轉冷冽銀光,泛著森森寒意。

他將指套逐一仔細套上十指,輕動指尖,看似無意地掠過搖曳燭光,冷光流轉,更添幾分懾人寒意。

受刑者看得心頭驚悸,渾身緊繃,冷汗直冒。

當施刑者回到座位時,眼中的平和已然化作漠然。

她恍然大悟——

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必然是足以鐫刻進靈魂深處、無從磨滅的體驗。

剎那間,雙爪齊出。

“啊——!”

一聲尖笑衝口而出,在密閉的石室裡撞出迴響。

爪尖隔襪滑動,在紅纓雙腳足心上下熨帖,交替刮搔,如奇異舞蹈。襪布雖未勾破一絲,底下感覺卻全然不同。

冰涼、刺骨、滑膩——更為尖銳的癢意順著經脈蔓延周身,在四肢百骸間層層積聚、不斷疊加,綿長不絕、無休無止。

紅纓猛地仰起頭,髮絲向後甩去,想將奔湧的笑意憋回去。可銀爪所帶來的酥骨癢意直衝天靈蓋,頃刻便瓦解了理智的堤防。

“哈……哈哈哈哈!不……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死死咬住的牙關終於失了守。

“哈哈哈哈——!癢——癢!你……哈哈哈哈……停下……哈哈哈哈——!癢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紅纓放聲大笑,熱淚狂飆,在刑架上瘋狂扭動身軀,企圖掙脫枷鎖。衣料被鐵索磨損至開裂,漏出底下滲血的肌膚。

尖利、狂亂,混雜著痛苦的喘息和涕淚。

——這不是她願意發出的聲音,是身體在極致刺激下失控的產物。

“哈哈哈哈——!狗官!你只會……哈哈哈……用這種

……哈哈哈哈……下作手段……折磨女人!哈哈哈哈哈哈——!有本事……殺了我!殺了我啊!”

狂笑的咒罵,在空曠陰暗的石室裡迴盪,詭異、淒厲。

聞此,尋常刑官多半已經勃然動怒。

但厲無悲沒有。

他的眼中,是一種瞭然。

“罵得好。那些經我審訓過的女子,沒幾個能像姑娘這般硬氣自持。看來紅纓姑娘……絕非常人啊。”

說罷,他雙手齊施,各顯章法:右爪依舊細細刮撓腳底,左爪則開始專攻腳趾根和前腳掌。

一種沉溺拖拽,一種輕佻挑撥——兩種截然不同的癢感左右夾擊、交織纏綿。

尊嚴的堅壁在這冰火兩重天的夾擊下,終於開始出現裂痕。

“哈哈哈哈——!我……我說……哈哈哈哈……我說了!啊哈哈哈哈……不、不要再……再撓我……唔哈哈哈哈……了……”

厲無悲雙爪一頓,雙手收回。

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撓聲和失控的笑聲驟然消失,只剩下受刑者粗重的喘息。

等到十息之後,厲無悲才開口道:“看來姑娘還是挺識時務的。來吧,把那些你‘不該’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如蒙大赦的紅纓貪婪吞吐著空氣——雖然地下的空氣並不新鮮。胸口起伏。

她費力抬起淌汗的臉,看向一臉憐惜的厲無悲,唇瓣翕動。

“你……湊近些……這事……不能讓人聽見……”

厲無悲眨了眨眼,臉上既無意外,也無戒備。只如應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請求。

他起身來到紅纓身側,附身湊近了些。隱約間,鼻尖漫開一縷氣息,鹹腥的薄汗混著淡淡的體香,纏綿作一團。

就在此時——

紅纓眼中兇光炸亮,脖頸前伸,頭顱狠狠撞向厲無悲側臉,用盡殘餘的力量狠咬過去。這一下若是咬實,至少能撕下一塊皮肉。

咔嚓——

電光石火間,牙關緊閉的聲響,在極近的距離內清晰可聞。

紅纓的全力一擊落了空,強大的慣性反倒將自己的頜骨震得發麻,耳鳴目眩。

厲無悲只是輕描淡寫地偏頭半寸,便避免了接下來將會發生的血腥一幕。他甚至不改面色,只是直起身,凝視著紅纓臉上那驚愕與不甘參半的表情。

“朝我吐口水的女犯不少,可敢張口咬我的,姑娘倒是頭一個。膽子倒是挺大。只可惜,慢了點。我觀你此刻氣息紊亂,怕是剛才已經耗盡了僅存的氣力,又能再逞強多久呢?”

紅纓死死抿唇,凝眸瞪著厲無悲,胸膛劇烈起伏不止。方才粉飾的怯懦、失態、妥協,此刻已消散殆盡,眼底唯剩熊熊翻湧的怨毒怒火。

“唉——”厲無悲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絲倦怠。

“我本欲和紅纓姑娘坦誠相待,不過現在看來……只能按律行事了。”

他重新在紅纓的腳底前坐下,將爪子伸向她的腳腕。

“你、你要做什麼——”

紅纓噴火的眼神,厲無悲只當未見。

爪尖觸及溼滑襪口時,紅纓立馬爆發出更為激烈的掙扎。

“滾開!你這下作的登徒子!不許碰!”

她嘶聲厲喝,雙腳死命蹬踹扭動,被汗水浸得半透的襪尖勾勒出足趾蜷縮的形狀,卻終究只是徒勞。

最後一點遮蔽被剝離,雙足赤裸,再無阻隔。

足弓弧度優美卻緊繃,足底略帶薄繭,依稀殘留著薄汗與先前爪套刮撓所留下的淡紅痕跡。

“流氓!不、不準看!”

鞋襪皆失,

自己的裸足全然被旁人看去,紅纓只覺臉頰燥熱難當,心底又羞又惱,侷促難堪。

厲無悲隨手將那兩隻溼襪丟在一旁,彷彿只是丟棄兩塊無用的抹布。

而他也沒有給紅纓任何反應時間——

“哇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的觸感和之前完全不同。

沒了那層襪布的阻隔,爪尖與皮膚直接接觸,脈搏的跳動,以及每一寸皮膚上那些細微的紋路從指套傳入厲無悲指尖。

“哈哈哈哈——!哈哈哈……住……哈哈哈哈……手……哈哈哈哈你……畜生……哈哈哈哈哈哈——!”

紅纓笑著,癲狂地笑著。

她雖練過護身內力,但先前幾番折辱折騰,亂了體內氣息,渾身經脈被癢潮反覆侵擾,早已滯澀不暢,功力十不存一,如何還能運轉抵抗?即便身軀劇烈掙擰,身下的銅獸刑架依舊厚重沉固、巋然不動。

此刻的她,與尋常弱女子無異——甚至更為敏感脆弱。

厲無悲下手絲毫不停,雙爪或急或緩,或輕或重,時而用爪尖密集點擊足弓,時而用側面大面積刮蹭足跟,時而又去撥弄那早已無力蜷縮的腳趾。

癢感如同狂瀾怒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有片刻生機。

“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饒……饒命……大人……哈哈哈……饒命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漸次嘶啞,咒罵變成了不成調的哀求,涕淚與津液橫飛,混作一團。

“話說回來……”厲無悲忽然莫名自語了一句,“自從坐上這個位子以來,已經許久未這麼做過了……”

他徑自轉身,從桌上銅盆中舀起半瓢水,走回銅獸旁,手腕一傾,澆在那雙被折騰得滾燙、嫣紅、溼汗淋漓的赤足之上。

嘩啦——

“嘶——嗬!”

那水在陰溼地牢裡不知浸了多久,竟使得紅纓身軀一震,足部肌肉驟然繃緊,腳趾也蜷作一團。

冷水暫緩了那蝕骨的癢意,卻也帶來了新的的恐懼。她尚在茫然,卻見厲無悲忽然俯身逼近。

陰影籠罩,他竟將臉湊近自己溼漉漉的足底,鼻尖幾乎觸到那因刺骨寒溫而血湧於表的肌膚。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動作——

自那幽暗洞口之中,嶙峋白巖之下,一條赤紅火蛇吐探而出,倏地舔上了她的足心。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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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長的甬道盡處,兩名黑衣侍衛背手肅立,紋絲不動。

轟——沉重石門緩緩啟開一線。

厲無悲一邊整理衣襟,一邊緩步走出,面上無波無瀾,和來時一般沉冷。

兩名侍衛抱拳上前:“大人。”

厲無悲淡淡回眸,瞥了眼身後銅獸之上,狀若無骨的一灘軟肉。

“給她一個體面。”

侍衛低首應諾。再抬頭時,只見那道背影已沿著階梯而上,緋袍融進昏暝,像一滴血洇入舊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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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的迷霧裡——

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看見人影捧著素淨衣裳低頭而入。

她感受到有人替她寬衣解帶,用溫軟布巾輕拭她汗溼的身軀,換上一身乾爽布袍。

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無聲的笑,一滴新淚沿著未乾的淚痕淌落。

(好一個……體面……)

鴆酒入喉時,她竟想起那劃過足心的溫熱觸感——比死更戰慄,比生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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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內,暮鼓敲響。

刑部獄大門前,他抬頭仰望天空。

天已漸沉,殘日隱沒於濃雲深處,雷龍在烏雲間翻湧,風雨之勢蓄勢待發。

“結合那女人的情報,我的猜測,大抵是正確的。”

他低聲輕語,雙眼眯成一條細縫。

“看來,‘那件事’,也該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