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驚夢逢匪禍 血濺官道破天真》

《晨光驚夢逢匪禍 血濺官道破天真》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晨曦透過洞口藤蔓的縫隙,像幾把碎金的利刃,刺破了山洞內昏沉的幽暗。鳥鳴聲清脆,混雜著露水滴落葉片的輕響,將沉睡中的山林喚醒。

陸懷舟感覺被人踢了一腳。

力道不大,卻正好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襲紅裙,裙襬隨著晨風微微飄蕩,帶著一股清冽好聞的皂角香氣,早已沒了昨夜那種泥土與汗水的狼狽味道。

他有些發懵地揉著眼睛坐起身,只見柳紅綃正立在洞口逆光處。她早已梳洗停當,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不再披散,而是用一根不知從哪折來的紅木枝隨意挽了個髻,露出修長的脖頸。臉上的泥汙盡去,那張豔麗逼人的面龐在晨光下白得反光,眉心那點硃砂紅得刺眼。

“還要睡到幾時?再不走,太陽都要曬屁股了。”

聲音清冷,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氣,彷彿昨夜那個抱著腳哭著求饒的女子根本就不存在。

陸懷舟慌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整理衣冠。昨夜和衣而臥,青衫更加皺巴了,他有些窘迫地拉扯著衣角,目光下意識地往地上掃去,卻沒見著那雙讓他心猿意馬了一夜的赤足。

視線順著那紅裙下襬往上移,只見柳紅綃今日竟穿了一雙白綾軟底快靴……不,不對。

陸懷舟眯起眼仔細瞧了瞧。那根本不是鞋,而是用潔白的細棉布一層層緊緊纏繞起來的裹腳布,從腳尖一直纏到腳踝之上,只露出一截圓潤的足跟。那白布纏得極緊,勾勒出足弓優美的弧度,腳趾被包裹在內,看不真切,卻更顯出一種禁慾般的神秘感。

這般裝束,雖未穿鞋,卻比赤足更顯得莊重冷豔,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聖潔味道。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柳紅綃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腳尖在地上重重一碾,發出一聲悶響。

陸懷舟收回視線,背起書笈,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一邊往洞外走,一邊似笑非笑地說道:“姑娘今日這般打扮,不知有何典故?”

“你!”

柳紅綃柳眉倒豎,原本冷若冰霜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踩了尾巴。她手腕一翻,袖中一道勁風激射而出,直取陸懷舟面門。

陸懷舟只覺眼前一花,本能地一縮脖子。

“咄!”

一枚從洞壁上震落的碎石擦著他的髮髻飛過,深深釘入身後的樹幹中,入木三分。

“陸懷舟,你若是嫌命長,本座現在就成全你。”柳紅綃咬著銀牙,胸脯劇烈起伏著,“昨夜之事,你最好爛在肚子裡。這裹足乃是……乃是為了行走江湖防塵,哪有你這般齷齪心思!”

陸懷舟摸了摸發涼的頭皮,知道玩笑適可而止,連忙作揖賠罪:“姑娘息怒,小生失言,失言。只是這白綾纏足,確實別有一番風韻,比之赤足,更顯高雅。”

柳紅綃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理他,耳根卻泛起一抹可疑的粉紅。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山洞,那白綾包裹的雙足踩在滿是枯枝爛葉的地上,竟如履平地,不沾半點塵埃。

出了山坳,回到那條荒廢的山道上,一輛略顯破舊卻還算結實的青篷馬車正靜靜停在路邊。那拉車的是一匹毛色駁雜的老馬,此時正低頭啃著路邊的野草,也不知她是從哪個倒黴的山民或過路商旅手中弄來的。

“上車。”柳紅綃

言簡意賅,伸手拍了拍那滿是斑駁漆皮的車轅。

陸懷舟一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馬車:“姑娘這是……要送小生?”

“想得美。”柳紅綃輕盈地躍上車轅,手中挽起韁繩,斜睨了他一眼,“本座正好要去涿州城辦點事,順路帶你一程。你也別想太多,本座只是看在你那半塊餅的份上,不想欠你人情罷了。”

說罷,她也不管陸懷舟同不同意,手中長鞭一抖,那老馬吃痛,打了個響鼻,慢吞吞地邁開了蹄子。雖說她此行卻有任務在身,但相比之下卻對於陸懷舟體內精純的內力頗有興趣,想要找準機會一探究竟。

陸懷舟看著那緩緩啟動的車輪,心中雖有疑惑,但也知此時這深山老林的,能有個順風車坐也是幸事。他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去,手腳並用地爬進了車廂。

車廂內並不寬敞,甚至有些逼仄,只有一張鋪著舊草蓆的木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木頭和那匹老馬身上的汗味,但對於趕路的書生來說,已是難得的遮風擋雨之所。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上了官道。

這一路向北,地勢逐漸平緩。陸懷舟盤腿坐在車廂裡,從書笈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孟子》。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單調的車輪滾動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他搖頭晃腦地低聲誦讀著,試圖將思緒從昨夜那場荒唐的遭遇和婉兒離去的悲痛中抽離出來,重新沉浸在聖賢的教誨裡。可不知為何,那一個個墨字在眼前晃動,卻怎麼也組不成連貫的義理。腦海中總是時不時浮現出車簾外那道紅色的背影,還有那雙被白綾緊緊包裹、卻依然能想象出其下圓潤輪廓的玉足。

那女子究竟是什麼人?那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還有那體內陰寒至極的真氣,絕非尋常門派所有。如今她又要與自己同行,說是順路,可那雙偶爾掃過自己的眼神裡,分明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

陸懷舟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期待。這平淡如水的趕考之路,似乎因為這個女魔頭的出現,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日頭漸漸升高,正午的陽光透過青布車簾的縫隙灑進來,隨著馬車的顛簸在陸懷舟臉上跳動。

忽然,正在駕車的柳紅綃猛地一勒韁繩。

“籲——”

老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騰空,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險些將陸懷舟甩出車廂。

“怎麼了?”陸懷舟穩住身形,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只見前方的官道拐角處,揚起一片塵土。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混合著男人的喝罵聲順風傳來,緊接著,是一個女子尖銳淒厲的哭喊聲。

“救命啊!有沒有人啊!救命!”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帶著極度的驚恐與絕望,在這空曠的荒野上顯得格外刺耳。

陸懷舟眉頭一皺,目光穿過前方稀疏的林木,隱約可見幾個騎馬的大漢正圍著一輛翻倒在地的馬車,一個身著素色衣衫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來,身後一名滿臉橫肉的漢子獰笑著揮舞著手中的馬鞭,不緊不慢地驅趕著,就像是在戲弄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惡行!”陸懷舟握緊了手中的書卷,指節有些發白。

柳紅綃坐在車轅上,雙腿交疊,那隻纏著白綾的左腳正隨著她的動作輕

輕晃盪著。她眯起鳳眼,目光在那幾個大漢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手中長鞭在空中甩了個脆響,卻並沒有立刻動作。

那女子跑得髮髻散亂,鞋跑丟了一隻,赤著的那隻腳踩在滿是碎石的官道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她看見前方停著的這輛破馬車,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光芒,也不管車上是什麼人,拼了命地衝了過來,撲倒在馬車前。

“大俠!求求你們救救我!他們……他們殺了我的車伕,還要……”女子泣不成聲,抬起一張滿是淚痕和灰塵的臉,絕望地看著車轅上一身紅衣的柳紅綃。

隨後趕來的那名大漢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他手中馬鞭指著柳紅綃,目光在柳紅綃那豔麗的臉龐和露出的雙足上貪婪地轉了一圈,發出一陣淫笑。

“喲,今兒個運氣不錯,買一送一?這小娘皮長得比剛才那個還帶勁,這腳裹得也講究,是個極品!”

那大漢身後,另外幾名同夥也策馬圍了上來,一個個敞著衣襟,手按刀柄,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對奇怪的組合——滿身書卷氣的窮酸書生,和美豔不可方物的紅衣女子。

柳紅綃緩緩放下了交疊的雙腿。她沒有看來人一眼,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並沒有灰塵的手指。

“陸懷舟。”她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陸懷舟正欲下車攙扶那名摔倒的女子,聽到呼喚動作一頓:“柳姑娘有何吩咐?”

“你那書中聖賢,遇到這種事,是怎麼教你的?”柳紅綃的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

陸懷舟看了一眼那些凶神惡煞的大漢,又看了看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孟子》塞回懷裡,挺直了脊揹走下馬車,擋在那女子身前。

他對著那些騎在馬上的匪徒長長作了一揖,聲音雖然有些發顫,卻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執拗:“諸位壯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欺凌弱女,恐非英雄好漢所為。若是圖財,小生這裡還有幾文盤纏……”

“哈哈哈哈!”

那領頭的大漢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天狂笑,手中馬鞭猛地一揮,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抽向陸懷舟的面門。

“哪來的酸秀才,給老子滾一邊去!今兒個老子不僅要財,還要人!”

啪!

鞭梢在空中炸響,眼看就要抽在陸懷舟那張清俊的臉上。

地上的女子尖叫著捂住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皮開肉綻並未發生。

就在那鞭梢距離陸懷舟鼻尖只有一寸之際,一隻潔白如玉的手從旁邊探出,兩根纖纖玉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那滿是倒刺的粗糙皮鞭。

柳紅綃依舊坐在車轅上,身姿慵懶,那隻夾著鞭梢的手連晃都沒晃一下。她微微側過頭,那一雙瑞鳳眼中寒芒乍現,原本用來束髮的那根紅木枝不知何時已滑落掌心,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這般聒噪,擾了本座清淨。”

話音未落,只聽“崩”的一聲脆響,那根牛皮絞成的馬鞭竟被她兩指生生夾斷。

那大漢只覺手上一輕,整個人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陸懷舟只覺得眼前紅影一閃,那一襲紅衣已如鬼魅般掠出,帶起的勁風將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白綾包裹的足尖在空中一點,輕盈地落在那大漢的馬頭上。

那紅影落定,只是足尖在馬首上輕輕一點,這匹受驚之後

正欲揚蹄嘶鳴的劣馬竟瞬間如同被萬鈞巨石壓頂,四蹄一軟,轟然跪倒在地,激起一陣黃塵。

馬背上的大漢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覺眼前一花,隨即便是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如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幾丈開外的官道上,連慘叫都被摔斷在了喉嚨裡。

剩餘幾個匪徒見狀,怪叫一聲,紛紛拔出腰間鋼刀,策馬圍殺上來。那一柄柄鋼刀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森冷的寒光,帶著此行必殺的決絕。

柳紅綃依舊站在那匹跪地不起的馬頭上,身形未動半分。她雙手負後,那隻用來束髮的紅木枝在她指間輕盈轉動,彷彿那不是什麼枯枝,而是一柄絕世神兵。風吹動她的紅裙,獵獵作響,宛如一團在烈日下燃燒的火焰。

“找死。”

只是淡淡兩個字吐出,那紅影便再次動了。

這一次,陸懷舟甚至沒看清她的動作。只覺得眼前紅光連閃,伴隨著幾聲沉悶的鈍響和骨骼斷裂的聲音。

砰!砰!砰!

不過眨眼功夫,那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騎馬大漢,此刻已盡數跌落馬下。有人捂著手腕哀嚎,那手腕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有人抱著大腿滿地打滾,顯然是骨頭斷了。

場面瞬間逆轉。

那領頭的大漢也就是剛才被摔得七葷八素的那位,此刻掙扎著爬起來,還沒站穩,便見那一雙裹著白綾的小腳已輕飄飄地落在了他面前三尺之處。

他抬頭,對上一雙冰冷如深淵的眸子。

那根尖銳的紅木枝,正抵在他的咽喉處,只要再往前遞送分毫,便能刺穿他的喉管。

一股尿騷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啊!”

那大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頭撞擊在碎石路面上,瞬間鮮血淋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女俠!小的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兒,實在是……實在是那貪官汙吏逼得沒辦法,這才落草為寇啊!求女俠開恩,把小人當個屁放了吧!”

柳紅綃眼神淡漠,手中木枝紋絲不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上有老下有小?這話本座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既然是為了活命,那你剛才揮鞭抽向這書生時,可曾想過他家中是否也有老母倚門而望?”

大漢渾身顫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這就滾回老家種地!求女俠給條生路!”

柳紅綃眸中殺機未減,手腕微微一動,那木枝便刺破了大漢頸部的表皮,滲出一顆血珠。

“且慢!”

一聲急促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陸懷舟快步上前,雖面色蒼白,卻仍舊擋在了那大漢與柳紅綃之間。他看著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額頭血肉模糊的大漢,心中那股子讀書人的惻隱之心終究還是佔了上風。

“柳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陸懷舟拱手一禮,語氣誠懇,“此人雖行兇作惡,但如今既已束手就擒,又有悔改之意,何不……何不放他一條生路?若濫殺俘虜,恐有傷天和,亦非俠義之道。”

柳紅綃眉頭一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陸懷舟:“悔改?陸懷舟,你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人虎口全是老繭,身上那股子血腥氣洗都洗不掉,死在他手裡的人命沒有十條也有八條。這種人的話,你也信?”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陸懷舟固執

地搖了搖頭,“況且他提及家中老母,言辭懇切,想來也是被這世道所逼。若是殺了他,他家中老母無人奉養,豈非又是一場人間慘劇?”

跪在地上的大漢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哭嚎得更加大聲:“這位公子爺說得是啊!小的一時糊塗,以後定當日日吃齋唸佛,為公子爺祈福!”

柳紅綃冷笑一聲,正欲開口駁斥。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異變突生。

那原本跪伏在地、看似痛哭流涕的大漢,藉著陸懷舟轉身勸阻柳紅綃、擋住視線的瞬間,袖中猛地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

“去死吧臭娘們!”

他面目瞬間猙獰如鬼,一聲暴喝,整個人如同一頭瀕死的惡狼般暴起,手中匕首泛著幽藍的光芒,直刺向柳紅綃的小腹。

這一擊又快又狠,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陸懷舟正對著柳紅綃說話,只覺身後一陣惡風襲來,還沒來得及回頭,耳邊便響起了柳紅綃那清冷入骨的聲音。

“這就是你的‘善莫大焉’。”

聲音未落,陸懷舟只覺肩頭被人輕輕一推,整個人踉蹌著向旁邊跌去。

緊接著,是一道紅光與一抹寒芒的交錯。

噗嗤——

那是一種利刃切入敗革的沉悶聲響,緊接著是液體在壓力下噴湧而出的嘶嘶聲。

陸懷舟跌坐在地,愕然回首。

那一幕,成了他往後無數個噩夢的開端。

那大漢保持著前衝刺殺的姿勢,手中匕首距離柳紅綃的小腹不過數寸之遙,卻再也無法寸進。

柳紅綃側身而立,那根原本在她手中把玩的紅木枝,此刻已不知去向。

在那大漢的咽喉處,赫然插著那一截斷木。木枝貫穿了整個脖頸,從後頸透出,帶出一蓬觸目驚心的血霧。

大漢的眼珠子死死地凸起,雙手捂住喉嚨,發出一連串“嗬嗬”的風箱抽氣聲。鮮血從指縫間瘋狂湧出,染紅了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也濺灑在了柳紅綃那塵封不染的白綾纏足之上。

幾點殷紅,在潔白的布面上緩緩暈開,如同雪地裡綻放的紅梅。

“砰。”

大漢的身軀重重倒下,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剩下那幾個原本躺在地上哀嚎的匪徒見老大身死,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斷手斷腳的劇痛,爬起來就要往林子裡鑽。

“既然開了殺戒,那便送佛送到西。”

柳紅綃語氣森寒,赤紅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奪命的流光。

陸懷舟甚至沒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聽得幾聲短促的慘叫接連響起,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

不過幾息之間,那幾個想要逃竄的匪徒便全都沒了聲息。每個人的喉嚨處都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那是被最為鋒利的內力瞬間割斷的氣管。

血腥味。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官道。

柳紅綃站在屍堆之中,那一襲紅衣在鮮血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妖冶。她緩緩抬起那隻並未沾染半點血跡的手,從懷中再次取出那方絲帕,輕輕擦拭著並沒有灰塵的指尖。

隨後,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向跌坐在地、面色慘白如紙的陸懷舟。

那一雙沾染了點點梅花血跡的白綾小腳,在滿是塵土和血汙的地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最終停在了陸懷舟面前。

陸懷舟呆呆地看著那雙腳,又順著那紅裙看向那張依舊豔若桃李的臉龐。

忽

然,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嘔——”

他猛地側過身,雙手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大口嘔吐起來。早上剛吃的那點乾糧混著酸水,一股腦地傾倒在路邊的野草上。

那股子血腥氣直衝腦門,讓他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死亡。不是書本上“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的抽象文字,而是溫熱的、腥臭的、令人作嘔的真實殺戮。

剛才還在求饒的大漢,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彷彿還在盯著他,嘲笑著他的天真與無能。

柳紅綃靜靜地看著他吐得昏天黑地,並沒有出言嘲諷,也沒有上前遞水拍背。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冷酷的豐碑。

良久,直到陸懷舟吐無可吐,只能乾嘔出幾口黃膽水時,她才緩緩開口。

“吐完了?”

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溫度。

陸懷舟狼狽地抬起頭,用衣袖胡亂擦了擦嘴角,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盛滿了驚恐與迷茫:“為何……為何一定要殺光他們……那幾個人……已經在逃了……”

“這就是江湖。”

柳紅綃打斷了他,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如同在看幾塊石頭,“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你今日放他們走,明日他們便會糾集更多的山匪,去劫掠下一個村子,去殺下一個路過的書生,去糟蹋下一個落單的女子。”

她蹲下身子,那雙沾血的白綾小腳與陸懷舟的視線齊平。她伸出手指,強硬地抬起陸懷舟的下巴,逼迫他直視那具大漢的屍體。

“看清楚那個大漢的手。”

陸懷舟被迫看去。只見那大漢攤開的手掌裡,雖然滿是血汙,但確實如柳紅綃所言,虎口和指腹都積著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才會留下的印記。更觸目驚心的是,他那把跌落在一旁的匕首上,刀刃泛著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

“一個尋常被逼落草的苦命人,會隨身帶著這種見血封喉的毒刃?”柳紅綃冷冷說道,“剛才若非我出手,那把匕首現在就應該插在你的心口,或者我的小腹上。到時候,你那滿口的仁義道德,能救得了你嗎?能救得了你那瞎眼的阿婆嗎?”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懷舟的心頭。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聖人教誨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那血淋淋的事實告訴他,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單純的善意往往是送命的毒藥。

“陸懷舟,把你的眼淚和嘔吐物都擦乾淨。”柳紅綃鬆開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既然你要進京,既然你要救人,這種場面以後你會見得更多。若是連這也受不住,趁早滾回你的山村去教書吧。”

說罷,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那個一直癱軟在一旁、早已嚇得失聲痛哭的女子。

陸懷舟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沙。他大口喘息著,試圖平復那顆狂跳的心臟。

不……不能回去。

婉兒還在等著他。阿婆還在等著他。

他咬著牙,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雖然面色依舊慘白,雖然胃裡依舊翻騰,但他還是站直了身子。

柳紅綃已經扶起了那個女子,見陸懷舟站起,眼中閃過一

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隨即便被冷漠掩蓋。

“過來搭把手。”她喚道。

陸懷舟深吸一口氣,儘量不去看地上的屍體,快步走了過去。

那女子渾身篩糠般顫抖著,衣衫被扯破了幾處,露出白皙的肌膚,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見陸懷舟過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想要行禮,卻腿軟得根本站不住。

“多……多謝恩公……多謝女俠救命之恩……”女子泣不成聲,聲音沙啞。

“姑娘莫怕,賊人已除,你安全了。”陸懷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他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女子身上遮掩春光。

柳紅綃瞥了一眼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沒說什麼,只是淡淡問道:“你是哪裡人氏?為何會落入這些賊人手中?”

那女子裹緊了帶有書生體溫與墨香的長衫,稍微鎮定了一些,抽噎著說道:“奴婢……奴婢名叫春兒,是……是涿州城趙員外府上的丫鬟。”

“趙員外?”

陸懷舟和柳紅綃同時一怔。

陸懷舟心頭猛地一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急切地追問:“可是那城東做絲綢生意的趙府?”

春兒點了點頭,抹著眼淚道:“正是。奴婢本是隨管家出來採買絲線,誰知半路遇上這夥強人,管家和車伕都被殺了……嗚嗚嗚……”

陸懷舟只覺腦中嗡的一聲。涿州城,趙員外。這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事?

柳紅綃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看了一眼面色驟變的陸懷舟,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既然是涿州人,那便順路。”柳紅綃打斷了女子的哭泣,語氣乾脆,“我們也去涿州。你若信得過,便跟我們一起走。”

春兒此刻哪裡還有別的選擇,連忙跪下磕頭:“多謝女俠!多謝恩公!奴婢願當牛做馬報答二位!”

“起來吧,我不缺牛馬。”柳紅綃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上車。”

三人重新回到馬車旁。

陸懷舟扶著春兒上了車廂,自己則默默地坐在了車轅的另一側。

柳紅綃解開韁繩,看都沒看一眼地上那些屍體,手中長鞭一抖。

啪!

老馬吃痛,邁開蹄子。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緩緩駛離了這片修羅場。

風中依舊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陸懷舟坐在顛簸的車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官道。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顫抖,指尖觸碰到了懷中那本《孟子》,堅硬的書角硌得他肋骨生疼。

而在他身旁,那一襲紅衣的女子正慵懶地靠在車廂上,手中把玩著那根不知從哪又撿來的馬鞭,嘴裡哼著聽不出曲調的旋律,彷彿剛才那一地屍首,不過是路邊被風吹折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