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是我的

第4章 她是我的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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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註定是個難熬的日子,食堂的空調壞了。

牆上的溫度計指著三十三度,吊扇開到最大檔,扇葉攪動著黏稠的熱風,吹在人臉上像是一張打溼的毛巾糊過來。學生們端著餐盤在打菜窗口前排隊,每一個人的後背都是溼的,校服黏在皮膚上,深一塊淺一塊。

李陽排在隊伍的末尾,沒什麼胃口,純粹是被趙磊拽來的。他端著餐盤機械地往前挪,腦子裡的畫面揮之不去。

林靜蜷在地板上抱著自己的腳,腳背上亮晶晶的。他今天上課的時候不敢看她,怕一看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他的餘光一直在掃她,掃她的腳。今天她又穿了一雙運動鞋,高幫的,白色,鞋帶系得緊緊的。

“李陽,往前走啊,發什麼呆。”趙磊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他回過神,打了份西紅柿炒蛋和紅燒肉,端著餐盤準備往角落走。走了兩步,李陽停住了。

林靜坐在食堂靠窗的教師用餐區,面前擺著一份沒怎麼動的飯,筷子插在米飯裡。她低著頭,肩膀微微往裡收,像是想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她的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數學老師馬然,端著餐盤,臉上表情介於玩味與欠揍之間。

馬然比林靜大五六歲,三十出頭,教數學,在學校裡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

她老公是區教育局的一個副科長,她自己帶的班成績也一直不錯,所以說話向來沒什麼顧忌。她對林靜的態度,李陽早就注意到了。

走廊上擦肩而過時裝作沒看見,教研會上林靜發言時她低頭翻手機,偶爾對上眼神時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老師,你這靴子不穿啦?”

馬然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桌人聽見,語氣裡帶著一種關切的皮相,但誰都能聽出底下的刺。

“昨天看你穿那個靴子,我還以為你腳受傷了呢。今天又換運動鞋了?這大熱天的,捂這麼嚴實,你這腳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啊?”

最後一句話她故意放慢了語速,輕輕巧巧地拋出來,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旁邊一個年輕男老師沒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

林靜的筷子在米飯裡戳了一下,沒夾起任何東西。她的手指節節泛白,臉上的表情努力維持著平靜,但耳根已經開始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能是解釋,可能是反擊——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把筷子放下了。

馬然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她往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坐著的林靜,壓低了聲音,但壓得不夠低:“我聽說前天晚自習你鬧了不小的動靜啊,講臺上又笑又叫的,鞋都飛了。林老師,你那個樣子,不太雅觀吧?”

周圍幾桌的咀嚼聲明顯變慢了。

林靜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了。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到李陽隔著三排座位幾乎聽不清:“馬老師,這是我的私事。”

“私事?”馬然挑了挑眉,“在學校裡,當著全班學生的面,這就不是私事了。我們當老師的,言行舉止都是學生看在眼裡的,你那樣——”

但馬然的話沒說完。

因為一個不鏽鋼餐盤“哐”的一聲砸在了她面前

的桌上,震得她盤子裡的一碗湯晃出來半碗,濺在桌面上,油膩膩的湯汁沿著桌沿往下淌。

李陽站在旁邊,一隻手壓在餐盤上,手指上還沾著濺出來的湯。他的表情看起來倒是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但眼睛裡的東西讓馬然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李陽?”林靜站了起來,聲音帶著錯愕。

“林老師,你上次讓我寫的檢討我寫好了。”李陽沒看馬然,只看著林靜,聲音不大不小,“八百字,一個不少。我放你辦公室桌上行嗎?”

林靜愣愣地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馬然緩過神來,臉上的驚愕變成了惱怒。她打量著李陽,嘴角又翹了起來:“這不是畫王八那個嗎?怎麼,現在學會尊師重道了?可惜啊,什麼樣的老師就有什麼樣的學生——”

“馬老師。”林靜打斷了她,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她往前邁了一步,把李陽擋在身後,“你有意見衝著我來,別對學生說這種話。”

馬然被她忽然的強硬噎了一下,冷笑了一聲:“行,你們師生情深。”她端起餐盤,臨走前丟下一句,“林老師,好好帶你的班吧,別又鬧出什麼笑話來。”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鞋跟在食堂的地磚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宣告勝利。

李陽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那攤湯漬。他的手指還在餐盤邊緣攥著,指節發白。剛才衝過來的時候他沒想太多,完全是身體先於大腦的反應。現在冷靜下來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快得讓他喘不過氣。

憤怒。

那種憤怒和前天被林靜罵完之後的憤怒不一樣。前天的憤怒是委屈的、憋悶的,帶著一個差生被權威壓制的無力感。但剛才的憤怒是另一種——他看見林靜低著頭坐在那裡,筷子戳在米飯裡一動不動,被馬然一句接一句地刺,眼圈都紅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個畫面扎得他胸口發疼。

他不允許別人這樣對她。很奇怪,明明前天他還恨她恨得牙癢癢,用最惡劣的手段折磨她,讓她在講臺上丟盡了臉。但那是他。他可以,別人不可以。

“李陽。”林靜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站在他面前,表情複雜——困惑、感激、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謝謝你。但你剛才太沖動了,馬老師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隨便她。”李陽說,聲音乾巴巴的。

林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她低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面的青黑連粉底都蓋不住。沉默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李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李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是在給他臺階。剛才他衝過來砸餐盤的舉動太反常了,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被馬然拿去做文章,他也討不了好。

“嗯,”他順著臺階往下走,“胃疼,可能是中暑了。”

“那你下午請假回家休息吧,”林靜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我給你開假條,你去找校醫蓋個章。”

李陽點了點頭。他看著林靜低頭在手機上打字,睫毛低垂著,下嘴唇有一排淺淺的牙印,是她咬的。她抬起頭把手機遞給他看——假條已經開好了,電子版的,發到了他的學生端。

“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她說完,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的事……

謝謝你。”

李陽接過手機,沒有回話,轉身走了。他走到食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靜又坐回了那個位置,面前的那份飯已經徹底涼了,她看著窗外,側臉被正午的陽光照得發白。

李陽騎著自行車離開學校的時候,腦子裡的計劃已經成型了。他沒有回家,而是先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了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然後坐在樓下的長椅上冷靜了十分鐘。他不是衝動的人,至少他認為自己不是。前天和昨晚的事,都是關起門來做的,沒有人知道,沒有任何風險。但今天的事不一樣,在食堂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馬然槓上,這太蠢了。

不過沒關係,有一種方法可以既報復馬然,又沒有任何風險。

他回到家,鎖好房門,從衣櫃底層拿出了那個盒子。

光幕亮起來的時候,畫面裡出現的是高二(3)班的教室。馬然是高二的數學老師,不教他們班,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課堂。她站在講臺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的眼鏡。她的腳踩在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裡,鞋跟細得像釘子,露出的腳面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李陽打量了一下那雙腳。和她的人一樣,保養得不錯,但有一種刻意維持的精緻——趾甲塗著深紅色的甲油,腳背的皮膚因為長期穿高跟鞋而有些緊繃。和林靜的腳比起來,少了一種天然的好看,多了幾分人工的修飾。

但那又怎樣。他又不是來欣賞的。

他的手放了上去。

這一次李陽上來就是重手,五指張開,從腳趾到腳後跟同時發力,力道大得像是在撕扯。

畫面裡的馬然正在黑板上寫一道解析幾何的題目。她的粉筆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印刷體。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嗯……”她咬著嘴唇把聲音嚥了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上什麼都沒有。她皺起眉頭,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腳底,繼續寫字。

李陽的手指沒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他的指甲精準地刮過那雙腳的足弓中央,力道又狠又準。

馬然的粉筆“啪”地斷了。她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彈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黑板。她用手撐著黑板穩住身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臉上那種一貫的傲慢和從容在一瞬間碎裂了,取而代止的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恐慌。

“馬老師,您沒事吧?”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女生站起來問。

“沒……沒事……”馬然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她死死抓著講臺的邊緣,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腳底傳來的感覺太奇怪了,像是被無數只螞蟻同時爬過,又像是有一雙手在按著她的腳心用力地揉。她用力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腳,希望能用疼痛蓋過那種癢意。

但根本沒用。那雙看不見的手絲毫不受影響,反而變本加厲地鑽進了她的腳趾縫。高跟鞋裡空間狹小,她的腳趾被擠在一起,那個看不見的力量就在那種擁擠的縫隙裡橫衝直撞,指甲刮過最嬌嫩的趾間皮膚。

馬然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她的腿開始發抖,膝蓋互相碰撞,整個人像是踩在一張通電的毯子上。她想走下講臺,但剛邁出一步就一個趔趄,高跟鞋的細跟在講臺邊緣卡了一下,整個人朝前栽

去。

坐在前排的兩個男生趕緊衝上去扶住了她。她半掛在學生身上,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眼鏡歪到了鼻樑一側。她的腳在鞋子裡不受控制地蹬著,腳踝因為用力而繃得筆直。

“哈哈哈哈……”笑聲終於從她緊咬的牙關裡洩了出來。那是一種完全失控的笑,尖利的、破碎的,和她平時在辦公室裡那種矜持的、帶著優越感的笑聲判若兩人。

整個教室炸開了鍋。四十多個學生齊刷刷地站起來,伸長了脖子往講臺上看。有人掏出了手機。

李陽坐在家裡的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光幕裡的混亂場面。他的手指還在撓動,但也說不上多用力,只是維持著一個穩定而持續的節奏,讓馬然始終處在崩潰的邊緣卻又不至於完全昏過去。

他看著馬然從講臺上滑到地上,高跟鞋踢飛出去,光著的腳在滿是粉筆灰的地板上亂蹬,深紅色的甲油在一片灰白中顯得格外扎眼。她的裙子翻卷到大腿上,露出裡面的襯裙,頭髮散了一臉,眼鏡也掉了,被學生撿起來放在講臺上。

她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嗓子已經啞了,笑聲變成了某種更像是哭泣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但李陽沒有停。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食堂裡的那個畫面——林靜低著頭,筷子戳在米飯裡一動不動,眼圈泛紅,嘴唇咬得發白。馬然端著餐盤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輕描淡寫地說出每一句帶刺的話。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饒……哈哈哈哈哈……求……哈哈哈哈……不行……”馬然在地上翻滾,她已經完全顧不上形象了,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拼命撲騰。學生們圍在旁邊,有人想要幫忙卻無從下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嚇得跑了出去喊別的老師。

終於,兩個體育老師衝了進來,一個架住馬然的胳膊,一個抬她的腿,想把她送去醫務室。但馬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在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中間像一條活泥鰍一樣扭動,笑得撕心裂肺。

李陽收回了手指。

畫面裡,馬然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她的眼睛失神地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妝花了一臉,嘴角掛著一根沒有擦掉的唾液絲。周圍的嗡嗡聲她似乎一句都聽不見,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李陽關上盒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並不覺得開心。報復馬然這件事本身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快感——和折磨林靜時那種隱秘的、發燙的興奮完全不一樣。這更像是一種清理,一種必須完成的工序。有人弄髒了屬於他的東西,他就要弄髒那個人。

李陽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重新打開盒子,把畫面切回林靜那邊。

林靜坐在辦公室的工位上,正在批改作業。她的白色運動鞋還好好地穿在腳上,鞋帶系得緊緊的。她低著頭,紅筆在本子上勾勾畫畫,時不時停下來揉一下太陽穴。她看起來還是很疲憊,但至少不哭了。

李陽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進盒子裡,沒有撓,只是用指腹輕輕撫過那雙被運動鞋包裹的腳的腳背。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畫面裡,林靜停下了手中的紅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她沒有縮腳,也沒有慌張。沉默了大概三秒鐘,她繼續低頭批作業,只是耳根悄

悄紅了一小片。

李陽收回手,關上了盒子。

他躺在床上,把盒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明天她會穿什麼?白色運動鞋?還是會換回那雙米色的高跟鞋?他更希望是高跟鞋。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反正不管她穿什麼,那雙腳永遠都在那裡,在盒子裡的絨布上,在他的掌心,在他的嘴唇可以觸及的地方。

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