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

天上白玉

作者:菜

該從何說起呢?

徐燁,男,現年17歲,就讀於廣臨一中高二9班,性格內向,相貌平平,成績一般,是扔到人群裡就難以迅速注意到的類型。他喜歡看小說,尤其喜歡奇幻題材的故事,最好男女主會在經歷各種各樣的奇聞異事後從純潔的友誼升格成更為純潔的愛意,他無法拒絕因此感動到手舞足蹈。當然,是在私下裡沒人的時候。

至於為什麼喜歡看天馬行空的奇幻題材,徐燁覺得,大概是因為他正如一些小說中主角所設定的那樣,是一個帶著記憶轉世重生的人。

自記事起,徐燁的腦海中就有自己曾是另一個人的記憶,那些記憶零碎又模糊,連那個人姓甚名誰又因何去世都難以拼湊起來,所以他並沒有辦法像小說裡的主角那樣藉著前世的知識混得風生水起。更遺憾的是,也沒有能夠肩負拯救世界的重任與邪惡勢力抗爭。

老天爺如此捉弄他,叫他僥倖地誤以為自己天生神力,結果只是平平淡淡地度過了十七載的歲月,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帶著記憶轉世重生了。

可就算這樣,徐燁今天多少也是有點黴過頭了。

先是早上睡過頭遲到,還剛好被班主任逮到;再是忘帶了課上要檢查的作業,被老師臭罵了一頓。而之所以忘記把寫完的作業裝進書包,又是因為昨晚遊戲連輸氣昏了頭,導致晚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遂從床上爬起來鏖戰至深夜,進而也導致睡過了頭。

遊戲害人啊!

但話又說回來,他既沒幾個要好的朋友,也沒什麼陶冶情操的愛好,身為走讀生每天回去寫了作業後,除卻和互聯網或遊戲打交道,確是再沒多少能做的事了。

青春只是如此平淡簡單而已,小說裡天馬行空的奇幻故事都是虛構杜撰的,畢竟就連自己這個大概是轉世重生者的存在都泯然眾人矣了。

徐燁搖頭失笑,暗暗感慨自己總是胡思亂想,隨後將堆在一起的灰塵垃圾掃進簸箕,這才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澀的腰。

“同桌,你還沒走呢?”

虛掩的教室門被推開,同桌龐鬱君走了進來,瞥了眼徐燁手上的掃把,又四處望了望。

“石康那小子又溜了?”

“嗯。”徐燁點點頭,“他說有事。”

“得了吧,他能有啥事。肯定又跟別的班那幾個跑出去玩去了,現在真是連藉口都懶得找了。”龐鬱君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從桌肚裡掏出一本不知從誰那借來的小說放到桌面上。

徐燁聳聳肩。“有他還礙事呢,我一個人打掃得更放心。”

為保持教室衛生,班主任林宏川規定每天輪換兩個人為值日生,並按照學號將班上50個人分成兩組進行錯位組合,以三個不同的週期循環,讓每個人都有和不同的同學搭檔值日的機會,旨在促進同學間的交流。

然而好巧不巧,和徐燁搭檔的其中一人是他的鄰桌石康,此人遊手好閒、油嘴滑舌,偶爾明裡暗裡地拿他取樂,偏偏情節較輕,即便他曾向班主任反映,也只能給予口頭教育,最終還是對牛彈琴,沒有任何實質效果。

“不行你和老林說一說吧,一輪到你倆值日他就跑路。我看他和別人值日的時候可不這樣啊,擺明了逮著你這個軟柿子欺負。”

徐燁抬起簸箕,將垃圾一股腦倒進大垃圾桶裡。“告了也沒用,老林也沒心思瞎摻和這些事,指

望我們自己消化呢。”

“那也得告,不能慣著。”龐鬱君翻開小說,視線落在字裡行間,“起碼讓他知道你也不是好欺負的。”

徐燁沒接話。

他知道龐鬱君也就是說說,說到底這還是他自己的事,他縱然不會拒絕他人伸出援手,但也不會指責他人袖手旁觀。

“走了啊,明早給你帶包子。”

徐燁一手提起大垃圾袋,一手朝龐鬱君揮別。

“別又遲到了,早上餓肚子真的很難受。”

龐鬱君應了一聲,眼睛沒離開小說。

“你放一百八十個心,今天只是意外!”

徐燁揹著書包拎著垃圾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風吹來,涼爽宜人,讓他心情好了些。他沿著教學樓旁的小路,往學校後門的垃圾站走。不遠處的操場上有幾個正在跑步的,更遠些的籃球場和乒乓球檯傳來此起彼伏的沉悶的和清脆的聲響,徐燁以前也喜歡湊班上那些打乒乓球的人的熱鬧,但他堪堪入門,幾乎不怎麼輪得到上桌,後來也就不再去了。

還是回去打遊戲更好些,遊戲真是個好東西。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疼痛,徐燁眼前黑了一下,手裡的垃圾差點脫手。

什麼東西?

回過神來的徐燁捂著頭頂,下意識罵了句髒話,低頭往地上看——

那東西巴掌大小,掉在他腳邊,白白的,在水泥地上格外顯眼。

他彎下腰將那東西撿了起來,入手溫潤,沉甸甸的,形狀不太規則,但邊緣光滑,像是塊玉。他高抬起手,透過光看到那玉里面通體潔白,沒有一絲雜質。可這玉是哪來的,鳥叼的,還是誰從樓上扔的,總不能是天上憑空掉下來的吧?

“啊!”

一個聲音突然在旁邊炸開,嚇得徐燁渾身一顫,那白玉和手裡的垃圾都差點脫手。

他扭過頭,看見一個穿著舊夾克的大爺不知何時出現在路邊,正死死盯著他手裡的那塊白玉。那大爺兩鬢斑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瞪得圓大,嘴唇囁嚅著,顯得有些猙獰。這大爺徐燁依稀有點印象,似乎姓劉,是學校裡某位宿管梁阿姨的老伴,前些年還是校門口的保安,退休後也常在校園裡遊蕩,撿些瓶瓶罐罐拿去賣錢。

“天、天上白玉京……”劉大爺往前走了兩步,伸手似乎想摸那白玉,卻又猛地縮了回去,神情恍惚,嘴裡唸唸有詞,“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徐燁下意識接了句。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劉大爺猛地又往前湊了湊,重複了一遍那句詩。

徐燁愣住了。“劉大爺,您背詩呢?”

劉大爺像是沒聽見,抬起手哆嗦著指向那白玉,臉色也變得有些發白。“這、這是白玉啊……”

這當然是白玉,徐燁有點無語,他覺得自己的眼睛還沒有出問題。不過這劉大爺神神叨叨的,還煞有介事地念李白的詩句,看上去像是知道些什麼,他索性將那白玉朝劉大爺遞了遞。

“大爺,您認識這東西?”

劉大爺猛地退後一步,彷彿那白玉是什麼可怕的東西,而後使勁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渙散,又像是猛然清醒了些,直直望向徐燁。“你叫什麼名字?”

“我?”徐燁指指自己,“我叫徐燁,怎麼了?”

“明天……你來宿管室找我。”劉大爺接著說。

“宿管室?梁阿姨的宿管室嗎?”

劉大爺點點頭。

“啥意思啊,這玉有什麼特

別的——”

“別問!”劉大爺的聲音陡然升高,打斷了徐燁的話,“明天!記住,明天!”他說完,轉身就邁開了步子,腳步有點踉蹌,像在逃跑,很快消失在了通往教職工宿舍樓的小路盡頭。

徐燁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裡的白玉,又看了看劉大爺消失的方向,只覺得一頭霧水。他將白玉揣進口袋,拎著垃圾繼續往垃圾站走,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天上白玉京”、“仙人撫我頂”的,他不太清楚這個劉大爺的事,但這塊白玉也的確掉得有些蹊蹺,倘若不是有人從樓上瞄準他拋下來的,說不定還真有可能是從什麼天上的白玉京掉下來的呢?

那應該很值錢吧?

丟完垃圾,徐燁慢悠悠地走回父母給他在學校附近租的房子。那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一衛,在一棟老舊居民樓裡,是很經典的21世紀初的居民住宅。那是老父親的一位親戚的房子,那位親戚前些年發了財,舉家搬遷到外地,閒置著這間屋子,於是老父親見縫插針,以極低的人情價租下了這個房子兩年。

徐燁雖然說不上孝順懂事,成績也並不優渥,但老父親和老母親很疼愛他,他不想住校,高一時老父親不辭辛苦每天接送,高二更是租了這個房子方便他上下學。但他也並不愚笨,知道老父親之所以租下這個房子,還有別的一些原因,總之希望他能專注於學業,不受其他事的影響。

回到房間,徐燁將書包隨手甩到桌上,而後坐在椅子上,從兜裡掏出那塊白玉,放在手裡再次打量起來。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只覺得這石頭細看之下還挺好看的,說不準帶到珠寶市場去,真的能賣個好價格。

又或許,徐燁心中逐漸升起一個大膽的猜想,他腦海裡那埋藏了十幾年的伏筆終於要重見天日了?

淨想那沒用的,徐燁再次吐槽自己的胡思亂想,將白玉隨手扔在床上,點了份外賣,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遊戲啟動的聲音響起,很快就把腦子裡那點困惑衝散了。

一直玩到夜深了,眼皮漸漸泛沉,徐燁才關了電腦,去洗了把熱水澡。晾曬內褲時,他照常駐足片刻,藉著居民樓的夾縫看外邊沿街的燒烤攤。附近有個新小區,大多住的是年輕家庭,半夜凌晨時常常出來喝酒擼串,他雖然比較內向,卻喜歡看這些人間煙火氣。

洗漱完畢,方才因為洗澡短暫消散的睡意又湧了上來,徐燁打了個哈欠,邊刷著短視頻,直直倒在床上——

嘶!

後腰靠下的位置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像被針紮了一下,徐燁連忙坐了起來,撩起睡衣下襬摸向疼痛的地方,好在並沒有傷口。可奇怪的是,床上也並沒有什麼東西,涼蓆上沒有倒刺,也沒有什麼別的硬物在上面,那股刺痛從何而來呢?

不會是久坐鬧了毛病吧?徐燁忽然有些擔憂自己的身體健康,小心翼翼地躺了回去,好在這次沒有疼痛傳來,他稍微放心了些。又刷了一會兒短視頻,徐燁心滿意足地將手機放下,黑暗瞬間籠罩視野,他閉上眼,像往常一樣,開始放任思緒飄散。

童年時,徐燁的家住在一條江邊,每年端午節時,那江上會有龍舟比賽,沿江還有各式各樣的攤販。有一年,他獨自出門閒逛,看到一個街頭魔術演出,那助手坐在椅子上,頭上罩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盒子,面前有

一塊蓋板。他見那魔術師將蓋板合上,隨後掏出數柄小刀,毫不猶豫地一一沿著盒子上留出的孔洞插了進去,然而助手毫無反應,彷彿刀刃並沒有傷到她分毫。

插完小刀,魔術師將蓋板打開,圍觀的眾人大驚失色,只見那盒子裡能看到貫穿過的所有小刀,卻不見了助手的腦袋,可她只是穩穩坐在椅子上,雙手還扶著盒子。隨後魔術師將蓋板再次合上,將小刀一一抽出,再打開蓋板時,助手的腦袋也已毫髮無損再次出現。

這場魔術表演在小小的徐燁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後來他近乎痴狂地上網四處搜尋類似的魔術,儘管得知了其中的真相,卻未曾消解那份熱情,直到他接觸到了名為“人體切割魔術”的表演,那顆種子開始茁壯成長。

那種詭譎的、超現實的視覺衝擊,讓徐燁感到無比刺激,他遐想魔術師的雙手真的神秘莫測,能讓助手身首分離也相安無事,他瀏覽幾乎每一個能夠搜索到的魔術演出的視頻,又從評論區、推薦搜索中層層深入,最終得知了一個名為“甜菜國”的論壇。

那是一個像他一樣有著類似癖好的同好聚集地,大家暢想各種各樣的神奇能力,在舞臺上,或在客廳裡,無一例外是用於“殘忍”地切割人體,隨後導向更為不可言說的情節。

於是此後,徐燁常常在睡前閉上雙眼時幻想空氣中存在一雙無形的手,亦或兩個小精靈,甚至是外星人,總之用一些奇妙的手段緩慢仔細地切割他的身體,而他會在第二天醒來時驚覺自己竟如同那些編撰的小說故事中的角色一般經歷了同款劇情,隨後走上奇幻的“性”福的生活。

但今夜的幻想稍縱即逝,徐燁猛地睜開眼睛,他終於明白哪裡不對勁了。分明在早些時候,他將那白玉扔在了床上,或許就是剛剛後腰被刺痛的位置,可他卻沒在床上看到白玉的蹤影,它就這麼憑空消失了,連他都差點忘了這茬。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一點月光透進來,徐燁撐起身子,伸手打開床頭的小檯燈,昏黃的燈光照亮小半張床,他拉開身上的空調被,想再看看那白玉是否真的消失了,卻看到了更令他大腦宕機的一幕——

他的身體,赫然從腰部被一分為二,儘管還保持著先前平躺的姿勢,但上半身和下半身間已然橫亙著一道不大不小的空隙,而那截斷的切面上包裹著一層平坦的皮膚,沒有白骨血肉,也沒有疼痛,他切實地依然能感覺到自己下半截身體的存在,也能感覺到自己那誠實地逐漸隆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