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寒書笈重 碧落俠影墨痕驚》

《青石巷寒書笈重 碧落俠影墨痕驚》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晨風捲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打著旋兒。晨曦初破,鎮上的茶樓“聚賢雅居”已是人聲鼎沸,茶香混合著早點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蒸騰出一片暖意。

陸懷舟揹著那個洗得有些泛白的書笈,手裡緊緊攥著昨夜剛抄完的一疊厚厚書稿,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腳步略顯匆忙,原本是要直奔集市東頭的松濤書院,卻在一陣喝彩聲中不自覺地放慢了步子。

茶樓下,一位身著灰布長袍的說書人正站在高臺上,手中醒木猛地一拍,那一聲脆響如驚雷乍破,瞬間壓下了周遭的嘈雜。

“啪!”

“話說東漢末年,朝綱崩壞,天下大亂!那是一個群雄並起、逐鹿中原的年代!且看那劉玄德桃園結義,誓同生死;那曹孟德挾天子令諸侯,睥睨天下……”說書人唾沫橫飛,摺扇一開一合間,彷彿將那金戈鐵馬的歲月拉到了眾人眼前。

陸懷舟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越過一個個攢動的人頭,落在說書人激昂的面孔上。他雖讀的是聖賢書,求的是經世濟民之道,但此時聽到這亂世豪傑的故事,胸腔內竟也莫名湧起一股熱流,彷彿那鐵馬冰河便在眼前。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叫好,銅錢落入盤中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陸懷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袋,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正欲轉身離開。

卻聽那說書人話鋒驟然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透出一股故作神秘的滄桑感:“諸位看官,前朝往事雖遠,但這江湖之中,哪怕是這二十年間,亦有那驚天動地的傳說!今日便不說那天子諸侯,單講一對曾令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神仙俠侶——‘雙劍合璧’!”

“這二人,男如蒼松傲骨,劍法大開大合,有橫掃千軍之勢;女似寒梅冷豔,輕功獨步天下,身法詭譎難測。想當年,那北地蠻夷覬覦我大齊邊疆,這對俠侶單人雙劍,直闖敵營十八寨,殺得那是血流成河,頭顱滾滾……”

陸懷舟剛剛邁出的腳步猛地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又是這些江湖打殺之事。自幼村裡便有傳言,說他的父母便是死於江湖仇殺,那些刀光劍影在他聽來,不僅沒有半分快意,反倒透著一股濃重的血腥與不祥。

“以此武力犯禁,終究是亂世之禍源。”他低聲喃喃了一句,原本因三國故事燃起的一絲興致瞬間煙消雲散。他不再停留,撥開擁擠的人群,頭也不回地向著書院走去。

交割書稿的過程倒是順利。老先生接過他那一手簪花小楷抄錄的《春秋》,滿意地點了點頭,捻著鬍鬚從櫃檯下數出了八十文錢。銅錢上帶著些許油汙和汗漬,但在陸懷舟眼裡,卻比那黃金還要沉甸甸。

他雙手接過,鄭重地作了一揖:“多謝先生。”

出了書院,日頭已漸漸升高。陸懷舟徑直去了米鋪,稱了五斤陳米,又買了二兩精面。米袋沉甸甸地壓在手心,那是阿婆接下來半個月的口糧。他將米袋小心翼翼地放入書笈最底層,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揹帶,確認結實無誤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路過街角的“桂香齋”時,一股甜膩的香氣鑽入鼻尖,勾住了他的腳步。

那是剛剛出籠的桂花糕。

陸懷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蒸籠裡那一塊塊晶瑩剔透、點綴著金黃桂花的糕點上。記憶

中,隔壁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喚著“陸哥哥”的小丫頭,最是饞這一口。每逢過年過節,若是能得上一塊,她那雙清澈的杏眼便會彎成兩道月牙,小巧的舌尖舔舐著嘴角的碎屑,那模樣既貪吃又可愛。

如今自己即將進京,這一去便是數月,甚至更久。想到此處,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的錢袋。

指尖觸碰到那幾枚所剩無幾的銅板,陸懷舟的手指僵住了。除去買米麵的錢,剩下的盤纏本就捉襟見肘,若是再買這精貴的糕點……

他站在店鋪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清俊的面龐上閃過一絲窘迫,手指在錢袋粗糙的布面上摩挲著,終究是沒有解開繫帶。

“哎喲,這不是陸秀才嗎?”

店家的聲音打破了他的尷尬。那是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婦人,正拿著抹布擦拭著櫃檯,見陸懷舟盯著蒸籠發呆,目光又落在他那洗得發白的青衫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李嬸。”陸懷舟有些侷促地拱了拱手。

李嬸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從蒸籠角落裡夾起幾塊有些變形、或是桂花撒得不均勻的糕點,熟練地用油紙包好,遞到陸懷舟面前。

“今兒個也是巧,這幾塊火候沒掌好,賣相差了點,賣也不好賣,扔了又可惜。陸秀才若是不嫌棄,就拿去給家裡老人嚐個鮮吧。”

陸懷舟一愣,看著那遞過來的油紙包,熱氣透過紙張傳來,燙得他指尖微顫。他深知這是李嬸在顧全他的面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也混雜著幾分讀書人的酸澀。

“這……無功不受祿,小生怎好白拿……”

“嗨,什麼祿不祿的,咱們鄰里街坊的。聽聞你要進京趕考了?若是中了狀元,回來別忘了提攜咱們一把就是!”李嬸爽朗一笑,硬是將油紙包塞進了他懷裡。

陸懷舟只得雙手捧住,深深一揖到底:“李嬸恩情,瑾安銘記於心。”

懷揣著那幾塊溫熱的桂花糕,陸懷舟覺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回到那間破舊的茅屋時,阿婆正坐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摸索著擇菜。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那一頭銀髮在風中微微顫動。

“奶奶,我回來了。”陸懷舟快步上前,放下書笈,將米麵一一取出歸置好。

阿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臉上綻開笑容,伸手在空中抓了抓:“安兒回來了?今兒個書院先生可有刁難?”

“先生誇我字寫得好,還多給了兩文錢呢。”陸懷舟握住阿婆粗糙的手,輕聲撒了個善意的謊。

他蹲下身子,替阿婆理了理鬢角的亂髮,聲音放得極輕:“奶奶,明日一早孫兒便要啟程了。這些米麵我都放在缸裡了,水缸也挑滿了。隔壁王大娘答應每日會來看顧您一次……您一定要按時吃飯,莫要省著。”

阿婆的手顫抖了一下,反手緊緊握住陸懷舟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驚人。她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路上……路上千萬小心。莫要逞強,莫要惹事……若是考不上,就回來,奶奶這兒哪怕只有一口粥,也分你一半。”

陸懷舟鼻頭一酸,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臉頰貼在阿婆溫暖的手掌上蹭了蹭:“孫兒省得。孫兒一定會回來的。”

安撫好阿婆睡下後,陸懷舟看了看天色。日頭已偏西,金紅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油紙包,指尖在上面輕輕

點了點。桂花糕還帶著餘溫,甜香似乎比剛才更濃了些。

陸懷舟提起油紙包,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開自家那扇破舊的柴門,朝著村東頭走去。

村道兩旁的野草在風中搖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陸懷舟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影子上。那條蜿蜒的小路盡頭,便是林家的小院。

此時此刻,那扇熟悉的木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爭執,隨即又迅速歸於平靜。

陸懷舟並未在意,只當是尋常家事。他走到門前,正欲抬手扣門,目光卻透過門縫,看到院中晾衣繩上飄蕩著幾件女兒家的衣物,以及一雙洗得發白的繡花鞋,整整齊齊地擺在簷下。

那鞋子極小,鞋尖上繡著兩朵拙劣卻可愛的桃花。陸懷舟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雙常在那鞋中晃盪的小腳,白嫩,圓潤,腳踝處總是沾著幾滴溪水,在陽光下泛著光。

“非禮勿視。”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聖人教誨,強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抬手在門環上輕釦了兩下。

“婉兒妹妹,可在家中?”

聲音清朗,在黃昏的靜謐中傳出許遠,卻無人回應,唯有一隻驚起的麻雀,撲稜著翅膀掠過牆頭。

門環叩擊銅座的聲響在空蕩的小院裡迴盪,顯得格外清脆刺耳。

沒有回應。

那幾件方才還在風中招搖的衣裳,此刻細看去,哪是什麼晾曬的衣物,分明是幾件無人要的破舊布條,孤零零地掛在繩上,隨風打著卷兒。那雙擺在簷下的繡花鞋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層淡淡的灰印子,證明曾有人在此生活過的痕跡。

陸懷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頸。他顧不得那非禮勿入的古訓,手掌抵住門板,用力一推。

“吱呀——”

木軸乾澀的摩擦聲如同老人的呻吟。院內一片狼藉,摔碎的陶罐碎片散落在青磚縫隙裡,幾片菜葉被踩得稀爛,沾著黑泥。那棵兩人常在那兒比劃身高的老棗樹下,原本擺放的小石桌也沒了蹤影,只剩下一圈被重物壓實的泥印。

他快步衝進正屋。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揚塵並未落定的土腥味。家徒四壁,連那張平日裡待客的瘸腿方桌也被搬走了,唯有窗下的土炕沿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石。

青石下,壓著一張邊緣毛糙的黃草紙。

陸懷舟的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手指顫抖著移開那塊冰涼的石頭。那紙張極薄,透著廉價草漿的粗糲感,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歪七扭八,有些筆畫甚至寫出了格子,那是初學者特有的笨拙,每一筆每一劃卻都力透紙背,顯得格外用力。

這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字。

“陸哥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婉兒已經走了。爹爹要把我賣給涿州的趙員外抵債。娘一直在哭,可是哥哥欠了賭坊的錢。

我不想走,陸哥哥。我想等你回來,想看你戴大紅花,想……想再讓你給我講書裡的故事。

可是我不能讓你知道。爹爹說,要是你去鬧,趙員外家養的打手會打斷你的腿。你是要考狀元的,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不能因為婉兒沾上汙泥。

你要好好讀書,婉兒在夢裡給你磨墨。”

信紙的下半截皺皺巴巴,洇開了一團團深淺不一的水漬,將“陸哥哥”三個字泡得模糊不清。

陸懷舟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

重錘狠狠砸中,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紙,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那個在溪邊赤著腳,腳趾圓潤如珠,踩在鵝卵石上會怕癢縮成一團的女孩;那個在無數個苦讀的寒夜裡,偷偷從窗縫給他塞熱紅薯的女孩……

如今,竟要被送入那虎狼窩中,去伺候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朽!

“趙……賊!”

那兩個字從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腥氣。陸懷舟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潤如玉的眼中,此刻佈滿了赤紅的血絲。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無力。什麼聖賢書,什麼子曰詩云,在權勢與金錢面前,竟是如此蒼白如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為了保全他而自斷後路。

“啊——!!!”

一聲淒厲的長嘯衝破喉嚨,穿透了破敗的屋頂,直衝雲霄。那是困獸瀕死的掙扎,是書生泣血的悲鳴。這嘯聲中夾雜著某種奇異的共鳴,竟震得窗欞上的積灰撲簌簌落下。

體內那股自修習無名殘卷後便潛伏不動的氣息,此刻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瘋狂地在經脈中衝撞。丹田處一陣灼熱,熱流如決堤江水般湧向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噼啪脆響。

陸懷舟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沒有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只覺得眼前的世界變得格外清晰,連空氣中塵埃飛舞的軌跡都清晰可見。

他低下頭,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摺好,貼身放入懷中,緊貼著那枚父母留下的玉佩。

那裡是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婉兒,等我。”

聲音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沒有再看一眼這間承載了無數回憶的空屋,轉身大步跨出門檻。夕陽已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如巨獸般吞噬了天地。

回到自家茅屋,阿婆的鼾聲已微微響起。陸懷舟沒有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迅速收拾起行囊。

幾件換洗的衣裳,筆墨紙硯,還有那本記錄著奇怪呼吸法的殘卷。他將那個尚未送出的油紙包——裡面包著冷透的桂花糕,也一併塞進了書笈深處。

他走到阿婆床前,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觸碰冰冷泥地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不敢出聲,生怕洩露了喉頭的哽咽。起身時,他深深看了一眼阿婆蒼老安詳的睡顏,毅然決然地抓起書笈,背在肩上。

那一刻,書笈彷彿重逾千斤,那是兩個女人的命運,是他從此以後再無退路的承諾。

推開柴門,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

夜風呼嘯,捲起路邊的枯草,如同無數冤魂在嗚咽。陸懷舟緊了緊揹帶,手裡緊緊攥著那封信的觸感,大步踏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村口的古道延伸向未知的遠方,兩旁的樹影張牙舞爪。他沒有回頭,清瘦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蒼茫的黑暗裡,唯有腳下布鞋踩碎落葉的聲響,在空曠的野地裡,一聲接著一聲,堅定,沉重,漸行漸遠。

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宛如蟄伏的巨獸,靜靜注視著這個渺小的書生,一步步走向那波詭雲譎的江湖與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