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這是能吃的東西嗎?
作者:糰子
⚠️警告:本章包含食用泔水的情節,可能會引起您的生理不適,請您務必根據自身的承受能力與興趣偏好,審慎選擇是否繼續閱讀。
“5816,你怎麼把被子展開了!”
聲音像一根針一樣扎進我的睡眠裡。我實在太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從鐵柵欄外面傳進來。我正蜷在褥子上,臉頰壓著自己的一隻手背,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把灰色棉襪的襪口洇溼了一小塊。身上蓋著的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腰際下面。
“喂,快醒醒,白天不許睡覺,更不許把被子展開!”聲音更加尖銳了,同時有什麼東西敲了敲鐵柵欄——噹噹噹三聲金屬脆響,直接敲在我的耳膜上。我猛地睜開眼,看到7367站在籠子外面,手指還保持著敲欄杆的姿勢。她的眉頭擰在一起,那張原本只是公事公辦的臉上此刻結結實實地掛著憤怒,嘴角往下撇著,鼻翼微微翕動。她手裡拿著一塊電子板,屏幕的藍光照在她下巴上。
“行為懶散,內務凌亂,扣0.2分!”她低下頭,手指在電子板上快速點擊著什麼,觸控筆戳在屏幕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穿。點擊完之後她用觸控筆在板子邊緣重重地敲了一下,像是在蓋一個看不見的印章。
我才剛剛領取的積分,就要被扣掉了?我坐在籠子裡,揉了揉被枕麻的手腕,腦子還沒完全從睡眠裡拔出來,但胸腔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已經先於理智醒過來了。哼,才0.2分,姐姐我有100分呢,隨便扣。一個小小的7367,一個連自己正臉都不敢看前臺的穢婢,扣我0.2分算什麼。我心裡忿忿地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那個弧度大概跟她臉上的憤怒形成了某種對稱。
“把被子疊起來!”她命令道,用觸控筆指了指我身下那一團被我展開揉皺的被子。
我不耐煩地抓起被子的兩個角,抖了兩下——灰塵在籠子裡揚起一小片細霧——然後草草地對摺了兩下,捲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柱形,往褥子旁邊一推。被角從褥子邊緣垂下來,裡頭的棉絮皺成不規則的一團,和之前在7367籠子裡看到的那個稜角分明的“豆腐塊”相比,我這個頂多算個“豆腐渣”。
“你!”她的眼睛瞪圓了,嘴張了一下,然後合上又張開,像是有一句罵人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的聲音由大變小,最後變成了幾乎聽不清的輕聲嘀咕,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在對我說,“算了,還沒人教過你疊被子……以後要是疊成這個樣子,要被扣分的,搞不好還得挨耳光……”
她的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時帶著一種很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是那種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會在敘述時流露出來的肌肉記憶的微顫。說完她就把視線從我那團“豆腐渣”上移開了,低下頭盯著電子板的屏幕,手指在上面漫無目的地劃了兩下,像是在藉機整理表情。
“誰打誰耳光呀?”我從籠子裡坐直了身體,雙手扶著小腿,歪著頭看著她。我是真的有點好奇了——她說的是“挨耳光”,不是“被扣分”,不是“被批評教育”,是切切實實的耳光。而且她的語氣不像是誇張的恐嚇,更像是某種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她
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輕輕抿了一下。然後她左右看了看——走廊裡此刻沒有別的人,只有遠處牆角一臺老舊換氣扇發出的嗡嗡聲——才往前挪了一小步,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我平齊。她的聲音下意識地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就是……就是你們庸婢,”她說“你們”的時候重音稍微多落了一點點,說完還用眼神輕輕點了一下我的土黃色T恤。“每天早上會來穢婢的寢室檢查內務。那通常是一天之中最嚴厲的一次內務檢查,要是誰沒有在規定時間內把內務整理完成,或者被子疊得不合格——就是那種,角不是直角、面不是平面那種不合格……”她頓了頓,手在自己脖子前方做了個輕拍的動作,“要被拉出來當眾打耳光的……”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一開始那種公事公辦的憤怒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軟下來的、收起了所有鋒芒的表情。她的眼角往下垂了一點點,嘴唇微張著,呼吸變淺了。更讓我注意的是,有一絲極淡的紅暈正從她脖子根往上爬,繞過下頜骨的弧線,染上了耳垂,然後停在顴骨附近。那不是害羞的紅,是某種記憶翻湧上來時生理性的反應——像是有人在她皮膚底下點亮了一盞很小的、發燙的燈。
我蹲下來,雙手抓住鐵柵欄,把臉湊近鋼筋縫隙仔細看了看她的臉。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端詳這個編號7367的女孩——之前要麼是我低著頭跪著看她腳趾,要麼是我被她扇耳光扇得眼冒金星,要麼是我蹲在籠子裡兩人中間隔著昏暗的過道。現在她蹲在籠子外面,籠子裡的昏黃燈光打在她臉上,把她臉部輪廓上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上去十七八歲的樣子,也許更小,臉龐上還有一些沒褪乾淨的嬰兒肥,法令紋和眼角紋一概沒有,皮膚是年輕女孩特有的那種飽滿和緊緻。但是她的眼睛裡沒有十七八歲女孩該有的那種沒來由的快樂和憧憬,那雙眼睛像是被人提前擦掉了什麼東西。
可能這孩子被打過吧,心裡有陰影了。我心裡想。
這裡的大多數奴婢看上去年紀都不大。我蹲在籠子裡回想了一下這一路上看到的面孔——走廊裡那些低頭快走的黑衣女孩,蹲在牆角搬箱子的女孩,在前臺低頭寫字的女孩,甚至筱薇,雖然氣質比她們都從容,但仔細想想也就二十出頭。姐姐我今年二十二歲了,已經是步入職場兩年的社會人了,跟客戶撕過逼,跟老闆拍過桌子,跟HR鬥過心眼。你們這些小丫頭片子,想用扣分和耳光嚇住我,還早著呢。
郭緋瑜,你給我等著。我才不要做你的奴婢,你那個什麼認主儀式,我遲早會想辦法搞明白它到底有沒有法律效力。我會找個機會逃出去的。我在心裡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嚼了一遍,像是咬著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來磨牙。
但是轉念一想——剛才在奴婢管理處,前臺那個女孩親手把我的身份證剪成了兩半,扔進了碎紙機。她說“邵菲菲的公民身份已經註銷,剝奪人權,轉為奴籍”。這不是什麼公司的離職手續,不是外包項目結束後的合同解除。這是國家系統裡的身份註銷——根據治安法,奴籍逃出去也會被遣返回原主人,這是位高權重的金主們定下的法律,就是為了保護他
們的財產不會流失。被遣返回來肯定沒有好果子吃,三天的飢餓只是開胃菜,後面還有什麼手段我連想都不敢想。
我在腦子裡把剛燃起來的逃跑念頭重新團了團,塞回了角落裡。先打消逃跑的念頭吧,至少現在不行。先熟悉一下自己當前的處境,搞清楚這裡的規矩,搞清楚誰掌握什麼權力,搞清楚哪些線不能踩——然後再說下一步。先把這頓飯吃上,我已經快餓昏了。
“咕嚕嚕——”肚子在這個時候非常配合地發出一陣悠長的叫聲,在狹小的籠子裡聽起來格外響亮,連7367都聽到了。她原本有些陰鬱地垂著的目光聞聲抬起,輕輕地落在我的腹部方向。昨晚吃了一個漢堡——在那個審問室裡跪著吃的。準確地說,是吃了兩片面包夾著一塊雞排。對於餓了三天的胃來說,那根本不算什麼,就像往一個乾涸的湖裡倒了一瓶礦泉水。再加上今天早上到現在連早飯都沒吃上,胃酸在空蕩蕩的胃裡翻來滾去,每一次翻滾都會發出咕嚕嚕的水聲。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吃飽這頓再說。逃跑是以後的事,尊嚴也是以後的事(如果還能剩下的話),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食物塞進胃裡,讓胃酸不再燒自己的胃壁。
7367掏出鑰匙打開了籠子的鐵門,鎖頭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聽起來格外清脆。“出來吧,高等級的奴婢都吃完午飯了,該我們去食堂了。”她把籠門拉到最大,讓它不會在我爬出來的時候彈回來夾到我。
我爬出鐵籠子,雙手撐在走廊冰涼的水泥地面上,膝蓋依次挪出來。腳鐐的鏈條拖在鐵籠邊緣上,發出連綿不斷的金屬刮擦聲。等我完全出來之後,我站起來,乖乖地站到了地上那條黃色警戒線的左邊——不用她命令,我現在已經知道規矩了。雖然不知道這條黃線為什麼存在,但經歷過昨天那頓“黃線左邊狹窄區域”的訓話之後,我現在看到黃線就覺得左邊才是屬於我的位置。
她關上籠門,鐵柵欄碰合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從腰間取下鎖頭,穿過門閂按進去,咔嗒一聲落了鎖。然後她把一根金屬鏈條從口袋裡掏出來,扣鉤掛在我項圈的扣環上,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彈跳了一下。“走吧。”她說完便轉過身,牽著鏈子向前走去。
鏈子繃直了。項圈上的扣環被輕輕扯了一下,力量傳到脖子後方,又順著項圈內側的人造皮革分散到喉嚨兩側。我邁開步子跟在她身後,腳鐐中間的粗鐵鏈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嘩啦嘩啦的巨大噪聲,在狹窄的走廊裡被兩邊的牆壁反覆彈回來,像是一個金屬製造的腳步聲一直在追著自己。
我們穿過狹長的穢婢寢室,經過一個又一個昏黃燈光下的鐵籠子。有些籠子是空的,裡面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有些籠子裡有人,蜷縮在角落裡捧著什麼東西在讀,聽到腳鐐聲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我們穿過幽暗的走廊,她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我從門框裡跨出去,腳鐐鏈條刮過門檻的時候帶起一小片鐵鏽色的碎屑。
外面的陽光刺眼。在地下室和沒有窗戶的寢室樓裡待了太久,我的瞳孔已經完全忘了怎麼快速收縮了。我眯起眼睛,抬起手遮住額頭——然後透過睫毛縫隙慢慢適應戶外的光線。我沒有手機看不了
時間,但是太陽的位置大概在頭頂偏西一點的方向,陽光的顏色已經開始從中午的白色往下午的金黃色過渡。估計是下午一兩點鐘的樣子。
穿過一條林蔭小路,路面上鋪著碎石子和乾枯的梧桐樹葉,腳鐐拖過去的時候碎石子彈起來打在小腿上,有點疼。小路的盡頭是一座二層的灰色小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看起來是一棟挺陳舊的建築。空氣裡飄來一股飯菜的香氣——是那種大鍋飯特有的味道,炒過頭的青菜味、醬油熗鍋的焦香、米飯蒸熟後的米香混在一起,從二樓打開的窗戶裡飄出來。我的胃劇烈地蠕動了一下,那種不是餓的感覺而是身體在對近在咫尺的食物產生的生理性亢奮,胃酸猛地湧上來又吞回去。
但是她並沒有拉著我從正門進去。她扯了一下鏈子,帶著我繞到了小樓的側面,走進了一條陰暗狹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個與食堂後牆圍成的四方形院落,三面是圍牆,一面是食堂樓的後牆。院落不大,大概能站十幾個人的樣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裂了縫,縫隙里長著幾叢頑強的雜草。
最顯眼的是食堂樓牆根下並排放著的幾個藍色塑料桶。桶身是半透明的藍色,容量大概有普通的泔水桶那麼大,每個桶的蓋子上都用金屬鎖頭鎖著。透過塑料桶壁能看到裡面盛著大半桶顏色深淺不一的糊狀物,上面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脂花——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五顏六色的油光。從桶的縫隙裡散發出一股複雜的味道——最上層是飯菜的香味,是紅燒雞腿和炒青菜混合之後的那種氣息;中間層是各種調味料混在一起之後失去辨識度的混沌味;最底層則是一股令人作嘔的不新鮮食用油的氣味,油膩的、氧化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酸餿,像是一個放了很多天的抽油煙機油盒。
院子中的大部分地面上用黃黑交錯的虛線畫著一個個大約一平米見方的方格子。虛線已經有些斑駁了,有些地方被鞋底磨得只剩下黃色的底色。有幾個方格子裡面跪著身穿黑色T恤的奴婢,每個人都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雙腿併攏跪在水泥地上,四肢著地,腰背挺直但脖子低垂。她們面前放著一個金屬餐盤,餐盤被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凹槽,但此刻凹槽已經毫無意義,因為裡面盛的根本不是正常的飯菜,而是一坨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殘渣——米飯粒、黏糊糊的菜葉子碎片、被咬過的骨頭、灰白色的蒜瓣、幾根沒夾乾淨的魚刺,所有這些東西被菜湯泡在一起,呈現出一種令人沒有任何食慾的糊狀。而她們則跪在方格子裡面,把頭俯下去,用舌頭迅速地把那些糊狀物舔進嘴裡,喉頭顫抖著吞嚥下去。整個院子裡只有她們舌頭碰到金屬盤子和偶爾的吞嚥聲,沒有人說話。
雖然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是看到她們吃的東西,我還是感到一陣反胃。我的喉嚨動了一下——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我的食道察覺到了某種即將到來的東西,在提前表示抗拒。
7367牽著我來到那排泔水桶前面。靠近了之後,那股混合氣味的衝擊力更強了,油脂的膩味和菜湯發酵邊緣的微酸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見的氣味牆壁堵在我面前。我的鼻翼本能地收縮了一下。泔水桶旁邊放著一個藍色塑料筐,裡面摞著一堆金屬餐盤——就是剛
才那些奴婢面前的那種不鏽鋼凹槽餐盤。餐盤的凹槽裡沾著半乾的飯粒、凝固的湯汁、褐色的醬漬和亮晶晶的油花,有些上面還粘著已經乾硬的毛髮似的菜梗碎片。這些餐盤顯然是被用過之後沒有清洗的,只是簡單地摞在一起,盤底的油正在往下流淌,浸染了塑料筐底部的縫隙。
“拿一個餐盤,然後過來‘打飯’。”她一邊對我說著,一邊從腰間摸出鑰匙串,彎腰對準泔水桶上的鎖頭。鎖頭彈開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
我站在塑料筐前面,看著裡面那堆泛著油光的不鏽鋼盤子,胃又翻了一下。我沒有看到乾淨的餐盤。整個院子裡唯一有可能被稱之為“餐盤”的東西,就是筐裡這些明顯剛被人吃完、還沾著前一個食客口水飯渣的髒盤子。
“哪裡有餐盤?”我明知故問,聲音裡有種我已經儘量壓下去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來的嫌棄。
她朝著藍色塑料筐裡那堆油膩膩的餐盤努了努下巴,下巴尖的動作很短促,像是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費口水解釋的事。“從那裡面拿。”
“咦,用這個?髒死了。”我脫口而出。這不是什麼經過大腦的抗議——這是一個從小到大在文明社會長大的女孩看到別人用過的、沒洗的餐盤時的本能反應。我從小到大連別人的筷子都不用,去吃食堂從來都是用自己的飯盒,大學宿舍裡室友的杯子我都不碰。更別說用別人的剩飯盤子了,看著都噁心,那種殘餘的油脂黏在手指上的觸感光是想一想就讓我起雞皮疙瘩。
“別廢話,穢婢只能用這個!”她的眉頭重新擰了起來——這是今天第二次擰眉頭了。她剛把泔水桶的蓋子掀開,手上還拿著勺子,回頭瞪著我的臉。但這種憤怒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冷酷,而是某種帶著不耐煩的慣性——像是餐廳裡的服務員看著一個不肯用公共碗筷的新顧客在耽誤排隊的進度。“穢婢只能用這個”,這句話潛藏的臺詞也許是“我之前也是這樣過來的”。
“我不要!”我的抗拒比理智快了一步。餓了三天的胃和此刻眼前的泔水髒盤子之間產生了巨大的衝突——我知道如果我不用這個盤子就意味著吃不到飯,但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手指蜷在手心裡,指甲陷進去,整個人像是一根繃緊的彈簧,兩端同時在用力。
“那你就餓著!”她說,然後轉過頭去繼續舀泔水,勺子在大桶裡攪動的黏膩聲響從蓋子邊緣傳出來。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但也沒有任何惡意的威脅——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要麼用髒盤子吃東西,要麼滾回去餓肚子。
餓著。這兩個字比任何嚴厲的呵斥都更有效。因為我已經知道“餓著”意味著什麼。三天。三個夜晚數著天窗亮暗的次數的飢餓。胃壁貼在一起互相摩擦的飢餓,喉嚨幹得像砂紙卻連一口口水都咽不下去的飢餓,最後跪在地上從別人腳趾間撿漢堡麵包屑的飢餓。
我想起了那三天。
我的手指鬆開了。好,我忍耐。我不再吱聲,伸出右手在藍色塑料筐裡翻找了起來。指尖觸碰到不鏽鋼盤面的一瞬間,那層冰涼黏膩的油漬便貼上了指腹。我儘量不去看,憋了一口氣——不是真的需要憋氣,是心理上的,像是在髒水裡潛水——用手指在盤子堆裡翻找到一個看上去稍微乾淨一點的。所謂“乾淨一
點”,其實就是盤子裡的剩菜渣比較少,油花沒那麼厚。我用食指和拇指夾起那個餐盤,舉在她面前,其他三根手指翹起來儘量遠離盤沿。油順著盤底往下滴了一滴在水泥地面上,綻開一朵深色的小油花。
她從旁邊拿起一個大勺子,勺子是鋁合金的,柄很長,勺面很大,能盛得下一整碗飯的量。她將勺子伸進泔水桶深處,攪了一下——桶底傳來沉悶的、黏稠的咕嚕聲——然後舀起來滿滿一勺。那勺東西從桶裡湧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沒有食慾的食物:底層是被泡得發脹的半透明米粒,中間是已經分不出本來顏色的各種菜葉子碎片,有幾片蒜瓣的白色輪廓依稀可辨,一小塊被嚼過的雞骨頭嵌在米飯中間,骨頭的斷口粗糙不平,上面還連著一點軟骨。最上面浮著一層紅褐色的醬汁和液態油脂,把這些東西全部泡浸在一起。整體呈現出一種灰褐色的黏稠質感,勺子舉起來的時候有一小股湯汁從勺子邊緣滑落回桶裡。
她把這勺泔水扣在了我的餐盤上。黏稠的混合物落在不鏽鋼盤面上發出啪嗒一聲悶響,一小股菜湯濺出來,濺到了我食指的指關節上,溫熱的。
“如果是穢婢,要把肉挑出去,穢婢沒有資格吃葷菜的。你……是庸婢,就不用挑出來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你”和“是庸婢”之間有一個小小的停頓,像是她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一個穢婢對著一個庸婢說“你比我高級所以你可以吃我吃不到的肉”,這種話不管怎麼說都會有些尷尬。說完之後她就把金屬勺子放回桶邊,伸手去給泔水桶重新上鎖,動作有點急,像是在掩飾什麼。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還要我說謝謝不成?但我也沒有再抱怨什麼——因為這已經是她在我和規則之間能給我爭取到的最大的優待了。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而尷尬,我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盛著泔水的餐盤,一個是手拿鑰匙的穢婢,一個是端著髒盤子的庸婢,等級上我比她高,但處境上卻完全仰賴她的指引。
她給泔水桶上完鎖之後,又低頭檢查了一下鎖孔,確認鎖好了。我端著泔水,問她:“泔水桶為什麼要上鎖呀?”這個問題是出於純粹的好奇——食堂裡的食物上鎖我能理解,但泔水這種連豬食都不如的東西為什麼要防人偷?
她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又抿了一下,像是在措辭。然後她用一種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摻雜個人情緒的語氣說道:“嗯……一般情況,穢婢一次只允許吃一勺泔水。但是你知道的,根本吃不飽。為了防止有人來偷食物……偷食物可是嚴重違紀,要被重罰的。”說最後一句話時,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被刻進骨頭裡的畏懼。幾乎是同時,一絲紅暈悄悄爬上了她的面頰——那層紅色從脖子根蔓延到耳垂,最後停在了顴骨上。她沒有看我,低著頭盯著那個上鎖的泔水桶。“你不用擔心,庸婢……應該能吃飽吧……”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被院子裡另一個奴婢舔盤子的金屬聲蓋過了。那個停頓中間的省略號裡裝著的,大概是無數個深夜餓著肚子蜷在籠子裡翻身時壓到胃口的記憶。
我突然有點可憐眼前這個瘦瘦高高的姑娘了。她
大概一米七左右,但體重看上去不超過九十斤——鎖骨尖銳地凸出來,手腕細得像是一根竹竿,脖子上的項圈鬆鬆垮垮地掛在喉結下方,不像我的項圈那樣貼合。在這個地方,只能吃泔水不說,竟然還不給吃飽。一勺泔水——我剛才那一勺大概也就裝滿了餐盤四分之一的位置,對於一個需要勞作的年輕女孩一天的體力消耗來說,根本不夠。
“可惡……”我眼前浮現出郭緋瑜那張精緻的面龐——她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椅上,運動鞋的鞋尖輕輕晃動,手裡轉著那支金屬殼的簽字筆,指甲上的透明護甲油在燈下泛著潤澤的光。她的嘴角彎起那個好看的、讓人恨不起來的弧度,用一種活潑輕快的語調說“想好了就脫光吧”。她的運動鞋乾淨得一塵不染。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搭在肩頭,髮尾輕輕晃動。她坐在豪華轎車的駕駛位上,單手打方向盤,墨鏡都懶得摘。
我的手裡端著一盤泔水。
“噓!”她突然緊張地把右手食指堵在自己嘴唇上,同時用左手的手心在我的嘴唇上輕輕擋了一下——那個動作與其說是堵住我的嘴,不如說是在我嘴上按了一個緊急剎車。她的眼睛瞪大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院子裡除了跪在方格里埋頭舔盤子的幾個穢婢之外沒有別人,才湊近我耳邊低聲說:“別亂說話!要是被高級別的奴婢聽見了就遭了,奴婢管理處會罰你去舔廁所的!”
“啊?”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舔廁所——這三個字過於具體和粗暴,一瞬間就在我的腦子裡生成了一幅畫面:一個人跪在便池旁邊,伸出舌頭去舔已經被別人用過的尿漬和發黃的水垢。太噁心了。這個懲罰方式已經完全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正常懲戒範圍。什麼人會想出這種變態的懲罰方式?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我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同時,我的心也往下沉了一截——想出這些方式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這些規則的設計者,而郭緋瑜,那個穿著淡藍色針織開衫、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顯然就是其中之一。怪不得這裡的奴婢一個個都噤若寒蟬,誰會不怕被罰去舔廁所呢。
她牽起我的鏈子,扣鉤在項圈上輕輕扯了一下,把我從愣神中拽回來。她拉著我走到院子裡最前排正中間的一個方格子前面。她在方格子的邊界停住,指了指方格子的內部。
“跪在裡面,不許越界。吃吧,不能用手,限時10分鐘。”她說完之後,從腰間掏出那塊電子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按下了計時器的啟動鍵。屏幕上跳出一個倒計時——10:00,然後是9:59,9:58。她手裡捏著電子板,看板面而不看我的臉。一副標準的監管者做派,像監考老師分發試卷。
我端著餐盤走進方格子,把餐盤放到地上。餐盤落地的聲音很輕,不鏽鋼盤底和水泥地面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然後我跪了下去——雙腿併攏,膝蓋彎曲,臀部落在腳後跟上。這個下跪的動作我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從昨天到今天,膝蓋學會了自動配合重心的轉移,不再像第一次那樣笨拙僵硬。但是當我重新感受到裙底通風狀況的時候,我的身體還是僵了一下。超短的百褶裙在我跪下來的那一刻裙襬從大腿中部縮到了臀部以上,私處沒有任何東西遮擋,空氣涼
涼地貼在光潔的陰阜上,兩腿併攏的姿勢把陰唇擠得往中間收壓,但再怎麼收壓也無法改變整個下體暴露在外的事實。我身後的每一個奴婢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我兩股之間的那些私密部位。我從肛門到尾骨那一整片皮膚都能感覺到背後的氣流——那不可控的、被目光注視的錯覺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爬行。
管不了那麼多了。只有10分鐘用餐時間。
我把臉俯向餐盤,整個人的姿勢變成了一種我從未在自己的想象中出現過的形態——雙膝跪地,臀部翹起,上身俯下,臉湊近地面上一個盛著別人剩飯的不鏽鋼盤子,脖子伸出去,頭髮從耳後垂落下來幾乎碰到盤子裡的油湯。這個姿勢,像狗一樣——就是像狗。不是比喻,不是修辭,是字面意義上的人類以四肢著地的方式用嘴直接從盤子裡進食。餐盤前方正對著的,是7367的腳尖。她把腳併攏站在方格子的邊界外面,雙手交疊於私處前面,低著頭,目光落在她自己的鞋尖上——這應該就是標準的奴婢站姿了吧。
我伸出舌頭,舌尖對準餐盤邊緣那一小堆被菜湯泡脹的米粒。閉著眼,豁出去了。舌尖插進了那坨溫熱的、黏糊糊的食物混合物中。
第一感覺是溫度——泔水不算涼,是溫的,大概是其他的奴婢剛吃完後不久就被收了進來,所以還殘留著之前被加熱過的溫度。然後是口感——這個詞用在這坨東西上簡直是一種褻瀆,因為它的口感就是各種不該混在一起的東西被同時塞進嘴裡的混亂。米飯粒被口水重新泡脹後產生的那種黏糯,和菜葉子被煮過之後殘留的植物纖維的粗糙,以及蛋花邊緣被煮老了之後那種橡皮般的韌性,同時出現在舌面上。油湯的表面浮著一層已經冷卻開始凝固的油脂,那些油脂貼上舌頭的觸感是滑膩的、微微發黏的,像一層薄薄的動物油塗膜,粘在上顎和舌苔之間。整體味道很淡——並不是餿的或者臭的,畢竟是新鮮的剩菜。每一口都像是同時吃了七八種不同的食物,它們本來應該被分門別類地裝在盤子的不同凹槽裡,現在卻被一鍋端地攪和在一起,串味串得不像話。炒青菜的蒜香和紅燒雞腿的醬汁混在一起,糖醋里脊的酸甜又和魚香茄子裡的豆瓣醬攪成一團,最後喝湯的感覺是泡了所有菜湯剩餘的混合鹽味。我在舔一大口飯的時候吃到了一顆完整的蒜瓣——被醬油泡成了深褐色,軟爛的,舌頭一壓就碎成了泥,蒜味在口腔裡爆開,把所有其他味道都蓋住了,衝得我眼眶發酸。
然後最讓我難受的一個細節來了——骨頭渣。我舔起一坨米飯的時候舌尖碰到一小塊硬硬的東西,把它捲進嘴裡之後上下牙齒一合才意識到那是什麼:一小塊被咬過的雞骨頭,斷口處有牙齒咬出來的不規則稜角。骨頭在咬合力下咔嚓碎成了更小的碎片,骨頭的斷面裡滲出一點骨髓的汁液,那種東西在舌頭上嚐起來有點腥。我只能把那些微小的骨頭碎渣連同米飯一起,狠下心嚥下去。
吞嚥是最難的。因為不用手,我只能用舌頭把那坨食物推到舌根後方,然後仰起脖子用重力輔助往下嚥。這個動作讓我想起了醫院裡那些喪失了手部功能的病人,不同的是他們是用吸管喝流食的,而我在用自己的舌頭當鏟子,用喉嚨當滑梯,把一
團口感混沌的泔水送進胃裡。每一口嚥下去之後我都覺得噁心,但胃卻在收到食物的時候歡欣鼓舞地蠕動,催著我快點把下一口也弄進去。這種生理需求和精神抗拒同時並存的狀態,比單純的痛苦或單純的飢餓更折磨人——因為我的身體在背叛我的尊嚴。
胃液在胃底翻湧,把剛剛吞下去的那幾口泔水攪成一團,產生的氣體往上湧,變成一個小小的嗝從食道里鑽出來。那個嗝的味道就是剛才泔水入口味道的精確複製——大鍋菜混在了一起,蒜瓣和醬汁和油膩的動物油脂在胃裡繼續發酵。
我抬起頭來緩了一口氣。嘴角上沾著棕色的菜湯和幾粒白米粒,下巴上也蹭到了盤子邊緣的油漬。我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嘴,油在嘴唇上留下一層薄薄的光澤,擦不掉。
期間陸陸續續有吃完的奴婢端著空盤子站起來,低著頭從我們身邊走過,把餐盤放回藍色塑料筐裡。盤子在筐裡碰撞發出噹噹的金屬聲。也有新的奴婢被她們的監管者牽著鏈子帶進院子,一個個面無表情地拿盤、打飯、跪在格子裡面、計時。和我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態,同樣的沉默。
我又俯下身,繼續舔。一勺泔水的量其實不多,按照這個速度也許五分鐘就能吃完。但關鍵是心理上的抗拒讓我每舔一口都要強迫自己停下來做一個極其短暫的內心鬥爭——這是在吃飯,這就是你今天的飯,吃掉它,別想它的來歷,別想盤子是誰用過的,別想餐桶裡飄著的那層油花是從多少人盤子裡刮下來的。到後來我乾脆不做內心鬥爭了,我把頭埋低,舌頭加速,像在舔一碗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樣機械地把食物往嘴裡送,儘可能少地讓大腦參與這個過程。
最後一口。我把餐盤裡最後一小塊被菜湯染成淺褐色的米飯糰舔進嘴裡,用舌頭繞著盤子底部颳了一圈,確保沒有再剩下什麼東西——因為剛才7367說了,不許用手,而且我也不知道在這個地方浪費食物會不會被扣分。我慢慢直起身,胃裡面那種被填滿的感覺很陌生,溫暖地在小腹裡擴散,胃壁終於不再互相摩擦了。但舌頭上的回味告訴我今天吃的到底是什麼——蒜味、油膩感以及各種調味料混在一起之後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感,食道深處還有一股從胃裡反上來的油膩氣體卡在喉嚨底部。
“超時2分鐘,這次不扣分了,下次加速。”7367低下頭在電子板上點擊了幾下,用筆在屏幕上劃了一道。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斥責的意思,只是在做記錄。
我站起來,膝蓋上印著兩塊紅色的壓痕,水泥地面上的紋理被印在了皮膚上,我彎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端起空餐盤走到藍色筐子旁邊,把盤子隨便放了上去。盤底帶著未乾涸的油漬,和筐裡其他沒洗的盤子融為一體。
她牽起項圈的鏈條,像之前每一次移動前一樣輕輕拽了一下。這個動作已經變得如此熟悉,以至於我幾乎能預判她拽鏈條的力度和方向。她把我往前牽,領著我走出了食堂後院,那個油膩氣味混合在一起的空間漸漸地被拋在身後,陽光重新變得乾淨起來。
“去見你的監管奴婢——思蕙姐吧。”她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從我前方越過她瘦削的肩膀傳過來。
思蕙姐。編號4231。身份:猋婢——比庸婢還高一
級。我的胸卡上赫然印著“監管:4231”,這張胸卡現在就放在籠子裡那個紙箱的最上層,照片上是我那張皺眉抿嘴、陰毛被剃光、腳戴鐐銬的裸照。
從食堂離開後,我們踏上一條林蔭小路。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裸露的腳踝和我的腳鐐上,光斑在鐵鏈上閃爍跳躍。我的胃裡正發生著一場緩慢的、不愉快的消化過程,泔水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混合物正在被胃酸分門別類地分解,產生出更多奇怪的氣味從胃底往上冒。我用舌尖舔了舔牙齒縫隙,牙縫裡好像還殘留著雞骨頭碎渣和蒜瓣的辛辣餘味。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一邊消化食物一邊消化著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新處境。她們口中的思蕙姐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猋婢——白色T恤,可以穿內褲,伙食比庸婢還好,額外還有一葷一素。能達到這個級別的人,除了漂亮和能力強之外,大概還有某種我還沒遇到過的手段和手腕。作為我的上級監管者,她會不會要求很嚴厲?以後是由她來調教我嗎?調教這個詞在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的腳步頓了一下,項圈上的鏈條把自己拽了回來。
我有太多問題想問,但7367一路沉默,塑料拖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有節奏的啪嗒聲。她的沉默像一堵牆一樣讓人難以逾越——這不是高冷也不是疏遠,更像是一種被訓練出來的自我保護的機制——在這裡,多說話或許真的會惹來不必要的關注。
“那個……思蕙姐,她人怎麼樣?”我試探性地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用氣聲說的。問完之後,我把下巴壓得很低,用眼角觀察她的反應。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種“你幹嘛要問我這個”的無奈,還有些微的恐懼——不是對我,是對這個問題涉及到的對象。她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周圍沒人聽牆腳,然後才回頭對我說,聲音壓得比我還低:“你可別害我,我不敢說。”說完就趕緊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馬尾在空中畫了一個緊張的弧線。
我沒有就此打住。好奇心這種東西越是被阻攔,彈回來的勁頭就越足。我在追了追鏈子跟緊兩步,繼續追問道:“那你的監管奴婢是誰呀,她對你怎麼樣?”既然她不敢評價別人,那就問問跟她自己有關係的人吧。我怕她又用迴避來想堵住我的嘴,趕緊補充道:“她應該是庸婢吧,跟我級別相同,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7367的步子明顯地緩了一下。她沒有回頭看我了,一直低著頭走在前面,沉默了幾秒。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正想放棄追問的時候,她卻開口了。聲音平靜,比之前柔和了很多,像是在說一件她思考了很久的、沒有多少情緒起伏的事:“是筱薇姐。”
我吃了一驚。筱薇——那個穿著白色T恤、裙下穿著白色體操鞋和純白中筒襪、讓我躺在婦科椅上把手指伸進去檢查的漂亮女孩。她的聲音輕柔,戴手套的動作優雅,但推開我大陰唇時的眼神是冷而專業的。那個7367見到之後立馬跪地請安的“薇姐”。
“就是,就是早上給我體檢的那個姐姐?”我追問,聲音裡的驚訝藏不住。
“嗯,是的。”7367點了點頭。這兩個字的尾音軟軟地下沉,像是在承認一個比較溫暖的事實。她的下巴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
下——這是我從認識她以來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某種接近於“放鬆”的信號。
難怪她見到筱薇之後那麼恭敬,二話不說立馬跪在地上請安。原來那不是純粹的等級壓制——那是下級對直屬上級的禮節。7367是筱薇調教出來的,就像我即將被4231劉思蕙調教一樣。她們之間已經有了某種從屬和依賴的關係。
原來這個莊園裡的奴婢制度嚴密到每個層級都有特定的監管者,每個底層奴婢都有一個高階的直接負責人。這種結構不是隨機的,它是被精心設計過的——讓下級的每一次抬頭都能看到她的直屬上級,讓每一個人的處境都有人負責監視,也讓每一個底層奴婢既有可以畏懼的懲戒者,又有可以被恩威並施的效忠對象。
而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對比——在一個層級中,如果當職的猋婢恰好是筱薇這樣溫和的人,那麼下級的日子也許好過一些;如果她恰好人格暴戾,那下人就只剩跪著受罰的份。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拐過一座從未見過的假山,忽然眼前開闊了許多。面前是一座氣派的小洋樓,三層高,法式風格,外牆是暖黃色的石材拼接而成,正門上方有一扇巨大的雕花氣窗,玻璃裡面隱約透出水晶吊燈的光斑。樓前面的草坪修剪得一絲不苟,花圃裡開著我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小花,一大叢簇擁在臺階的兩側。
7367在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就停住了。她把鏈子在手裡捲了兩圈,回頭看了我一眼。她臉上重新出現那種緊張的神色——比剛才被問到思蕙姐的時候更緊張。她嚥了口口水,聲音壓得前所未有的低:“這是主……主人的居所,一層是猋婢的寢室。進去只能跪著爬行,千萬別亂看,否則會害我跟你一起倒黴的,知道了嗎?”
她說“主人”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頓了一下,用力把那兩個字的發音擠壓出來。這裡住的“主人”是誰,她沒說,但是我知道——不需要說。郭緋瑜住在這棟樓裡。也許住在二樓,也許住在三樓,總之住在這棟漂亮的小洋樓裡,有水晶吊燈和雕花氣窗,窗臺上可能擺著她那盆綠蘿。
“知道了。”我認真地點頭。7367把她心裡繃著的緊張通過那句輕聲的警告直接傳遞到了我的膀胱裡。我的小腹微微發緊。
我們走上寬敞的臺階,臺階兩側是漢白玉石的扶手,上面雕刻著精美的鮮花和鳥獸圖案——玫瑰和百靈鳥在漢白玉石面上纏繞出流暢的紋路。我的腳鐐鏈條拖過石階,金屬和石頭碰撞出不和諧的響聲,和這座優雅的白色臺階格格不入。
她沒有走正中間那扇雕刻著百合花浮雕的橡木大門,而是拉著我繞到旁邊那扇不起眼的小側門。門是鐵質的,塗著和牆面同色的乳白漆,關得嚴嚴實實。她推開門,跪在地上,然後轉身對著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連續往下襬了三次——示意我也跪下。
我跪在門框外面的石階上。石階被太陽曬得溫熱,我不確定是自己想深呼吸還是被逼著憋了一口氣。然後我彎下腰,兩隻手掌撐著地面,跟著她膝行爬了進去。
膝蓋剛跨過門檻,地毯的觸感就立刻取代了石階的硬冷——是厚重的羊毛地毯,柔軟的纖維托住了我傷痕累累的膝蓋骨。大廳裡的空氣比外面涼了好幾度,中央空調的冷氣從頭頂某個
出風口無聲地傾瀉下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檸檬香薰味。我的視線被限定在離地毯二三十釐米的高度,腳鐐的鏈條在大理石和地毯交界的地面上劃出了一小塊反光。我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是空曠的——這個大廳的挑高一定非常驚人,因為空氣流通得很開闊,而且冷氣是直接從天頂上往下降的。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雙穿著白色帆布體操鞋的腳。鞋子嶄新,鞋面的白色帆布沒有一絲摺痕。鞋底邊緣的橡膠是純白的,沒有踩過灰塵的痕跡。鞋子裡面是一件潔白的棉襪,襪口緊緊貼合著腳踝最細的那一段,襪子在踝骨上方的彎曲處形成了細密而均勻的褶皺紋理。這雙腳的主人站得筆直——因為從腳踝到小腿的角度沒有一絲晃動,像一根筆直的白柱子嵌在地毯上。在小腿後面可以看到腳後跟的跟腱纖細優美。這雙腳正在對著側門口,像是專門守候在門口的。
我順著這雙腳慢慢抬起頭。裙襬是純白色的百褶短裙,褶子用蒸汽熨得筆挺。腰部收緊,白色棉質T恤下是少女纖穠合度的身形線條,胸部輪廓在白色布料下若隱若現。左胸口繡著灰色的編號,右胸繡著兩個字——名字,但我從下面往上看的角度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字,只看到是有名字的。她的雙手交疊在私處前方,低著頭,下巴與鎖骨之間的角度恭順而精確——這和剛才在食堂後院時7367的站姿一模一樣。但眼前這個女孩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同樣的卑微站姿,她站出了某種能夠反過來審視別人的氣勢。
那女孩看到我們進來,開口問道:“你們來找誰?”聲音出乎意料地溫柔——不是故作溫柔的冰冷而是真的溫柔,像是一杯泡到剛好能入口的花茶。
7367的反應比被電擊還快。她跪在我前面,立刻俯身叩首,雙手手掌平貼在地毯上,額頭低得離地毯的羊毛纖維只差一絲距離:“奴婢7367,帶新人5816來見她的監管奴婢4231,請批准。”她說話時的氣聲吹起了地毯上的一兩根細絨毛。
那個白衣女孩把一個登記本和一支筆從旁邊的桌子上拿過來,遞給7367,說道:“登記。”站在側門口做迎賓的人,進出登記的工作,但她有著最挺直的背脊和最溫柔的聲音。
7367用雙手恭恭敬敬接過那個黑色皮面登記本和圓珠筆,翻到空白頁,在上面寫下自己的編號。她的字跡很小,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小學生寫字帖。寫完編號後她把本子和筆遞給了我。
我拿起筆,指尖在圓珠筆的膠墊上按出一個小凹坑。筆尖落到紙面剛想寫下“邵菲菲”三個字的時候,7367瞪了我一眼——不是生氣倒更像是焦急——然後用口型對我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編號。
我趕緊把那個“邵”字的偏旁改成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數字——5816。5寫得像一個大頭朝下的蝌蚪,8的兩個圈一大一小不對稱,1還勉強算直,6的尾部有點拖太長。我把本子和筆雙手遞還給白衣女孩。她看了看我們的簽名,合上本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電子錶記錄下時間,然後用她那種溫柔但並不帶太多溫度的聲音說道:“沿著牆根,在黃線左側爬過去,103房間。”
7367再次叩首,額頭離地毯已經很近很近:“是,謝謝姐姐。”然後
她拉起我的鏈子,貼著牆根往大廳深處爬去。我的腳鐐不可避免的在大理石和地毯交替的地面上拖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大廳的高挑天花板下蕩起了鋼琴共鳴箱般的混響。我儘可能地壓低鏈條讓它們不要弄出太大聲音,但是腳鐐實在太重了,每一次膝蓋往前挪兩下鏈條就跟著彈跳著產生更大的金屬噪音——在這片安靜優雅的空間裡,這些聲響像是在昭告所有人,有一個重鐐加身的低級奴婢從側門爬進來了。
我們沿著牆根——牆是貼著淡米色壁紙的,牆沿地毯上有那道黃黑交替的警示線——向左拐了一個彎。拐過去之後,7367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到連她瘦削背影的脊樑骨上的每一節脊椎都似乎被拉離了彼此。她停了下來,把這個深呼吸完整地呼完之後才緩慢地轉過身,低下頭看著我。
“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她的黑T恤領子上有幾根碎髮,現在正粘在下巴上方。“以後一切聽思蕙姐的命令。”這句話被說完時空氣裡靜了一瞬。
然後她轉身面對103房間的房門,抬起手,怯生生地叩響了那扇乳白色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