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檢討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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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磊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李陽放學不等他了,那個以前鈴一響就往門外衝、第一個跑到車棚搶位置的傢伙,現在居然會慢吞吞地收書包,有時候甚至會往辦公室的方向走。他問李陽去幹嘛,李陽就兩個字——“補課”。
補課。這兩個字從李陽嘴裡說出來,比趙磊聽到他爸說“我要開始健身了”還離譜。
然後是課間。李陽以前課間不是在走廊上和隔壁班的男生扯皮,就是趴在桌上補覺,口水能把袖子洇溼一片。
現在倒好,下了課就拿著課本往外跑,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哪一科的老師他都找,辦公室的門檻都快被他踏平了。趙磊有一次跟過去偷看了一眼,發現李陽坐在林靜的辦公桌旁邊,低著頭做題,林靜在旁邊批作業,兩個人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誰也沒說話,但那種安靜的氛圍讓趙磊覺得怪怪的。他說不上來哪裡怪,就是覺得那個畫面不太像老師和學生。
最讓趙磊崩潰的是月考成績。
他李陽,從高一開始就是他的同桌,兩年了,兩個人的成績像兩根綁在一起的筷子,永遠在班級後十名的池子裡浮浮沉沉。
趙磊倒數第一的時候,李陽倒數第二。李陽倒數第一的時候,趙磊倒數第二。兩個人輪流坐莊,配合默契,從來沒出過差錯。
這種牢不可破的學渣友誼是趙磊在高三這潭死水裡最溫暖的救生圈。
但現在救生圈居然會漏氣!
這次月考,李陽考了全班第四十一名。
班裡一共五十二個人,四十一名不算什麼好成績,但這是李陽兩年來第一次跳出後十名。
趙磊看著成績單上那個數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
他自己的名字穩穩地趴在倒數第二的位置上,上面那一行不再是李陽,而是一個他不太熟的女生。
趙磊抬頭看向李陽。此刻李陽正拿著成績單,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趙磊慌的不行,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李陽!
那個和他一起在英語課上用課本擋著臉打遊戲王卡牌的李陽,那個和他一起因為沒交作業被罰在走廊上站了一整個午休的李陽,那個在網吧裡喊中路中路聲音大到能把耳機震掉的李陽,被什麼東西替換了。
趙磊得把好兄弟拉回來,趁現在還來得及。
週五放學鈴響的時候,趙磊沒有像往常一樣慢悠悠地收拾東西。他早就把書包塞好了,鈴聲響到第二聲的瞬間就從座位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躥到門口,正好截住了往外走的李陽。
“李陽!”趙磊伸出一隻胳膊撐在門框上,擺出一個自以為很瀟灑的姿勢,“走,去網吧。極速空間新換了機械鍵盤,青軸的,打大亂鬥爽爆。”
李陽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側身從趙磊的胳膊下面繞了過去:“不去,我有事。”
“你有什麼事?補課?”趙磊追上去,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你天天補課,補出病了吧?今天週五誒,週五你都不放鬆一下?我跟你說,人不能一直繃著,會斷的,你看我——”
“我真有事。”李陽加快了腳步。
趙磊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看著李陽的背影在走廊裡越走越遠,馬
上要拐過樓梯口了。他深吸一口氣。
“兄弟!”趙磊的聲音在走廊裡炸開,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悲壯,幾個還沒走遠的學生回過頭來看,“我們的感情是不是好像跳樓機?”
走廊安靜了一秒。
李陽的腳步驟停。他站在樓梯口,沒有回頭,因為回頭很丟臉,不知道這二傻子抽哪門子瘋。
“你唱歌呢?”李陽問。
“你別管!”趙磊一看有戲,趕緊跑上去,趁熱打鐵,“你就說是不是吧。以前咱倆什麼關係?那是同生共死、有難同當、網吧雙排、罰站對望。現在呢?你天天往辦公室跑,我一個坐在角落裡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知不知道兄弟有多寂寞。”
李陽沉默了幾秒,忽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確實有點過分了。
那個盒子佔滿了他所有的空閒時間,每天晚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它,看林靜的腳在光幕裡出現,然後用手指、用嘴唇、用一切他能用的方式去觸碰。
週末也是,放學也是,連課間都在想。他所有的空隙都被那雙腳填滿了,滿到連趙磊都被擠了出去。
李陽忽然有點愧疚。不是對自己的,是對趙磊的。趙磊這個人心眼不壞,就是腦子不太好使,但他是真心把李陽當兄弟的。
在這個全班都把李陽當透明人甚至麻煩精的班級裡,趙磊是唯一一個追著他的傻子。
“行吧,”李陽把書包甩到肩上,“去就去。但只能打兩個小時,八點前我必須到家。”
“成交!”趙磊的臉瞬間亮了,一把摟住李陽的肩膀往樓下拽,“我就知道你還是我兄弟!走走走,今天我請客,網費我包了。”
李陽被他拽著下了樓。他反覆告訴自己,兩個小時而已,那個盒子在家裡的衣櫃底層放得好好的,不會跑。他偶爾也該做一回正常人,和兄弟打兩把遊戲,像以前一樣。
林靜的腳,他今晚回去再看,不差這兩個小時。
極速空間開在學校後面兩條街的一個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半,只剩“極速”兩個字亮著。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了泡麵、香菸、腳臭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像是某種只屬於網吧的獨特香料。趙磊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種回家的安詳表情。
“老闆,臨時卡,兩臺,兩個鍾。”
趙磊熟練的掃碼付款。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頭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裡的兩臺機器。
“三十二、三十三號機。別抽菸,最近查得嚴。”
兩人在角落裡坐下來。機械鍵盤的背光在昏暗的網吧裡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確實比學校機房那些薄膜鍵盤的手感好太多了。趙磊麻利地登陸英雄聯盟,拉李陽進了大亂鬥房間。
“來來來,你隨意,看我今天不帶你飛。”
趙磊摩拳擦掌。
李陽隨機到了璐璐,但也懶得換了,本來就是陪人玩,出出輔助裝就行。
遊戲開始了,趙磊在旁邊大呼小叫,聲音大到隔了三排機器的一個哥們探頭看了他們一眼。
李陽的操作還在,甚至比之前更好了,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他的手指天天在盒子裡那雙腳上練靈活度。
但他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李陽的目光不時飄向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七點半了。才過去四十分鐘。
“你老看時間幹嘛?”趙磊趁著復
活間隙湊過來,“家裡有寶藏在等你啊?”
李陽沒回答,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操作著角色重新衝上去。但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時間,林靜應該已經到家了。她會在做什麼?洗澡?備課?還是坐在沙發上,把腳翹在茶几上,像昨天晚上那樣等著那雙看不見的手來碰她?
李陽搖了搖頭,把注意力強行拉回遊戲。但趙磊的話一直縈繞在他腦子裡,像一個怎麼都關不掉的彈窗廣告。
某種意義上,趙磊說對了。
八點整,李陽準時站起來。趙磊正打到激烈處,抬頭看他:“別啊,再打一把,就一把。”
“說好了兩個小時。”李陽拿書包。
“行行行,”趙磊不情不願地退出遊戲,“那咱倆先去小賣部買瓶水,渴死了。”
兩個人走到網吧門口,李陽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潮溼和溫熱。他的腳還沒邁出去,就看見了一個人。
林靜站在網吧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踩著那雙黑色的馬丁靴。
她的臉色在網吧招牌的藍光下顯得有點發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趙磊的臉在零點五秒之內從紅潤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的嘴張成一個標準的O型,手裡的可樂差點滑下去。
李陽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不是怕被抓,上網吧又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大事,最多就是被訓一頓、寫份檢討。
但當李陽看到林靜的表情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
林靜的眼睛再看他。那雙平時在講臺上要麼嚴厲要麼溫柔的眼睛,此刻裡面裝著的是一種李陽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失望。
這個表情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李陽胸口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穴位裡。李陽甚至寧願林靜罵他,像以前那樣劈頭蓋臉地罵他二十分鐘,罵他人品有問題,罵他不尊重師長。什麼樣的罵都行,都比這個失望的眼神好受。
李陽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他在網吧門口那幾級臺階上站直了身體,雙手貼在褲縫兩側,彎腰,鞠躬。動作一氣呵成。
“林老師,對不起。”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林靜愣住了。
她今晚是跟著聯合執法隊一起來的。學校聯合文化執法部門突擊檢查周邊網吧,本來是抓其他學生的,她作為高三(7)班的班主任跟著走一趟,完全沒想到會在極速空間的門口碰上自己的學生。
當李陽推開門出來的那一瞬間,林靜心裡湧上來的確實是失望。
這個前兩天還坐在她辦公桌旁邊認真補課、讓她覺得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學生,轉眼又出現在了網吧門口。
林靜張了張嘴,準備好了要說的話,你怎麼又來了?補課補到網吧來了?你答應我什麼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但李陽沒給她說這些的機會。
鞠躬乾脆利落,沒有狡辯,沒有找藉口,沒有躲閃。站在網吧髒兮兮的臺階上,九十度彎著腰,校服的後領翻起來一小截,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後頸。
這個姿勢怎麼看怎麼乖,乖到她滿肚子的火氣忽然找不到出口了。
那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
林靜看著眼前這個大男孩,李陽已經比她還高了,但彎腰鞠躬的樣子還是像個
犯了錯等著挨訓的小孩。
他的書包背得整整齊齊,校服袖子上沾了一點網吧桌面上的油漬,手指因為剛打完遊戲還微微彎曲著。李陽低著頭,林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頭頂的髮旋和微微發紅的耳尖。
林靜忽然有點不忍心。
“起來。”林靜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軟很多。
李陽直起腰,但沒有抬頭,目光落在地上。
林靜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李陽,又看了看旁邊臉色煞白,兩條腿肉眼可見在發抖的趙磊。他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昏過去。
“你們兩個,”林靜開口了,聲音恢復了班主任的威嚴,但裡面藏著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柔和,“現在馬上回家。明天每人交一份八百字的檢討到我辦公室。”
趙磊差點當場跪下去。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這麼完了?沒有通知家長?沒有全校通報批評?沒有記過處分?只是寫檢討?
趙磊張著嘴,足足愣了三秒,然後瘋狂點頭,點得像一隻啄米的雞。
“好的好的好的,謝謝林老師!我們馬上回家!馬上!”
李陽沒有點頭。他只是沉默地抬起眼,看了林靜一眼。
可很快,他就移開視線,拿起書包,安靜地從林靜身邊走了過去。
趙磊連滾帶爬地跟上來,跑出十幾米遠才敢回頭看一眼,確認林靜沒有追上來,然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聲調都變了。
“我的媽呀,我以為我今晚要交代在那了。不過你別說,林老師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以前她不這樣啊,上次王浩雨去網吧被抓到,她不是直接叫了家長還現場寫了兩千字的檢討嗎?今天才八百字,還是明天交!八百字誒,我隨便抄抄就有了。”
李陽沒有搭話。他的腳步很快,書包帶子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顛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趙磊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喂,你說話啊。”趙磊追上來,歪著頭看他的表情,“你剛才那個鞠躬也太快了吧,我還沒反應過來你就彎下去了。不過說真的,要是你沒鞠躬,我感覺林老師今天肯定要發飆。你看到她那個臉沒有?跟要吃人似的。”
“趙磊。”李陽說。
趙磊愣了一下,然後識趣地閉了嘴。他跟李陽做了兩年同桌,知道什麼時候能開玩笑,什麼時候該嚴肅。
他們在路口分開了。趙磊說了句“明天見”,李陽應了一聲,也不知道算不算回應。
回到家的時候,陳採文在客廳裡看電視,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今天這麼晚。”
“嗯。”李陽換了拖鞋,徑直走進房間,關上門,反鎖。
李陽把書包甩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床墊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嘎。窗外有蟲鳴,隔壁有電視聲,樓下有小孩在尖叫著追逐。這些聲音平時他根本注意不到,但今天它們像是被什麼放大器處理過,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讓他更加煩躁。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林靜站在網吧門口的樣子。白色的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黑色的馬丁靴。藍光招牌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分明
失望。
當李陽出現在網吧門口的那一刻,林靜眼裡的光暗了。
“媽的。”
李陽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誰。
罵趙磊嗎?是他自己答應去的。罵林靜嗎?她作為班主任去查網吧天經地義。罵自己?他什麼都沒做錯!
上網吧怎麼了,又不是殺人放火。
但那個失望的眼神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李陽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彎腰去脫襪子,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撕扯什麼東西。襪子被他團成一團扔在地板上,他光著腳踩在涼涼的木地板上,腳底的涼意讓他的煩躁稍稍降溫。
然後李陽想起了那個盒子。
李陽翻身而起,急不可耐的拉開衣櫃,扒開那堆舊課本,把木盒子拿出來放在床上。
盒子還是溫的,像是某種恆溫動物。李陽盯著它看了幾秒,拇指按進凹槽。
光幕亮起來。
畫面裡,林靜剛到家不久。她的馬丁靴脫在門口,兩隻靴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靴口朝著不同的方向。她坐在沙發上,光著腳踩在茶几邊緣,正在吃一碗速凍餛飩。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什麼綜藝節目,她看著電視,筷子夾著餛飩,臉上的表情有點呆,像是心思根本沒在電視上。
年糕蹲在她腳邊,尾巴捲過來搭在她的腳背上。
李陽看著她那雙腳,心裡的煩躁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那雙腳安安靜靜地擱在茶几上,趾甲上的甲油還是漂亮的淡粉色,腳底因為剛洗完澡而泛著微微的粉紅。他每天都要碰這雙腳,但現在他看著它們,腦子裡全是林靜站在網吧門口的那個表情。
李陽不想在今晚帶著這種煩躁去碰她。那雙腳不會被帶上網吧的泡麵味和香菸味,會帶上那個失望的底色。
但李陽也不想就這麼關上盒子。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想起林靜說了一句話。
“明天每人交一份八百字的檢討。”
他不會寫檢討。他這輩子寫過的檢討全是抄的。
從網上覆制粘貼,或者找趙磊借來改幾個字。八百字對他來說跟八萬字一樣遙遠。
但這一次,他不想抄。也說不上為什麼,也許是那個失望的眼神在作祟,讓他覺得如果連檢討都是抄的,那他就真的一點誠意都沒有了。
李陽盤腿坐在床上,把盒子放在面前,盯著光幕裡林靜的那雙腳。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李陽把手指伸進盒子裡,沒有像以前那樣撫摸或者抓撓,而是用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左腳腳背的正中央。
畫面裡,林靜的腳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但表情並不緊張。
林靜大概已經習慣了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碰到的感覺。她夾了一個餛飩塞進嘴裡,繼續看電視。
李陽開始寫字。
他用食指在盒子裡那隻左腳的腳心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第一個字——“檢”。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像是在紙上寫字一樣認真。指尖落在皮膚上的力道很輕。
畫面裡,林靜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餛飩從筷尖滑落掉回碗裡,濺起一小朵油花。
她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眼睛瞪大了。
“檢、討。”
寫字的人寫的很慢,林靜認出了那兩個字。
林靜幾乎要從沙發上彈起來。
然後第三個字來了——書。
檢討書。有人在她的腳上寫檢討書。
這個認知讓林靜的大腦短路了整整一秒。她想象過無數種可能性。
那個看不見的鬼魂可能是來折磨她的,可能是來褻玩她的,可能是帶著某種變態的戀足癖來滿足私慾的。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個鬼魂會在她的腳上寫檢討書。
第四個字的筆畫比前三個複雜一些,林靜感覺那隻
手指在她的腳背上畫了好幾道彎彎繞繞的線條,從腳背中央蔓延到了大腳趾的根部。
林靜咬著嘴唇仔細辨認——“我”。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林靜以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方式讀完了一封檢討書。
那隻手指在她的左腳腳心上寫完了,又在右腳腳心上繼續寫。
搔癢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但她拼命忍著沒有笑出聲,因為林靜實在是太想知道這個人寫了什麼。
“我今天不應該去網吧,作為學生應該以學業為重,不應該在上學期間去網吧玩遊戲。林老師一直很關心我的學習,抽時間給我補課,我不應該辜負林老師的信任。”
這一段字體歪歪扭扭的,有幾筆寫錯了位置,交疊在一起讓她分辨了半天。而且越往後寫字的手指越不穩,有時候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會忽然飄掉,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她不知道那個寫字的人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但她能感覺到那隻手指在努力把每一個字都寫清楚。
寫到“辜負”兩個字的時候,那隻手指頓了一下。“辜”字筆畫不少,他在她腳心上畫了好幾道,其中一筆順著足弓的弧線滑進了腳心最敏感的那個凹陷裡。林靜的身體抖了一下,喉嚨裡洩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嗯”,被電視的聲音蓋住了。
然後是最後一段:“我知道這次讓林老師失望了,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請林老師原諒我。”
“失望”兩個字被寫得很慢,慢到林靜能感覺到每一個筆畫都在她腳背上停留了比別人更久的時間。尤其是“失”字的最後一捺,沿著她大腳趾的根部緩緩滑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加重這兩個字的分量。
然後那隻手指停住了。沒有新的筆畫,沒有新的觸碰,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壓在她的腳背上,指腹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血管裡。
林靜躺在沙發上,胸口起伏著,臉頰發燙。從頭到尾,這隻手沒有撓她一下,沒有做任何不該做的事,只是認認真真地、一筆一劃地在她的腳心上寫完了一封檢討書。
字跡笨拙,措辭樸實。
這比任何撓癢都讓她心慌。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如何對著空氣說。
讓林靜更在意的是,那封檢討書裡提到了一件事情。
林老師抽時間給我補課。
這讓林靜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
網吧門口,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站在髒兮兮的臺階上,低著頭,對著她九十度鞠躬。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太荒唐了,荒唐到她想嘲笑自己。一個高三學生,一個坐在她教室倒數第二排的十八歲男生,怎麼可能是那個每天晚上在她腳上興風作浪的神秘鬼魂?那不是超能力,那是神經病才信的玩意兒。
但那隻手。那隻手寫字的方式,那種笨拙的認真,都和她記憶裡的某個人重疊在了一起。那個坐在她辦公桌旁邊,低著頭做題,時不時抬眼偷看她的少年。
林靜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
年糕蹲在茶几上,歪著腦袋看主人埋在靠墊裡扭動的樣子,尾巴不解地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