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衫少年郎 後悔麼 會 但是再來一次還是會相遇

第一章 白衫少年郎 後悔麼 會 但是再來一次還是會相遇

作者:Zex

我叫淇淇,或者kk,kiki都可以。

從倫敦回國的那天,希思羅機場下著陰冷的小雨,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我看著舷窗外的灰色一點點變淡,最後變成北京上空那種熟悉的、灰濛濛的亮。我媽在接機口朝我揮手,我爸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欄杆看著我推著行李車走出來,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任務。

我在倫敦待了一年。不是那種本科就出去的小孩,我是大學畢業之後才出去讀的研,一年制的那種碩士,說出去好聽,其實自己知道,不過就是鍍層金,給簡歷上添一行字。家裡沒指望我留在那邊,我自己也沒想過。倫敦很好,但我始終覺得自己是浮在那座城市表面的一層油,融不進去,也沉不下去。

回國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快。倒時差,見親戚,應付飯局,然後就被我媽安排進了親戚的私募。老闆是我爸的老戰友,現在做投資,辦公室在國貿三期,從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大半個CBD。我媽說你先去做助理,學學東西,跟著見見世面。我說好。

我就這麼在北京安頓下來了。

上班的日子比想象中清閒。助理的工作說忙也忙,說閒也閒,大部分時間是在整理材料、訂會議室、幫領導跑腿。同事們都挺好,客客氣氣的,中午一起叫外賣,下午一起拼奶茶,聊的都是哪家餐廳新開了、哪個牌子的包打折、誰誰誰的男朋友又劈腿了。我跟著她們笑,跟著她們八卦,心裡卻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

後來我想明白了,那層東西叫“真實”。

我不是沒有秘密的人。很早以前,大概是大二大三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室友們看言情小說,看到霸總把女主按在牆上親,激動得嗷嗷叫。我也看,但我關注的點好像總是偏的——我更喜歡看霸總被女主反制住的橋段,喜歡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被迫低頭、被迫示弱、被掌控、被馴服。

再後來,我在網上偶然看到了“第四愛”這個詞。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宿舍,盯著屏幕上的解釋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原來我不是怪物。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類關係,是女強男弱,是女性主導,是“女攻男受”。原來真的有人和我一樣,在那些隱秘的幻想裡,扮演的不是被征服的那個,而是征服者。

後來我又順藤摸瓜地瞭解了BDSM,瞭解了DS關係,瞭解了支配與臣服。那些概念像是鑰匙,打開了我心裡一扇又一扇的門。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一個Dom。我喜歡掌控,喜歡引導,喜歡看到對方因為我的意志而顫抖、服從、交付一切。

但這些話,我從沒對任何人說過。

在現實生活裡,我是那個乖巧的、幾乎沒談過戀愛的淇淇,是爸媽眼裡的好女兒,是同事眼裡溫和好相處的Kiki。沒人知道我手機瀏覽器的無痕模式裡存著什麼,沒人知道我一個人在深夜看過多少篇四愛文和DS關係的科普帖。

我也不是沒想過要試試。

去年在倫敦的時候,有個一起做小組作業的英國男生約我喝咖啡。金髮碧眼,長得挺帥,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看你。我們聊了幾次,氣氛挺好,他送我回公寓的時候在樓下吻了我。我回應了,但那個吻結束之後,我心裡空空蕩蕩的。我在想,如

果他知道我腦子裡真正渴望的是什麼,他還會覺得我可愛嗎?

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回國之後,我在網上搜國內的圈子,然後知道了“稀有圈”。

稀有圈。

這個名字起得挺有意思的。稀有的,小眾的,不被大眾理解的。它的宣傳語好像是“每種愛,都值得被溫柔以待”,聽起來很文藝,很有情懷。但真正下載之後你就會知道,它的內核遠比這句slogan生猛得多。它圖標上的狐狸也多適合。

我第一次打開這個APP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下錯了軟件。

註冊流程倒是簡單,填暱稱、性別、性取向,然後是屬性標籤。那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平臺上給自己打上標籤。我看著屏幕上那一排選項——“Dom/Sub”、“S/M”、“四愛”、“一愛”——手指懸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後依次勾選了“四愛”和“Dom傾向”。

系統提示我上傳頭像。我沒有用真人照片,只傳了一張在倫敦拍的風景照,泰晤士河上的夕陽,水面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註冊完成之後,主頁立刻就彈了出來。

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震撼。

那是一面由慾望組成的牆。

一張又一張的頭像照片——有真人、有網圖、有卡通——下面跟著一行行簡介。和普通社交軟件不一樣,這裡的簡介不寫興趣愛好,不寫星座MBTI,寫的是屬性和距離。

“Dom,朝陽,28歲,尋Sub。”

“女M,海淀,喜歡sp和羞辱,3km。”

“四愛女攻,西城,找男受,近的來。”

距離。APP直接顯示距離。

我看著那個數字——“3km”、“1.2km”、“800m”——心跳快到不行。這意味著就在我周圍幾百米的地方,就在這棟樓裡,就在隔壁小區,就有人在尋找和我相似的、不能言說的慾望。

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悶悶地疼,又帶著某種隱秘的刺激。

我花了好幾天才適應這個APP的生態。

它和我用過的所有社交軟件都不一樣。在這裡沒有試探,沒有曖昧的推拉,沒有“吃了嗎”“在幹嘛”的鋪墊。所有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不覺得有遮掩的必要。

我的私信箱很快就滿了。

最開始我還會一條條點開看,後來就麻木了。那些消息大同小異——“約嗎?”“你什麼屬性?”“看看你?”“開房嗎?”

有的乾脆利落,發一張照片然後問“滿意嗎”。有的會多說兩句,問你喜歡什麼項目,能不能接受XX。還有的一上來就發一大段自己的調教計劃,詳細得像在做項目管理,精確到幾點見面幾點結束用什麼道具。

我試過回覆幾個人。

第一個是海淀區的一個自稱有五年圈齡的Dom。我們聊了三天,他知識很淵博,DS理論一套一套的,我差點以為自己遇到懂的人了。然後第四天,他突然問我能接受穿刺嗎。我說不能。他說那滴蠟呢。我說也不能。他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句:“那你算什麼Dom?”

我把他拉黑了。

第二個是望京那邊的一個男生,簡介寫的是“四愛男受,尋溫柔女攻”。我們聊了一週,感覺還行,他說話有禮貌,從不開黃腔。我甚至覺得這次可能靠譜。然後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發來一張照片——一張穿著蕾絲內衣的自拍,角度刁鑽。配文是:

“姐姐喜歡嗎?”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然後把手機扣在了床上。

不是反感,只是……太快了。快到我還沒感覺到“人”的溫度,慾望就先衝了出來,像一頭急不可耐的野獸。

後來我們還見了一面。在三里屯的一家咖啡館。他真人比照片清秀,坐下來之後聊了不到十分鐘就開始說上次跟另一個女攻的經驗,細節豐富,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今天午飯吃了什麼。我端著咖啡杯聽他說完,然後客氣地結了賬,走出去的時候我知道,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還有第三個、第四個。有聊了兩天發現對方已婚的,有上來就發私密照的,有聊得很投緣結果發現是騙子的,還有一個人從頭到尾都挺好,直到我們約見面,他發來酒店地址和房間號,說“直接上來就行”。

我沒有去。直接拉黑了。

甚至有一次,我真的去嘗試了。但是把一個剛剛見過一次的男生踩在腳底下,踩在臉上,踩踏,踢,對我來說總感覺怪怪的。

我不知道是我有問題,還是這個圈子本來就是這樣。或許是我太理想化了。我想找的是一個人,一個有溫度的人,而不是一堆標籤的集合體。我想要的關係是建立在理解和信任之上的,性是水到渠成的結果,而不是開門見山的目的。

但那段時間的稀有圈,它就是開門見山。它把所有人的慾望攤在桌面上,赤裸裸地,不加修飾地。它高效,直接,但也粗暴,冰冷。

我開始覺得疲憊。

那個APP被我卸載過三次,又裝了回來。像一個戒不掉的癮。每次裝回來,打開私信,看到的還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搭訕,然後再次失望,再次卸載。

循環往復。

那天是週四。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第二天要開一個投決會,我加班整理材料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頭髮還沒完全乾,溼漉漉地搭在枕頭上。我拿起手機,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個重新裝上沒幾天的APP。

紅點。好多紅點。

私信列表裡又多了一排新的消息。我一邊擦頭髮一邊漫不經心地划著屏幕。

“美女,S嗎?”

“約不約?”

“看看腿。”

“距離2km,今晚有空嗎?”

我面無表情地一條條刪掉。

然後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條消息靜靜地躺在列表裡,和所有其他的都不一樣。

“你好呀~一個迷路的靈魂,可以認識一下嘛~”

沒有叫“美女”,沒有問屬性,沒有談條件。一個“迷路的靈魂”,還帶著波浪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點開了他的頭像。

是一張夜景。城市的燈火,看不出是哪座城市,鏡頭有點糊,像是隨手拍的。沒有真人,沒有網圖,沒有任何暗示性的圖片。

我點進他的主頁。

暱稱:KR。

簡介很長,和這個APP上絕大多數人的風格都不一樣。沒有屬性標籤,沒有距離,沒有項目偏好,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段話:

---

“在深夜讀過很多書,也獨自走過很多路。喜歡宇宙,喜歡代碼,喜歡一切需要仰望的東西。

想成為一個溫暖的人,想在雪地裡寫字,想和喜歡的人一起看日落。想在冬天把手揣進誰的兜裡,想聽誰說我願意。

這個世界太嘈雜了,我可能不夠好,但我想慢慢來。

愛好看書,看電影,騎車,也愛TK。”

---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這段簡介,然後下意識地又讀了一遍。

和其他人相比,這條簡介簡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它沒有任何“圈內”的氣息,沒有術語,沒有標籤,沒有暗示。它更像是你在某個文藝社交APP上會看到的那種自我介紹——青澀、真誠、帶著一點稚嫩的期待。

唯獨最後那個“也愛TK”,暴露了他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TK。Tickling。撓癢。

我知道這個詞。在瞭解DS關係的時候,我見過相關的內容。它是一種比較邊緣的亞文化分支,在BDSM譜系裡屬於感官遊戲的一種,但又不完全一樣。有人把它當作前戲,有人把它當作調教手段,也有人把它當作純粹的、獨立的愛好。

我當時對TK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它不在我的核心興趣範圍內,我的幻想更多地集中在權力交換和精神掌控上,而不是某種具體的身體感覺。

但我記得我讀到過一個說法——“TK控”。指的是那些對“癢”這種感覺有特殊迷戀的人。對他們來說,被撓癢、或撓別人癢,能帶來強烈的心理和生理快感,這種快感甚至可能超越傳統的性行為。

我看著KR簡介裡那句“也愛TK”,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興奮,更像是好奇。

在這個遍地都是S和M、Dom和Sub的世界裡,冒出來一個只寫了“愛TK”的人,就像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中間看到一個穿校服的。突兀,但又有趣。

而且他的簡介裡沒有任何圈內術語,這意味著什麼?要麼他壓根不懂這些,只是一個單純的TK愛好者,誤入了這個平臺;要麼他知道但選擇不寫。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很特別。

我退回到私信頁面,看著那句“迷路的靈魂,可以認識一下嘛~”,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迷路的靈魂。

這世上誰不是呢。

我猶豫了一下——其實也不算猶豫,更像是在品味這一刻。在這個被慾望和標籤堆滿的APP裡,他的這條消息像一縷從另一個世界吹進來的風。

然後我抬起手指,打了一行字。

“迷路的小朋友,你好呀。”

發送。

消息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擦頭髮。但腦子裡還在想這個“KR”。他的頭像,他寫的簡介,他那句打招呼的話。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年紀多大?做什麼的?為什麼會來到這個APP?他那個“TK”的愛好,他自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沒有等太久。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手機屏幕亮了。

KR:“姐姐好!謝謝你理我🥺”

姐姐。他叫我姐姐。

我還沒有告訴過他我的年齡,甚至還沒說過幾句話,他就自然地用上了這個稱呼。是習慣,還是某種本能?

我拿起手機回覆。

kk:“你怎麼知道是姐姐,萬一是妹妹呢?”

KR:“直覺!而且你的頭像和名字都像姐姐。kk,兩個k,聽起來就很溫柔。”

我笑了一下。溫柔。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詞形容我的圈名。

kk:“好吧,那你猜對了。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應該很小。”

KR:“不小!我已經成年了!”後面跟了一個氣鼓鼓的兔子表情。

我的眼睛在他那句“我已經成年了”上停留了幾秒。成年了。那就好。至於他到底多大,我沒有追問。成年和成年的差

距可以很大,十八是成年,二十八也是成年。但他說話的語氣、使用的表情包、整體的調性,都讓我隱隱覺得他年紀不會太大。

也許二十出頭?大學在讀?我想著,沒有深究。

kk:“好好好,成年了。那成年了的KR小朋友,你為什麼說自己是迷路的靈魂?”

那邊停了一會兒。

KR:“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地方。”

KR:“這個APP……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輕輕哼了一聲。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如果他是衝著找TK同好來的,那這裡對他而言確實太“不一樣”了。這裡的人不玩癢,這裡的人玩的是更硬核、更赤裸的東西。

kk:“怎麼不一樣?”

KR:“就是……嗯……大家都好直接。我收到好多奇怪的消息。”

奇怪的消息。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他收到了什麼。一個資料乾淨、簡介文藝、頭像是風景照的新人,在那群如狼似虎的用戶眼裡,就是一塊肥肉。更何況他說話還這麼軟。

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心疼?

不對,不是心疼。應該是類似於“看到一隻小動物誤闖進了猛獸區”的那種感覺。一隻兔子跳進了狼群,還茫然不知。

kk:“那你為什麼沒卸載?”

KR:“因為我想,萬一能遇到不奇怪的人呢。”

KR:“然後就看到了你。”

這句話他說得自然而然,沒有任何油膩的撩撥感。就像是在說,我在人海里找了一圈,最後選擇了你。

我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拍。

然後我回復:“那你運氣不錯。”

KR發來一個轉圈圈的貓貓表情,然後又發了一個認真點頭的柴犬。

我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

我們就這樣聊起來了。

不是那種“你什麼屬性我什麼屬性我們合不合適”的圈內式聊天,而是最普通、最日常的那種——今天吃了什麼,天氣冷不冷,上班累不累。

第一週下來,我已經摸清了他的聊天規律。

他好像不用上學,也不用上班,時間非常自由。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會發早安,中午十二點左右會冒出來分享午飯吃了什麼,下午是斷斷續續的閒聊,晚上最活躍,經常聊到十一二點甚至更晚。週末倒是經常不在線,或者說在線時間不規律,問他去幹嘛了,他說“在學習”。

“學什麼?”我問。

“英語。還有刷題。”他發來一個頭禿的表情。

“考研?”

“不是……準備出國。”

我微微一愣。出國。

“去哪兒?”

“申請美國的學校。在準備SAT和託福。”

我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美國。SAT。託福。這不是一個已經工作的人會做的事。他大概率還是個學生。

“你大幾了?”我問。

那邊猶豫了一會兒。

“其實……我還沒上大學。”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還沒上大學?那不就是高中?

“你多大?”我飛快地打字。

“成年了!真的!剛滿十八!”他像是怕我跑掉一樣,連發了三條,“真的成年了,不騙你。”

十八歲。我閉了閉眼。我二十四了。中間差了六歲。在法律上,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但在心理上,我總覺得十八歲還是個小孩。

“你高三?”我追問。

“算是吧……不過我已經脫產了,不在學校上課。在家自己準備申請材料和考試。”

脫

產。那就是說,他不去學校,沒有同學的社交圈,每天就是一個人待在家裡,面對滿桌的試卷和申請文書。

那一瞬間,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坐在書桌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桌上堆滿了託福單詞書和SAT模擬題。他沒有同學,沒有玩伴,沒有人和他說話。他只能打開手機,在一個叫“稀有圈”的APP上,小心翼翼地發出一條消息——“迷路的靈魂,可以認識一下嘛”。

我的心軟了一下。

就一下。

“好吧,”我說,“成年了就行。”

他立刻發來一串放煙花的emoji,然後是一個小貓在地上打滾的表情。

“姐姐放心!我是好孩子!”

好孩子。我盯著這三個字,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後來他告訴我,他叫KR。我問是本名縮寫嗎,他說是,然後就不好意思地岔開了話題,問我為什麼叫kk。我說也是縮寫,不過更重要的是兩個k排在一起好看。他說確實好看,像兩隻手牽在一起。

“你要不要看看牽手?”他發來一張圖,是兩隻貓貓爪子搭在一起的圖片,配文是“貼貼”。

我被逗笑了。

這個人真的好愛發表情包。

他的表情包庫顯然經過了精心整理,全是可愛風格的——貓、狗、兔子、小熊,還有各種圓滾滾的卡通形象。他發得很快,往往我一個消息過去,他能一口氣回三四個表情包,每次都能剛好接住我的梗。這種聊天節奏讓我很舒服,不像和其他人聊天那樣需要斟酌每一句話,也不用擔心哪句話說錯了對方就開始往下三路引。

他就是純粹地在聊天。聊什麼都行,聊什麼都開心。

我們聊倫敦。他問我倫敦什麼季節最好看,我說秋天,海德公園的葉子變成金色的,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說他也要去有很多落葉的地方讀書,他喜歡秋天。我說美國東北部秋天很美,他說那他申請那邊。我說你是因為秋天選學校嗎,他說不是,是因為姐姐說那裡美。

我又被逗笑了。

他有一種很自然的能力,把一些曖昧的話說得坦坦蕩蕩。讓人沒法覺得油膩,只覺得真誠。

我們聊代碼。他說他喜歡編程,從初中就開始寫代碼了,參加過信息學競賽,拿過省裡的獎。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難得地帶了點自豪,不像平時那樣軟。我說那你很厲害啊。他立刻又慫了:“沒有沒有,就是運氣好。”

我們聊電影。他說他最近在看諾蘭的片子,《星際穿越》看了三遍,每次都哭。我說你哭什麼,他說“爸爸和女兒那段,墨菲說‘你說過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可能一樣大’,然後爸爸真的回來了,但她已經老了”。他發完這段話,又發了一個流淚貓貓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全是他說話的樣子。不對,我沒見過他,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但我腦海裡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瘦瘦的男孩,戴眼鏡,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打字的時候小指會翹起來,發完消息會把手機捧在胸口等回覆。

我知道這是我編的。但我忍不住去想象。

第一個月過去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看到他的消息。

早安是固定項目。他永遠是先發消息的那一個,從來沒有一次是我先發的。有時候是“姐姐早安~今天也要開心哦”,有時

候是一隻舉著太陽的貓,有時候是一張窗外的天空,配文是“今天天氣很好,想讓姐姐也看到”。

我問他為什麼每天都起那麼早。他說因為要背單詞,早上記憶力好。我說那你背單詞去吧,不用天天跟我說早安。他說不行,說早安是必修課,比背單詞重要。

我拿著手機,對著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我們已經聊了一個月,聊了無數的話題。但奇怪的是,我們從來沒有聊過SM,沒有聊過四愛,沒有聊過屬性。這在“稀有圈”這個平臺上,簡直是個奇蹟。他只在最開始提過一次TK——在簡介裡——但在聊天中從來沒有展開說過。我也從沒提起過我的Dom傾向。

我們在用一種奇怪的默契,刻意避開這個平臺所代表的一切。彷彿我們只是在一個普通的社交軟件上認識的普通朋友,聊著普通的天,過著普通的日子。

但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

因為我開始期待他的消息了。

那種期待和等別人的消息不一樣。同事的微信我會忘記回,朋友的邀約我會拖延,但他的消息,我幾乎每次都是秒回。手機震動的那一下,我的心跳就會快半拍。如果屏幕亮起來不是他,我會有一瞬間的失落,然後若無其事地劃掉通知。

這種感覺……很陌生。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一個人產生過這種程度的期待了。在經歷了那麼多目的性極強、開口閉口都是那檔子事的對話之後,他的出現像是沙漠裡的一汪清泉。清澈,乾淨,不帶任何功利色彩。

有一天晚上,我們聊到了很晚。已經過了十二點,我明天還要上班,他明天也要刷題,但我們誰都沒說晚安。

不知道為什麼,話題忽然轉到了我們相遇的那天。

“你知道嗎,”他說,“我給你發那條消息的時候,其實特別緊張。”

“緊張什麼?”

“怕你不理我。怕你覺得我奇怪。”

“你哪裡奇怪了?”

“就是……我跟這個APP上其他人都不一樣。我不會說那些話,也不懂那些規矩。我怕你覺得我是傻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傻,”我打字,“你很特別。”

他發來一個貓貓捂臉的表情。

“那姐姐呢?姐姐在這個APP上……遇到別人了嗎?”

這是一個試探。很輕很輕的試探,但它是。他在問我,你有別人嗎。他在確認自己的位置,用的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明目張膽的方式。

“遇到過。”我說。

“哦……”他回了一個字,尾音拖得很長。

“但都不太合適。”

那邊幾乎是立刻回覆的:“為什麼呀?”

快得好像一直在等我這句話。

我想了想,決定對他說實話。

“因為他們都太著急了。我不喜歡著急。”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行字。

“我也不喜歡著急。”

“我喜歡慢慢來。”

然後他撤回了第二條。

但我已經看到了。

我們都沒再說話。對話框安靜了大概兩分鐘。但這兩分鐘裡,我彷彿能聽到某種東西在生長的聲音。像是種子破土,像是冰面裂開第一道縫。

最後是我先說的晚安。

他說姐姐晚安,明天見。

我關掉手機,把它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的時候,我腦海裡全是他撤回的那句話。

我喜歡慢慢來。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個月開始之後,我們的聊天變得更加深入了。

他開始跟我分享更多關於他生活的事情。我知道了他的作息表:早上八點起床,背一個半小時單詞,然後做一套託福聽力,中午休息到一點半,下午攻SAT數學和Verbal,晚上寫代碼題和準備申請文書。十點之後是他的“自由時間”,他說這個時間是他最喜歡的,因為可以跟姐姐聊天。

我知道了他申請的專業方向是CS,計算機科學。他跟我講各種算法和數據結構,雖然我大部分都聽不懂,但我喜歡看他講。他講專業相關的東西時會變得很認真,句子變長了,表情包變少了,偶爾還會發一些我看不懂的術語和公式。他說他想做AI,想讓機器學會思考。我說那以後機器人統治世界了,你得負責。他發來一個敬禮的小人,說保證完成任務。

我知道了他打計算機競賽。他說他高中參加過NOIP,拿過省一,去年還打過一個線上的算法競賽,進了前一百。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但我能從字裡行間感覺到那種——不是驕傲,是“這件事就是我的生活”的自然而然。他並沒有在炫耀,他只是在分享。

我開始覺得他有點厲害了。

這個小孩,每天在家自學,沒人監督,沒人陪伴,一個人搞定所有的考試和申請,還能在競賽裡拿獎。他的自律能力和執行力,比我認識的大多數成年人都強。

但他跟我聊天的時候,又會變成那個軟軟的、喜歡發貓貓表情包的弟弟。這種反差讓我覺得很有趣。他像是一枚硬幣,正面是冷靜理智的CS競賽生,反面是黏糊糊愛撒嬌的小朋友。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我癱在沙發上,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好累。”

他秒回:“姐姐辛苦了!”然後是一串按摩的小手emoji。

“還沒吃飯。”我說。

“啊???”他發了三個問號,“怎麼可以不吃!姐姐快去吃飯!”

“不想動,太累了。”

那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發來一張圖。

是一張手畫的塗鴉,畫得歪歪扭扭的。一個小人坐在沙發上,另一個小人端著一碗飯站在旁邊,頭上頂著對話框:“姐姐吃飯!這是卡爾做的!”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得很醜。小人的胳膊不一樣長,飯碗比臉還大。但他的用心,隔著屏幕都能溢出來。

“卡爾?”我問他。

“就是我呀!我的英文名!KR就是Karl的縮寫。”

原來如此。卡爾。KR。所以不是兩個字母的縮寫,是K和R,Karl的頭和尾。

“好,卡爾,”我打字,“你畫得很醜。”

“😭😭😭”

“但是很可愛。”

“🥺🥺🥺”

“我去吃飯了。”

“好的!!姐姐快去吃!多吃點!把我那份也吃了!”

我去廚房熱了碗泡麵,一邊吃一邊看手機。他又發來幾條消息,是明天的天氣預報,提醒我帶傘。還有一張截圖,是一個單詞APP的打卡記錄,他今天又背了兩百個單詞。

“姐姐你看,我今天也好努力。所以姐姐也要努力,明天也要好好吃飯。”

我放下筷子,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酸。

眼眶很酸。

已經多久了?多久沒有人這樣關心過我了?不是那種“多喝熱水”的敷衍式關心,不是那種為了跟你上床而假裝出來的體貼。就是一個小孩,用自己的笨拙的

方式,真誠地希望你好。

他想讓你吃飽,他怕你淋雨,他把自己的學習打卡給你看,想讓你也振作起來。

他不求回報。

他叫你姐姐。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在我心裡,他已經不再是“稀有圈上一個偶遇的網友”了。他是弟弟。是我的弟弟。

這個稱呼在我的腦海裡成形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第三個月,我們開始聊更私密的話題了。

不是那種私密。是關於過去的,關於心底的,關於那些平時不會跟別人說的話。

他告訴我他高中的時候被霸凌過。原因是他在班裡“太安靜了”、“不合群”。他說他其實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同齡人相處。他們聊遊戲、聊女生、聊打架,他都不感興趣。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寫代碼、看書、一個人待著。

“所以後來我就不去學校了,”他說,“爸媽幫我辦了脫產,我就回家自學了。”

“那你的朋友呢?”我問。

“沒有朋友。”

四個字,打得很快,好像這件事他已經習慣了,已經不疼了。

但我知道他在撒謊。如果真的不疼,就不會在深夜一點告訴我這些。

“你現在有了。”我說。

“?”

“我。”

對話框裡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發來一條語音。

我愣了一下。這是三個月以來,他第一次發語音。

我點開。

是一個男孩的聲音,很輕,有點啞,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謝謝姐姐。”

四個字。三秒鐘。

我來回聽了五遍。

他的聲音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或者說,比我想象中更好聽。不是那種低沉的、成熟的男聲,而是清澈的、帶著少年感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春天樹枝上的新芽。

我清了清嗓子,也回了一條語音。

“不客氣,卡爾。早點睡,明天還要背單詞呢。”

他幾乎是秒回:“好的!姐姐也早點睡!晚安!”

後面跟了一長串月亮、星星、枕頭和睡覺的emoji。

我把他的那條語音收藏了。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上,感受著屏幕的溫熱透過衣服傳到皮膚上。心在跳,很快。

我知道,我淪陷了。

不是愛情的那種淪陷——至少現在還不是。是另一種東西。是一種想要保護他、想要照顧他、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的衝動。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種感覺。

在過往那些幻想裡,我扮演的是掌控者,是支配者,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我想象中的關係是權力交換,是精神征服。但此刻,面對著這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孩,我滿心想的只是——我想讓他開心。我想讓他不再孤單。我想成為他世界裡那盞亮著的燈。

這算什麼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段關係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可逆轉地滑向了某個我無法預料的方向。

第四個月,我們之間的氛圍明顯變了。

曖昧。這個詞終於在我心裡浮出水面。

我們依然沒有聊過屬性,沒有聊過TK,沒有聊過任何關於“關係”的話題。但我們聊天的內容,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範疇。

他會發“想你了”,後面跟一個可憐巴巴的小狗表情。我回他“乖”,他就開心得滿屏打滾。

他會在降溫的時候提醒我加衣服,如果我說沒加,他就發來

一個生氣的河豚,說“姐姐不聽話”。我說你管得著嗎,他說管得著,因為是姐姐。

我們開始頻繁地發語音了。他好像特別喜歡聽我說話,有時候會要求我讀一段文字給他聽——什麼文字都行,新聞、小說、工作文件,甚至是我隨手寫的購物清單。他說我的聲音“很好聽,聽了就安心”。

我也開始期待他的語音。不是因為聲音本身——雖然確實好聽——而是因為每次聽他說話,我都能從語氣裡捕捉到他的情緒。今天單詞背得順利,聲音就輕快一點;題目做不出來,聲音就悶悶的,像在下小雨。我開始能在聽到第一聲“姐姐”的時候,就判斷出他今天的狀態。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能力。我只在極少數幾個最親近的人身上有過這種體驗。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問我。

“姐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

“你是一個……不太會保護自己的人。”

他沉默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在這個APP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的。如果有人對你說了好聽的話,你能不能分得清是真心還是套路?”

“分不清,”他老實地說,“所以我只跟姐姐聊天。”

“萬一我也是壞人呢?”

“那我也認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不要認,”我打字,“你要學會保護自己。你以後要去美國,會遇到很多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你要有辨別能力,知道誰是真的對你好,誰是假的。”

打完這段話,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在幹什麼?我在教他如何識別“像我一樣的人”?我是在保護他,還是在用保護的名義確認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他回覆了。

“姐姐教我的我都會記住的。但是姐姐,我不怕被騙。”

“為什麼?”

“因為被騙過之後,才會知道什麼是真的。如果連被騙的經歷都沒有,那也太可憐了。”

我被他的邏輯噎住了。

這個小孩,有時候傻得讓人心疼,有時候又通透得讓人說不出話。

“那你現在,”我問,“知道什麼是真的了嗎?”

“知道。”

“是什麼?”

“是姐姐。”

他發完這兩個字,又發來一個貓貓抱著愛心睡著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聲在耳邊擂鼓一樣響。

第五個月,我們開始聊到感情了。

起因是我問他有沒有喜歡過別人。他說有。但是對方要麼不是真心的,要麼畢業就被斷聯了。後來就再也沒有過了。我撇撇嘴,小小年紀談這麼多。

“為什麼?”我問。

“因為沒有人真的喜歡我啊。”

“你又不是別人肚子裡的蛔蟲,你怎麼知道沒人喜歡你?”

他停了一會兒。

“那姐姐呢?姐姐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我猶豫了一下。

“也沒有。”

“不可能吧?姐姐這麼好,肯定很多人追。”

“追和喜歡是兩回事。”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我犯了難。我不能告訴他,我喜歡的是“能被掌控的”、“聽話的”、“願意臣服的”。這些話在普通的人際關係裡,聽起來太奇怪了。

“我喜歡真誠的人,”我說,“不套路,不做作,有什麼就說什麼的那種。”

“那不就是我嗎!”

我笑了。他倒是挺會順杆爬。

“那你呢,你喜歡什麼樣的人?”我把

問題拋回去。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掉線了。

然後他發來長長的一段話。

“我喜歡溫柔的。不是那種表面的溫柔,是真的從心裡願意對我好的那種。會記得我害怕打雷,會在我難過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陪我,會在我做不出題的時候跟我說沒關係慢慢來。我喜歡比我成熟的,比我知道得多,能帶著我往前走的那種。我喜歡可以被依靠的人。”

“還有呢?”

“還有……”他打字停停走走,“我覺得……漂亮不漂亮不重要,高矮胖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讓我覺得安心。”

“安心?”

“嗯。就是那種……在她身邊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把一切都交給她就好。”

把一切都交給她就好。

我看著這句話,指尖微微發麻。

這句話,如果放在BDSM的語境裡,就是赤裸裸的“交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了我最隱秘的慾望上。

一個願意把一切都交給你的人。

你不需要搶,不需要爭,不需要征服。他主動走到你面前,攤開手心,把所有的一切都捧給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找到了嗎?那個讓你安心的人。”

他幾乎是秒回。

“找到了。”

“只是她還不知道。”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他又發來一句。

“也可能她知道,只是裝不知道~”

後面跟了一個歪著頭的壞笑貓貓。

我被他氣笑了。

“睡覺。”我打字。

“啊?這麼早?”

“明天還要上班。不像某些人,脫產在家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

“我哪有睡到幾點!我每天都按時起床的!”

“那現在幾點?”

“……十二點四十。”

“所以呢?”

“……該睡覺了。”

“乖。”

“姐姐晚安!親親!”

他發了一個小貓飛吻的表情,然後頭像是灰了。

我看著那個變灰的頭像,看了很久。

他說找到了那個讓他安心的人。

那個人是我。

我明明應該感到負擔,應該覺得他太過依賴,應該保持距離。

但我沒有。

我只覺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只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個十八歲的、會因為一條消息就失眠到凌晨兩點的小孩。

第六個月。半年了。

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叫KR的男孩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錦上添花的部分,而是構成生活的基石之一。

如果哪一天他沒有發早安,我會一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如果哪一天他的消息回覆得慢了,我會忍不住看手機看了一次又一次。我甚至開始在工作間隙想起他——看文件的時候想他今天SAT題做完了沒,開會的時候想他那邊是不是已經天黑了。

同事說我最近氣色好了很多,問是不是談戀愛了。我說沒有。她們不信,說肯定是有人了,不然怎麼會每天對著手機傻笑。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對著手機屏幕笑的時候,別人是看得見的。

我的手機裡存滿了他的東西。他發過的照片——雖然都是風景和食物,沒有一張他自己的——他畫的塗鴉,他分享的歌曲,他推薦的電影,還有那些我偷偷截圖下來的聊天記錄。

他給我的生活帶來了某種亮色。像是一個小太陽,每天都在不知疲倦地發光發熱,驅散我身邊那些若有若無的陰霾。

我開始期待下班,期待晚

上十點之後的“自由時間”。那段時間是完全屬於我們的,沒有人打擾,沒有工作需要處理,只有屏幕兩端一個被稱作“姐姐”和一個被稱作“弟弟”的人,在深夜的電波里交換彼此的體溫。

他開始給我寫信。

不是微信消息,是真的電子郵件。長篇大論的那種。他會寫今天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會寫複習的時候想到我的一句話然後笑了很久,會寫他對未來的想象——去了美國之後要租一間什麼樣的公寓,要在窗臺上養一盆什麼植物,要在書架上放哪些書。

他在信的末尾寫:“希望那時候姐姐能來我的公寓做客。我給姐姐做飯,雖然我只會煮泡麵。但我可以學。”

我把這封信讀了至少五遍,然後給他回了信。

我告訴他,我今天在國貿那邊的天橋上看到了晚霞,粉紫色的,很好看。我說如果他在就好了,可以一起看。我說泡麵也挺好的,加個雞蛋就完美了。我教他怎麼煮溏心蛋,水開了之後煮六分半鐘,撈出來過涼水。

他下次回信的時候告訴我,他煮了一個六分半鐘的雞蛋,成功了,蛋黃是流動的金色。他拍了照片給我,那顆蛋被鄭重地放在一個白色的盤子裡,旁邊擺了一雙筷子,背景是他堆滿書的書桌。

他說:“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自己煮的溏心蛋。我要獻給姐姐。”

我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封郵件笑出了聲。

老闆的秘書路過我的工位,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我清了清嗓子,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但我心裡在說:你看,有人為我煮了一顆蛋。

在這六個月裡,我們之間有一個非常默契的空白地帶。

TK。四愛。SM。屬性。

這些把我們帶到同一個平臺上的關鍵詞,在我們的聊天裡從未被提及。

他不說,我也不說。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提。也許是因為害羞,也許是因為他害怕聊這個話題會破壞我們現在的關係,也許是他壓根不知道TK在這個圈子裡的位置——他可能真的只是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愛好,就像喜歡看電影和騎車一樣,寫在簡介裡不過是隨手一筆。

至於我,我沉默的理由更復雜一些。

最開始,我是怕嚇跑他。我知道在圈子裡,一旦屬性被擺上檯面,關係的性質就變了。那些我經歷過的不愉快的面基,幾乎都是在“亮出屬性”之後迅速變味的。我不希望我和他也變成那樣。我害怕一旦我說“我是Dom”,他就會自動代入某種角色,然後我們之間那些自然流淌的溫情和日常,就會被套進一個固定的劇本里。

後來,我是覺得沒有必要。我們現在的狀態不是挺好的嗎?他依賴我,我引導他。他交出信任,我接住它。我們是姐姐和弟弟,是彼此生活裡的特別存在。這些足夠了。有沒有DS的框架,有沒有四愛的標籤,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其實我知道,這些理由都只是表面的。

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一旦說破,我會失去他的“純粹”。

他是這個圈子裡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乾淨”的人。他身上沒有這個圈子的任何痕跡——沒有術語,沒有習慣性的角色扮演,沒有被慾望浸泡過的油滑感。他清澈得像一條山溪,而我那些關於支配、關於臣服、關於權力交換的幻想,是濃烈的顏料。我怕一倒進去,就把他染髒了。

所以我守口如瓶。

但種子已經埋下了。他的簡介裡寫著“也愛TK”,我的資料裡勾著“Dom傾向”。我們都知道對方在某種程度上和自己的秘密有關聯,只是誰都不去點破。

像兩個帶著面具的人在黑暗中握手,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卻不知道對方的臉。

這種狀態是危險的。

也是迷人的。

第六個月快結束的時候,我開始頻繁地做一個夢。

夢裡,我見到了他。

每次夢中的場景都不一樣。有時是在一家書店,他站在書架前翻一本計算機的書,我走過去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來,但我看不清他的臉。有時是在一個公園,他坐在長椅上等我,我遠遠地看到他朝我揮手,但我跑過去的時候,他就消失了。有時他坐在我車的副駕駛上,側臉被窗外的陽光照亮,我轉頭想看清楚,然後就醒了。

我從來沒有在夢裡看清過他的臉。

但他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瘦瘦的,比我高,手指很長,戴不戴眼鏡我還沒決定。他笑起來的樣子一定很好看——不是那種精緻的、經過訓練的好看,而是那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好看,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會翹到一個特定的角度。

這些細節都是我編的,我知道。但我已經編了六個月了。六個月的時間,足夠讓想象長出血肉。

我想見他。

這個念頭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時刻產生的。

那天晚上,我們一如既往地在微信上聊著天。他正在跟我講他今天做的一套模擬題,閱讀比上次多對了兩道,開心得不行。他說他想要一個獎勵。我問什麼獎勵。他說想聽姐姐唱歌。

我五音不全,但那天晚上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真的給他唱了一段。不是什麼完整歌,就是《小幸運》的幾句副歌。“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唱到這句的時候,我的嗓子有點發緊。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用語音回了我。

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

“姐姐,我好想見你。”

那一瞬間,窗外的車流聲消失了,空調的嗡鳴聲消失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只剩下那句話,和他的聲音,和我胸腔裡震耳欲聾的心跳。

我沒有馬上回復。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著抖。我想打“我也想見你”,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無法承載這六個月來積累的所有重量。

我想打“好”,但這個字又太重了,重到一旦說出口,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會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

可我最終還是要說的。因為那個念頭——那個在腦海裡盤旋了無數次、被我摁下去又浮上來的念頭——終於衝破了所有的理智防線,牢牢地佔據了我的心。

我想見他。

我想看看這個每天給我發早安、會煮溏心蛋、怕打雷、喜歡貓貓表情包的男孩,到底長什麼樣。我想看看他笑起來是不是真的和我夢裡的一樣好看。我想聽聽他的聲音不通過電波、不被壓縮、直接從空氣裡傳進我的耳朵是什麼感覺。我想知道當他在我面前叫我“姐姐”的時候,我能不能剋制住自己伸手揉他頭髮的衝動。

我想見他。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打了三個字。

“那見面?”

發出去之後,我立刻把手機屏幕扣在了沙發上。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幾乎能聽見血

液衝擊耳膜的聲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我盯著天花板,一秒一秒地數。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

手機亮了。

我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的。

KR:“真的嗎姐姐?”

KR:“你真的願意見我?”

KR:“你不會是開玩笑吧?”

KR:“怎麼辦我好緊張……”

KR:“可是我超級開心!!!超級超級開心!!!”

KR:“姐姐你想在哪裡見?什麼時候?我都可以!我隨時都有空!”

一連串的消息,一句比一句快,一句話比一句話多的感嘆號。

我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完之後又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傻子。

我拿起手機,給他回了一條。

“週末吧。看個電影。你定地方。不要太遠。”

他的回覆瞬間彈了出來。

“好!!!!!!”

後面跟了不知道多少個感嘆號,和滿屏的轉圈圈、放煙花、滿地打滾的表情包。

我退出微信,點開相冊,打開那個叫“卡爾”的文件夾。

兩百多張圖片,六個月的時間,一個從“迷路的靈魂”變成了我生活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男孩。

我還沒見過他。

但我已經準備好見他了。

窗外,北京初夏的夜風吹過,遠處國貿的燈光連成一片金色的海。我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著它在掌心持續的震動——那是一個年少的男孩,在網絡另一端,為了一個見面邀請,開心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的孩子。

弟弟。

姐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