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賣身為奴
作者:糰子
講述人:邵菲菲
會議室裡的冷氣開得太足了,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照得長條桌上攤開的那些打印件白得刺眼。我站在投影幕布旁邊,翻頁筆在掌心裡已經攥出了汗,滑溜溜的,得不停調整握法才不會讓它脫手。我已經講了快四十分鐘,從用戶需求分析到功能模塊拆解,從交互邏輯到視覺呈現,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核對過,數據來源、競品對比、排期節點——我自信這套方案挑不出什麼實質性的毛病。
“……綜上所述,我建議在第二期迭代中加入這個智能推薦引擎,初期先用規則引擎做冷啟動,等用戶行為數據積累到一定閾值之後再切入機器學習模型,這樣既控制了開發成本,又能保證上線節奏不被批量延期拖垮。以上就是產品二組對Q3重點項目的整體規劃,請各位領導指正。”
我把翻頁筆放回桌面,手心在褲腿上悄悄蹭了一下,蹭掉那層汗。
長桌盡頭居中坐著的是郭緋瑜。
說真的,每次看到她,我都會短暫地走一下神。她太漂亮了。不是那種靠化妝堆出來的漂亮,是骨相本身就好看——額頭飽滿,鼻樑挺直,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像是用鉛筆一筆畫出來的輪廓。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敞開一顆釦子,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露出來的手腕白得幾乎透明。頭髮是深栗色的,沒有染得很誇張,只在髮尾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披在肩上,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她坐在那裡的樣子很好看,脊背挺直但不僵硬,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轉著一支金屬殼的簽字筆,手指又細又長,指甲修得圓潤整齊,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在燈下泛著潤澤的光。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會刁難人的人。她看起來像是那種在大學圖書館裡坐在靠窗位置安安靜靜翻書的學姐,陽光打在她側臉上,會讓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我知道她不是。
她轉筆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把面前的紙質方案翻開,食指順著目錄一行一行往下滑,眉頭微微蹙起。那個蹙眉的動作在她臉上甚至也是好看的——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褶,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但我知道她不是在思考,她是在找茬。因為同樣的表情我已經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那個小褶出現之後,緊跟著就會有一根針從她嘴裡飛出來,精準地紮在你最難受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第五頁停住了,指甲在某個段落上輕輕點了兩下。
“你這個推薦引擎,”郭緋瑜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的聲音也好聽,清脆但不尖利,像玻璃杯碰撞時發出的那一聲輕響。“用戶隱私授權彈窗的邏輯寫在哪裡了?”
我愣了一下。“郭總,隱私授權彈窗是合規組件,會在實際開發階段由法務和前端統一封裝,產品方案裡一般不做展開描述,這一塊在附錄三的技術架構圖裡有標註。”
“附錄?”她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角落裡那一行小字,然後把方案合上,丟回桌面。她的動作不算大,但那種隨意的、漫不經心的丟棄感,比拍桌子更讓人難受。“你是產品經理,方案是你出的,你沒有在正文裡把合規邏輯講清楚,就指望別人自己去附錄裡翻?這種寫法
放到評審會上,技術總監當場就得拍桌子你信不信?”
我深吸一口氣。“郭總,這個項目的評審流程是分階段進行的,今天是業務方向的預審,合規細節會在技術評審會上專門討論,這是公司慣例——”
“慣例?”她打斷我,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在她漂亮的臉上展開的時候,看起來甚至稱得上甜美,但甜味底下全是刺。“你跟我談慣例?那我來告訴你,慣例是該寫清楚的東西白紙黑字放在正文裡,不是藏在附錄裡等別人發現。還有,你這個規則引擎的觸發條件寫得太模糊了,什麼叫‘用戶連續三次瀏覽同類商品後觸發’?三次是點擊三次還是頁面停留超過十秒算一次?如果用戶在三個不同品類之間來回跳呢?你這個條件在代碼層面根本沒法實現。”
我捏緊了手裡的筆。指節發白,掌心又開始出汗了。
“郭總,這是業務邏輯層面的描述,具體的埋點規則和事件定義會在PRD文檔裡細化的。今天彙報的是產品方向,不是開發接口文檔。”
“產品方向?”她把頭微微偏向一邊,那個偏頭的動作帶著一種少女式的俏皮,但她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俏皮。“你做的是產品經理,不是搞學術寫論文。產品方向如果不落地,那跟畫大餅有什麼區別?我隨便找個實習生,讓他花一個下午也能畫幾張好看的原型圖出來,你的價值在哪裡?”
這話一出來,坐在我旁邊的兩個組成員都不自在地動了動椅子。產品二組的組長——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人——張了張嘴似乎想替我說點什麼,但看了一眼郭緋瑜的臉色,又閉上了。我不怪他,真的不怪。在這個會議室裡,沒有人敢接郭緋瑜的話。
我感覺自己的後槽牙咬緊了。我在這個項目上已經連軸轉了二十多天,光是初版方案就被打回來改了四輪。每一輪的修改意見都是郭緋瑜通過我的外包項目經理馮珊珊轉達的,從來沒有一次直接溝通。今天這個彙報會,本來馮珊珊應該在場的,但她臨時說有事來不了,我只能一個人頂上。
我告訴自己冷靜。吵架解決不了問題,講道理才行。
“郭總,您說得對,落地的細節確實重要。”我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儘管嗓子眼已經開始發緊了。“只是今天這個會的定位是方向評審,不是PRD評審。如果各位領導覺得方向本身沒有問題,我會在接下來的三天內把PRD的完整版本輸出出來,到時候裡面會包含您提到的觸發條件定義、數據埋點方案和合規彈窗的完整邏輯。如果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可以按照修改意見再調整。”
這個回應從邏輯上來說已經相當有誠意了。我把自己能鋪的臺階全鋪上了,鋪得又寬又平。郭緋瑜就算是成心找茬,到這個份上也該見好就收。她那麼聰明的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她沒有。
她靠在椅背上,將簽字筆擱在筆記本旁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越過桌面打量著我。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彙報方案的下屬,更像是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今天的穿搭哪裡出了差錯——帶著一種審視的、從上到下的、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的挑剔。她的眼睛很好看,雙眼皮,睫毛長而翹,但那雙眼睛此刻像兩枚探照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個遍。
“你的襪子。”郭緋瑜突然
說。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我穿的是公司要求的商務著裝,黑色西裝褲,腳上是一雙深灰色的棉質短襪和黑色的低跟皮鞋。因為站著的時候褲腳會往上提一些,坐下來之後褲腿確實往上跑了一點,露出了大約三四釐米的襪口。不算多,但足夠讓人看見顏色了。
“什麼時候深灰色也能當正裝襪穿了?”郭緋瑜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評價一杯咖啡的溫度。“公司著裝規範裡,女性員工正裝襪只允許黑色或膚色。你今天既然要站在這間會議室裡向管理層彙報,連最基本的著裝規範都不遵守,你讓別人怎麼信任你的專業能力?”
我愣住了。我想反駁——首先,我的襪子是深灰色沒錯,但在會議室的燈光下肉眼看起來和黑色幾乎沒有區別,不湊近了根本分不出來;其次,我的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平時根本沒人管襪子顏色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襪子顏色和產品方案有什麼關係?這兩件事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她是用什麼邏輯把它們連在一起的?
“郭總,我很抱歉在著裝上疏忽了,不過這跟我彙報的產品方案似乎沒有直接關聯。”我的聲音已經開始發緊了,喉嚨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
“沒有關聯?”郭緋瑜輕輕笑了一聲。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眼睛微微彎起來,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一排整齊白淨的牙齒。如果我不認識她,如果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一定會覺得這個笑容賞心悅目。“一個人對細節的態度體現在方方面面。你連自己腳上穿什麼顏色都能敷衍,你怎麼讓我相信你在寫方案的時候不會敷衍?你覺得這兩件事沒有關聯,那恰恰說明你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本質。”
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我攥緊翻頁筆,指甲陷進掌心裡,疼痛讓我短暫地冷靜了一秒。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郭總,關於襪子的問題我接受您的批評,以後會注意。我們是否可以回到方案的討論上來?如果您對方案還有其他意見,請指出來,我會逐一記錄並在後續版本中修改。”
“意見我已經說了。”郭緋瑜攤了攤手。她的手指在空中展開的那個動作很優雅,像是舞蹈結束時的收勢。“你的合規邏輯寫得不清楚,觸發條件定義模糊,這些都是問題。哦對了,還有你這個PPT的配色,主色調是藍色對吧?這個藍色的色號符合公司品牌視覺規範嗎?市場部那邊有沒有審核過?”
“這是產品方案內部彙報,不是對外宣傳物料,不需要走品牌審核流程。”我的語速開始加快,聲音也開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憤怒正在一點一點往腦門上衝。
“你這個態度很有問題啊。”郭緋瑜搖了搖頭,轉頭看向人力總監,那個側臉的角度剛好讓我看到她下頜到脖頸的優美弧線。“現在的年輕人,做了一點東西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別人提點意見就頂嘴。邵菲菲,你自己想想,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不是我,而是公司的VP,甚至是大老闆,你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嗎?”
我終於爆了。
我不是突然爆的。這股火氣從她的外包助理給我轉達第四輪修改意見的時候就開始積累了,在郭緋瑜
挑剔襪子顏色的時候已經堵到了嗓子眼,堵得我呼吸困難。而那句“你這個態度很有問題啊”就像有人拿著打火機湊近了一根漏氣的煤氣管,轟的一下,全炸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沓被郭緋瑜丟回來的方案,翻到第五頁,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震倒了我面前那瓶礦泉水。水灑了出來,洇溼了桌面上的幾頁紙,沒有人去扶。
“郭總,麻煩您指著這頁上任何一個地方,告訴我到底哪個字寫得不清楚。就說這個推薦引擎,您剛才提到的觸發條件,我在第四頁第二段的業務邏輯概述裡已經寫了——‘用戶在單一會話週期內對同一商品分類產生三次及以上有效交互行為時觸發推薦引擎’。什麼叫有效交互行為?我在下一頁的註釋裡寫得明明白白——‘點擊進入商品詳情頁並停留超過八秒,或加入購物車,或直接收藏’。您把它念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念一遍,然後告訴我,到底是我寫得不夠清楚,還是您根本就沒有翻到那一頁?”
會議室的空氣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樣。短暫的絕對安靜,安靜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咚咚作響。運營總監低下了頭開始翻看手機,技術總監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產品二組的組長把臉轉向窗外,看起來恨不得自己會隱身術。
郭緋瑜的臉色變了。她停止了轉筆的動作,把簽字筆放下來,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倒沒有暴怒——她這樣的女孩子,大概從小就被教育不能在人前失態——而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冷硬。她的臉還是那麼漂亮,但漂亮上面像是結了一層薄冰,讓人看著就覺得冷。
“邵菲菲,你注意你在跟誰說話。”
“我在跟一個雞蛋裡挑骨頭、方案看都不看完就開始放空炮的管理層說話。”這句話幾乎沒有經過我的大腦,直接順著火氣衝出了嘴,攔都攔不住。我伸手拿起自己的工牌,拍在桌上。“您在這個項目上給過我一條建設性的意見嗎?四輪修改,每一次都是讓人傳話,每一次提的意見全是避重就輕的邊角料。第一輪說流程圖箭頭顏色不對,第二輪說原型圖的佔位文字太生硬,第三輪說用戶畫像裡的年齡分段不科學,第四輪讓我把競品分析的排版從三欄改成兩欄。就這些,您在這個項目上真正動腦子想過的,就這些。我需要的是產品方向的指導,不是什麼排版工。”
“你——”郭緋瑜的臉色終於從冷硬轉成了真正的憤怒。她的臉頰泛起一層薄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她抬起手,食指隔空指著我,那隻手很好看,手指修長筆直,但此刻它像一把刀。“你一個外包編制,是誰把你放進這間會議室的?你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這句話比任何挑剔都更狠。它直接越過了方案本身,越過了所謂的著裝規範,一刀捅在了我身份的本質問題上——外包。這個公司裡等級分明,正式編制和外包編制之間橫著一條看不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鴻溝。而會議室的門檻,理論上外包人員確實沒有資格獨自踏進來。
我笑了。是氣的。
“我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把翻頁筆放下,把泡著枸杞的保溫杯拿起來,把桌上的筆記本和筆一起掃進文件袋裡。“我搞得很清楚,一個外包確實不配在這間會議室裡
說話。那我就出去。”
我抱起東西轉身就走,腳上的低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聲。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長桌盡頭坐著的郭緋瑜。我的整張臉都在發燙,不是害羞,是怒火在皮肉底下燒透了,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連眼皮都泛著熱意。
“對了,郭總,”我揚了揚下巴,衝著她那個方向,聲音不大,但是在這個安靜到凝固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您那塊表是去年的款式,擱公司著裝規範裡可能不在推薦配飾列表上。下次您挑剔別人的時候,建議自己先對著鏡子照一照。”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的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走廊裡沒有別人,我抱著一摞文件走到電梯間,按了下行鍵。手還在抖,食指戳了好幾次才戳中那個按鈕。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門關上,四面都是鏡面的不鏽鋼牆板。我這才看清自己的樣子——眼眶紅得不像話,但沒哭,就是紅的,血絲爬滿了眼白,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整張臉像是剛從桑拿房裡出來,額頭和鼻尖上沁著一層薄汗,鼻翼還在微微地翕動,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又細又直的線。我對著鏡面裡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把頭仰起來,後腦勺抵在電梯廂壁上,閉上眼睛狠狠地呼了一口氣。
我心裡很清楚,跟郭緋瑜鬧到這一步,這個項目我肯定是待不下去了。甚至這家公司我還能不能進得去大門都兩說。但那一刻我實在忍不了了。忍了二十多天,忍了四輪修改意見,忍了無數次通過她那個外包助理轉達時的陰陽怪氣,最後忍到一個連方案都沒看完的人坐在那裡指點我襪子的顏色。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再怎麼也是個有脾氣的活人,不是一塊誰都可以踩一腳的腳墊。
電梯到了一樓,叮的一聲,門開了。我走出去,前臺的女孩衝我打了個招呼,我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然後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到了公司大樓外面。
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細得像是空氣裡飄著一層水霧。我沒有打傘,站在門廊底下看著灰濛濛的天發了一會兒呆。剛才吵架的時候那股火氣還頂在胸口,熱辣辣的,但被外面的涼風一吹,熱度開始一點一點往下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蕩蕩的茫然。明天會怎樣?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過,班還是要上,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至少在那一刻,我心裡還抱著這樣的僥倖。
當天下班回到家,我整個晚上都翻來覆去幾乎沒怎麼睡。凌晨兩點多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鬧鐘響的時候感覺才過了五分鐘。我按掉鬧鐘,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不甘不願地爬起來洗漱。
我想好了今天該怎麼面對。不管昨天吵得有多兇,項目還在我手上,該推進的工作還是要推進。大不了以後在有郭緋瑜的會上我少說話,只跟自己的直屬組長對接,低調做人、踏實做事,熬過這個項目的交付期就好。至於郭緋瑜——她有她的級別和脾氣,我不去招惹她就是了。
我特意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又從鞋櫃裡翻出一雙全新的純黑色短襪穿上。昨天那雙深灰色的襪子被我塞進了抽屜最深處,我再也不會穿它了。我蹲在門口繫鞋帶的時候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確保襪子的黑色是純正均勻的黑色,在光線下沒有任何偏色的嫌疑,沒有任何讓任何人挑剔的餘地。然後我才出門。
坐了四十分鐘地鐵,又倒了十五分鐘公交,到了公司院子的大門口。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是溼的,空氣裡有泥土和瀝青被雨水浸透之後特有的那種氣味,不好聞但讓人清醒。門口的人臉識別終端裝在銀灰色的立柱上,屏幕發著幽幽的白光。我走過去,站在攝像頭前面,等著那個熟悉的滴聲。平時我每天從這裡過,刷臉快得連步子都不用停,一秒鐘的事。
但今天不一樣。
我把臉對準攝像頭,終端屏幕閃了一下,跳出一行紅字——“您的通行權限已失效,請聯繫行政管理部門”。
我愣了一下。我的第一反應是機器沒識別到——這兩天天氣潮溼,攝像頭上可能蒙了一層水汽。我往後挪了半步又湊近一點,重新對準攝像頭。屏幕又閃了一下,還是那句話,紅的。我不死心,側了側臉調整角度,再來一次。依然是那行冰冷的紅字。
我的胃裡翻了一下。那種翻法不是疼,是從胃底往上湧的一種說不清的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肚子裡撲騰了一下翅膀。
保安室裡的中年保安本來正低頭看手機,聽到終端反覆滴滴滴地響,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我認識他,姓周,我每天早上進門的時候都會跟他點個頭打個招呼,他有時候會回一句“早啊”,有時候只是抬抬下巴。但此刻周保安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絲疑惑和謹慎,那種眼神讓我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他大概率已經收到了什麼通知。
“系統可能出了故障,”我擠出一個笑容,但那個笑容僵在臉上,我自己都覺得假,“周師傅,麻煩您幫我手動開一下門禁?”
周保安放下手機從保安室裡走出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種目光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到底還屬不屬於這棟樓。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自己的工卡在手邊的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後對著牆上的內部通訊錄翻了翻,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喂?人力嗎?門口有個員工刷臉進不來……叫邵菲菲……產品部的……系統提示權限失效……你們那邊確認一下……嗯……好的。”他嗯了幾聲之後掛了電話,轉身看著我,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人力那邊說權限是昨天晚上取消的。等他們上班了會有人跟你對接。你現在不能進去,先在外面等吧。或者你打電話讓你的上級下來接你。”
昨天晚上取消的。
這幾個字落進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昨天我是下午在會議室跟郭緋瑜吵的架,到了晚上我的通行權限就被取消了——可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通知我這件事。沒有人給我發消息,沒有人給我打電話,我所在的外包公司的項目經理馮珊珊一個字都沒有提過。我就這麼被悄無聲息地抹掉了進門資格,卻還要像個傻瓜一樣在第二天早上穿戴整齊地來上班,站在大門口一遍又一遍地刷臉,直到系統用那行紅字反覆打我的臉。
我站在大門外,保安亭的旁邊,手裡攥著那個裝著文件袋的帆布包,指節發白。頭頂的天還是灰的,雨後的溼氣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幾個上班的員工從我旁邊經過,刷
卡進門的滴滴聲此起彼伏。每一聲滴都像是往我臉上扇了一下——這個門每個人都能進,除了我。其中有一個是我認識的,產品三組的一個年輕男生,姓陳,平時在茶水間碰到還會聊兩句,上次他剛入職的時候我還幫他介紹過公司的報銷流程。今天他經過的時候,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我確定他認出我了——然後他迅速移開了視線,腳下步子不停,刷了卡之後快步走進了公司大院,全程沒有任何交流,像是我不存在,像是站在保安亭旁邊的我只是門口多出來的一根電線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擦得乾乾淨淨的黑皮鞋和腳踝上那截純黑色的襪子。黑色的,純正的,標準的,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餘地。我甚至為了這雙襪子翻遍了抽屜,找了最黑的那一雙。可現在沒有任何人在意我的襪子是什麼顏色了。郭緋瑜也不在意,人力也不在意,路過的同事也不在意。因為我連門都進不去了,連被人挑剔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在門口站了不知道多久。保安沒有再理我,回到了保安室裡繼續看手機。偶爾有車子從大門進出,電動柵欄升起來又降下去,發出嗡嗡的機械聲。我站在柵欄外面看著那些車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憤怒還沒有完全消退,但已經被一種更大的、更沉重的東西壓住了。那個東西叫現實——我被解僱了,但我自己還不知道,直到站在大門口被機器拒絕的那一刻才知道。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主動給馮珊珊打個電話問清楚的時候,一輛銀灰色的豪華轎車從街角拐了過來,減速,緩緩駛向公司大門。
我不看車牌也知道這輛車是誰的。
駕駛位的車窗緩緩降下來。郭緋瑜側過頭,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隔著副駕駛位看向我。她今天戴著一副墨鏡,鏡片很大,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一張色澤柔潤的嘴唇。她塗了口紅,顏色是那種很正的豆沙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既不張揚又有氣色。墨鏡的鏡片反著天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不需要看到——她嘴角的那個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是勝利者看到落敗者時特有的弧度,不誇張,不張揚,甚至稱得上好看,但那個弧度裡包含的東西足夠讓我把牙根咬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衫,薄薄的,領口露出裡面白色吊帶的一小截蕾絲邊。頭髮今天沒有披著,而是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搭在右側的肩膀上,髮尾在空調風裡輕輕晃動。她在車裡側過身的那個姿態很自然,很隨性,像是在週末的早晨開車出門買咖啡——但我知道不是。她出現在這裡是算好時間的,跟昨天會議室裡挑剔我襪子顏色一樣,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怎麼,進不去了?”郭緋瑜的聲音從車窗裡飄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把墨鏡往下推了推,露出那雙好看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幸災樂禍,更像是一個人在欣賞自己親手擺好的棋局。“上車吧。”
我站在原地沒動。雨水浸過的地磚溼漉漉的,我帆布包的帶子在掌心裡被攥得發熱。我看著駕駛位上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她只比我大三四歲,但此刻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不是年齡,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的距離。
她一句話就能取消我的門禁權限,一句話就能讓我在門口站成一根木頭,然後她又用同樣輕飄飄的語氣說“上車吧”,隨意得像是順路捎一個拼車的路人。
我的自尊心在拼命地喊“別上”。但我的腳沒有聽自尊心的話。因為我想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昨天在會議室裡鬧成那樣,今天一大早就恰好在門口出現,這個“恰好”怎麼看怎麼像精心編排的劇本。而劇本的主角不是我,是她。我充其量只是她劇本里一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角色。
我走到副駕駛位旁邊,剛要伸手拉車門。車窗又緩緩往下降了一些,露出了副駕駛位上坐著的人——人力總監李姐。李姐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下巴往後座的方向微微一揚,那個動作乾脆利落,意思明確——坐後面去。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然後收了回來。我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還沒來得及把帆布包放好,就看到了坐在後排另一側的人——馮珊珊。
馮珊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西服,膝蓋上攤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夾著一沓打印好的表格,表格的邊角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提前準備好的。她看著我,嘴唇抿了抿,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失望,像是無奈,又像是“我早就跟你說過別惹事”的無聲責備。我跟馮珊珊共事一年多,說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至少工作配合還算默契。此刻她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心裡更堵得慌了。
“你被解僱了。”馮珊珊的聲音很平淡,像是陳述一個已經執行完畢的事實,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今天過來就是給你在客戶這邊辦理離項手續。離項之後,在我們那邊你也沒有其他項目可以安排,所以同步走離職流程。”
我沒有回話。我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甚至從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預演過這一幕了。我只是沒想到效率這麼高——昨天晚上取消門禁權限,今天早上三個人像組團旅遊一樣坐在一輛車裡在大門口等我,後排坐著項目經理,前排坐著人力總監,開車的那個是昨天跟我吵架的郭緋瑜本人。這陣容,說出去都像是編的。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也沒有質問馮珊珊為什麼昨晚不提前告訴我。因為她說了不算,她知道。郭緋瑜說什麼才是什麼。在這個劇本里,馮珊珊也不過是個跑腿的角色。
車子沒有開遠,只是繞了一圈停進了公司的地下停車場。郭緋瑜找了一個靠電梯口的車位停好車,倒車的時候單手打方向盤,動作乾淨利落,墨鏡都懶得摘。車停穩之後她熄了火,把墨鏡推到頭頂上,露出完整的臉來。地下停車場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在她鼻樑兩側投下淡淡的陰影,襯得她的五官更加立體。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髮,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
李姐和馮珊珊也下了車。我跟在她們後面,感覺自己像是個被押送的犯人。
上了樓,進了一間小會議室。馮珊珊從文件夾裡抽出幾張表格讓我簽字,每一張都事先填好了內容,姓名、工號、離項日期、離職日期,全是打印體,黑紙白字,整整齊齊,只差我往最後一欄填上自己的名字。我一張一張地籤,每一筆都寫得很慢,不是猶豫,是因為握著筆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我想把
名字寫得端正一點,至少在這最後的流程上不要再讓任何人挑出毛病來。
簽字的過程持續了不到十分鐘。等最後一張表格簽完,馮珊珊把表格收回去夾進文件夾裡,站起來衝李姐點了點頭,然後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只說了一句“保重”,然後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深藍色小西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小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和人力總監李姐。我開始收拾自己的帆布包,把筆塞進側袋,把拉鍊拉好。現在這棟大樓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這間會議室,那個工位,茶水間的咖啡機,午休時和同事一起去的小麵館——全都沒有關係了。我準備站起來走人。
但李姐沒有站起來。她坐在我對面,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上,用一種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情緒的目光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措辭,又像是在等我先開口。等到我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到底準備起身的時候,她才終於說話了。
“菲菲,”李姐的語氣比馮珊珊柔和一些,但依然帶著公事公辦的殼,“緋瑜總看你怪可憐的,給你介紹了新工作。”
我的手停在了帆布包的提手上,抬起頭看著她。
“她在樓下停車場等你,”李姐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去找她吧。”
說完這句話,她衝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也走出了小會議室。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裡打印機工作的嗡嗡聲和遠處茶水間裡同事們閒聊的笑聲。那些聲音曾經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現在聽起來已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屬於另一個世界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小會議室裡,面前是白板,上面還殘留著不知道哪次會議上誰畫的流程圖,筆跡潦草但充滿幹勁。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自己光禿禿的指甲——我從不塗指甲油,素淨慣了,但此刻我的指尖是冰涼的,涼得我忍不住把十指蜷起來握成了拳頭。
新工作。這三個字從一個剛替我辦完離職手續的人力總監嘴裡說出來,感覺怪極了。不是“推薦了一個機會”,不是“幫你聯繫了個面試”,是“介紹了新工作”——聽起來像是已經替我做好了決定,只等我點頭,甚至可能連點頭都不需要。
我想起下個月八號到期的房租,三千二。信用卡賬單,兩千八,最低還款額八百六。銀行卡餘額在腦海裡閃過一個慘淡的數字。就這麼多了。在這個城市裡,一個二十二歲的無業人員最焦慮的事情不是尊嚴,不是面子,不是會議室裡誰對誰錯——是下個月的吃飯和睡覺。這些最簡單的、最原始的需求,會把人所有的驕傲都壓彎。
我站起來,帆布包的帶子在掌心裡又攥了一攥。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裡的冷氣撲面而來,燈管的慘白光線照著灰色的地毯。我往電梯口走,鞋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什麼聲音,只有輕微的沙沙響。
電梯口的鏡面不鏽鋼映出我今天的樣子。白襯衫,黑褲子,純黑的襪子,擦得乾乾淨淨的黑皮鞋。今天早上我花了十分鐘蹲在地上繫鞋帶,反覆確認襪子的顏色,就是為了不再讓任何人挑出毛病。多諷刺——我唯一一次做到無可挑剔,卻是來辦離職手續的。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了B1。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地下停車場裡,郭緋瑜的車還停在原來的
位置,車燈亮著,引擎發出低沉而平穩的嗡嗡聲。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郭緋瑜正在看手機,見我上車,她鎖了屏幕,把手機放進中控臺的儲物格里,然後轉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雙眼皮,睫毛長而翹,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靈動和銳利,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昨天會議室裡的冰塊了,反而多了一點什麼別的東西——我說不上來,像是在端詳一件剛買到手的東西。如果不是這樣的關係,我想我們可能會成為閨蜜。
“繫好安全帶。”她說,聲音輕快,帶著一種少女式的乾脆。
我照做了。她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出地下停車場,駛出公司大院,駛上了城市的主幹道。雨後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路面溼漉漉的,輪胎碾過積水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郭緋瑜開車的時候很專注,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她的手背皮膚很薄,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她換了一首音樂,車載音響裡傳出一首節奏輕快的英文歌,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跟著節拍輕輕敲了兩下。
我不知道她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也沒有開口問。車窗外的街景從熟悉變得陌生,寫字樓漸漸少了,路邊的樹多了起來,然後連紅綠燈都稀了。車子拐上了一條我從沒來過的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長長的綠色隧道。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車子在一扇黑色的鐵藝大門前減速,大門旁邊的石柱上嵌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一個字,但車子拐彎太快我沒看清。大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郭緋瑜把車開了進去。
我這才看清這個地方的全貌。不是辦公樓,不是創業園區,是一座莊園。車道的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即使在陰天也泛著沉靜的綠色。遠處有幾棟灰白色的建築,不高,三四層的樣子,造型方正簡潔,窗戶排列得整齊劃一。更遠處的草坪上似乎還有一些人在走動,穿著統一的深色衣服,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整個莊園安靜得有些過分,只有車輪碾過碎石子路面時發出的嘎吱聲。
車子在其中一棟建築前停了下來。這是一棟三層高的灰白色小樓,外牆沒有任何標識,門口也沒有掛牌子。郭緋瑜熄了火,鬆開安全帶,轉頭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彎。
“到了。現在去面試吧。”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我跟在她身後。她腳步輕快,低馬尾在肩頭晃來晃去,淡藍色的針織開衫隨著步伐輕輕飄動。她在前,我在後,穿過門廳,走進一條走廊。走廊裡很安靜,牆壁是白色的,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磚,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條走廊一塵不染,但也照得它毫無生氣。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編號牌,但沒有窗戶,看不到裡面是什麼。
郭緋瑜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鐵門發出沉重的咔嗒聲,被她推開了。她側身站在門邊,衝我偏了偏頭。
“進去吧。”
我走了進去。這間房子空空蕩蕩的,四面白牆,牆壁是冰冷的混凝土,刷著一層白漆,沒有任何裝飾。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窄長的天窗,透進來一塊長
方形的灰白光線,照在對面的牆上,像是牆上貼了一張發光的紙。房間中間有一道落地的鐵柵欄,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將房間分成前後兩半,鐵柵欄上的欄杆有拇指粗,間隙只能伸過去一隻手。我這邊什麼都沒有,連一把椅子、一張墊子都沒有,只有光禿禿的灰色水泥地面。另一邊有一張簡易的辦公桌,金屬桌腿,複合板桌面,桌面上空空蕩蕩的,桌子後面有一把黑色的辦公椅,椅子的坐墊上有些細微的裂紋。
郭緋瑜指了指鐵柵欄對面的空地說:“你在這裡等一下。”
然後她退出去,把鐵門關上了。鎖舌嵌入鎖孔的撞擊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來回彈跳,那種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脆響,讓人很不舒服。房間裡突然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的帆布包還挎在肩上,裡面有我的文件袋、充電寶和半瓶沒喝完的水。我把它從肩上取下來放在地上,站在鐵柵欄前面,環顧四周。除了頭頂那道天窗,這個房間唯一的光源就是天花板上的一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我等了大概十分鐘,也可能更久,在這種沒有時間參照的地方,每一分鐘都變得黏糊糊的。就在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把我忘了的時候,房間對面的那扇鐵門打開了。
郭緋瑜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白色的棉質T恤,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百褶裙,裙襬短得剛剛遮住大腿根部,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透氣運動鞋,裡面是一雙乾淨的白色棉襪,襪口剛好高過腳踝,包住那截纖細而線條流暢的腳踝,踝骨微微凸出。她頭髮重新紮了一下,馬尾的位置更高了一些,露出耳朵後面一小片乾淨的皮膚。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冊子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步伐輕快地繞過辦公桌,在黑色辦公椅上坐了下來。她翹起二郎腿,裙子往上滑了一點,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白皙的大腿。她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擱在桌上,翻開小冊子掃了兩眼,然後合上,抬頭看著我。
“那我們開始吧。”她說,語氣正式得像是在公司裡主持週會。
我有點吃驚。“你是面試官?”
“有什麼疑問嗎?”她把頭微微偏向一邊,那個偏頭的動作帶著她特有的少女式俏皮,但她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不情願肯定是有的——昨天還指著鼻子罵我的女人,今天搖身一變成了我的面試官,這種劇情的荒誕程度比任何狗血電視劇都離譜。但不情願歸不情願,現實就擺在眼前:工作丟了,房租馬上到期,信用卡賬單躺在手機App裡等著我還。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能有份工作就行,什麼工作不重要。郭緋瑜也好,張緋瑜李緋瑜也罷,只要能給我發工資,其他的等搞定了吃飯問題再說。
我沉默了幾秒,把到嘴邊的那些不合時宜的話全嚥了回去。她沒有催促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我,翹著的二郎腿輕輕晃了晃,腳上的運動鞋也跟著微微擺動。
見我沒有繼續說什麼,她把手邊的那個小冊子從鐵柵欄的縫隙裡遞了過來。小冊子封面上印著一行黑體字:《奴婢管理條例(節選)》,下面有幾行小字說明,字體很小,在日光燈下看起來費勁。
“我們這裡職位分為三級,不同職級待遇有很大差別。”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用
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開始了她的介紹。“最底層的職位叫穢婢——不能穿內褲和襪子,伙食只能吃泔水。中間的職級叫庸婢,可以穿一種顏色的襪子,伙食是兩素一葷加一湯。最高的職級叫猋婢,伙食除了享有庸婢的伙食之外,還額外享有一道葷菜和一道甜品。”
她停頓了一下,讓我消化這些信息。我的目光從小冊子上抬起來,看到她那雙好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像是在觀察一隻籠子裡的小白鼠的反應。
“而你的身材和服從性,”她說,目光從我臉上往下移,掃過我的胸口、腰身、胯部、大腿,然後重新回到我的臉上,“決定了如何給你定級。”
我很震驚。震驚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是震愕,是腦子裡嗡的一聲響,是耳朵裡的血液倒灌回去然後重新湧上來的那種衝撞感。我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那張漂亮的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故作神秘或者惡作劇的表情。她是認真的。
我轉身就往門口走。鐵柵欄擋在我面前——不對,門在另一邊。我快步走到我進來時的那扇鐵門前面,伸手去推門把手,推不動。我想向內拉開門,但門上根本沒有把手,也沒有鎖孔。我又試著往外推,紋絲不動。鎖孔在門外側,從裡面看只有一塊光滑的金屬面板。我用力拍了拍鐵門,鐵門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這扇門從外面鎖的。”郭緋瑜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提醒我忘記帶傘了。“我給你五秒鐘思考時間,想好了就脫光衣服。五——”
“你瘋了嗎!”我轉過身衝她喊道。
“四——”她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邊,膝蓋併攏的瞬間裙襬輕輕晃了晃。
“郭緋瑜,你放我出去!”
“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用拇指蹭了蹭食指的指甲蓋,像是在確認護甲油的均勻度。
“我不面試了還不行嗎?我走!你開門!”
“二——”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我太熟悉了。昨天在會議室裡挑剔我襪子顏色的時候,她臉上也是這個弧度。
“郭緋瑜!”我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聲音開始發顫。
“一。”她吐完最後一個數字,雙手一攤,做了一個“時間到”的手勢。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桌上那杯咖啡端起來,轉身往她進來的那扇門走去。“既然你沒有考慮好,那就慢慢考慮,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走到門口,伸手摸到牆壁上的開關,啪的一聲,天花板上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熄滅了。房間裡驟然暗下來,我眼睛來不及適應,眼前一團黑。然後我聽到了關門的聲音,鎖舌嵌進鎖孔的聲音,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運動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的聲音由近到遠,由清脆變得模糊,最後消失。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關燈後的房間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因為頭頂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還有那道天窗。天窗外面透進來一片慘白的光,不算亮,但足夠讓眼睛在適應黑暗之後看清房間的輪廓——白牆,灰地磚,黑色的鐵柵欄,對面板桌上的咖啡杯留下的水漬印跡。還有我。還有我的帆布包,我的半瓶水。
“喂!”我衝著鐵柵欄對面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來來回回地撞,最後消失在牆壁裡
,沒有任何回應。
“郭緋瑜!”我又大喊了一聲,喊她的名字的時候我的聲音已經有點劈了,嗓子裡的某個地方在拉警報,“你放我出去!”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我靠著鐵門站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八百米。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砰的。然後心跳慢慢平復下來,被另一種更冷靜、更沉重的東西取代——恐懼。不是被嚇一跳的那種恐懼,是緩慢的、冰冷的、從腳底往上漫的那種恐懼,像是一個人站在漲潮的沙灘上,看著潮水一點一點沒過腳踝、沒過小腿,而你身後是懸崖。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用理性來分析眼下的處境。手機還在帆布包裡,有電,但這裡沒有信號——剛才在車上的時候我看過,這片區域的信號格只有一格,進了這棟樓之後乾脆變成了無服務。充電寶也快沒電了。半瓶水,夠撐多久?十二小時?二十四小時?至於吃的,什麼都沒有。這間房間裡面什麼都沒有,連把椅子都沒有,連一張可以讓我不會直接坐在地上的紙片都沒有。
我走到房間角落,靠著牆壁,抱著膝蓋蜷縮起來。地磚的涼意隔著西裝褲的布料滲透進來,先是大腿後側,然後是臀部和腰背,像是有一塊冰慢慢貼上了皮膚。我打了個冷顫,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塊由天窗投射下來的長方形光斑,灰白色的,邊緣模糊,像是一個沒有信號的電視屏幕。
天窗裡的光在緩慢地移動。從對面牆壁的上半部分慢慢往下挪,顏色從灰白漸漸變成淺黃,然後又從淺黃慢慢變成模糊的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今天早上出門之前什麼都沒吃,中午那段時間我在辦離職手續,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坐著,也沒吃任何東西。飢餓的感覺最開始只是一個空洞的信號,在胃裡輕輕跳了一下,然後那個空洞開始擴大,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像是在胃壁上反彈了無數次的迴音。我嚥了幾口唾沫,喝了帆布包裡那半瓶水的兩小口,潤了潤嘴唇和喉嚨,然後把瓶蓋擰緊放回去。
“喂!有人嗎?”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已經不如之前那麼有力氣了,喊完之後喉嚨裡乾澀的感覺更明顯了。“什麼時候送飯來啊?”
沒有任何回應。房間外面也沒有任何動靜,走廊裡沒有腳步聲,隔壁沒有聲音,頭頂沒有聲音,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唯一能聽到的是我自己的呼吸聲和我肚子裡偶爾發出的咕嚕聲。
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後,那道天窗就不再有光透進來了。房間裡陷入了真正的黑暗——不是大城市裡那種處處有餘光的黑暗,是純粹的、厚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把手指伸到眼前也看不到任何輪廓。這種黑暗有一種質量,它不只是光線的缺乏,它像是有實體的東西,壓在你的眼球上、皮膚上、胸口上。我靠著牆,把身體縮成更小的一團,耳朵在黑暗裡變得異常靈敏,捕捉著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但什麼都沒有。這個房間的隔音好得可怕。
就這樣,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可能是凌晨兩三點,也可能是更晚。黑暗裡沒有時間概念,睏意上來的時候你根本抵抗不了。
再次朦朦朧朧醒來的時候,天窗裡已經有光了。是灰濛濛的晨光
,淡得像是被水稀釋過的牛奶。我的脖子因為歪著睡了一夜而僵硬得沒法轉動,後背靠著牆的那一側又酸又麻,而貼著地磚的臀部和大腿則是冰涼刺骨的。手機早就沒電了,黑屏了,按任何鍵都沒有反應。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是第二天早上?還是同一夜的後半夜?時間在黑暗裡變得像一團揉皺的紙,理不出頭緒。
我的喉嚨幹得像砂紙。每咽一次唾沫都像是用砂紙在嗓子眼裡磨了一遍,火辣辣的,乾的,疼的。胃已經不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絞痛,像是有隻手在胃裡慢慢地擰毛巾,把裡面僅存的一點水分也擰乾了。帆布包裡的那半瓶水還剩最後一點,我擰開蓋子,仰頭喝完,水滑過喉嚨的那一瞬間是甘甜的,但只有短短一瞬,水沒了,乾渴又捲土重來。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像是吹過砂紙的風,啞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當然沒有回應。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個莊園裡到底有沒有別人——也許郭緋瑜把我丟在這裡之後就開車走了,回市區了,去喝她的咖啡、開她的週會、挑剔其他倒黴蛋的襪子顏色了。
絕望開始像天花板上的裂紋一樣慢慢蔓延開來。我不會要死在這裡了吧?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竟然沒有感到特別恐懼,只是覺得荒誕。一個二十二歲的成年人,身體健康,受過高等教育,在一間白色房間裡餓死渴死,死因是被面試官鎖在房間裡忘記了。比任何一則社會新聞都離譜。
就在這時候,膀胱傳來了另一種信號——不是疼痛,是脹。一種持續的、被撐滿的壓力,從小腹底部往上頂。情緒慌亂加上之前那幾個小時的睡眠和醒來,讓我忘了自己上一次小便是什麼時候了——應該是昨天出門之前在家裡上的廁所。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我夾緊雙腿,試圖用大腿內側壓住那種要滿出來的感覺,但沒用。越夾越脹,每收緊一次肌肉,那股壓力就像是撞在閘門上的水,彈回來的時候更強烈一倍。
我開始在黑暗中焦躁地挪動身體。環顧四周——當然沒有馬桶,沒有下水口,沒有任何可以當容器的東西。連牆角都是直角,地磚和牆面交界的地方封著密封膠條。這是一間徹頭徹尾的空房間,它的設計者從頭到尾沒有考慮過一個活人在這裡需要排洩。
我忍了大概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我不知道,時間在這種處境下已經變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單位。忍到後來我全身都在發抖,每個毛孔都在冒汗,小腹鼓得像一塊石頭,隨便動一下都感覺底下要決堤了。
不能再忍了。
我站起來,因為蜷縮了太久,腿麻得像是兩根木頭樁子,針扎似的刺痛從腳底一路竄到膝蓋。我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間最遠端的那個角落——離我常待的那個牆角最遠,至少可以讓睡覺的地方保持乾淨。角落的牆面上有一小片天窗投下來的光,模模糊糊地照出地面的輪廓。
我站在那裡,面對著牆角,手放在褲腰上,遲遲沒有動。少女的本能告訴我,這個姿勢不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在四面白牆的空房間裡,對著牆角脫褲子——這種事情寫進日記裡都不會有人信。但現在不是糾結面子的時候,膀胱已經不講道
理了。我咬了咬牙,解開西裝褲的扣子,拉下拉鍊,把褲腰往下褪到大腿中部,然後又褪下內褲。空氣涼的,碰到暴露出來的臀部和大腿皮膚的一瞬間,我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我蹲下來。屁股對著牆角,膝蓋分開,一隻手扶著牆保持平衡,另一隻手把褲子往膝蓋下面又扯了扯,確保不會被濺到。可蹲了大概三秒鐘,尿意就是出不來——不是憋太久堵住了,是我不好意思開這個閘門。一個從小在城市裡長大的女孩,習慣了抽水馬桶、隔斷門和空氣清新劑,忽然要在四面空曠的白牆之間、撅著屁股對著牆角小便——這種心理障礙比膀胱的脹痛更難受。我感覺自己臉頰燒得像兩塊炭,一直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發燙,大腦努力地想要忽略自己所處的環境。我不停地對自己做心理建設:這是求生,不是丟人。沒人看見,這裡沒人——連攝像頭都沒有。
終於,閘門鬆開了。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我兩腿之間射出來,滋在牆角的地磚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嘩嘩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個水珠濺落的聲音都像是被擴音器播報了。身體如釋重負,但與之伴隨的是巨大的羞恥感。我不想聽那個聲音,但耳朵擋不住它。我不想看,但低頭就能看到那道從自己身體裡流出來的液體,在灰白的地磚上蜿蜒流淌,匯成一小片淺黃色的水窪,邊緣不規則地慢慢向四周擴大。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尿騷味,不濃,但在封閉的房間裡太明顯了,像是在昭告天下——這裡有一個活人,剛在這裡小便了。
還沒尿完。我閉著眼睛把剩下的尿液排乾淨,滴滴答答的最後幾滴落在牆角的地磚上,發出黏膩的回聲。那聲音真實到讓我想鑽個地縫縮下去算了。尿完之後膀胱的脹痛消失了,久違的輕鬆讓我的身體短暫地放鬆了一下。我蹲在那兒愣了兩秒,然後低頭拽了幾張褲兜裡的紙巾,胡亂擦了兩下,迅速提上內褲和西裝褲站起來。我的腿更麻了,但這次不只是麻——還有羞恥的灼燒感熨燙著我的雙頰、耳根和脖子。
我回到原來的牆角,抱著膝蓋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裡。雖然這房間沒人看見,但我好像被全世界圍觀了一遍似的。那是少女的羞恥心在黑屋子裡滋滋燃燒,小火慢煎著自己的神經。
不知又過了多久。
天窗裡的光從暗淡漸漸到明亮,又漸漸暗淡下去,直到完全黑暗下來。這是第二個完整的白天過去了。沒有人進來。沒有任何動靜。我的喉嚨已經像冒火一樣,每一次吞嚥動作都像用刀片在刮喉嚨內壁,乾的疼,疼得我眼淚直冒。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舌尖舔到唇縫的時候能嚐到鐵鏽一樣的血腥味。胃已經不再有任何感覺了,飢餓感在到達某個極限之後就不再是痛了,而是一種空——一種被掏空了一切之後的虛脫感。渾身輕飄飄的,卻沉得像灌滿了鉛,動一下都像用光了所有力氣。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又是新的一天了——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我數了天窗亮暗的次數,這應該是第三個白天,也就是說我已經在這間房間裡被關了整整兩個晚上。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股新的壓力。不是膀胱。是腸道。一種沉甸甸的、持續向下的墜脹感從小腹深處湧上來,壓倒一切其它
感官。我開始冒冷汗——那種從額頭和後背同時滲出來的黏膩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像是皮膚底下有個水龍頭被打開了。我的胃早空了,這幾天什麼也沒吃進去,但身體不是隻出不進就萬事大吉的,消化系統的末端還有東西要出來——不管我多久沒有吃東西。腸道里的殘渣經過了兩天兩夜的跋涉,已經到達了終點站,正在拼命地敲著大門,宣告自己無論如何也要下車了。
不,不行。我拼命收緊肛門,把括約肌鎖死,整個身體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弓弦。我告訴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也許他們馬上就會來開門了,也許再過幾分鐘郭緋瑜就會端著早飯走進來——可我的理智知道我是在騙自己。郭緋瑜已經把我丟在這裡兩個白天兩個黑夜了,不在乎再多一天。
我把身體扭成各種姿勢試圖控制住那股要往外衝的力量——先是側躺著,把膝蓋捲到胸口,屁股夾得緊緊的;然後又翻過去跪在地上,屁股貼著牆角,好像這樣就能多一重物理屏障似的。但那股墜脹感越來越強,越來越不講道理,肛門酸脹得像是被人用手指在使勁往內頂,每一下都像有東西要從身體裡面撐開我。更糟糕的是飢餓和乾渴削弱了我所有的意志力,我連跟自己的肛門做拉鋸戰都開始落於下風。
忍不住了。
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幾乎沒有,只好踉蹌著跪爬著,挪到房間最遠端的那個角落——同一個角落。尿液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消散,在牆角形成一小片微微變色的水泥地面區域。那裡彷彿已經成了固定的“廁所位”,儘管沒有任何人給我劃分過。我把西裝褲和內褲扯到膝蓋位置,然後蹲下來。和上一次小便不一樣,這次我在蹲下的時候兩腿都在打顫,因為恐懼和羞恥而抖個不停,外加長時間飢餓之後的低血糖,讓我的膝蓋不停往下墜。我儘量壓低重心,把屁股對準牆角最靠裡的位置,一手扶著牆,一手撐地,像是在做最不體面的瑜伽動作。
我不想看。我閉上眼睛,死死的閉著。我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肛門的括約肌上,想要再抵抗哪怕三十秒。但是身體的意願比大腦更原始,腸道猛烈地收縮了一下,括約肌再也鎖不住了。
先是噗的一聲——氣體出來了,伴隨著一種黏膩的蠕動聲。然後是一截軟塌塌的、溫熱的糞便從肛門口推開括約肌擠了出來,慢慢落到牆角的地磚上,發出啪嗒的悶響。那聲音比小便的嘩嘩聲更沉悶,更讓人無地自容。然後是第二截,比第一截更軟,出來的時候帶出了大量的腸液,聲音更溼更黏。氣味幾乎是立刻就擴散開來了,不是那種在公共廁所裡隔間門關著還能忍受的氣味,而是直衝鼻腔、直衝天靈蓋的惡臭。那是兩天兩夜在我腸道里發酵過的糞便的味道——酸臭、腐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像是有實體的東西糊在了我的鼻腔黏膜上。我閉著眼睛也知道自己排出了什麼形狀的汙穢,因為肛門被撐開的每一個細微觸覺都反饋到大腦裡,清晰地殘忍。
完事之後我蹲在那兒,渾身發抖。噁心和羞恥像潮水一樣同時湧上來。我死死地閉著眼,但睜眼更可怕,因為我能看到自己剛才排出的那一攤黃褐色的汙物歪歪扭扭地堆在牆角,旁邊還殘留著昨天的那一灘尿液已
經乾涸留下的黃漬。我用兜裡剩的最後一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擦完之後手指還在抖,那張紙在指尖揉成了一小團,我只能把它扔在糞便旁邊——房間裡沒有垃圾桶,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放。然後我提上褲子,扶著牆踉踉蹌蹌地回到對角線的另一個牆角,那是我的“床鋪”。離那片汙物最遠的位置。
我靠著牆滑坐下來,再次把臉埋進膝蓋裡。我的喉嚨在冒火,嘴唇龜裂出血,胃裡空空如也既無法吐也不能消化任何東西。我剛剛在自己睡覺的房間裡大小便,我在這裡睡了兩個晚上。就算沒人看見,這種羞恥已經把皮肉都燒穿了。我開始懷疑我是否還是那個“邵菲菲”——那個在會議室裡敢拍方案的女人。現在我和流浪狗沒有區別,我的體面全扔在牆角那一攤糞便旁邊了。
第四個夜晚降臨時,我已經看懂了天光變化的規律:天窗透光亮,是白天;天窗全黑,是夜晚。這是第四個天亮了。那意味著我已經在這裡被關了三個晝夜。
第三個夜晚是最漫長的一夜。那攤糞便的氣味滲透在房間的每個角落,即便我蜷縮在最遠的牆角,氣味也自動找上門來,鑽進鼻孔。我睡不著。又冷又餓又渴又噁心,它們一起把我摁在地上反覆碾壓。
第四個白天,我又在天花板的光影變化和牆角氣味的夾擊下熬完了整日。起初我還努力蹲在遠離汙物的角落,後來實在支撐不住,重新躺在“床角”閉上了眼。迷糊中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已經開始覺得這牆角的牆壁像是海水一樣在眼前浮動的時候——啪。
頭頂的日光燈突然亮了。
燈光像刀子一樣扎進我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我本能地抬起手擋住光,手指縫裡漏進來的白光是晃得我眼淚直流。然後我聽到了聲音——鐵門打開的聲音。是郭緋瑜那邊的那扇鐵門。我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擠掉淚水,透過模糊的視線看過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穿著白色透氣運動鞋的腳。鞋子乾淨得一塵不染,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面是透氣的白色網眼布料。鞋口上方是一截被白色棉襪包裹的纖細腳踝,襪子的針腳均勻細密,微微透出底下白皙皮膚的顏色,踝骨在小腿內側微微凸出一個優雅的弧度,往上是一條筆直修長的小腿線條,被白色的棉襪收束得利落乾淨。是郭緋瑜。她端著一個餐盤走進來,步伐輕快,馬尾在腦後晃來晃去。餐盤放在辦公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剛要開口說什麼,忽然停住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但我看到了——然後她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再往前走。她的表情在日光燈下清清楚楚:先是微微蹙眉,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曲的角度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愉悅,像是在看一個正中她下懷的笑話。
“哎呀。”她用手在鼻子前面輕輕扇了扇,那個動作優雅而刻薄。“看來這兩天發生了不少事啊。”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那種熱度從脖子根一路燒到額頭,燒得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我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牆角那灘已經乾涸的尿漬和那堆發黑發乾的糞便就在那裡,鐵證如山,任何一個長鼻子的人進來都能聞到發生了什麼。
郭緋瑜沒有繼續揪著這個話題不放,至少現在沒有。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然
後用一種活潑的語調說:“餓了吧?”
我趕緊爬起來。三天的飢餓讓我的腿軟得像兩根麵條,撐著牆才勉強站起來。我這才看清餐盤裡的東西——一個炸雞漢堡,麵包飽滿蓬鬆,中間夾著的雞排金黃酥脆,邊緣滲出一點點白色沙拉醬和翠綠的生菜葉。旁邊是半杯可樂,深褐色的液體裡浮著幾塊還未完全融化的冰塊,杯壁上掛滿了細密的水珠和氣泡,在燈光下晶瑩剔透。我的嘴裡瞬間湧出了所有還能分泌出來的口水,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我自己都覺得狼狽的吞嚥聲。
我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張了張嘴,費了好大的勁才從乾裂的嘴唇之間擠出一個字:“渴……”
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是兩片砂紙互相摩擦。
郭緋瑜歪了歪頭,那個少女式的俏皮動作此刻看起來格外殘忍。她不慌不忙地拿起那半杯可樂,繞過辦公桌,走到鐵柵欄前面。我離她只有一米多遠,隔著欄杆我能看清她指甲上那層潤澤的透明護甲油。
然後我看見她的手往下降了降,杯子懸在半空。她用另一隻手探到自己的裙襬下面——那深藍色的百褶裙實在太短——不緊不慢地將內褲褪到膝蓋位置,再從腳踝上完全取下。然後她沒有把裙子放下來,就那樣光著下半身蹲在我面前,短短的裙襬勉強蓋住大腿根但什麼也遮擋不了。她右手調整著杯子的角度,左手將裙襬像彈鋼琴一樣輕輕撩起,對準杯口,然後放鬆了膀胱。
嘩啦啦。
一道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從她兩腿之間射出,準確地落入杯中。尿液撞擊杯中可樂的時候發出清脆的水聲,濺起細小的泡沫。我看著那道尿柱的來源——她白皙平坦的小腹下、那微微隆起的光潔陰阜,粉嫩的尿道口將尿液壓出一股細而有力的弧線。她的陰部乾乾淨淨,外陰唇是極淺的膚色,幾乎接近淡粉;陰唇緊閉,只在尿液流下時被沖刷著一道溼熱的小溝。她的皮膚的質地年輕的、緊緻的、乾淨的,沒有一點多餘的毛髮。可樂表面冒起一陣細微的氣泡,冰塊在尿液溫熱的衝擊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融化得更快了。半杯可樂漸漸變成了一杯,水面越升越高,顏色從深褐變成了一種更淺的棕黃色,溫熱的尿液和冰鎮的可樂在紙杯裡碰撞融合。她的尿水衝擊在可樂上時,杯壁上掛著的小氣泡接連破掉。最後幾滴尿液順著她瓷白的大腿內側緩緩滑落,她的膝蓋上方皮膚上留下一條晶瑩的水痕。
她站起身來的時候,動作輕巧而隨意,似乎在做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她把內褲從腳踝重新拉回去,整理好裙襬,然後端著杯子看了看,杯子裡飄著的小氣泡和被尿液衝散了但還沒完全融化的冰塊旋轉了兩圈。可樂和尿液已經充分混合,杯壁上掛著一圈淺色的泡沫。她伸手將杯子從鐵欄杆的縫隙遞到我面前,手指修長白淨,捏著杯沿的姿態優雅得像是在遞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她的嘴角彎曲的弧度堪稱完美。
“喝吧。”
我震驚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杯已經滿了的液體。三天沒有喝水的人看到任何液體都會有生理性的渴望,這是寫在基因裡的,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但這是尿——是她剛剛蹲在我面前尿進去的尿——和可樂混在一起的尿。我的大腦在瘋狂地拉警報,但我的喉嚨用更瘋狂的方式蓋
過了警報聲。火燒般的乾渴催促著我,顧不上那麼多了。我伸出顫抖的手,從欄杆縫隙裡接過了那杯溫涼混合的液體。紙杯的杯壁上一面是冰可樂的涼意,另一面是她尿液留下的溫度。我對著杯口聞了聞——只有可樂的涼爽氣泡噴到鼻子上,還有一股極淡的、鹹澀的氣味被可樂的焦糖味死死壓住。
我把杯沿貼在乾裂的嘴唇上,小啜了一口。
可樂的甜味和碳酸氣泡率先撞上舌苔,然後是那股溫熱的尿液在甜味底下蔓延開來,帶著極淡的咸和澀,像是多加了鹽的蘇打水。說不上好喝,但也說不上難以下嚥。碳酸氣泡在舌尖上噼裡啪啦地炸開,壓住了大部分異味。在喝進去的第三秒,我的身體做出了判斷——水,這裡面有水。三天沒有攝入任何水分的身體在嚐到液體的一瞬間就接管了大腦的指揮權。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仰起脖子,把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
甘洌穿過喉嚨,流過食道,直抵早已飢腸轆轆的胃袋。冰塊滑過舌根的時候帶走了最後一波灼痛,溫熱與冰涼的混合體沖刷著乾涸的身體。
郭緋瑜站在鐵柵欄後面,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著我喝完整杯。她滿意地笑了笑。那個笑容在她的臉上展開的時候,嘴唇微啟,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雙眼微微眯起來,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扇形的小陰影。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讓人忘掉杯子裡裝的是什麼——好看到讓人忘掉任何事。如果我不認識她,如果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我會說這個笑容屬於一個善良、調皮又可愛的女孩。
然而我知道。
她把杯子從我手裡收回去,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打開封口,抽出幾頁文件,從鐵柵欄縫隙裡遞到我面前。
“想好了就簽字。”
我接過來,翻到第一頁。頁面抬頭三個黑體大字直直地扎進我的眼睛裡——賣身契。
我的手抖了一下。不是餓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懼讓手指發顫。我再往下翻,密密麻麻的條款,蠅頭小字排列得像蟻群一樣整齊,每一條都用編號標記,涉及服從義務、等級制度、獎懲條例、身體使用權。大多數詞彙在我當時的狀態下根本消化不了,只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完全服從上級”、“身體歸屬權歸主人”、“未經許可不得離開莊園範圍”。
我抬起頭看著她,問道:“如果不籤呢?”
郭緋瑜把文件從我手裡抽回去,不緊不慢地裝回文件袋裡,把牛皮紙袋在掌心裡輕輕拍了拍。她臉上沒有失望,沒有惱怒,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像是下棋的人看著對手走進一個早已設好的陷阱卻還在猶豫要不要掙扎。
“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她把文件袋夾在腋下,端起桌上那個空了的玻璃杯,轉身往門口走。“等你想明白,終究會籤的。”
她走了兩步,運動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像是倒計時。
我不想再經歷漫長的飢餓和等待了。我不想再對著牆角排洩然後呼吸自己糞便的臭味了。我不想再在黑暗裡分辨天窗光線的明暗變化來推算自己又被關了幾天了。我不想死在這裡。
“等等!”我喊出來的時候,嗓子裡的砂紙磨得更疼了,但我顧不上了。“如果我簽了,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裡?”
郭緋瑜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她的馬尾
在空中畫了一個輕巧的弧線,落在肩頭。她看著我,微微偏頭,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裡的光變了——那是一種“魚終於咬鉤了”的眼神。
“當然,”她說,語氣輕鬆,像是在許諾明天請客吃飯,“我需要你去創造價值呢,怎麼會一直把你關在這裡呢?”
我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我的腦子裡閃過了很多東西。我的房租,三千二。信用卡,最低還款額八百六。那個門禁刷不過去的早晨,那條深灰色的襪子,那間會議室裡被她丟回來的方案,還有剛才那杯可樂和尿的混合物滑過喉嚨時的溫度。這些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咔咔咔地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最簡單的念頭上——活下去。
“那……我籤。”
郭緋瑜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那個笑容和會議室裡的不一樣,和停車場裡的也不一樣,這個笑容更大,更舒展,眼角眉梢全是滿滿當當的得意,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她走回來,把牛皮紙袋放在辦公桌上,抽出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又從筆筒裡拿起一支黑色簽字筆,和文件一起從鐵欄杆縫隙裡遞了過來。文件上已經蓋好了章,連乙方簽名欄的日期都填好了,只差一個名字。
“簽在這裡。”她的食指在簽名欄上輕輕點了點,指甲圓潤。
我接過筆,蹲下來把文件攤在地上,筆尖對準了那條橫線。手腕懸在那裡停了兩秒,然後我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邵菲菲”,三個字在飢餓的顫抖下歪歪扭扭的,但足以被辨認。寫完最後一個筆畫的時候,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肉,是一種無形的東西,一種在之前二十多年裡一直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
郭緋瑜把文件和筆收回去,掃了一眼簽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文件裝回牛皮紙袋裡封好口。她拉開鐵柵欄旁邊的一個小抽屜,把文件袋放進去,關上抽屜,然後拍了拍手,像是剛處理完一件輕鬆的日常事務。
“好了,既然已經簽了賣身契,你就是我的奴婢了,一切都要聽從我的。”她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撐在身後的桌面上,翹起一條腿,運動鞋的鞋尖輕輕點在地上,那個姿勢隨意又悠閒,像是週末逛街累了在商場長椅上坐下來休息。她現在可以對我發號施令了,因為她手裡有一張白紙黑字簽著我名字的合同。“現在可以脫光了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和說“把那份方案改一改”幾乎是一樣的,稀鬆平常,不急不緩。我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衣角。三天前,在會議室,她挑剔我襪子顏色的時候我摔門而出。現在她讓我脫光。
我聽話了。
我依言,伸手解開白襯衫的第一顆釦子。
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雖然這間房間確實冷,地磚的涼意從腳底往上滲,日光燈照在身上沒有任何溫度——而是因為郭緋瑜在看我。她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撐在身後的桌面上,翹著一條腿,運動鞋的鞋尖輕輕點著地面,那個姿態隨意得像是週末窩在沙發裡追劇。但她的眼睛不是追劇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手,盯著我的領口,盯著那顆正在從釦眼裡滑出來的白色紐扣。
一顆。兩顆。三顆。我把襯衫從肩膀後方向下褪,布料摩擦皮膚的沙沙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清晰得過分。襯衫落在地上,淺藍色的棉質布料
堆在灰白地磚上,像一灘被倒掉的顏料。我伸手到背後,摸到內衣的搭扣——那排小小的金屬鉤子和釦眼。平時單手就能解開的搭扣,今天在發抖的手指下變得無比艱難,金屬小鉤颳了幾次都沒有對準釦眼,最後還是我深吸一口氣,讓手指穩住,才把搭扣分開。肩帶從肩膀上滑落,內衣掉在地上落到了襯衫上面,兩個罩杯翻過來,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墊。
我的乳房暴露在冷空氣中,乳頭因為溫度驟降而立刻收縮變硬,像兩顆微微凸起的粉色小石子。周圍的乳暈顏色很淺,收縮之後有一圈細密的褶皺。日光燈的白光照在我的胸口上,我的皮膚因為三天沒有見光和缺水而顯得比平時更蒼白,鎖骨的凹陷處投下了更深的陰影。我能感覺到自己的乳房在空氣裡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跳太快了,每一次心跳都會傳到胸口的皮膚上,讓乳尖跟著輕微地晃動。
郭緋瑜的目光落在我胸口上,沒有移開。她歪了一下頭,馬尾在肩頭晃了晃,然後她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示意我繼續。
我彎腰脫掉腳上的黑皮鞋。腳從鞋子裡抽出來的時候,鞋墊上留著三天沒洗的腳的淡淡溼痕。我把鞋子踢到一邊,鞋跟撞上牆角發出輕微的悶響。然後我解開西裝褲的扣子,拉下拉鍊,拉鍊下滑的聲音在空房間裡格外刺耳,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褲腰沒了束縛,順著大腿往下滑。我依次抬起左腿和右腿將褲子完全退下去,西褲的布料上還殘留著我體溫的餘熱。
現在我只穿著一條內褲了。淺灰色的純棉三角內褲,鬆緊帶的邊緣已經被穿了三四天而微微發黃。我的手捏住了內褲的鬆緊帶,手指停在那裡,沒有往下拉。
我抬頭看了郭緋瑜一眼。她還在看我,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耐心的、好奇的期待,像是在看一部電影裡最精彩的那場戲馬上就要上演了。
“脫光。”她說,語氣不重,但是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的手指攥緊了鬆緊帶。內褲——這麼小一片布料,脫掉它只需要一秒鐘。但這一秒鐘和之前脫掉所有衣服的過程都不一樣。襯衫、內衣、褲子,那些是外衣,是在外面被人看到的衣服,脫掉它們是一種暴露。但內褲不一樣。內褲是最後一道防線,是從小到大被教育“絕對不能在外面露出來”的那個部位的最後一塊遮羞布。脫掉它,我不是暴露——我是徹底的一絲不掛了。
但我簽了那張紙。
我閉上眼睛,手指用力,將內褲的鬆緊帶從胯部往下拉。內褲褪過臀部的時候,布料刮過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靜電。我彎著腰,將內褲從大腿往下推到膝蓋,然後是小腿,腳踝。當我從內褲裡依次邁出雙腿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赤裸的下體第一次接觸到了這間房間裡的空氣,冰涼而乾燥,從大腿之間穿過,帶走了皮膚表面的最後一點溫度。
我把脫下來的內褲撿起來,和之前的襯衫、內衣、褲子疊在一起。我將它們疊放整齊,內褲在最上面,其他疊成方塊的衣物堆在牆角。這個摺疊衣服的動作是下意識的,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它沒有任何人要求我做——事實上它也沒有意義,在這間房間裡,整齊還是不整齊,有衣服還是沒有衣服,結果都一樣。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是過去的邵菲菲對現在的邵菲菲的最後一個習慣性手勢。
然後我站直了身體。
我現在一絲不掛了。完全赤裸地站在四面白牆之間,站在郭緋瑜面前。日光燈從頭頂打下來,照著我全身每一寸皮膚。沒有布料,沒有遮掩,沒有死角。凸起的鎖骨往下連著幾乎沒有多餘脂肪的胸口,乳房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收緊的腰腹上肚臍的凹陷投下一小片陰影,胯骨上方的皮膚微微凹陷,形成兩道淺淺的弧線;然後是小腹,這三天沒有進食讓小腹癟下去,顯得格外平坦,平坦小腹下端是那三角區稀疏而柔軟的陰毛,顏色比頭髮略深,只有細細軟軟的一小撮,沒有經過任何修剪,自然地覆蓋在恥骨上。兩條腿併攏站立著,大腿內側緊緊地夾在一起,擋住了兩腿之間那道最私密的肉縫,只在大腿根部留下一條被擠壓出來的細線。陰部的輪廓被大腿內側的陰影遮住了一半,但還是能看到陰阜微微隆起的弧度,柔軟而脆弱。
我下意識地抬起右手遮住了胸口——手掌蓋住左邊乳房的上半部分,手指張開,但一隻手掌根本遮不住整個胸部。另一隻手向下,手掌貼在陰部前面,五指併攏,掌根抵著恥骨,擋住了陰毛和陰唇的位置。
這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本能地回頭——是我進來時的那扇鐵門。門被從外面推開了,門框裡站著一個女孩。她看起來年紀很輕,大概十八九歲出頭,個子比我稍矮一些,身形纖細。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衣服是粗麻質地,針腳稀疏,看起來很粗糙,左胸口的位置用白色絲線繡著一串數字編號——7367。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牛仔短裙,裙子短得令人心驚——剛剛好夠遮住私處,裙襬堪堪停在大腿根部往下不到五釐米的位置。只要她稍微彎一下腰,臀部和私處就會暴露出來。她沒有穿襪子,光著兩條纖細的小腿,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塑料拖鞋,腳趾裸露在外面,指甲修剪得很短,十根手指竟然都塗著灰色的指甲油。她的臉色很平淡,眼神木然,跟郭緋瑜那種意氣風發的生動完全是兩回事——這個女孩看起來不像是活著,更像是在執行程序。
她手裡拿著東西。一副金屬手銬,銀白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冷光。一副黑色的金屬腳鐐,鏈條粗重,鐐環上鏽跡斑斑,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擊聲。還有一些金屬鏈條,纏在她的手臂上,走動的時候嘩嘩作響。
“很好。”郭緋瑜滿意地點點頭,她的目光往我身上又掃了一遍,然後對門口那個女孩抬了抬下巴。
那個編號7367的女孩把手裡的金屬器具放在地上,走到我身邊。她站在我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她的身高比我矮小半個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上我的視線。但她目光裡有種習慣性的冷硬,像是做了無數次同樣的事情之後磨出來的,跟年齡無關的老練。
“跪下。”她命令道,語氣平淡。
我看了看郭緋瑜。她站在鐵柵欄後面,雙手抱在胸前,衝我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明白——聽話。
我雙膝彎曲,膝蓋骨磕在冰涼的灰白地磚上,發出一聲鈍響。地磚的涼意從膝蓋骨往上蔓延,鑽進骨髓裡。那女孩蹲下來,把一堆鐐銬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攤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房間裡迴盪。
她抓起我的左手,動作利落,手指扣住我的手腕翻過來,手掌朝上,然後把金屬手銬的一個拷環啪地扣在我的手腕上,合攏之後咔嗒一聲上了鎖。手銬的內壁是冰涼的金屬,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激得我又打了個冷顫。
然後她把我左臂往背後拉。肩關節猛地向後轉,我悶哼了一聲,咬住嘴唇忍住沒叫出來。接下來她抓起我的右手,從肩膀上面往後拉,繞過肩膀,將右手腕拉到後背中線的位置——左手從背後下方往上送,右手從肩膀上面往下拽,兩個拷環繞過皮肉彼此接近。咔嗒。右手腕也被鎖住了。我就這樣被“蘇秦背劍”式的銬法銬住了——左臂從後背下面往上扭,右臂從肩膀上面往下扯,兩個手腕在背後交叉拷在一起,肩關節被擰成了一個不可能長時間維持的角度。
疼痛幾乎是立刻就來了。右肩的肌腱被拉扯到了極限,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刮我的韌帶,每一次呼吸都會引起一陣新的撕扯感。左肩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稍微好一些”而已。後背被這個姿勢強行拉得筆直,胸口被迫向前挺出去,兩個乳房沒有任何遮掩地向上堅挺著,乳頭在冷空氣裡硬得發疼。我只能這樣跪著,直挺挺的,上半身沒有任何可以彎曲的空間。這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暴露姿勢。但飢餓和口渴讓我沒有任何力氣反抗。
女孩繞到我身後。她伸出右腳——黑色塑料拖鞋的鞋底踩在我裸露的腳踝旁邊——用鞋尖把我的左腳踝向外側踢開了一些,我的膝蓋在地磚上滑出一聲悶響。然後她又踢了我的右腳踝另一側,讓我的雙腿分得更開了,膝蓋之間的距離被拉開到大概與肩同寬。跪姿下雙腿分開,涼氣直接就貼著大腿內側升上來。然後她彎腰,兩隻手提起地上那副黑色金屬腳鐐,鐐環是半圓形的,內側粗糙,外側佈滿劃痕和鏽跡。她將鐐環套進我的左腳踝——金屬內壁剛貼在皮膚上,我的腳踝本能地縮了一下——然後她將一根金屬銷子插進鐐環的鎖孔,拿起一把小錘子,對準銷子的頂部。
咣!
第一錘落下來的時候,整個腳鐐都震了一下,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空房間裡炸開,我咬緊牙關,但我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那根銷子正在一寸一寸地被砸進鎖孔裡,越進越深,越進越結實。她砸了五六下,直到銷子頂部和鐐環表面完全齊平,再也砸不進去了,才停下。然後她又將另一個鐐環套進我的右腳踝,又抄起錘子。
咣!咣!咣!砸了七八下,每一下都震得我腳踝骨發麻。
兩條腿都被鎖住了。腳鐐中間連著一根大約六十釐米長的粗鐵鏈,鏈條的重量拽得腳踝皮膚生疼,稍微動一下就會發出沉重的嘩啦聲。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鐐環緊緊箍在踝骨上方,皮膚被壓出了一圈淺紅色的印子,邊緣已經開始泛白。
做完這些,女孩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拿起一個金屬項圈——黑色的,內側襯著一層薄薄的人造皮革,外側是冰涼的金屬,上面有一個D形的扣環。她把項圈卡在我的脖子上,調整了一下鬆緊——沒有勒到讓我窒息的程度,但足夠讓每一次吞嚥動作都能感覺到項圈的存在。釦環在喉嚨正下方抵著,像一顆永遠不會融化的涼糖。
然後她拿起一根短鏈——大約只有三十釐米長,一端是扣鉤,一端是一
個彈簧扣。她把扣鉤掛在項圈的扣環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隨後她彎下腰,把那根短鏈往下拉,彈簧扣扣進了地磚縫隙裡嵌著的一個金屬環上。這個金屬環我此前從沒注意到過——它被設計得和地磚幾乎平齊,只有被特意翻找的時候才能被人發現。我現在跪在地上被鎖在這個地面環上,項圈和地環之間只有三十釐米的短鏈,這意味著我的活動半徑甚至不夠我扭頭看清身後鐵門的全貌。
她拽了拽短鏈,確認鎖釦都已固定,不會鬆開。然後她退後兩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出了鐵門。鐵門在她身後關上,但這次沒有聽到鑰匙鎖門的聲音——大概這扇門從她進來的那個時候起就已經不再需要鎖了,需要鎖的是我。
我就這樣被鎖在了地上——跪姿,雙腿分開,兩腳被腳鐐固定住間距,雙手被斜背銬在背後,乳房被迫向上挺起,脖子上的項圈連接著地環將我的頭強制向下壓。跪趴在地上的姿勢讓我的臉離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只有不到二十釐米的距離,這個距離足以讓我聞到角落裡那股已經縈繞了三天的糞便氣味,還有我自己前幾天尿液蒸發後殘留在地磚縫隙裡的淡淡氨水味道。鐵柵欄外面正對著的,是郭緋瑜那雙白色運動鞋的鞋尖。鞋子乾淨得令人絕望——白色網眼布料上沒有一絲灰塵,鞋帶系成完美的蝴蝶結,鞋底邊緣也沒有任何磨損的痕跡。與她鞋尖對著的,是我因為被鎖跪姿而垂下的臉孔——髒兮兮的,額頭上沾著地磚上擦下來的灰,嘴唇乾裂出血,臉色蒼白,眼眶凹陷。
郭緋瑜一直站在原地看完整個過程,一言不發。她的眼神平靜而專注,像是在看一出已經排練過很多次的戲劇,每一個環節都在她的預期之內。等那個女孩退出去之後,她才動了。
她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拿起餐盤裡的那個炸雞漢堡。麵包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芝麻粒嵌在麵包頂部的弧度上,生菜葉從側面探出一小截翠綠的邊緣,雞排的金黃色脆皮上能看到細密的顆粒狀紋理,沙拉醬從側面的開口處微微溢出。她把漢堡舉在眼前端詳了一下,然後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沒有吃,也沒有遞給我。
她回到辦公椅旁坐下去,翹起二郎腿。然後彎下腰,右手將自己的右腳上的運動鞋脫了下來,鞋帶沒有解,直接踩著鞋後跟蹬掉的。鞋子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然後是襪子。她捏著襪口從腳踝上褪下去,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襪子被從腳趾到腳跟完整地從腳上褪下來時,她那隻光裸的足出現在我視線裡:腳踝纖細得剛好包在襪筒的位置留下輕淺壓痕,足弓弧度優美,像是一件被精心削過的瓷器,足背皮膚薄而透亮。腳趾修長而勻稱,從拇趾到小趾漸次排列成一道漂亮的斜線,每一根腳趾的關節處都沒有凸起或者變形,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表面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在燈光下反射出淺淺的光澤。腳底是淺粉色的,足跟和腳掌受力處有細微的薄繭但並不影響整體線條,反而讓她的腳顯得不但美麗而且是真實行走過的腳,而非靜止的石膏模型。
她伸出右腳,用拇趾和第二個腳趾夾住漢堡上蓋的那片面包,動作輕巧而精準,像是用筷子夾菜一樣自然。麵包被她的腳趾夾
起來的時候微微變形,芝麻粒順著麵包的弧度滾落了幾顆在桌上,她沒有在意。她把腳伸進鐵欄杆的空隙,腳背弓成一個優美的弧度,將那片面包送到了我的面前。
麵包就懸在我臉的正前方,離我的嘴唇只有幾釐米。炸雞的油脂香氣、麵包的麥香和沙拉醬微微酸甜的氣味一股腦地湧進我的鼻腔,讓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湧出的不再是唾沫而是一陣酸苦的胃液。她的腳趾就在麵包的兩側——拇趾內側貼著麵包的上緣,第二趾從下方托住麵包的底部,兩根腳趾的趾腹微微陷進鬆軟的麵包表皮裡,趾甲上的透明護甲油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兩點小小的光斑。她的腳保養得太好了,腳趾間的皮膚沒有一絲死皮,趾縫乾淨得像剛洗過。
“吃吧。”她說,聲音愉快而清脆,像是在跟朋友分享一塊蛋糕。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還穿著運動鞋和襪子,腳尖輕輕晃動著。她的臉上是那個標準的、好看的、讓人恨不起來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也知道怎麼利用這種漂亮讓羞辱變得更加精準。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是太清楚了。
我低下頭,看著眼前被兩根白淨腳趾夾著的麵包。懸在半空中,沒有落在地上,但“乾淨”這個詞已經跟它沒有任何關係了。腳趾上雖然沒有肉眼可見的汙垢,但“腳趾夾著的食物”這個事實本身就足以讓我喉嚨發緊。可是飢餓感更強。三天沒有進食的胃在這一刻完全接管了大腦,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向那片面包靠近。
我張開嘴,脖子往前伸了一小段,上下牙齒對準麵包的邊緣,咬了下去。
麵包很鬆軟,炸雞排的外殼酥脆,沙拉醬在舌頭上化開,鹹中帶甜,甜中帶著油脂的豐腴感。我的嘴唇在撕扯麵包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腳趾——拇趾的趾腹,柔軟的、微涼的、帶著一絲極淡的皮膚本身的鹹味。那一瞬間我本能地想縮回去,但項圈上的短鏈限制了我的活動範圍,縮不了太遠,而且那片面包還在她的腳趾上,我還沒吃完。我閉了閉眼,把嘴裡的麵包嚥下去,然後又湊上前去咬第二口。
郭緋瑜低頭看著我,看得很仔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我的牙齒、以及我每次撕咬麵包時臉頰與她的腳趾之間那幾毫米的距離上。她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邊,腳背的弧度隨著姿勢調整而微微變化,兩根夾著麵包的腳趾紋絲不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會緊到把麵包夾變形,也不會松到讓麵包掉下去。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直到她的腳趾間只剩下一小塊三角形的麵包邊角。沙拉醬從麵包的側面擠了出來,蹭在了她拇趾的趾腹和二趾的內側,白色的醬汁在她白皙的腳趾皮膚上格外顯眼,混著幾粒細小的麵包屑和一顆黏在上面的芝麻。我把最後一口麵包從她腳趾間叼走,咀嚼,嚥下去。胃裡有東西了,那種絞痛感緩解了一點點,但遠遠不夠。
“還沒完呢。”郭緋瑜輕輕晃了晃腳,腳趾在我面前擺動了兩下。她拇趾和二趾上的沙拉醬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芝麻粒黏在趾腹上,像粘在白瓷上的一粒灰。“舔乾淨。我不喜歡浪費。”
我盯著她那兩根沾著沙拉醬和麵包渣的腳趾,愣住了。剛才吃麵包的時候
嘴唇不小心碰到她的腳趾已經讓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現在她要我把那些殘留的醬汁從她腳趾上舔掉——主動權完全在她腳上。用舌頭。直接接觸。沒有面包做緩衝,沒有“不小心”當藉口。
“我……”我張了張嘴,喉嚨裡的砂紙又磨了一下。我的舌頭在口腔裡縮了一下,嘴唇發乾。
“嗯?”她的腳趾懸在我面前,拇趾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我不能拒絕。她手裡握著我的賣身契,合同紙上的墨水還沒幹透。更重要的是,她手裡握著我的食物和水——我活命的唯一來源。剛才那一片漢堡麵包只是開了一個口子,讓飢餓感變得更強烈了,因為胃被喚醒了,它嚐到了食物的味道,開始瘋狂地分泌胃酸,灼燒著空蕩蕩的胃壁。如果不聽話,她隨時可以把另一片面包也收回,然後轉身離開,再關上三天的燈。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往前湊近了她的腳。
首先碰到我嘴唇的是她的拇趾。我的雙唇貼上了趾腹上那小塊沾了沙拉醬的區域,沙拉醬的質地黏滑,帶著酸甜的工業調味料味道,混合著一股極淡的、鹹澀的皮膚表面的味道。我伸出舌尖,用舌尖從前到後地舔過那一片皮膚。她的腳趾皮膚很光滑,舌尖滑過去幾乎沒有阻力,趾腹的螺紋紋路在舌尖的觸覺下隱約可辨。舌頭是最誠實的器官,每一個細小的紋路、每一處起伏都被它放大了傳遞到腦神經末梢。沙拉醬被捲進了口腔,剩下一層薄薄的唾液留在她的腳趾上。
然後是二趾內側的那一道白色醬汁。那裡更難舔——醬汁滲在二趾和拇趾之間的縫隙裡,我必須把舌頭伸得更長,舌尖擠進她腳趾之間的夾縫,像用舌頭在指縫裡尋找殘留的糖粒。那道醬汁被我的舌尖從趾縫裡刮出來,混著一些細小的麵包屑碎粒,趾縫沾上溼潤的舌溫後輕輕收縮了一下。她的腳趾動了一下——是故意的——差點夾住我的舌尖。這個被她夾的動作讓我嘴裡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吸溜聲,我用嘴唇將殘留在二趾內側的沙拉醬吸乾淨,退出來的時候整個嘴唇都亮晶晶的,分不清是她的腳汗還是我的唾液。
“還有芝麻。”郭緋瑜提醒道。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種愉悅的、看好戲的調子。她用拇趾點了點自己的二趾,那顆芝麻正穩穩地黏在二趾的趾腹上,黑黑的一小粒,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我的舌頭再次伸出去,舌尖精確地點在那顆芝麻上,把它粘了起來,捲回嘴裡。芝麻在齒間被咬破的時候發出極輕微的啪的一聲,油香在口腔裡炸開。
她把腳在我面前轉了個方向,讓我舔乾淨剛才夾住麵包時沾在腳趾外側的一小點沙拉醬、甲根縫隙裡嵌入的麵包屑,以及她中趾和食趾連接處的皮膚褶皺裡那些看不見的殘渣。我從頭到尾挨個舔完,直到那兩根腳趾上不再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醬汁或碎屑——看上去只有被唾液溼潤過的光澤。
“好了。”郭緋瑜滿意地收回腳。她從辦公桌後面拿起一張紙巾,自己擦乾了腳趾間我留下的唾液——那上面又殘留了一些我不小心留下的口水。她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鐵柵欄這邊的地上,然後重新穿上襪子,襪口拉過腳踝時發出輕柔的摩擦聲,緊接著是運動鞋套回腳上時鞋跟扣
住腳後跟的聲音。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臉上依然是那個好看的笑容。如果說剛才那個笑容是勝利者的笑,那麼現在這個笑容又多了一層東西——滿足。
我身後的鐵門再次打開。編號7367的女孩又進來了,手裡端著一個金屬託盤。鐵盤裡放著一瓶透明液體,瓶身上印著醫用潤滑液的標籤,旁邊整齊地放著一個金屬器械——它由兩根彎曲的金屬臂組成,末端連接著兩個扁平的金屬葉片,中間有一個齒輪調節旋鈕。是擴肛器。
女孩繞到我身後,在我臀部後方蹲下來。我聽到她擰開潤滑液瓶蓋的聲音,然後是一小攤黏稠液體被擠到手心裡的輕微啪嗒聲,擴肛器金屬葉片在潤滑液裡轉動塗抹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然後她停下了。
安靜了大概兩三秒。那兩三秒裡,我感覺到她的存在就在我臀部後方不到半米的地方,她的呼吸輕而均勻,但她的停頓太明顯了——像是剛蹲下來準備幹活,卻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在距離我後背只有半米的地方,那個聲音清晰得讓我永生難忘——她皺了皺鼻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短促的吸氣聲。不是感冒鼻塞的那種吸氣,是人在聞到某種令人不悅的氣味時,本能地用鼻腔快速換氣以判斷氣味來源的動作。緊接著,她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嘖”——舌尖輕抵上顎然後彈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嫌棄。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
“幾天沒洗了?”她輕輕的問道,但實際上她並沒有在等待我的回答。然後她的手指按在我臀部的一側,輕輕往旁邊掰開了一小寸,我的臀縫被迫暴露在空氣裡,也暴露在她的目光下。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氣流打在肛門周圍的皮膚上,涼涼的。
然後她又皺了皺鼻子。這次她偏頭躲了一點,我都能感覺到她的氣流遠了半瞬又回來。“拉完屎也沒擦乾淨,都幹在上面了。”她輕聲抱怨著。
我閉上眼睛,死死地閉著。如果有地縫,我現在就鑽進去。如果沒有手銬和項圈的束縛,我也許會轉身推開她然後跑掉。但我被鎖在這裡——被擴肛器、被項圈、被腳鐐、被自己的簽名鎖在灰白的地磚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而正因為是事實,所以才像針一樣扎得準。牆角那灘乾涸的糞便和尿漬、三天沒洗的身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擦拭的排洩後處理——所有這些都會留下痕跡,而她正蹲在痕跡的正前方。一個少女的私處和肛門正對著另一個少女挑剔的目光,這個場景比三天來的飢餓和乾渴更讓我想死。
“放鬆點兒,”女孩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語調平淡,像是在對一隻貓說話,“不然一會兒會很痛哦。”
然後我感覺到冰涼的潤滑液擠在了我的肛門口,液體接觸皮膚的瞬間,我的括約肌猛地緊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冷,也是因為冷。
“忍一下。”她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我感覺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抵在了肛門入口處。那是不鏽鋼材料的溫度,哪怕塗過潤滑液依然冰得讓人頭皮發麻。括約肌拼命抵抗,但女孩手上的力道很穩,不疾不徐,持續地、均勻地向內推進。肛門口被一節一節地撐開,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冰涼的棍子頂住你身體最私密的出
口,你能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的打開,由外而內地撐開,但偏偏無法阻止。一種酸脹的壓迫感和劇烈的異物感同時在直腸入口和肛周嫩肉上爆開。強烈的羞恥感湧上來,我的媽呀,原來肛門被強行打開是這種痛苦的感覺——不是尖銳的疼,是一種鈍鈍的、向四面八方撐開的脹痛,混著一種無法忽略的便意,讓你錯覺下一秒就會控制不住地排洩出來。緊接著,她開始調整擴肛器上面的齒輪。金屬葉片隨著齒輪轉動緩慢向外張開,肛口被越擴越大,皮膚和黏膜的承受力被拉到極限,火辣辣的鈍痛蔓延到會陰和尾骨。每一次齒輪的咔嚓聲都伴隨著我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地磚上。不是因為疼痛本身——雖然確實疼——而是因為羞辱。身體最私密的地方被一個陌生人用冰冷的工具撬開,而另一個女人坐在兩米遠的地方翹著二郎腿旁觀——私處都不曾被任何人看過的我,此刻下體卻完全被兩個算不上朋友的女人主導著。這種羞恥比餓比渴更讓人想死。
然後她拿起一個像大號注射器的東西——沒有針頭,管子很粗,裡面裝著一種淡綠色的半透明凝膠,散發著濃烈的薄荷味。她把管子末端從金屬葉片的縫隙裡伸進去,擠壓注射器的活塞,那管冰涼的凝膠被推進了我的直腸深處。一開始是涼的,然後大約過了十幾秒,一股火辣辣的燒灼感從腸道內壁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在腸壁上倒了一整瓶風油精然後點火燒。從肛門到直腸,從直腸到乙狀結腸,整個下半身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扎,又涼又燙,又燙又涼。我想收縮肛門把那管藥膏擠出去——但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我。這種感覺好像已經要被火辣辣的灼燒感燒穿了的腸道管壁,偏偏又控制不住地想把它往外推。
“多塗點,內檢會用到。自己夾緊了,不準漏出來!”她“善意”地提醒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會下雨要帶傘。又推了一管之後,她把注射器抽出來,問我:“怕漏出來嗎?”
我跪在地上,全身發抖,眼淚流了一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字,只能點點頭。
她站起來,往前走兩步,彎下腰——從我膝蓋旁邊的地磚上撿起了那團沾著沙拉醬的皺縮紙巾。那是剛才郭緋瑜擦完腳趾後扔在地上的。紙巾上還殘留著沙拉醬的白色痕跡,以及她腳趾間擦拭過後留下的微溼痕跡,在日光燈下看起來皺巴巴的,邊緣被她的指甲碎屑和零星的麵包屑粘連著。
她走回我身後。“主人的擦腳紙賞賜給你塞著,這樣就不會漏出來了。”她說,然後把那團紙巾團成一個小團,用手指推進了我的肛門口。紙巾被推入已經被撐開過的肛門時,粗糙的纖維摩擦著肛門內壁和方才擴肛器撐開的括約肌縫隙,帶來另外一陣不講道理的刺痛。我咬著嘴唇涕淚交流。
然後她把擴肛器的齒輪往反方向旋轉,金屬葉片緩慢合攏,我的肛門口終於慢慢閉合,但屁股裡那種被灌了辣椒油一樣的灼燒感依然在持續。她把擴肛器從我的肛門中抽出來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啵聲,抽離之快讓殘餘的空氣被擠出來發出一陣細小的水聲。金屬葉片上沾滿了透明的潤滑液和我自己分泌的黏液,被擱回到金屬託盤裡。
她站起來,繞到我面前的
地環旁邊,蹲下身,把她扣在短鏈末端彈簧扣上的金屬扣解開了。鏈條從地面脫離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項圈相連的短鏈重新垂在我的鎖骨上。然後她一隻手抓住我項圈的短鏈,另一隻手架著我的腋下,將我扶了起來。
“走吧。”
她拉著我項圈上的鐵鏈走在前面,我拖著沉重的腳鐐跟在她後面。雙手被斜背銬在後背導致我每走一步都是身體的某一部分在和重力的不平衡拉扯較量,被迫挺立的乳房隨著步伐在胸前不停地晃動和上下彈跳。我們走在昏暗的走廊裡,腳鐐中間搭落的粗鐵鏈和地磚摩擦發出巨大的嘩啦嘩啦聲,每走一步腳腕都傳來新的刺痛感。走廊依然安靜得像被消毒水醃透了,兩邊的鐵門閉得嚴嚴實實,頭頂的日光燈照得地面像擦了無數遍。那金屬碰撞的嘩嘩響大聲得讓人想聾了算。
“我們……我們去哪裡?”我小聲地問那女孩。聲音從乾啞的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都輕飄飄的但帶著焦急。我不想再回那間空房間。我害怕她說“回去”。
她沒有回頭。“你還沒有定級,不能分配寢室,我先送你去留置室住一宿。明天一早先帶你去體檢,然後去奴婢管理處辦理奴籍、定級。”
我聽了,沒有再說話。只是跟著她的項圈鐵鏈往前走,腳鐐每一下磕在地磚上都像在提醒我——你簽了那張紙,你不再是邵菲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