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砭時弊遭奸忌 身世昭彰入江湖》

《針砭時弊遭奸忌 身世昭彰入江湖》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李清歌是被疼醒的,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記憶回籠得很慢,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外蹦。

烈酒。痛哭。嘶吼。

然後是一雙滾燙的大手,那是帶著魔力的手指,在那該死的湧泉穴上……

“嘶——”

李清歌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本能地想要蜷縮起雙腳。可這一動,腳心處便傳來一陣幻覺般的酥麻,彷彿那些可惡的手指還留在那裡,正惡劣地刮搔著她的神經。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自己那一身在宮中都要千挑萬選的月白儒衫,此時皺得像是一團鹹菜,下襬處還沾著不知是酒漬還是泥水的汙痕。腳上只剩下一隻布襪,孤零零地掛在腳踝上,另一隻腳赤裸著,雖然不再被那鐵鉗般的手掌禁錮,卻依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而在她的腿邊,那個罪魁禍首正四仰八叉地躺著,睡得人事不省。

陸懷舟。

這個名字在她舌尖滾了一圈,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卻又莫名其妙地消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此時的陸懷舟早已沒了昨夜那副粗魯的模樣。他那張清俊的臉龐上滿是疲憊,眉頭緊鎖,似乎夢裡也不得安生。幾縷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津津的額頭上,看著竟有幾分孩子氣的無助。

李清歌拿出身藏的玉簪,看著陸懷舟的脖頸,一瞬間她是真想立刻刺出,讓他永遠也別醒過來,好把昨夜那荒唐透頂的一幕徹底埋葬。

身為大齊最受寵的郡主,哪怕是微服私訪,她何曾受過這等屈辱?被人脫了鞋襪當玩物一般擺弄,被人按在身下撓得眼淚鼻涕橫流,像個市井潑婦一樣尖叫求饒,這若是傳出去,她李清歌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

可是,那舉起的玉簪在半空中停滯了許久,終究還是慢慢放了下來。昨夜那瘋狂的笑聲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她在深宮大院裡活了十八年。每日裡學的都是女德女誡,行的是宮廷禮儀,笑不露齒,行不擺裙。哪怕是面對父親的責罵或是後宮的傾軋,她也要端著那副端莊賢淑的架子,把所有的情緒都揉碎了吞進肚子裡。

哪怕是這次女扮男裝偷溜出來,她也時刻緊繃著神經,學著男人的步態,學著男人的豪爽,生怕露出一絲破綻。

唯獨昨夜。在這個破敗的小客棧裡,在這個發了瘋的落榜書生手底下,她像是被剝去了一層厚厚的殼。那種極致的感官刺激,那種把人逼到崩潰邊緣的酸癢,竟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底那個被關了許久的、名為“自我”的籠子。

她笑得那樣放肆,那樣歇斯底里,那樣……暢快。。

李清歌苦笑著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伸手揉了揉痠痛的肩膀。

“真是個冤家。”

她低聲罵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來,儘量不驚動那個死豬一樣的男人。雙腳落地的瞬間,腳底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那是昨夜被過度刺激後的餘韻。她臉一紅,飛快地撿起地上的靴子和布襪套上,遮住了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小腳。

整理好衣冠,她又在那面模糊的銅鏡前照了許久,確認那畫粗的眉毛沒有花掉,這才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清歌並沒有出門吃早點,而是轉身向著走廊盡頭的另一間上房走去。那裡住著她的隨從——確切地說,是大內的高手。

“殿下。”

房門剛推開一條

縫,一個黑衣人便鬼魅般出現在門後,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李清歌揮了揮手,示意他免禮。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樓下漸漸甦醒的京城街道,那雙朗星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芒。

“去查。”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上位者特有的冷冽與威嚴,“查本次會試的所有試卷,特別是……陸懷舟的那一份。”

“記住,不要驚動禮部尚書,直接用我的令牌去調檔。我要知道,一個連《管子》殘篇都能倒背如流、策論寫得針砭時弊的人,為什麼會名落孫山。”

“是。”

黑衣人領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窗外。

李清歌關上窗,靠在窗欞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陸懷舟啊陸懷舟,本宮倒要看看,到底是這世道瞎了眼,還是有人在這一池渾水裡作妖。

……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對於大內的暗探來說,進出貢院檔案庫不過是探囊取物。約莫一個時辰後,那個黑衣人便再次出現在了房中,手裡捧著一份謄抄的卷宗。

“殿下,查到了。”黑衣人的語氣有些凝重,“陸公子的試卷被封存了,但在封存之前,上面被人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畫圈?”李清歌接過卷宗,眉頭緊皺。

“是的。那是‘黜落’的標記。而且……”黑衣人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屬下查驗了謄錄的硃卷,陸公子的策論雖言辭犀利,但字字珠璣,本該是上上之選。但在批註那一欄,卻被人用極其潦草的字跡寫了一句——‘狂悖無禮,妄議國策,永不錄用’。”

“狂悖無禮?”

李清歌氣極反笑,手中的卷宗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好一個狂悖無禮!原來這就叫狂悖無禮!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道歌功頌德的酒囊飯袋倒是成了國之棟樑,真正有才學、有骨氣的人卻被斥為狂悖!”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怒火。

“是誰批的?”

“看筆跡和印章,主考官似是禮部侍郎魏洵的門下,王太師。”

聽到“魏洵”兩個字,李清歌的眼神暗了暗。如果只是一個禮部侍郎,她或許並非不會在意,但熟悉朝政的人都知道他與當今最大的權臣——魏金忠的關係。李清歌並不知道,一個毫無背景的書生,為何會引起當朝大人物的不滿。

她不能告訴陸懷舟。

以那個書呆子的脾氣,若是知道了這是針對他的政治迫害,怕是會直接衝去敲登聞鼓,甚至以死明志。在這個節骨眼上,那是拿著雞蛋去碰石頭,只能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你退下吧。”

李清歌揮退了手下,看著滿地的灰燼,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她雖是郡主,卻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扭轉這朝堂的乾坤。

她能做的,只有先護住這個人的命。

……

回到陸懷舟那間充滿酒臭味的房間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李清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裡面裝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和兩碟清爽的小菜。

床上的男人動了動,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陸懷舟覺得嗓子裡火燒火燎的,渾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不在抗議。他費力地睜開眼,強光刺得他又閉上了。

“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調侃,“陸兄這一覺睡得可真是驚天動地,差點把這悅來客棧的房頂都給掀了。”

陸懷舟有些發懵,撐著身子坐起來,只覺一陣天

旋地轉。他揉著太陽穴,迷迷糊糊地看著坐在桌邊的李清歌。

“李……李兄?”他的聲音嘶啞難聽,“我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李清歌將那碗小米粥端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陸兄不記得了?昨夜你豪氣干雲,拉著我在那小酒館裡拼酒,非說要效仿太白斗酒詩百篇。結果詩沒作出來,倒是把自己灌了個酩酊大醉,最後還是我把你扛回來的。”

“拼酒……”陸懷舟皺著眉,努力回想,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只隱約記得那張刺眼的紅榜,和那種萬念俱灰的絕望。

“我……失態了。”他羞愧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身皺皺巴巴的衣服,“多謝李兄照顧。在下……實在是有辱斯文。”

“哪裡的話。”李清歌擺了擺手,把勺子塞進他手裡,“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再說了,陸兄心中苦悶,發洩出來也好。若是憋在心裡,反倒傷身。”

陸懷舟捧著那碗熱粥,熱氣燻著他的眼睛,讓他有些發酸。

“李兄,我……”他哽咽了一下,“我沒中。我真的沒中。”

李清歌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頭一軟。她拉過凳子坐在床邊,並沒有像平日裡那樣用摺扇敲他的腦袋,而是難得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陸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懷舟抬起頭:“李兄請講。”

“這科舉取士,雖說是為國選才,但也講究個文風相合。”李清歌斟酌著詞句,半真半假地說道,“我今早特意去打聽了一番。聽說此次的主考官偏好華麗駢文,喜好歌功頌德之作。而陸兄那篇策論,我也聽你說過大概,雖是針砭時弊、字字珠璣,但言辭確實……過於犀利了些。”

她嘆了口氣,目光中帶著幾分無奈:“這就像是一把好劍,若是碰上了不識貨的鑄劍師,或是那鑄劍師只想打把切菜刀,那這好劍便只能被扔進廢鐵堆裡。這不是劍的錯,是那鑄劍師眼瞎。”

陸懷舟愣住了。

他雖然單純,但並不傻。李清歌這番話雖然說得委婉,但他聽得明白。這是在告訴他,他的文章沒問題,是他的文章不合那些大老爺的口味。

“你是說……非戰之罪?”

“正是。”李清歌點了點頭,語氣堅定,“陸兄之才,我是見識過的。那《管子》殘篇的見解,又豈是那些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能比的?此次不中,不過是時運不濟,遇人不淑罷了。若是陸兄因此便妄自菲薄,甚至一蹶不振,那才是真正讓親者痛、仇者快。”

說著,她伸手拍了拍陸懷舟的肩膀。這一次,她沒有那種豪邁的勾肩搭背,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那裡,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持。

“那婉兒姑娘……還有令祖母……”

陸懷舟身子一震,眼中的死灰似乎復燃了一點火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李清歌打斷了他,“若是你現在就垮了,那婉兒姑娘才是真的沒了指望。只要人活著,只要這口氣還在,總有翻身的那一天。這功名並不是唯一的出路,這京城雖大,也未必容不下陸兄的一身才學。”

陸懷舟看著她,看著這個萍水相逢卻對他推心置腹的“李兄”。那雙眼睛裡的誠懇和鼓勵,像是一道光,照進了他灰暗的心底。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那口鬱結已久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李兄教訓得是。”

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哪怕那粥燙得舌頭疼,他也渾然不覺,“懷舟……受教了。”

李清歌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喝完收拾一下。”她站起身,恢復了平日裡的瀟灑,“這悅來客棧的房錢可不便宜。既然沒中,咱們也別在這兒死磕了。京城好玩的地方多著呢,帶你去散散心。”

陸懷舟放下空碗,看著那個月白色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但他並不知道,昨夜那雙被他視若珍寶、舔舐把玩過的玉足,此刻正踩在那雙黑色的布靴裡,每走一步,都在承受著一種極其微妙的、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知道的酥癢回味。

窗外,風停了。陽光穿過雲層灑在屋頂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金光。

這或許不是最好的結果,但至少,生活還得繼續。而在那看不到的暗處,一張名為江湖與朝堂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地向他們籠罩而來。

陸懷舟起身,只覺腰背莫名的痠痛,還有丹田內那股真氣,竟比之前順暢了許多,彷彿經過了一場大清洗。

“奇怪……”他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難道這宿醉……還能通經脈不成?”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轉身去收拾那個破舊的書笈。

那捲從未送出的白色絲帶,依然靜靜地躺在書笈底層。陸懷舟的手指觸碰到它,動作微微一頓,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那幾夜在涿州西廂房裡的旖旎畫面。

他深吸一口氣,將絲帶塞得更深了些,合上了書蓋。

一切,才剛剛開始。

京城的古玩一條街名為“琉璃廠”,名字雖透著股易碎的匠氣,實則是這四九城裡水最深的地方。

青石板路兩側,古槐參天,老舊的店鋪大多門臉不大,卻個個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風一吹,那掛在簷下的鐵馬叮噹作響,混著遠處傳來的磨刀聲和叫賣聲,織成了一張充滿市井煙火卻又透著陳腐氣息的網。

陸懷舟走在李清歌身側,神色還有些懨懨的。昨夜那場宿醉雖說是讓他通了經脈,可心裡的鬱結哪是那麼容易消散的。他強打著精神,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路邊攤位上擺放的玉器銅錢上掃過。

“陸兄,你看這尊錯金博山爐。”李清歌指著一家名為“博古齋”的店鋪櫥窗,試圖活躍氣氛,“看這雲紋的走勢,倒像是前朝宮廷裡的手筆。不如進去瞧瞧?”

陸懷舟點了點頭,並不想拂了好友的好意:“李兄雅興,那就去看看。”

博古齋內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香燃燒後的灰燼味,混雜著老木頭特有的朽氣。掌櫃的是個戴著老花鏡的小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拿放大鏡看著一隻鼻菸壺,見有客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二位隨意,看中了叫我,別上手。”

李清歌也不惱,搖著摺扇徑直走向那博山爐。陸懷舟則轉身走向另一側的多寶格,那裡擺放著幾把不知真假的古劍,劍鞘雖已斑駁,卻仍透著幾分寒意,吸引了他的目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劍柄時,一道有些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喲,這不是我們的陸大才子嗎?怎麼,書讀不通,改行來這兒淘換破銅爛鐵了?”

陸懷舟手一抖,猛地回頭。

只見在那昏暗的角落裡,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正斜坐著一道

紅色的身影。

柳紅綃。

她今日並未做那江湖俠女的打扮,反而換了一身京城最為流行的石榴紅對襟襦裙,只是那裙襬有些短,並未完全遮住腳面。她赤著足,那雙平日裡總是踩著塵土與鮮血的腳,此刻正隨意地搭在另一張椅子的扶手上。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繩,墜著一枚小小的銀鈴,隨著她腳尖的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而在她的手裡,正把玩著一塊黑黝黝的、不知是什麼材質的殘片,眼神似笑非笑地在陸懷舟和李清歌身上打轉。

“柳……柳姑娘?”陸懷舟有些驚訝,“你怎會在此?”

李清歌聽到聲音也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柳紅綃身上,眼神瞬間變得有些銳利。她合上摺扇,上前一步,擋在了陸懷舟身側半個身位的地方,這是一個下意識的防禦姿態。

“這位是……”李清歌上下打量著柳紅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身為皇室中人,她對危險有著天然的直覺。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笑得嫵媚,坐姿也毫無規矩,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血腥氣和壓迫感,卻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那是殺過人、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氣息。

“哦,我來介紹。”陸懷舟並未察覺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連忙說道,“這位是柳紅綃柳姑娘,是……我在來京路上結識的朋友,也是位江湖奇女子。柳姑娘,這位是李清歌李兄,我的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柳紅綃嗤笑一聲,放下了腳,那銀鈴發出一聲脆響。她站起身,赤足踩在那有些涼意的青磚地上,一步步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來到近前,她並沒有看陸懷舟,而是那一雙狹長的鳳眼直勾勾地盯著李清歌。

“這位李公子的身上……倒是香得很啊。”柳紅綃湊近了些,誇張地吸了吸鼻子,“不像是墨香,倒像是哪家深閨裡的脂粉香。怎麼,李公子平日裡讀書,還要紅袖添香不成?”

李清歌臉色一僵,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泛白。她雖做了偽裝,但這幾日頻繁外出,身上的薰香確實難以完全遮掩。更何況,眼前這個女人的眼神太毒了,彷彿能直接看穿她的衣衫。

“柳姑娘說笑了。”李清歌不愧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很快便恢復了鎮定,淡淡一笑,“在下喜好潔淨,平日裡燻些衣香也是常事。倒是柳姑娘,這般赤足行走於市井,雖顯灑脫,卻也不怕傷了玉足?”

這是一句軟釘子,暗諷柳紅綃不知禮數。

柳紅綃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白嫩如筍的腳趾。

“傷?這世上能傷得了我這雙腳的東西,還真不多。”她抬起頭,眼中寒芒一閃,“倒是有些人,穿著鞋也未必走得穩路,小心路滑,摔個跟頭,把那一身皮給摔破了,露出了裡面的真容,那可就不好看了。”

這話裡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嗆人了。

陸懷舟夾在中間,只覺得左右為難,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他實在是想不通,這兩個從未見過面的人,怎麼一見面就跟斗雞似的。

“那個……二位,二位……”他硬著頭皮打圓場,“這博古齋雖然清淨,但也別擾了掌櫃的生意。柳姑娘若是看中了什麼,在下……”

他摸了摸乾癟的錢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柳紅綃斜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隨手將那塊黑色的殘片扔回了

櫃檯上。

“罷了,一堆假貨,沒什麼好看的。”她伸了個懶腰,那動作慵懶至極,卻將那玲瓏有致的身段展露無遺,“陸懷舟,我在客棧等你。有話說。”

說罷,她看也不看李清歌一眼,轉身向外走去。那紅色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翻飛,露出一截雪白的腳跟,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外的陽光裡。

李清歌看著她的背影,眼中的凝重之色更濃了。

“陸兄。”她轉過頭,語氣有些嚴肅,“此女來路不正,身上邪氣太重,你與她深交,恐非善事。”

陸懷舟苦笑一聲:“李兄有所不知,柳姑娘雖然行事乖張,但也曾救過我的性命。江湖中人,性子直爽些也是有的。”

李清歌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但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處境,很多話終究是不便明說。更何況,她現在的確該回去了。出來太久,若是被宮裡發現,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既然陸兄心中有數,那我就不多言了。”她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塞到了陸懷舟手中,“陸兄,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這枚玉佩你收著,若是將來在這京城遇到什麼難處,可持此玉佩去城南的‘聽雨軒’找掌櫃的,他自會幫你。”

陸懷舟一愣,看著手中那刻著麒麟紋飾的玉佩,只覺得觸手生溫,定非凡品。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收下吧。”李清歌按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當是……為了昨夜的那場醉酒。”

她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紅暈,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清冷的模樣。

“保重。”

她瀟灑地一抱拳,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雖然瘦削,卻透著一股子決絕。

陸懷舟站在博古齋的門口,手裡握著那枚尚有餘溫的玉佩,看著那一抹月白色融入熙攘的人群,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

回到悅來客棧時,天色已近黃昏。

陸懷舟推開房門,只見柳紅綃正坐在窗臺上,手裡拿著一壺酒,正對著窗外的夕陽自斟自飲。她已經換回了那身慣常的紅衣,赤裸的雙足在風中輕輕晃盪。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柳姑娘找我有事?”陸懷舟放下書笈,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那個姓李的小白臉走了?”柳紅綃轉過身,跳下窗臺,將酒壺重重地放在桌上,“走了也好。接下來的話,不適合那些嬌滴滴的貴公子聽。”

陸懷舟皺了皺眉:“柳姑娘,李兄是我的朋友,還請口下留情。”

“朋友?”柳紅綃冷笑一聲,那是種帶著憐憫的冷笑,“陸懷舟,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也太容易把這世道想得太好。”

她從懷裡摸出一塊破舊的布帛,扔在了陸懷舟面前。

那是一塊染血的衣襟,看材質像是上好的錦緞,只是年代久遠,早已發黃變脆。

“這是什麼?”陸懷舟疑惑地問道。

“這是我在那家博古齋的暗格裡找到的。”柳紅綃指了指那塊布帛,“你仔細看看上面的字。”

陸懷舟湊近細看,只見那布帛上用鮮血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跡,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認出來。

【金忠……害我……風……】

陸懷舟的心猛地一跳,某種被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東西似乎要破土而出。

“陸長風。”柳紅綃一字一頓地說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

對令人聞風喪膽的俠侶,名為‘雙劍合璧’。男的叫陸長風,女的叫沈夢儀。他們一把干將劍,一把莫邪劍,曾在北疆殺得蠻夷不敢南下。”

陸懷舟的手開始顫抖,那個名字,那個名字他聽村裡的老人提起過,那是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的名字!

“他們……是我的父母?”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要裂開。

“沒錯。”柳紅綃看著他,眼中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凝重,“當年,你父親陸長風查到了當朝大太監魏金忠通敵賣國的證據。原本他想將集結江湖好手鏟除奸賊,卻不料被信任的結義兄弟出賣。”

“風雪夜,破廟中。”

柳紅綃的聲音變得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陸懷舟的心口。

“錦衣衛、大內高手,整整三十六人圍攻你父母二人。你父親力戰而亡,屍骨無存。你母親沈夢儀身受重傷,拼死將尚在襁褓中的你託付給了一個路過的老婦人,隨後引開了追兵,跳崖自盡。”

“而那個老婦人,就是撫養你長大的阿婆。”

“轟——”

陸懷舟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那塊染血的布帛在他眼中無限放大,變成了一片血紅色的海洋。什麼江湖仇殺,什麼強盜劫掠……原來這才是真相!

原來那些所謂的江湖傳言,那些他不屑一顧的刀光劍影,竟是他身負的血海深仇!

“魏……金……忠……”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那個大太監,如今已經成了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柳紅綃冷冷地補充道,“而你的科舉之路,你以為僅僅是你文章寫得太激進嗎?”

她站起身,走到陸懷舟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的名字,你的籍貫,只要有心人一查,便能知道你是陸長風的後人。魏金忠雖然老了,但他的黨羽遍佈朝野。你覺得,他們會讓你這個仇人之子,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之上嗎?”

這最後一句話,成了壓垮陸懷舟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才疏學淺,是自己時運不濟,甚至還想著三年後再戰。

可笑!太可笑了!

只要那個閹賊還在,只要那個腐朽的朝廷還在,他陸懷舟就算讀盡天下書,寫盡天下策,也絕無出頭之日!

而且,婉兒……

婉兒還在等他去救!可現在的他,連自保都成問題,拿什麼去救?拿那篇被扔進廢紙堆的策論嗎?!

“啊——!!!”

陸懷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茶壺、酒杯碎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仰天長嘯,那嘯聲悲憤淒厲,如同杜鵑啼血,震得窗欞都在瑟瑟發抖。體內那股剛剛平復的真氣再次沸騰起來,瘋狂地撞擊著他的經脈。

柳紅綃靜靜地看著他,並沒有阻止。

良久,陸懷舟的嘯聲停歇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抬起頭,那雙瑞眼裡早已沒有了往日的清澈與儒雅,只剩下如死水般的絕望和燃燒的仇恨。

他膝行兩步,來到柳紅綃面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柳姑娘!”

“求你……教我武功!”

“我要報仇!我要殺魏金忠!我要救婉兒!這聖賢書救不了人,但這劍……可以!”

柳紅綃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男人。此時的他,狼狽、猙獰,卻透著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

她嘆了口氣,腳尖輕輕挑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

“你想學武?”

“是!”

“可惜。”柳紅綃搖了搖頭,“我所修功法至陰至寒。而你體內那股亂竄的內力,至剛至陽。若是強練我的武功,陰陽衝突,你不僅報不了仇,還會爆體而亡,死無全屍”

陸懷舟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難道……難道這就是天意?天要絕我?”

“蠢貨。”柳紅綃罵了一句,收回了腳,“我教不了你,不代表別人教不了你。”

她轉過身,背對著陸懷舟,望向窗外那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夜空。

“天下武功,道家為宗。論內功正宗,調和陰陽,這世上只有一處地方能救你,也能讓你那身內力真正發揮出威力。”

“哪裡?”陸懷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終南山,全真教。”

柳紅綃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去那裡吧。若是你有那個造化,或許真能練成絕世武功,回來把這京城的天給捅個窟窿。”

說罷,她再不停留,縱身一躍,如同一隻紅色的蝴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房間裡只剩下陸懷舟一人。他緩緩從地上站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無盡的黑暗。

原本用來裝書的書笈靜靜地躺在角落裡。裡面裝著《論語》、《孟子》、《春秋》……那是他讀了十幾年的書,是他曾經奉為圭臬的信仰。

他拿起一本,那是他最愛讀的《孟子》。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低聲唸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呲啦——”

他雙手用力,將那本書撕成了兩半。

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紙屑如雪花般在房間裡飛舞。陸懷舟瘋狂地撕扯著那些書籍,像是要將過去的那個軟弱、迂腐的自己徹底撕碎。

他轉身走到銅盆邊,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滑落,洗去了塵埃,也洗去了那最後一絲稚氣。

陸懷舟坐在滿地碎紙與月光之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踏上那條通往終南山、通往江湖深處的漫漫長路。