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足盒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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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倒黴的一天，這個感覺終於在下午第三節課達到了巔峰。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小，小到李陽現在站在辦公室裡被林老師劈頭蓋臉罵了二十分鐘，都沒好意思說出口。
李陽只是在週考的卷子背面畫了一隻王八，然後在王八殼上寫了“林靜”兩個字。
有一說一，拋開寫名字不談，那隻王八畫得挺可愛的。圓頭圓腦，嘴角上揚，甚至有點憨態可掬。可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林靜正好走到他旁邊，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名字。
李陽至今記得林靜當時的表情。那張精緻的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肉眼可見地漲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
二十六歲的年輕女老師，大概還沒學會怎麼處理這種來自學生的惡意。
林靜把卷子“啪”地拍在他的課桌上，聲音都在發抖：“李陽，放學來我辦公室。”
於是李陽就來了，被罵了整整二十分鐘。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叫什麼？”
林靜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敲著那張卷子，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塗著一層淡粉色的甲油。
“這叫不尊重師長，往大了說就是人品問題。你以為你很幽默？你以為畫個王八寫我名字就很了不起？李陽，我帶了你一年，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學生。”
李陽低著頭，目光落在地板上，一言不發。
他其實想說那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隨手畫的，寫名字的時候腦子抽了。
但李陽知道說了也沒用，林靜的脾氣他太瞭解了，這個年輕女老師什麼都好，就是較真，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說話啊，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
林靜站起來，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聲響，走到他面前。
“我告訴你，這件事我已經通知你家長了。你媽說她晚上回來找你談。”
李陽猛地抬起頭：“你跟我媽說了？”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林靜冷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寫一份八百字的檢討交給我，要深刻。”
李陽沒有動。他就站在原地，看著林靜那張漂亮卻冷若冰霜的臉，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這破學校，這些破老師，張口閉口就是人品、態度、檢討，好像畫個王八就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李陽嘴角抽了一下，轉身就走，走之前用力摔了一下辦公室的門。
身後傳來林靜憤怒的聲音：“李陽！你給我回來！”
李陽沒有回頭。他一路走到校門口，騎上自己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迎著傍晚的風往家蹬。風灌進校服裡，鼓鼓囊囊的，像一隻憤怒的氣球。
他想啊，隨便吧，愛咋咋地，大不了就是一頓打，反正又不是沒捱過。
到家的時候屋子裡空蕩蕩的，陳採文果然還沒下班。
李陽把書包甩在沙發上，去冰箱裡拿了一罐可樂灌了半罐下去，冰涼的氣泡刺得他喉嚨發疼。
他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了茶几下面那個巴掌大的木盒子上。
說來也是件怪事，這個盒子是李陽昨天放學路上撿到的。
撿到也許不太準確，更像是它自己出現的。
昨天李
陽走在學校後面那條小巷子裡，被一顆小石子絆了一下，低頭一看，鞋帶散了。他蹲下去繫鞋帶的時候，就看見這個盒子安安靜靜地躺在牆根底下，像是有人專門放在那裡等著他似的。
盒子是木頭的，摸上去溫潤細膩，不像普通的木頭，倒像是某種玉石。盒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李陽一個都不認識。翻過來看，盒底刻著一行小字，倒是清清楚楚的簡體中文：所想之人，足之所繫。觸之可感，撓之可應。
李陽當時覺得這東西挺有意思，做工精緻，看著像個古董，說不定能賣點錢。他試著打開盒子，但是掰了半天紋絲不動，也就作罷了，隨手塞進了書包裡。昨天晚上他拿出來研究了一會兒，發現盒蓋的側面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剛好能按進去一根手指。他試了試，按進去的瞬間，盒子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噠”聲，像是有什麼機關被觸動了。
但當時李陽困得不行，就把盒子丟在茶几上睡了。今天早上忙著趕去學校，也沒顧上看它一眼。
現在，他坐在這張舊沙發上，把那盒可樂喝完，捏扁了罐子丟進垃圾桶，然後拿起了那個木盒子。
“所想之人，足之所繫。”他念了一遍盒底的字，嗤笑了一聲，“什麼玩意兒，裝神弄鬼的。”
李陽把拇指按進那個凹槽，又是一聲“咔噠”。這次他感覺到了變化，盒蓋微微彈開了一條縫。李陽心裡一跳，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觸感柔軟得不像話。絨布上方，懸浮著一個巴掌大的全息投影似的光幕，此刻還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像老式電視機沒有信號時的雪花屏。光幕下方，絨布的中央，赫然是一雙極其逼真的腳。
李陽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盒子扔出去。
那確實是一雙腳，比例完美，皮膚細膩得幾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隱若現。腳趾圓潤，趾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淡粉色甲油。他今天下午在林靜的辦公室地板上低著頭站了二十分鐘，目光一直在她的腳上游移，那雙穿著米色高跟鞋的腳，露出的腳趾上就是這種淡粉色的甲油。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李陽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退後兩步，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又重新湊過去。光幕還是一片灰色，但那雙腳還在，安安靜靜地躺在絨布上，像是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他想起盒子上的那句話。
所想之人，足之所繫。
如果他想的是林靜，那這雙腳就是……
李陽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觸碰了一下光幕。指尖碰到光幕的瞬間，那片灰色忽然像水波一樣盪漾開來，隨後畫面開始跳動。
畫面裡是一間教室。高三（7）班的教室，他的教室。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黑板上投下一片金黃。講臺上，林靜正在講課，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著什麼。畫面清晰得不可思議，他甚至能看到粉筆灰在陽光中飛舞的細小顆粒。
這是實時的畫面。現在的時間是傍晚六點四十，高三晚自習已經開始十分鐘了。林靜是班主任，今晚輪到她值班。
李陽盯著畫面看了半天，然後低頭看了看盒子裡那雙腳，又抬頭看了看畫面裡林靜踩在高跟鞋裡的腳。一模一樣，連腳背上那
顆極小極淡的痣都對得上。
李陽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李陽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盒子裡那隻左腳的腳心。
畫面裡，正在寫板書的林靜身體猛地一僵，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表情困惑，然後不著痕跡地在地板上蹭了蹭腳底，繼續寫字。
李陽瞪大了眼睛。
他又戳了一下，這次用了點力。
林靜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手裡的粉筆“啪”地斷成兩截。林靜猛地轉過身，掃視了一圈教室，目光凌厲：“誰？”
教室裡安安靜靜的，學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班主任突然發什麼瘋。
“我問你們話呢！剛才誰碰我腳了？”林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沒有人回答。坐在前排的幾個學生紛紛搖頭，一臉茫然。
林靜皺著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講臺下方的空間——空無一人。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寫字，但明顯有些心神不寧，粉筆字都寫歪了。
李陽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切，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左腳腳心的凹陷處。
畫面裡，林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已經晚了，一聲短促的笑聲從她的指縫間漏了出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林老師？您沒事吧？”班長劉雯站起來，關切地問。
林靜的臉漲得通紅，她緊緊抓著自己的左腳踝，像是那隻腳突然不聽使喚了一樣。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沒事，腳抽筋了。你們繼續做題。”
她踉蹌著走到講臺後面的椅子上坐下，彎腰揉了揉自己的腳踝，表情既困惑又羞惱。
李陽看著畫面裡林靜那張漲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你今天下午罵了我二十分鐘，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我不尊重師長，說我人品有問題。你現在倒是再神氣啊。
他把五指張開，輕輕地在兩隻腳的腳心同時撓了起來。
畫面裡的林靜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隨即又跌坐回去，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抖動。笑聲從她緊閉的嘴唇裡斷斷續續地擠出來，像是拼命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噴泉。她的腳在桌子下面瘋狂地踢蹬，高跟鞋都被蹬掉了一隻，露出那隻塗著淡粉色甲油的、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蜷曲著的腳。
“哈！嗚嗚……哈哈哈哈！嗯————”
全班學生都驚呆了，齊刷刷地看著他們的班主任像發了瘋一樣在講臺上笑得前仰後合。
“林老師？林老師！”幾個學生跑上講臺，手足無措地圍在她身邊。
林靜想說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腳底傳來的感覺太強烈了。
那是被無數隻手指同時撓腳心的感覺，精準、持續、無處可逃。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精緻的妝容被淚水衝花，頭髮也散了幾縷貼在臉上。她想控制自己的身體，但根本做不到，只能徒勞地蹬著腿，把另一隻高跟鞋也蹬飛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停下停下！太癢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陽看著畫面裡一片混亂的教室和笑到崩潰的林靜，心裡那股憋了一下午的鬱悶氣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笑著笑著，動作停了下來，手指懸在盒子上方。
畫面裡的
林靜終於喘過氣來，癱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全是淚痕和汗水。她茫然地看著圍在身邊的學生們，眼神渙散，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我……我沒事……”她虛弱地說，聲音沙啞，“可能是……可能是低血糖……”
但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恐懼和困惑。她知道那不是低血糖。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種被撓腳心的觸感是真實存在的，精準得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羽毛在專門撓她最怕癢的位置。但她的腳上什麼都沒有，鞋都踢掉了，光著的腳上什麼異物都沒有。
這根本解釋不通。
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學生們回到座位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還停留在林靜身上。她狼狽地彎腰撿起地上的高跟鞋，試圖重新穿上，但手抖得厲害，扣了好幾次都沒扣上鞋釦。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推開了。年級主任老趙探進頭來，皺著眉問：“你們班怎麼回事？鬧哄哄的，整棟樓都聽見了。”
林靜慌忙站起來，光著一隻腳踩在地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趙主任，沒事，我剛不小心摔了一跤。”
老趙狐疑地看了看她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教室裡竊竊私語的學生們，哼了一聲關上了門。
林靜頹然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裡。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而此刻，李陽正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盯著盒子裡那雙腳，嘴角掛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容。他的手指懸在盒子上方，像是一個剛剛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繼續探索這個玩具的無限可能。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客廳裡只有電視待機的紅光和盒子光幕的微光，照亮了李陽那張年輕的臉。他把盒子捧起來，對著光幕裡狼狽不堪的林靜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像是耳語。
“林老師，今晚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