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補課

第6章 補課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1072397529,歡迎催更。求求各位點贊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林靜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一個安穩覺了。

鬧鐘響的時候她第一次沒有感到不悅和驚醒。意識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葉子,緩緩地從黑暗中浮到光裡。林靜睜開眼睛,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身體陷在床墊裡,每一塊肌肉都是軟的,像是被人抱著睡了一整晚。

林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了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頭髮的氣味。然後她意識到一件事,她的腳懸在床沿外面,光著的,腳底沒有那種被什麼東西觸碰的感覺。

什麼都沒有。沒有手指,沒有舌頭,沒有任何看不見的力量在她的皮膚上游走。一整夜,平安無事。

林靜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在晨光裡,那兩隻腳看起來就是兩隻普通的腳。白淨,修長,趾甲上的甲油還是完整的淡粉色,腳底因為昨晚的按摩還泛著一層健康的淡紅。她動了動腳趾,腳趾聽話地蜷起來又張開。

昨晚的事像一場夢,但又不是夢。林靜記得每一個細節。

那雙笨拙的大手,那個在她腳底上反覆畫圈的拇指,還有那條沿著她足弓緩緩滑過的溫熱的舌頭。

林靜的臉又開始發燙了。

她用了十分鐘洗漱,換衣服的時候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手伸向那雙新買的黑色馬丁靴的時候,林靜猶豫了一下。

靴子很嚴實,黑色的啞光皮革,靴筒剛好裹到小腿中段,側邊有一條拉鍊,穿脫方便。

林靜前天晚上在網上下單的,昨天到貨,今天第一次穿。

買這雙靴子的時候純粹是出於恐懼,把腳裹起來,越嚴實越好,讓那個東西沒有可乘之機。

但今天她把靴子拿在手裡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情緒已經不是純粹的恐懼了。

林靜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恐懼好像被什麼東西稀釋了,摻進了一些別的成分。

林靜把靴子穿上,拉好拉鍊,在穿衣鏡前照了照。黑色的馬丁靴配深藍色的九分牛仔褲,上面是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乾淨利落。

林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穿一雙靴子能擋住什麼?那個東西——那個人——不管是人是鬼,可以在她穿著棉襪的時候隔著一層布舔她的腳底,可以在她穿運動鞋的時候讓她的腳心癢到崩潰。一雙馬丁靴能改變什麼?

但林靜還是穿了。她拉上拉鍊的動作比昨天利索了很多。接著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出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林靜被早上的太陽晃了一下眼。晨光金燦燦地鋪在小區的水泥路上,空氣裡有夏天特有的草木清香和遠處早點攤飄來的煎餅味。林靜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堵了好幾天的大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年糕蹲在窗臺上目送她離開,尾巴懶洋洋地甩了一下。

早自習的鈴聲還沒響,高三(7)班的教室裡已經坐滿了大半。九月的高三生沒有什麼早自習可言,他們只有早讀、早練、早測和無窮無盡的模擬卷。林靜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的男生迅速坐正了,課本豎起來擋住臉。

“昨天的文言文翻譯都做完了沒有?課代表收一下,第一節

課前放我桌上。”林靜的聲音清亮利落,和前兩天那種強撐著的嚴厲完全不同。她在教室裡走了一圈,馬丁靴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沉穩的節奏。

林靜停在講臺前面,轉過身看著全班。四十多張臉齊刷刷地對著她,有困得睜不開眼的,有偷偷在桌肚裡翻手機的,有臉上印著袖子褶子明顯剛從補覺中醒來的。她的目光掃過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頓了一下。

李陽在看她。

李陽的兩隻眼睛在直直地、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讓林靜後背微微發熱的溫度。

他的手裡沒有手機,桌上沒有攤開的漫畫書,甚至連課本都是翻開的——翻到的是昨天她佈置的那篇文言文,旁邊還放著一支筆。

李陽,在早自習,把課本翻開了。

林靜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雖然剛剛執教這個班不久,但林靜已經將李陽歸屬到不可救藥的行列。

這個學生在她的課上不是睡覺就是看漫畫,醒著的時候不是在窗外看鳥就是在課本空白處畫各種她看不懂的圖案。

但現在,這個學生在看她。目光火熱,專注,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著。那雙眼睛像是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子,在晨光裡泛著沉甸甸的光澤。

林靜移開了視線,動作有點快,快到她自己都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自然。她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抓緊時間背書”,然後走到講臺後面坐下。馬丁靴的鞋底在講臺下面的橫槓上輕輕踩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一聲悶響。

林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注意這個聲音。

第一節課是語文課,繼續講文言文翻譯。林靜站在黑板前寫板書,粉筆字比平時寫得更加工整有力。她講《廉頗藺相如列傳》裡的“負荊請罪”,講廉頗光著膀子揹著荊條跪在藺相如門前,講到“肉袒負荊”四個字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麻。

有一道目光,從四十多道目光中脫穎而出,像一束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

林靜轉過身,目光掃向倒數第二排。李陽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本子上寫著什麼。他的姿勢看起來漫不經心,但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很慢,不像是在記筆記,更像是在畫什麼東西。他低著頭,但她轉身的瞬間,李陽的眼皮抬了一下,和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林靜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她的這個學生,其實長了一張讓人很難忽視的臉。

李陽的輪廓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下頜已經有了幾分稜角,但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屬於少年的柔和弧度。鼻樑挺直,從側面看過去像是一刀切出來的,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他的眉毛濃而齊整,不是精心修過的整齊,而是天生的、帶著野氣的齊整,眉尾微微上揚,給那張臉添了幾分不好惹的銳利。但那雙眼睛偏偏生得乾淨,黑白分明,瞳仁的顏色很深,像是被墨汁浸透的鵝卵石,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不帶任何閃躲。

他的皮膚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健康顏色,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校服的領口因為天熱解開了第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曬得微紅的皮膚。撐著下巴的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指關節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大概是打球的時候蹭的。

她以前怎麼從來沒注意過這些?

不是沒注意過

,是林靜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在她眼裡,李陽一直就是那個坐在後排、不是睡覺就是搗亂的差生,一個需要被管教的對象,一個讓人頭疼的名字。但現在,在兩個人視線交匯的這一瞬間,“老師”和“學生”這兩個身份像是被抽掉了一層濾鏡,她第一次單純地看清了這張臉本身的樣子。

端正。帥氣。帶著一股乾淨的、野蠻生長的少年氣。

他抬眼看她的那個瞬間,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沒有。那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的整張臉都活了起來,從一張可以印在畫報上的面孔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

這個個對視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林靜覺得那一秒裡,她整個人都被那兩道目光釘在了黑板上。那是一種帶著溫度的的注視,不像是一個學生在看老師,更像是……她找不到合適的比喻,或者說她不敢找。

林靜繼續講課,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收拾教案的動作也比平時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林靜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李陽還坐在位置上,手裡的筆已經停了,本子合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第一個衝出教室,而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送她離開。

林靜快步走回辦公室,把教案放在桌上,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她站在窗邊用手扇了扇風,心想這天氣真是越來越熱了。

“林老師,你今天氣色不錯啊。”英語老師小周端著杯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前兩天看你臉色白得嚇人,是不是最近休息好了?”

“嗯,”林靜笑了一下,“昨晚睡得好。”

“那就好,”小周壓低聲音,“哎,你聽說沒,馬然今天請假了,請了一週。據說去看了心理科,她老公還給學校打了電話,說什麼‘工作環境導致的精神壓力’,要找學校討說法。切,明明是自己在課堂上出洋相,怪得了誰。”

林靜的笑容淡了一點。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馬丁靴,靴頭上有一小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粉筆灰。她彎腰去擦,指尖碰到冰涼的皮革,那個觸感讓她想起了一些東西。

那一雙看不見的手。

“誰知道呢,”林靜直起腰,聲音很輕,“也許她真的碰上了什麼……解釋不了的事。”

小周沒聽懂她的弦外之音,聳聳肩走開了。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高三的體育課名義上叫做“體育活動課”,實際上就是放羊——愛打球的去打球,愛跑步的去跑步,愛在樹蔭下背書的去背書,體育老師在操場邊上刷手機,只要人不跑出校門,什麼都行。

林靜在辦公室裡批作文。窗外的操場上傳來籃球砸地的砰砰聲和學生們的笑鬧聲,偶爾有一兩聲特別響亮的吆喝穿透玻璃傳進來。她批了十幾本,眼睛有點酸,把紅筆放下揉了揉鼻樑。

有人在敲門。

“請進。”

門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個腦袋。是李陽。

林靜的手指還停在鼻樑上,看到是他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她把手放下來,下意識地坐直了一些,椅子往後滑了一點,小腿碰到了辦公桌下面的擋板。馬丁靴的靴底在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下。

“李陽?你不是上體育課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這讓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李陽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一截被

太陽曬得微黑的胳膊。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大概是在操場上跑了兩圈。他走到林靜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語文課本和一本練習冊。

“林老師,”李陽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種他這個年紀的男生特有的,正處於變聲期末尾的微啞,“我想補課。”

林靜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補課,”李陽把課本和練習冊放在她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東西,“文言文翻譯,還有古詩鑑賞。我覺得我基礎太差了,再不補來不及了。”

林靜眨了眨眼睛。她看看桌上的課本,又看看李陽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認認真真地站在那裡,像一個普通的、想要提高成績的學生。這和李陽平時在課堂上的表現判若兩人。那個會在她課本上畫王八、會摔她辦公室門的李陽,現在站在她的辦公桌前,拿著課本,說想補課。

林靜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當一個老師最幸福的事情是什麼?

工資?假期?職稱?

都不是。

是看到一個所有人都放棄了的差生,忽然有一天拿著課本站在你面前,說老師我想學習。那種成就感,是任何東西都換不來的。

浪子回頭金不換。

“你坐,”林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裡的驚喜藏都藏不住,“你想從哪裡開始補?”

李陽搬了椅子坐到她旁邊,攤開課本和練習冊。他坐得不算近也不算遠,大概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但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陽光、還有少年人運動後特有的那種微微發鹹的汗味。

不是臭味,是一種乾淨的而滾燙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

“《赤壁賦》吧,”李陽翻開課本到那一頁,頁角折了一個小三角做標記,這個細節被林靜看在了眼裡,“這篇我完全看不懂。”

“《赤壁賦》其實不難,”林靜把椅子往他的方向轉了一點,拿過課本,手指點在課文的第一行,“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這句話的字面意思你懂嗎?”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蘇軾和客人划船在赤壁下面遊玩。”李陽說得很快。

“對,翻譯沒問題,但你要注意細節。‘既望’不是簡單的十六,望是十五,既望是過了望,也就是十六。考試的時候會考這種文言常識。”林靜一邊講一邊在課本空白處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做批註。林靜的字跡清秀工整,和她這個人的氣質很像。

李陽認真地點頭,在練習冊上記了幾筆。林靜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筆記,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但好歹是在記了,林靜繼續往下講。

講了三段,她發現李陽的理解能力其實不差。那些課堂上講過的東西他多少都聽進去了一些,只是基礎確實薄弱,很多文言常識性的東西都需要從頭補。但他在努力理解,遇到不懂的會主動問,問的問題也不全是無腦的,有些甚至能問到點子上。林靜講著講著,心裡那股欣慰感越來越濃,語氣也越來越溫和。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這句你翻譯一下。”

李陽低頭看著課本,沉默了幾秒。“清風慢慢吹過來,水面上沒有波浪。”

“意境呢?蘇軾寫這兩句不只是寫景。”

“他……心情很平靜?”

“對,”林靜笑了,“你這不是挺聰明的嘛,平時

怎麼就——”

林靜的話忽然卡住了。因為她發現李陽的目光不在課本上。

李陽的頭低著,看著課本,但他眼珠的位置不對。林靜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移。

他的目光越過了課本,越過了練習冊,越過辦公桌的邊緣,落在地面上。落在林靜那雙黑色的馬丁靴上。

林靜把腳往椅子下面縮了縮。馬丁靴的靴底在地板上刮出一聲極輕的聲響,這個動作完全是無意識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縮腳。

那雙靴子裹得嚴嚴實實,連腳踝都沒有露出來,拉鍊從靴口一直拉到腳踝,密不透風。李陽什麼都看不到。

但他就是在看。

李陽的視線在她縮腳的那一瞬間抬了起來,重新落在她的臉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剛才那個看腳的動作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他甚至還拿起筆在練習冊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問她:“林老師,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林靜把課文接下去,聲音依舊平穩,但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課本上微微用力,指甲壓出了一個淺淺的月牙印。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林靜一直在觀察李陽的目光。李陽不算頻繁地看她的腳,但每隔幾分鐘,他的視線就會從課本上滑下去,在她的馬丁靴上停留一兩秒,然後再若無其事地抬起來。那種目光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隨意的走神。那是一種帶著某種她不敢深想的溫度的注視。林靜的靴子被那種目光包裹著,像是在被一雙無形的手慢慢撫摸。

這種感覺讓她心跳加速。

因為昨晚那雙看不見的手也是這樣撫摸她的腳的。

笨拙的,認真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執著。

林靜猛地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聯想甩出去。

李陽正低頭看著課文,沒有注意到她搖頭的動作。他的側臉在下午的陽光裡線條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微抿著,看起來專注而認真,和那些盯著女生大腿看的高中男生完全不同。

但李陽看的是她的腳。林靜穿著靴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腳。

他就這麼喜歡看嗎?隔著這麼厚的皮革,什麼都看不到,他還是會看。

“李陽,”她忽然開口,聲音比預想中要尖了一點點,“把你剛才翻的那道題拿給我看看。”

李陽把練習冊推過來,手指在題目上點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骨節分明。林靜低頭看題的時候,餘光瞥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滑到了桌沿外面,垂在他的膝蓋上。

她的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畫面。

那一雙手,昨晚那雙在她腳上笨拙按摩的手,指節分明,力度剋制,帶著薄薄的繭。她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手裡的紅筆差點滑出去。

“這道題你選的是什麼?”

林靜的聲音有點幹。

“選B。但我是蒙的。”

“B不對。這裡的‘之’不是結構助詞,是代詞,指代前文提到的‘江上之清風’。”

林靜用紅筆在題目旁邊寫了解析,筆走龍蛇,字跡比平時潦草了幾分。她寫完抬起頭,發現李陽沒有在看題。

他在看她。那道火熱的目光直直地打在她臉上,距離不到一尺。她甚至能看到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一個握著紅筆的、表情故作鎮定的年輕女老師。

“聽懂了嗎?”林靜聲音帶著一些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顫抖。

“懂了。”李陽說。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沒有。然後他的目光又一次垂下去,落在林靜的腳上。

這一次李陽沒有馬上移開。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彎下腰。

林靜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手攥緊了紅筆,指節節節泛白。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過了無數種可能性——他要做什麼?他要碰她的腳嗎?他是不是——

“你鞋帶鬆了。”李陽直起腰,手裡捏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掉出來的白色線頭,大概是她牛仔褲上脫落的縫線。他把線頭扔進桌下的垃圾桶裡,拍了拍手。

“哦,”林靜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謝謝。”

“那我先回去了,”李陽站起來,把課本和練習冊夾在胳膊底下,“體育課還沒下課,我還能去打個半場。謝謝林老師……”

少年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明天我可以繼續來補課嗎?”

林靜抬頭看著他。少年的臉逆著光,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讓人心裡發慌。

“明天……看情況,”她說,然後找補了一句,“你有不懂的隨時來問。”

李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拉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走廊裡的光湧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門在李陽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

林靜坐在椅子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將近一分鐘。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操場上遙遙傳來的籃球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馬丁靴——鞋帶呢?馬丁靴的鞋帶在靴筒的最上方,離她的小腿肚只有兩釐米,根本沒有松。那雙靴子用的是側邊拉鍊,鞋帶純粹是裝飾性的,打了死結塞在鞋舌下面,不可能掉出來。

那根線頭從哪來的?

林靜把腳從椅子下面伸出來,低頭看著那雙黑色的馬丁靴。啞光的皮革在日光燈下泛著低調的光澤,靴筒嚴嚴實實地裹著她的腳踝和小腿。她試著動了動腳趾,腳趾在靴子裡蜷起來又張開,皮革的包裹感清晰而真實。

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小腿上,靠近靴筒邊緣的位置,有一小片皮膚泛著微微的粉色。

那是剛才李陽彎腰靠近的時候,他呼吸的熱氣噴上去的地方。

林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皮膚。熱的。

她的臉也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